好詩鑒賞(二)

王立世

一生食素，喜歡粗茶淡飯/不殺生也不想混入什么天堂/有米充饑有水止渴就挺好的/活得散淡，喜歡三尺清水/養(yǎng)一片閑云。至于卑微和清貧/就不說了，相似的人太多/而我屬虎，還藏著低吼長嘯的花紋//像兩色筆，黑的犯錯紅的改正/我喜歡這樣寫詩這樣抹掉身后腳印/留下一片白，正好隱去我的姓名——周所同《自我鑒定》

從周所同的《自我鑒定》，我讀到一個詩人的善良（一生食素、不殺生）、樸實（喜歡粗茶淡飯）、知足（有米充饑有水止渴就挺好的）、無欲（不想混入什么天堂），閑云野鶴的精神境界（喜歡三尺清水/養(yǎng)一片閑云），感同身受的悲憫（至于卑微和清貧/就不說了，相似的人太多），和內(nèi)心的鋒芒（而我屬虎，還藏著低吼長嘯的花紋）。這鑒定，不同于表格上的鑒定，比那些大而無當(dāng)、空洞無物的鑒定要濕潤、豐滿，更有力，更感人，是一份個性化鮮明的藝術(shù)鑒定，在柔中藏著剛，在世俗生活中表現(xiàn)出高潔。

“像兩色筆，黑的犯錯紅的改正?！睂τ谝粋€人而言，平凡也好，偉大也罷，誰能不犯錯呢？知錯就改，就是好同志，總比那些一意孤行的人好。詩人往往是激情有余，周所同屬于理智性的詩人?！拔蚁矚g這樣寫詩這樣抹掉身后腳印。”“這樣寫詩”的詩人，如果用一個高調(diào)的詞概括，就是辯證唯物主義者。試問“這樣寫詩”的詩人有多少呢？周所同與那些一心想出風(fēng)頭的詩人正好相反，他想抹掉身后的腳印，“留下一片白/正好隱去我的姓名”。這一片白，不是空白，不是蒼白，而是干凈的白，讓人遐想的白，是一位詩人精神的白。

從幾本詩集，都讀不出一位詩人的世界觀，這樣的詩人值得懷疑。從周所同一首詩就讀出他的襟懷和情操，這樣的詩人我喜歡。寫詩真不在詞語多華麗多勇猛，樸實而又貼近內(nèi)心、平淡而又悠遠、淺顯而又深刻才是真正的詩歌高手，那些烏煙瘴氣的詩永遠進不了詩的殿堂。

即使在華美的城市里/你還是穿著鄉(xiāng)下那一身土布衣服/即使站在人家名貴的枝條上/你還是那口老掉牙的土話/沒有辦法的小家子氣/見到陌生的東西就要大驚小怪/站沒有站姿 坐沒有坐態(tài)/吃東西的時候還是那么急/吃一口 頭就要抬幾下/身體抖擻得全不瀟灑/在非常不合時宜的場合/大聲說話 不顧禮節(jié)/暴露出 你就配做一只/鄉(xiāng)下的麻雀/沒有城里鳥兒的 精致鳥籠和/天生的雅馴/而你的土氣和放肆在我的眼里/卻伸出了一片田野/稻香遼闊 鳥群起落/一群真正的麻雀——高亞斌《城里，一只鄉(xiāng)下的麻雀》

讀完這首詩，我對元寫作有了更深的理解，生活的可復(fù)制性和藝術(shù)的不可復(fù)制性是它最重要的特征。一些學(xué)院派詩人正好背道而馳，以藝術(shù)上的綺麗和生活上的虛無在褻瀆詩歌，其作品類似于失去血肉的骷髏，有形式而沒內(nèi)容，有骨頭而沒氣息，語言和形式完全失去存在的意義。高亞斌是文學(xué)博士，是大學(xué)教授，是詩人，是詩歌評論家，他要玩起文字和形式來應(yīng)該不比別人差，卻沒有像一些學(xué)院派詩人那樣躲在故紙堆里尋樂，誤入歧途還自以為是，有不知天高地厚的良好感覺。他就像一只飛到城里的鄉(xiāng)下麻雀，在光怪陸離的環(huán)境中沒有迷失方向，從外表到內(nèi)心保持著最初的本色，沒有自卑，沒有驚慌，沒有被同化，沒有被異化。也許不合時宜，這正是其可貴之處和存在的價值。“而你的土氣和放肆在我的眼里/卻伸出了一片田野/稻香遼闊 鳥群起落/一群真正的麻雀”,與其說是贊美麻雀，不如說是自我身份的認證。詩人對樸實生活的憧憬，就是對欲望泛濫的批駁。詩人的敘述不動神色，但情感的傾向性又非常明顯。這首詩幾乎沒用什么技巧，卻從多個視角把一只鄉(xiāng)下麻雀寫活了，它的特征在鄉(xiāng)下也許算不上特征，在城市就是特征。如果它把這些個性丟失了，變得和城市麻雀一樣，也就失去了靈魂。

我總愛穿海藍色的長裙/我更喜歡天藍色的上裝/女伴們總愛和我逗趣/為什么喜歡藍色的衣裳//“這，這有什么奇怪/藍色服裝樸素又大方”/我的回答多不自然/心跳也有點兒發(fā)慌//其實，我的心中有個秘密/這秘密只能深藏在心房/我的戀人是位藍色水兵/他所愛的就是藍色海疆——董培倫《藍色的姑娘》

以寫愛情詩見長的老詩人董培倫，寫有很多敘事詩，他不求敘事要素的完整，善于從一個點上生發(fā)開去。因帶著感情敘事，不枯燥，不冗長。抒情有敘事的支撐，不空洞，不浮泛。抒情與敘事二者相得益彰、相映成趣。這首詩從女性選擇衣服的顏色表達愛情，男性詩人很少能找到這樣的視角，可見詩人的敏銳獨到。從姑娘們的逗趣，到戀人的遮掩，到最后的亮相，可以說是曲徑通幽，表達了對軍人的愛慕和崇敬，敘事與抒情的完美結(jié)合可謂別具一格。

當(dāng)我走過世界最小的部分/你也走過最小的部分/你好像并不存在/因為虛構(gòu)我也并不存在/世界多么燦爛啊/一些模糊的字跡，化開?！思t莉《世界最小的部分》

潘紅莉主政《詩林》時，我給她投去十幾首詩，她選了幾首以組詩發(fā)表。誰說不認識編輯就不能發(fā)表？她讓我相信了詩壇還有公平。她寫的《世界最小的部分》，依然有“超強的裹挾力”?！白钚〉牟糠帧比菀妆缓雎?，但這正是構(gòu)成世界的重要基石，沒有這個基石，世界就會坍塌?！白钚〉牟糠帧庇悬c抽象，但所指非常豐富，每個人可以結(jié)合自己的經(jīng)歷，感受其“小”的程度和影響。詩中的“你”和“我”好像并不存在，在廣闊的時空面前，個人就像“一些模糊的字跡”，但世界的燦爛離不開這些平凡的人。詩人對世界的洞察和對人生的體悟合二為一，在辯證思維中體現(xiàn)了閃光的人本思想。

洪燭的笑聲很憨厚，帶著荷爾蒙的味道/聞一下，都能讓整個海灘興奮半日/也難怪，浪漫騎士的心，單純得像海水/眼里綻放浪花的詩人，注定不可蠡測/一輩子只熱愛大海，只熱衷于牽手不放手/只與漁火戀愛，只跟小舟調(diào)情/他壓根就沒想過，為了一朵浪花/而放棄整個大海，也未曾想過/要與航母結(jié)婚，用一場無限大的經(jīng)典楔入/去傾覆來自別處的所有非分之想/在一大片笑聲中戛然止住笑/他附耳告訴我，他的心原本裝得下整個大海/可此刻，卻只能裝下海岸邊的一雙嬌俏腳印——張況《洪燭與海邊的一雙腳印》

詩人張況以宏大的歷史敘事在詩壇叱咤風(fēng)云，令我驚奇的是他也能寫出如此細膩委婉的詩來。就像蘇東坡能寫出“大江東去浪濤盡”，也能寫出“小軒窗，正梳妝”風(fēng)格截然不同的詩來一樣?！昂闋T的笑聲很憨厚，帶著荷爾蒙的味道/聞一下，能讓整個海灘興奮不已/也難怪，浪漫騎士的心，單純得像海水。”2015年，我與洪燭等很多詩友在岷縣參加第三屆中國當(dāng)代詩歌頒獎大會，可以說朝夕相處了幾天。詩中的洪燭就是我眼中的洪燭，但我沒有把這美好寫成詩，大概這就是我與詩人張況的差距。洪燭是一位熱愛生活的詩人，當(dāng)我讀到“一輩子只熱愛大海，只熱衷于牽手不放手/只與漁火戀愛，只跟小舟調(diào)情”時，感慨人世無常，命運多舛。他在一次詩歌活動中突發(fā)腦溢血，不到一年半時間就撒手人寰，由牽手變?yōu)榉攀帧＿@變故牽掛著多少詩人的心。我在遙遠的山西為他寫了一首悼詩，并點評了他懷念屈原的一首詩，作為對兄弟的深切懷念?！八麎焊蜎]想過，為了一朵浪花/而放棄整個大海，也未曾想過/要與航母結(jié)婚，用一場無限大的經(jīng)典楔入/去傾覆來自別處的所有非分之想?！彼炔灰蚣惫艞夁h大理想，又不因好高騖遠而想入非非，是一位在理想和現(xiàn)實之間游走的詩人。我想起了“真理在中間”這句至理名言。在詩人中，洪燭是低調(diào)的，甚至低到塵埃里，不像那些瘋瘋癲癲的狂人，寫得詩不怎樣，動不動就以李白、杜甫自居，以大師嚇唬人。他又是聰穎而勤奮的，寫出了很多讓人無法忘懷的好詩。這樣的詩人用自己的與人為善和深厚學(xué)養(yǎng)在捍衛(wèi)著詩人的尊嚴和榮光。“在一大片笑聲中戛然止住笑/他附耳告訴我，他的心原本裝得下整個大海/可此刻，卻只能裝下海岸邊的一雙嬌俏腳印?！边@嬌俏的腳印也許成了后人無法解開的情感之謎，但永遠留在了美麗的海岸邊，留在了詩人純凈的心靈中，留在了蒼茫的時間深處，讓后人想象品味俗世情感的波瀾和一塵不染的美?！八蕉嬖V我”這一詩人之間無比親昵的動作凝固成永恒的畫面。誰說“文人相輕，自古然也”？

是的，就是這樣/把你的左手摟在我的腰上/你知道我愿意將最滿意的給你/手指對骨骼的擠壓，和海浪的拍擊/多么一致。在愛琴海/你是現(xiàn)實。也是虛擬/海面上空翻滾的云，生命中曾壓抑的激情/像土耳其葡萄累積的酒精度/需要在某個時刻炸裂/相愛，相恨/再灰飛煙滅。原諒我，一邊愛你/一邊放棄你/鯨魚在落日的玫瑰金中躍起/又沉進深海漩渦的黑洞/那失重的快樂啊，是我與生俱來的/孤獨——施施然《想和你在愛琴?？绰淙铡?/p>

這首詩的題目，一下就會把讀者帶到一個想象的世界，讓人既沉醉在異域的風(fēng)光之中，又蕩漾在情感的波濤之中。愛琴海美麗輝煌的落日，勾起詩人深埋在心底的一段故事。為什么是落日？是不是對愛情失望大于希望？對于青年人來說，朝陽遠遠比落日有魅力，但對于曾經(jīng)滄海的中年人，也許落日更能打動人心，更能與自己的心境契合。當(dāng)我進入詩歌的意境之中，感覺到詩人“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跌宕起伏和出神入化，題目中已交待是“我想和你”，說明不是真實場景，詩人又寫得十分肯定，心理上是對一份情感的確認。一個“摟”字本也平常，但放在愛琴海特定的情境中快達到沸點?！澳阒牢以敢鈱⒆顫M意的給你”，也就自然而然，不足為奇，有美國自白派詩人的直率和坦誠?！笆种笇趋赖臄D壓，和海浪的拍擊/多么一致”，這是對“摟”這個親昵動作的進一步刻畫，也自然地過渡到海，人與自然形成一致的美妙節(jié)奏，人與人、天與人均合二為一。這一切，像現(xiàn)實，又像虛擬，可以說是現(xiàn)實中的幻想，是虛擬中的現(xiàn)實，是實是虛，是真是假，混沌于一體，一時難以分辨清楚。“生命中曾壓抑的激情/像土耳其葡萄累積的酒精度/需要在某個時刻炸裂/相愛，相恨/再灰飛煙滅?！笔状纬霈F(xiàn)“壓抑”，激情之后必然是灰飛煙滅，這也是詩人深知的，因此后面出現(xiàn)“原諒我，一邊愛你/一邊放棄你”和“鯨魚在落日的玫瑰金中躍起/又沉進深海漩渦的黑洞”。對情感的不穩(wěn)定感慨成端：“那失重的快樂啊，是我與生俱來的/孤獨。”到此，我們也明白了詩人的用意，寫愛情是為了寫孤獨，寫快樂是為了寫悲傷，因為愛情和快樂都是短暫的，只有孤獨和悲傷永遠陪伴著生命。落日的后面正是詩人害怕的、擔(dān)憂的，也是每個生命無法擺脫的。這首詩以虛寫實，以實寫虛，實中有虛，虛中有實，造成情感上的撲朔迷離。在情感的呈現(xiàn)上不是風(fēng)和日麗、波平浪靜，也不是一個方向進行到底，而是起起落落，生生滅滅，如潮漲潮落一般，這樣就注入了復(fù)雜的情感和豐富的內(nèi)涵。這首詩最高的技巧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聲東擊西，以希望寫失望，以明亮襯托灰暗，留下了大量的空白，最后陷入退潮后的清冷和寂靜，令人回味無窮。

畫了第一顆/又畫第二顆/當(dāng)我畫完第三顆/我就哭了/這么多雞蛋/我怎么能畫完——金汝平《無限》

大學(xué)教授寫詩，一般而言，理性大于感性，知識勝于靈感?！稛o限》卻是個例外，是金汝平詩歌中最淺顯的一首，也是最深刻的一首；是結(jié)構(gòu)最單一的一首，也是意味最豐盛的一首；是情感最充沛的一首，也是最節(jié)制的一首。達·芬奇小時候反反復(fù)復(fù)地畫蛋，最后畫成了大畫家。詩人卻沒此耐心，畫到第二顆就加了“又”字，顯示了內(nèi)心的煩躁。畫到第三顆就哭了，像童心一樣無所顧忌，不怕別人說長道短。這一哭，不但哭出了詩意，還哭出了哲理。沒有相同的兩顆雞蛋，雞蛋無限多，窮盡一生也難以畫完。如何從有限抵達無限，這是對人類智慧的考驗。詩人的靈光在于跳出勵志的傳統(tǒng)思維，以率真的眼光打量世界，探索人生無窮的奧妙。理性藏于感性，看似隨心所欲，實則句句緊逼，尤其是結(jié)尾，與題目緊緊呼應(yīng)，給讀者留下蒼茫的想象。

我對藍紫色的花，懷有微妙的/心思。是從看見紫蘇的一剎那/還是穿出藍紫風(fēng)韻的那個冬日/這并不重要。或許，又很重要/我依然不能確定/唯一能確定的，藍紫/與內(nèi)心的基調(diào)有關(guān)?；鹧?有藍色的舌頭；冰山，有某位詩人/形容的鋼藍。藍紫是交融之美/紅和藍的相愛。紅色多了，便是紫紅/藍色多了，就是藍紫/我的心，是不枯竭的紅的富礦//馬牙山上，萬物在藍色背景中/靜美。而你，山崖下的綻放/攪動了我內(nèi)心的微瀾/不曾見過，卻一眼認定你/一見鐘情，就是我們的/命中注定。而封存的愛/在紅色中滲出，縷縷不絕的藍//說不出你，姓名的來歷/就像我不知曉，你的所有/除了你的名字。的確，林地烏頭/不是個好名字，配不上你/帶尖喙的美。只是藍紫/于我，就有了明確無誤的/指向——/你的心思，我會懂得——張映姝《林地烏頭》

我不知林地烏頭在哪里，有什么人文景觀，詩人也說“不是個好名字”，但生長于斯的紫蘇攪動了詩人的心海，對色彩的敏感和心思的細膩使這首詩神采奕奕；情感纏綿悱惻，但不拖泥帶水；寫物不重形似，呈現(xiàn)出特有的精神靈動，語言的張力拉大了審美空間。“說不出你，姓名的來歷/就像我不知曉，你的所有/除了你的名字?！本褪亲咸K，除了色彩，沒有寫出其它特性，但“你的心思，我會懂得”，感覺很美。人與自然的心心相印、息息相通在這首詩得到委婉而旖旎的展現(xiàn)。想的歸宿。詩人對人性的批判是含蓄的溫柔的，也是尖銳的疼痛的。

當(dāng)代口語詩中的口語純凈度并不高，摻雜著大量的書面語，甚至還存在被污染的現(xiàn)象。這首詩的語言回歸到人類最初的口語，有《詩經(jīng)》的味道，情感的傾向性明朗而又自然。好些短詩無結(jié)構(gòu)可言，想到哪兒寫到哪兒，但這首詩結(jié)構(gòu)嚴謹，前后對比，前又有對比，后也有對比，對比中詩意逐步升華，可以說是一首用對比結(jié)構(gòu)的好詩。

植物的名字/都是人起的。但多數(shù)不認識/如不認識大多數(shù)有姓有名的人一樣/不一樣的是/我并不想認識陌生人/卻想叫出每一種草木的名字——葉荃《我想叫出每一種草木的名字》

葉荃早年以報告文學(xué)《中小學(xué)教師詠嘆調(diào)》蜚聲文壇，我在太原開往山陰的綠皮火車上讀得差點忘了下車。其實，他的詩一點都不亞于他的報告文學(xué)。

《我想叫出每一種草木的名字》是一首質(zhì)樸的詩，也是一首經(jīng)典的詩。用平實的語言表達了詩人熱愛自然、返璞歸真的精神主旨，當(dāng)然也有對都市欲望的反感和批判?！爸参锏拿?都是人起的。但多數(shù)不認識/如不認識大多數(shù)有名有姓的人。”從“多數(shù)”和“大多數(shù)”的對比中可以體味到人與人的陌生隔閡勝于人與自然，從中折射出人類情感和精神的危機。一樣的不認識，但“不一樣的是/我并不想認識陌生人/卻想叫出每一種草木的名字?！边@種情感反差是本詩最值得稱道和深思的地方。在人性千瘡百孔的喧囂時代，寧靜的自然成了最理

喳喳，喳喳喳喳/那只鳥兒只會說一句話//喳喳，喳喳喳喳/那只鳥兒只能說一句話//喳喳，喳喳喳喳/那只鳥兒只敢說一句話//喳喳，喳喳喳喳//那只鳥兒只好說一句話//喳喳，喳喳喳喳/那只鳥兒只想說一句話//喳喳，喳喳喳喳/那只鳥兒只為說一句話//喳喳，喳喳喳喳/那只鳥兒差點成了啞巴——高凱《那只鳥兒只會說一句話》

這首詩成功在動詞的一成不變和副詞的靈活應(yīng)用。中心詞是動詞“說”，說的內(nèi)容是相同的一句話“喳喳，喳喳喳喳”，符合客觀，但又超越了客觀。有意重復(fù)讓讀者產(chǎn)生審美疲勞，反諷意義一看就明白。再看副詞，簡直是運用到極致。一般而言，詩歌忌諱使用副詞，副詞缺乏聚象的能力，容易陷入空洞。如烏青的《對白云的贊美》：“天上的白云真白啊/真的，很白很白/非常白/非常非常十分白/極其白/賊白/簡直白死了 /啊?！庇昧恕罢妗薄昂堋薄胺浅！薄皹O其”“賊”“簡直”這么多副詞，也沒有說明白云是怎樣的白，相當(dāng)于說了一堆廢話和空話，缺乏發(fā)現(xiàn)和感悟。高凱不同的副詞與相同的動詞一結(jié)合，產(chǎn)生了化學(xué)反應(yīng)，收到獨特的審美效果，有詩人的敏銳和體悟，有詩人的悲憫和批判?！爸粫f”，突出奴性；“只能說”，突出環(huán)境；“只敢說”，突出懦弱；“只好說”，突出無奈；“只想說”，突出麻木；“只為說一句話”，已經(jīng)到了墜落的程度。兩首詩一對比，讀者就明白，烏青是在玩文字游戲，高凱的詩具有豐富的內(nèi)涵，他從不同的角度挖掘出了那只鳥兒為什么只說一句話，由表及里，層層遞進，把那只鳥從無奈到適應(yīng)到茍且到心安理得的心理軌跡揭示了出來。詩人不是為寫鳥而寫鳥，他是在借一只鳥在隱射生活中那些唯唯諾諾、沒有思想主見的可憐蟲。這首詩美中稍顯不足的是最后一句，從表面上看，只說一句話和啞巴沒多大區(qū)別，這樣寫思想內(nèi)涵打了折扣，如果改成“那只鳥兒還不如一個啞巴”意義更深邃一些。對比，如天的黑和溫暖的光、鳥的叫聲和刷碗的聲音、幸福的路人和不幸的人，形成情感的微小起伏和結(jié)構(gòu)上的復(fù)合，增加內(nèi)容的厚重感。

天黑了。高過樹枝的鳥叫/落回在低處的巢中。//你的大女兒在刷碗。小女兒/收拾桌子。//幸福的路人看到了祝福/不幸的人卻看到了悲苦——//溫暖的光透出你家的窗戶?！{藍《天黑了》

藍藍這首詩寫的是傍晚的景象。第一節(jié)，寫鳥歸巢，因為天黑了，只能聽到鳥叫聲：“高過樹枝的鳥叫/落回在低處的巢中?！币粚Ρ染椭侵豢鞓分B。第二節(jié)由鳥寫到人：“你的大女兒在刷碗。小女兒/收拾桌子。”純粹的日常生活片斷，沒有特別之處，但真實可信接地氣，充滿人間煙火氣息，這正是太平盛世的一個縮影。第三節(jié)：“幸福的路人看到了祝福/不幸的人卻看到了悲苦——”一樣的場景，不同的認識，不同的感受，不同的做法。就是再好的時代，也有不幸的人。不幸的人看什么都不幸，揭示出生活的哲理。第四節(jié)：“溫暖的光透出你家的窗戶?！彪m然“天黑了”，那扇透出光的窗戶就是你溫暖的歸處，這是和平時代的幸福。戰(zhàn)爭年代，鳥無巢可歸，人顛沛流離，有什么幸福可言。珍惜和平，熱愛和平，維護和平，構(gòu)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永遠是人類崇高偉大的事業(yè)。好詩一般是通過日常生活透視社會本質(zhì)，藍藍做到了。她寫得自然流暢，樸實無華，但功力濃厚。詩中多處

我們對這人間的領(lǐng)悟/無非就是周末了，爬爬山/喘著氣把自己一點一點抬高/仿佛一抬手，就夠著了天/仿佛一喊，整個世界/就有了回應(yīng)——孔令劍《領(lǐng)悟》

讀過不少寫爬山的詩，感覺這首很獨特。詩人沒有端起架子寫，寫得隨心所欲，這種隨心所欲不是誰也能隨心所欲來的，是偶然中的必然，是功到自然成，是外化于物、內(nèi)化于心的最佳體現(xiàn)。他不是為寫爬山而寫爬山，而是通過爬山寫人生的感悟，寫得準確而又空靈，傳神而又意味深長?！按鴼獍炎约阂稽c一點抬高”，完全是爬山時的神態(tài)和動感，好像又不完全是在寫爬山，似乎是在寫人生，美好的人生，奮斗的人生，有目標的人生，有理想的人生，有信仰的人生。兩個仿佛，也是爬山的真實感覺，“仿佛一抬手，就夠著了天”。感覺天空離我們越來越近，唾手可得，這是一種錯覺，事實上離得還很遠，不可能夠著，能提振我們的信心，但萬萬不可當(dāng)真，生活中的很多事就是這樣。“仿佛一喊，整個世界/就有了回應(yīng)。”這個回應(yīng)其實是自己的回聲，還談不上世界的回應(yīng)。世界并沒有那么好說話，不會以詩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詩人與世界的聯(lián)系更多的是精神層面上的，有浪漫色彩理想情懷，但不是烏托邦式的幻想，因為腳始終站在大地上。詩人的爬山寫得很逼真，具有及物性，但不是呆板的、僵硬的，寫得從容不迫，游刃有余，在像與不像之間留下想象的空間、思考的余地?？梢哉f通過有限的景象抵達無限的哲思，通過當(dāng)下指向未來，在對自我確認后提出了精神重建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