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編室”與《魯迅全集》的生產(chǎn)

李楊

摘要：在1958年版與1981年版《魯迅全集》的生產(chǎn)過程中，魯迅著作編輯室扮演著重要角色。1958年版全集由魯編室一力承擔編注任務。而1981年版全集的生產(chǎn)則調(diào)動了全國的力量，魯編室在其中主要起到了規(guī)劃、組織和審定的作用。從某種程度上看，“魯編室”版《魯迅全集》概念的提出，取決于魯編室在兩版《魯迅全集》生產(chǎn)過程中所起到的作用和意義，同時也與《魯迅全集》編注任務直接影響到魯編室的存續(xù)有關(guān)。通過引入“魯編室”版《魯迅全集》這一概念，或可為現(xiàn)有的以出版年份指稱各版《魯迅全集》的命名方式提供有效補充。

關(guān)鍵詞：魯編室;《魯迅全集》;編注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由國家組織編注、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1958年版《魯迅全集》與1981年版《魯迅全集》，深刻地影響著20世紀50年代至20世紀末的魯迅研究，并通過借鑒吸收其成果的21世紀《魯迅全集》（正在進行中）將這份影響延續(xù)下去。然而，對這兩版《魯迅全集》的研究卻并不很多。張小鼎、劉運峰、朱正、蔡彥和張文江等對各版《魯迅全集》的編寫歷程與版本得失梳理得頗為細致，黃海飛和謝慧聰?shù)扰朗崃?958年版與1981年版的注釋體例，凡此種種，可以說為后來者的研究奠定了堅實的基礎。不過，從文學、生產(chǎn)角度并置討論兩版《魯迅全集》的文章至今暫付闕如。有鑒于此，本文擬從承擔1958年版與1981年版《魯迅全集》編注任務的魯迅著作編輯室（下稱“魯編室”）出發(fā)，考察兩版《魯迅全集》的生產(chǎn)過程，以期推動相關(guān)研究。

一 “魯編室”與1958年版《魯迅全集》

1949年11月1日，中共中央召開中央人民政府出版總署成立會議。許廣平報告魯迅出版社的困難情況，提出將魯迅著作版權(quán)無條件捐獻國家。1950年10月7日，許廣平、馮雪峰、胡喬木、胡愈之與邵荃麟等人在出版總署召開關(guān)于魯迅先生著作出版座談會，討論后決定“由家屬申請授權(quán)出版總署”處理魯迅著作編選、翻譯、印行事項，并“建立魯迅著作編刊社，聘請馮雪峰同志為總編輯，在上海辦理編刊注釋校訂工作，其費用由總署支出。編成之書交人民出版社出版?！雹?0月9日，中央宣傳部致信上海市委宣傳部與華東局宣傳部，表示接受許廣平要求，決定“成立魯迅著作編輯部”，并對“魯迅的重要作品加以注釋”，具體編校注釋工作由“馮雪峰專任其事”，調(diào)孫用、楊霽云、王士菁、林辰四人協(xié)助，“暫在上海進行”②。孫用與楊霽云系許廣平推薦，王士菁由黃洛峰介紹給馮雪峰，而林辰則是馮雪峰在與楚圖南商量后請來的。在此之前，孫用著有《魯迅全集正誤表》與《魯迅全集?？庇洝罚瑢?938年版《魯迅全集》的編校錯漏予以指正。楊霽云與魯迅多有交往，曾搜集出版《集外集》《集外集拾遺》。1948年王士菁的《魯迅傳》由上海新知書店出版，標志著“第一部完整的魯迅傳記”③的出現(xiàn)。林辰則早在1947年即撰文建議“對魯迅的作品加以注釋疏證”④，并作有《魯迅事跡考》。就彼時的情境看來，他們無疑是編注魯迅著作最為合適的人選。

1950年11月間，魯迅著作編刊社在上海成立。馮雪峰其時擔任“上海文協(xié)”主席，出面借用了“文協(xié)”（武進路309弄12號）二樓兩間辦公室作為辦公場所。1951年2月25日，由馮雪峰于1950年10月23日擬定的《魯迅著作編校和注釋的工作方針和計劃草案》發(fā)表在《文藝報》上，計劃在1951年編校好全部日記，并在1952年完成單行本和全集本的編校注釋工作。按照馮雪峰的設想，注釋應以“普通初中畢業(yè)學生”能看懂為大概標準，以期達到普及宣傳的作用。為了將注釋納入國家意識形態(tài)的范疇，注釋必須遵循“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觀點和方法，這集中表現(xiàn)在1958年版《魯迅全集》的“題解”上，即通過在首個注釋對特定篇目進行闡述的方式將魯迅思想納入革命史的讀解中。值得注意的是，馮雪峰此時將未來魯迅著作的出版發(fā)行劃為最完整的全集本（甲）、注釋單行本（乙）和注釋選集本（丙）三種。其中，全集本的設定是“把魯迅的全部文學工作可以收印的東西都編進去”，包括“全部書簡、全部日記、編選的畫集和其他著作與翻譯的遺文”，適用對象為“全國圖書館、大學和高等學校及個人研究者”⑤。看來在馮雪峰的計劃中，主要承擔普及任務的并非全集本，而是單行本與選集本。

1951年4月，人民文學出版社在北京正式成立，馮雪峰出任社長兼總編輯，同時負責監(jiān)管魯迅著作編刊社。為了加快魯迅著作的編注工作，于1951年7月攜全家搬到北京的馮雪峰商請編刊社成員克服困難，將編刊社遷到北京。10月20日，馮雪峰在《人民日報》上發(fā)表《關(guān)于魯迅著作的編校注釋和出版》，明確魯迅著作編刊社已劃入人民文學出版社，成為“該出版社的一個專門編輯部”⑥，并對自1950年12月以來所作工作進行了匯報，主要包括影印出版24本《魯迅日記》（1951年3月，上海出版公司），并完成六七種單行本的注釋初稿。直到1952年7月，編刊社方才搬到北京，正式并入人民文學出版社，成為下屬的魯迅著作編輯室（下稱“魯編室”）。不過，魯編室只負責“上游的生產(chǎn)工作”⑦，并不具備出版發(fā)行的權(quán)力。換句話說，魯編室“生產(chǎn)”出來的魯迅著作是否出版，怎樣發(fā)行，都不由魯編室所決定。按照馮雪峰所擬定的計劃草案，魯編室成員竭力搜集魯迅佚文與書信，根據(jù)魯迅手稿、報刊初版和各版單行本對魯迅作品予以校注，整理魯迅輯錄與校勘的古籍和譯著，編寫簡單的魯迅年譜，并初步調(diào)查魯迅日記中所牽涉的人物，可以說為《魯迅全集》的生產(chǎn)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然而，等到馮雪峰1955年為紀念魯迅逝世二十周年撰寫《〈魯迅全集〉（新版）出版計劃》與《魯迅逝世二十周年紀念準備工作計劃》（均未公開發(fā)表）時，對于《魯迅全集》的出版安排卻發(fā)生了變化。新版《魯迅全集》不再“收印魯迅的全部文字工作”，而是收入“魯迅的全部小說、雜文（包括論文）、回憶、詩、文學史著作及書信。并附注釋、魯迅年表、魯迅著譯表”，至于魯迅整理的古籍與翻譯作品，則“另行整理和選擇重印出版”⑧，同時計劃在1956年8月出版第一卷，直至1957年9月出齊全部十卷本。這樣的調(diào)整，被視為1958年版《魯迅全集》同1938年版“最大的不同”⑨，并被同是人文社出版的1981年版與2005年版《魯迅全集》的編集所承續(xù)，客觀上影響了之后魯迅研究中重創(chuàng)作而輕輯校與譯著的局面。如此安排，可以說是考慮到篇幅過大或會加重讀者的負擔，同時也與解釋魯迅政治立場轉(zhuǎn)變這一意識形態(tài)需求無法被納入?？迸c翻譯事業(yè)有關(guān)。事實上，早在1938年版《魯迅全集》編定時，就有人針對周作人認為魯迅的功績在于整理的說法予以批評。

進入《魯迅全集》的注釋與編輯工作階段，魯編室成員各自負責校注所分配到的魯迅著作單行本任務，如林辰主要承擔《而已集》《故事新編》《準風月談》《兩地書》《華蓋集續(xù)編》等五種和一部分書信，完成注釋本初稿后即相互傳閱，四人之間“交換意見，有時還要進行討論”⑩。及至1956年10月，《魯迅全集》第一卷正式出版，大致按照馮雪峰的計劃進行。然而直到1958年10月《魯迅全集》十卷本方才出齊，與事先的安排相差一年有余。同時，魯迅日記的出版也受到影響，當魯編室將“1946年排印本所收855封和到現(xiàn)在為止繼續(xù)征集到的310封”11（共計1165封）排出送審時，卻被“以‘一般事務性和內(nèi)容意義不大的不收為由”12，刪減得只剩下334封。不過，這些未被1958年版《魯迅全集》收錄的信件，卻成為1981年版《魯迅全集》編寫過程中的“寶貝”。

馮雪峰離開人民文學出版社后，由王士菁接任魯編室主任一職。在十卷本《魯迅全集》出版的同時，24種魯迅著作單行本（注釋同全集本）陸續(xù)發(fā)行，并于1959年8月出齊。十卷本《魯迅譯文集》，也在1958年4月至9月間出版完成。遺憾的是，魯編室?？蓖瓿傻摹遏斞篙嬩浌偶畢R編》三卷本未能結(jié)集出版，但這無疑為后來四卷本《魯迅輯錄古籍叢編》（1999年）的完成奠定了基礎。

毫無疑問，魯編室（魯迅著作編刊社）的成立，目的正在于完成包括全集在內(nèi)的魯迅著作的編注?？惫ぷ?。具體到1958年版《魯迅全集》，魯編室的工作實踐與編注理念需服務于國家意識形態(tài)的要求，這直接影響到了對于全集注釋（題解）的撰寫和收錄內(nèi)容的選擇。不過，那些由魯編室生產(chǎn)出來，卻被排除在全集之外，甚至于無法結(jié)集出版的內(nèi)容，并未被歷史所遺忘，而是成為其后1981年版《魯迅全集》與相關(guān)魯迅著作編撰的重要參考。

二 “魯編室”與1981年版《魯迅全集》

1971年3月15日至7月22日，在周恩來的提議下，國務院組織召開“全國出版工作座談會”，確定魯迅著作需“重新整理、增補出版”13。根據(jù)會議精神，魯編室得以重新成立，并立即著手編注新版《魯迅全集》。此后，魯編室于1971年8月、1972年1月和1974年2月分別草擬《關(guān)于重印魯迅著作的報告》《關(guān)于重版魯迅著作幾個問題的請示報告》與《關(guān)于出版〈魯迅全集〉注釋本的請示報告》等，報送“出版口”領導小組以待“批復”。在此期間，為滿足周恩來總理送1972年2月來華訪問的尼克松總統(tǒng)一套《魯迅全集》作為禮物的需求，魯編室在請示獲準后重印1938年版《魯迅全集》（適時作出了一些調(diào)整），經(jīng)孫用?？焙笥?973年陸續(xù)發(fā)排二十四種魯迅著作單行本。

在等待“批復”的過程中，魯編室選擇在“三結(jié)合”的模式下對《吶喊》與《且介亭雜文末編》進行注釋，走先注釋單行本再注釋全集本的兩步方針，并于1975年上半年將單行本的注釋任務分配給各高校。由各注釋組（院校與其“掛鉤”單位組成）集體討論形成初稿，再據(jù)征求意見予以修改，經(jīng)魯編室“參與討論后共同定稿”14，進而印出“征求意見本”。

1975年10月28日，周海嬰就魯迅書信與魯迅著作出版及研究情況上書毛澤東，11月1日即收到“立即實行”的批示。12月5日，國家出版事業(yè)管理局與國家文物管理局聯(lián)名報告批示落實情況，為黨中央所批準，由李何林任主任的魯迅研究室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得以成立，但具體出版工作實施起來卻遇到“表面服從實際消極拖延”15的情況。1976年4月23日至5月10日，國家出版管理局在濟南主持召開魯迅著作注釋工作座談會，完成了擬定魯迅著作單行本與全集的注釋、出版規(guī)劃的任務。根據(jù)會議討論結(jié)果，魯編室對原注釋體例（草案）做出修訂，雖仍以“相當于初中文化程度的讀者”為對象，但是將單行本與全集區(qū)分開來，“單行本各篇都作簡短題解”，而“《全集》本一般不作題解，如遇必須作題解性說明的個別情況，可作為注一處理”16。待到1977年5月，考慮到編注工作進展緩慢，魯編室決定放棄“兩步走”方針，將單行本與全集的注釋統(tǒng)一起來。這樣一來，是否保留1958年版《魯迅全集》開創(chuàng)的“題解”就成為爭論的焦點所在。

1977年9月11日，國家出版事業(yè)管理局在了解魯編室的工作進展情況后，向中央作了《關(guān)于魯迅著作注釋出版工作的請示報告》。在出版局的請示下，中央委派胡喬木領導新版《魯迅全集》工作。根據(jù)胡喬木的意見，成立了“魯迅全集領導小組”17，由林默涵任組長，王仰晨、李文兵、秦牧、馮牧為組員，并聘請郭沫若、周建人、沈雁冰、周海嬰、王冶秋、曹靖華、李何林、楊霽云等八人作顧問。事務繁重的胡喬木負責把關(guān)工作方針與注釋中的重大問題，具體的工作則交由林默涵主持。

林默涵赴任后即召開編輯室全體會議，調(diào)整原定工作計劃，將全集出版置于單行本之前，強調(diào)應集中力量在魯迅誕辰一百周年之前完成新版《魯迅全集》，并吸收魯編室統(tǒng)一全集與單行本注釋的意見。與此同時，將注釋的對象設定為“具有中等文化程度的讀者”，明確全集不完全承擔“向文化程度較低的讀者宣傳和普及魯迅的著作”18的任務。這一舉措直接影響到1981年版《魯迅全集》注釋工作的進行，使其明顯區(qū)別于1958年版。為了避免“題解”成為“法定”的解釋，進而影響讀者的理解，林默涵做出取消“題解”的決定，這可以說是對魯編室在1976年修訂草案中觀點的進一步發(fā)揮，受到魯編室成員的一致認可。根據(jù)林默涵的意見，領導小組將《關(guān)于新版〈魯迅全集〉編注方針的報告》報送胡喬木審批通過，并進一步制定一系列有關(guān)校勘與注釋體例的細則?？梢哉f直到此時，新版《魯迅全集》的編注出版工作才步入正軌?？陀^地說，魯編室與各注釋組在此之前做了大量工作，完成了除《書信》《日記》外的多數(shù)單行本注釋初稿，并自1976年3月起發(fā)稿了包括《吶喊》《彷徨》《且介亭雜文》《而已集》《華蓋集》等在內(nèi)的十余種“征求意見本”，但這些書稿帶有濃厚的時代烙印，與魯迅“重建以現(xiàn)代性思想”19為訴求的文化批判精神存在差異，顯然無法滿足改變工作方針后的編注要求。

意識到形勢的嚴峻，魯編室于1978年2月通過出版局告知各注釋組力爭在1978年上半年印出尚未發(fā)稿的“征求意見本”，然而直至1978年末方才印完全部二十七種（《日記》《書信》因成本過高未?。＿@樣一來，同年5月魯編室擬定的從1979年第一季度開始發(fā)稿直至1980年完成出版的初步計劃，勢必難以落到實處。事實上，直到1979年10月，魯編室方才完成新版《魯迅全集》前五卷（計劃十六卷）的單行本發(fā)稿任務。在此之后的第六卷本（三種《且介亭雜文》）因涉及一些歷史問題的評價，一度引發(fā)魯編室成員的集體反映。除此之外，《集外集》《集外集拾遺》等1958年版《魯迅全集》并未作注，《集外集拾遺補編》《古籍序跋集》和《譯文序跋集》等新編卷集可資參考的材料有限，至于《日記》《書信》的編注更是需要大量走訪與查考，要想在魯迅誕辰百年之際出齊新版全集，無疑困難重重。

為了加快定稿速度，在胡喬木與林默涵的支持下，中宣部、出版局和人員所在單位的幫助下成功借調(diào)，將蔣錫金、包子衍、徐斯年、朱正、郭豫適、陳子善、王自立、馬蹄疾、應錦襄、韓之友、林非、孫玉石、陸耀東、丁錫根、陳漱渝、戈寶權(quán)和陳瓊芝等人加入進來，由一個定稿組擴充至四個定稿組。最熱鬧的時候（1980年），魯編室內(nèi)外“共有三十多人同時工作”20。由于人員的調(diào)整，工作程序與任務也得到重新安排：首先是由責編對各自負責的“征求意見本”（原注釋組定稿的為“紅皮本”，各組自印未定稿的為“白皮本”21）進行?？本幾⑿纬纱蛴「?，再由定稿組對內(nèi)容進行逐字逐句的討論，而后責編根據(jù)定稿組意見修改完善形成定稿，送交胡喬木與林默涵審閱，責編根據(jù)意見再做修改，最后由王仰晨審讀發(fā)排。

鑒于1973年在上海重版印制的二十卷本《魯迅全集》質(zhì)量較高，魯編室上報出版局建議新版《魯迅全集》仍在上海印制，獲得批準。經(jīng)過協(xié)商，新版《魯迅全集》由上海中華印刷廠負責排版，上海商務和新華印刷廠承擔印刷與裝訂工作，計劃于三月份到年底發(fā)完十五卷。及至1981年3月11日，《魯迅全集》第一卷樣本送達北京，其余各卷陸續(xù)出版，到8月底紀念魯迅百年誕辰之際全部出齊。在1981年版《魯迅全集》工作任務結(jié)束后的12月，魯編室正式并入現(xiàn)代文學編輯室，編輯室下設魯迅組，由陳早春、林辰、王永昌和李文兵等五人組成。值得注意的是，在編注全集過程中，產(chǎn)生了一系列的成果積累，后陸續(xù)出版有朱正編《魯迅研究百題》、孫用《〈魯迅全集〉校讀記》、林辰《魯迅述林》、陳早春《綆短集》、包子衍《〈魯迅日記〉札記》和徐斯年《我在魯編室》等，或可視為魯編室生產(chǎn)成果的延續(xù)。

與1958年版《魯迅全集》由魯編室一力承擔編注工作所不同，1981年版《魯迅全集》的生產(chǎn)可以說是調(diào)動了全國的力量，而魯編室在其中主要起到了規(guī)劃、組織和審定的作用。在編注?？?981年版《魯迅全集》的過程中，魯編室試圖通過取消“題解”、改寫注釋和增收書信佚文等方式更新編撰工作，這也成為1981年版全集區(qū)別于1958年版的具體表現(xiàn)，但從根本上說，1981年版《魯迅全集》的編定仍處于國家意識形態(tài)的影響之下，帶有特定時代的烙印。

三 “魯編室”版《魯迅全集》概念的提出

在《文學制度與百年文學史》中，丁帆將文學制度劃分為“有形的文學制度”與“無形的文學制度”。前者由官方機構(gòu)所制定和完善的條例規(guī)章所構(gòu)成，帶有“某種強制性的效應”22;后者指多樣的文化形態(tài)，通過無形之手潛在地影響著文化思潮與文學現(xiàn)象，進而造就“一種慣例或傳統(tǒng)”23。以此觀之，特定歷史時期國家意識形態(tài)或可視為影響《魯迅全集》編寫的“有形的文學制度”，而學界逐漸形成并固定下來的以出版年代命名各版《魯迅全集》且將之奉為魯迅研究的基礎材料的做法，則可以說是介入《魯迅全集》研究以至于整個魯迅研究的“無形的文學制度”。

毋庸置疑，1938年版、1958年版、1981年版和2005年版堪稱各個時期《魯迅全集》編寫的典范之作，每一次版本的更迭都影響到接下來20年甚至更長時間魯迅研究的生發(fā)與開展，而對各版《魯迅全集》變動之處的考察也因之具有窺探百年魯迅研究歷程發(fā)展演變的重要價值。不過，需要注意的是，這樣一種研究視閾深受“線性時間軸”24的影響，比較各版《魯迅全集》內(nèi)容的增刪與校注的改動成為重心，這就造成：其一，隨著研究的深入不免表現(xiàn)出雷同化與模式化的傾向，這從相關(guān)成果數(shù)量的匱乏與內(nèi)容的同質(zhì)化趨向不難見出;其二，魯迅的譯文與輯校古籍因未編入1958年以來的各版人文社《魯迅全集》中而長久被《魯迅全集》研究者所忽視，更進一步影響學界對于魯迅翻譯與輯校工作的關(guān)注與研究;其三，相關(guān)成果由于突出全集內(nèi)容的變化，而相對忽略了時代背景與意識形態(tài)對《魯迅全集》出版的影響。有鑒于此，本文試提出“魯編室”版《魯迅全集》的概念，希圖以此對現(xiàn)有的以出版年份命名的方式所帶來的不足予以彌補。

所謂“魯編室”版《魯迅全集》，即由魯編室參與編輯的《魯迅全集》，狹義上指人文社1958年版與1981年版《魯迅全集》，廣義上則指由魯編室參編的包括《魯迅全集》《魯迅譯文集》和《魯迅輯校古籍匯編》（未出版）等在內(nèi)的魯迅著作。從某種程度上看，“魯編室”版《魯迅全集》概念的提出，取決于魯編室在兩版《魯迅全集》生產(chǎn)過程中所起到的作用，同時也與《魯迅全集》編注任務直接影響到魯編室的存續(xù)有關(guān)。換句話說，魯編室的成立服務于1958年版《魯迅全集》的編注，而1981年版《魯迅全集》的完成意味著魯編室階段性任務的完成，解散后的相關(guān)成員則以另一種方式繼續(xù)魯迅研究的事業(yè)。事實上，魯編室成員的編選理念與工作實踐，早已融入1958年版與1981年版《魯迅全集》的編寫過程中。舉例而言，林辰負責1981年版《集外集拾遺補編》與《古籍序跋集》定稿工作時，秉持所收佚稿佚文應“表達一定思想內(nèi)涵”且“相對成文”的標準，并堅持“是否確實出于魯迅手筆”25的原則，將《維持小學之意見》《兒歌六首抄存》《〈蛻龕印存〉序》《題〈淞隱漫錄〉》《〈歐美名家短篇小說叢刊〉評語》和《致國務院國徽擬圖說明書》等剔除在外，而這其中的一些篇目后又被收入2005年版全集中。毋庸置疑，這些文稿的去留與編選者的理念直接相關(gu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