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路徑”視域內(nèi)的寧夏當代文學

李生濱 李澄芳

摘要：寧夏當代文學發(fā)展既是新中國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亦是地方經(jīng)驗和而不同的在地性審美呈現(xiàn)。從文藝拓荒、詩歌文體、“文化名片”、鄉(xiāng)土田園及在場批評等方面考察寧夏當代文學，發(fā)現(xiàn)寧夏區(qū)域文化和地理空間，對作家的主體性實踐建構(gòu)具有普遍性的規(guī)約和啟發(fā)。地方“多義形態(tài)”的具體和獨特，也是“文學中國”總體的抽象和實有。以此觀照寧夏作家及其創(chuàng)作，就有許多別樣的新鮮的地方經(jīng)驗和文本內(nèi)涵之發(fā)微。

關(guān)鍵詞：寧夏當代文學;地方路徑;西海固;西部文學

寧夏是全國地域最小的省區(qū)，人口也非常有限。新中國成立以來，支寧文人和本土作家在各自的審美體驗中呈現(xiàn)了不同的特色、風格和力量。當代寧夏文學的奠基，肇始于延安文藝。若以寧夏或?qū)幭奈膶W為主體，從“地方路徑”審視，地方不再是單純提供證據(jù)的存在，它有自己的獨立性。本文試圖從文藝拓荒、詩歌文體、“文化名片”、鄉(xiāng)土田園及在場批評等方面梳理考察寧夏之于“文學中國”的意義。

一 ?革命話語的文藝拓荒

文學的地方性不是與整體的對立，當代寧夏文學的奠基，肇始于延安文藝，肇始于大家熟悉的敘事長詩《王貴與李香香》，由此形成革命話語與地方路徑結(jié)合的最初形態(tài)。中國共產(chǎn)黨領(lǐng)導的新民主主義革命和延安解放區(qū)深刻影響了中國現(xiàn)代文學的內(nèi)涵和當代文學的走向。①《王貴與李香香》深受寧夏鹽池民間歌手王有《寡婦斷根》的啟發(fā)②，大量借鑒西北歌謠藝術(shù)而創(chuàng)作的。在這樣的文藝創(chuàng)作路徑上，《銀川曲》《沙原牧歌》等反映寧夏地區(qū)人民翻身得解放的心聲，標志著寧夏當代文學的開始。對寧夏有過影響的詩人除李季之外，最早來寧的還有李震杰、朱紅兵、姚以壯等。

李震杰1958年支寧到銀川，在《寧夏日報》擔任文藝編輯20多年，被譽為“寧夏文壇伯樂”。寧夏文聯(lián)2006年編輯出版了《李震杰詩文選》，詩風明朗，語言淳樸，比如《春》：

曠野里

將到處是新生的苞蕾

我要站在河邊的巖石上

聽百靈鳥自由地呼喚

而我的歡樂歌聲

將隨解凍的河水

流向向往已久的遠方③

黃河流經(jīng)的河套平原，其實不是很開闊，有些地方的河岸嶙峋?？梢韵胂笫闱橹魅斯再R蘭山為背景，在長河岸邊凝視遠方的側(cè)影。

姚以壯16歲參加革命工作，1949年寧夏解放，隨三邊分區(qū)政府來寧夏參加《寧夏日報》籌建工作。結(jié)合下鄉(xiāng)采訪見聞，與朱紅兵合作《銀川曲》，由李季改編成說唱形式的長詩，1956年發(fā)表于《延河》，1958年由北京通俗文藝出版社出版。朱紅兵還于1960年創(chuàng)作《沙原牧歌》，在《寧夏群眾文藝》連載，也是參照了《王貴與李香香》的藝術(shù)路徑，是融寧夏大調(diào)、陜北信天游等民歌于一體的拓荒之作。之后，王世興、高琨、秦中吟、丁文慶、屈文焜、李云峰、楊少青、羅存仁、蔡錦啟等人也有不少借鑒花兒等民間形式的詩歌創(chuàng)作。1973年出版的《塞上新歌》和1974年出版的《彩霞萬朵》，收錄了這個時期歌頌社會主義和寧夏人民新生活的詩歌作品。

1978年，寧夏回族自治區(qū)成立二十周年編選出版的《光輝永照寧夏川》，是寧夏當代詩歌第一部總集，選收了傳唱的民歌和詩人作品共180余首。這些作品，具有比較鮮明的地方色彩，特別注重政治抒情的明朗情調(diào)。作者包括雷抒雁、吳淮生、喬良、鄧海南、楊少青、韓長征等70多人，都是寧夏當代詩歌的拓荒者和耕耘者?！霸谶@一時期，詩歌理論和實踐上被反復闡述和強調(diào)的，是詩的社會‘功能、以及寫作者‘立場和思想情感的性質(zhì)?！雹苓@些新詩和歌謠，亦有了“功能”性特征和地域色彩。

二 ?“詩歌”寧夏的審美顯現(xiàn)

縱觀寧夏文學70多年發(fā)展，詩歌始終是活躍的文體。人文地理和民間文藝資源的審美顯現(xiàn)，則是寧夏詩歌的主要特色。

1980年代，寧夏詩歌依然是在政治抒情、民間文藝和生活寫實的層面上歌詠吟唱。主要詩人有羅飛、高深、秦中吟、馬樂群、賈長厚、楊少青、劉國堯等，總體特色樸實、真摯而熱忱。如秦中吟詩集《飄香的黃土》，絕大多數(shù)作品抒發(fā)了對大西北自然景觀的贊美，以及生活于黃河之濱的桑梓之情?！霸娙藷o暇顧及許多，便在塞上引吭高歌，在詩人的浩歌中，淋漓地透出時代精神的異彩，反映了詩人對生活的理解。這種特質(zhì)決定了他的詩作很有氣勢，且又深沉?！雹萸刂幸饕彩菍幭男逻吶姷某珜д?，其作品總體而言，家國情深，高揚樂觀向上的主旋律。

寧夏詩歌強調(diào)審美的主體性始于肖川，從西海固鄉(xiāng)土抒情形成個人風格的，則是屈文焜。肖川的詩集《塞上春潮》，地域色彩鮮明，在新奇的西部風景描寫中抒發(fā)時代的昂揚情緒，而《黑火炬》包涵了深入工礦第一線生活的獨特體驗，藝術(shù)提煉更上一層樓。人與地的相互凝視，“以及詩人內(nèi)在生命的覺醒，成為某個瞬間生命存在得以打通時間與空間而進入‘永恒狀態(tài)的契機?！雹抟虼?，肖川的詩內(nèi)蘊厚重，在西部粗糲的自然環(huán)境里，鍛造了個性化的語言，進而把握西部精神，以思考者的眼光探照獨特的審美對象，情感強烈，給人一種情志奔放的美?！盁o論在寧夏、在西部、還是在全國，《黑火炬》都是里程碑式的作品，是西部詩歌的重要碩果，其放射出的詩性的光芒，必然照耀一代年輕的詩人茁壯成長?！雹?/p>

屈文焜在西海固作家中是承前啟后的人，也是寧夏知名的花兒研究專家?！捌湓娮髦覍嵱谧约旱母惺埽谥幐钑r代、父老鄉(xiāng)親及摹景狀物中，注重形象營造，顯得真摯而又自然，清新而又樸素，飽含深切的人文情懷。”⑧如《龍卷風》這首短詩，龍卷風到來景象的有力渲染，彰顯詩人不屈的個性、精神和情志，有一種持之非強、來之無窮的藝術(shù)魅力。

從“新邊塞詩”的寧夏經(jīng)驗來說，秦中吟是寫實派，注重詩的正統(tǒng)價值，鄉(xiāng)土情懷比較重，而肖川思維敏銳，以外來者的視角觀照西部景觀，抒情個性比較強，詩風雄奇。屈文焜，則從鄉(xiāng)土生活和民間文藝入手，發(fā)揮了西北民歌的藝術(shù)性，也具有了黃土地的厚重感。

在秦中吟、肖川和屈文焜等人創(chuàng)作影響下，“60后”“70后”為主的詩人大批崛起，如馬鈺、賈羽、導夫、虎西山、楊梓、楊森君、夢也、洪立、王懷凌、張鐸、張嵩、單永珍、涇河、唐晴、阿爾、馬占祥、雪舟、郭靜、楊建虎、謝瑞、林一木、馬永珍等。

馬鈺以《黃河九曲夢》為代表。這是詩人徒步考察黃河的收獲。以黃河為核心意象，以詩歌勘察的方式描繪黃河沿岸的人文古跡，特別是寧夏境內(nèi)的每一個歷史人文景觀。亦可以說，馬鈺是寧夏最早具有地理學詩學意識的詩人。其詩歌的意象真實而新鮮，如“冰船”的象征，能聽見千古黃河每年春潮的奇特聲響，而不僅僅是形體的勾勒和呈現(xiàn)。肖川的語言自由、冷峭，而馬鈺的語言猶如長河奔流，抒情色彩鮮明。相對而言，抒情明麗輕柔的賈羽，以《北國草》成名，“北方”成了他歌唱的主題?！霸诤艽蟪潭壬系赜蜻€可以被置換為地理、地緣、地方、區(qū)域、空間，甚至在更多的詩人那里，‘地域還等同于精神或詩性層面的故鄉(xiāng)、異鄉(xiāng)、鄉(xiāng)愁。這也許是你熟悉的或陌生的地方，你到過的或者從未去過的地方，實有的地方或虛構(gòu)的地方”。⑨《風起之源》和《立體的船舶》，體現(xiàn)了賈羽將“實有的地方或虛構(gòu)的地方”“等同于精神或詩性層面的故鄉(xiāng)”的能力，給我們留下了不少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的飛揚情思。導夫先鋒意識比較強，其《黃河交響曲》的結(jié)構(gòu)和力度，超越了以往詩人單純的語言想象，尋求音樂和詩的共振，古典和現(xiàn)代的契合。導夫在寧夏詩人里是覺醒比較早的詩人，“形象地、藝術(shù)地、思辨地確立此岸世界的真理”⑩。從情感和思想都表現(xiàn)了先鋒詩人強大的空間想象能力。這些詩人重構(gòu)了黃河流過寧夏、穿過中國大地的精神氣象，投射出各自天地感應的審美領(lǐng)悟力。

虎西山的《野煙》帶有樸實的泥土氣息，《遠處的山》更多地展現(xiàn)了詩人情感的深沉和內(nèi)心的廣博。詩人多以第一人稱的視角觀察世界，更多的是追求“絢爛歸于簡樸”的審美意境。夢也讓我們感知這個世界的疼痛，每一首詩都是生命體驗的放飛和靜默，又氤氳著摯愛大地的自然情懷。王懷凌留守西海固的詩意和文學。用詩人自己的話說，他的西海固也就磨盤大一塊地方：“他決絕地將車馬的喧囂、流派的影響以及全球化的同化拒之門外，確立了自己民間情懷和地域文化的立場，從而使他的詩作道法自然地彰顯了特色，張揚了個性，袒露了傲骨?！?1

楊梓創(chuàng)制的《西夏史詩》，已成為當代寧夏詩壇的人文地理標識。正所謂“攖人心者也”“其聲激于靈府”12。他苦心孤詣用激情點燃那些已經(jīng)埋沒在歷史長河的西夏往事，血肉之軀的死亡和夢想，追尋家園的蒼涼和悲壯。楊森君從第一部詩集《夢是唯一的行李》開始，凝神于細微事物，漫游在黃河河套平原和內(nèi)蒙古大漠草原，將自己的夢里情思寄托于一只草間的蝴蝶，或午后的陽光，生活憂傷的內(nèi)在情懷滲透在近千首短詩里，每時每刻的感觸帶給讀者細節(jié)的真實和想象遠方的力量。阿爾《里爾克的公園》以寬泛的題材，強勁的節(jié)奏感，表達了詩人對生命和存在的個性化思考，明確顯示出其先鋒派詩歌的追求。而《銀川史記》延續(xù)了個性化的一貫追求，又以先鋒的姿態(tài)來張揚自己的小城生活。

單永珍以詩歌放逐自己，從直觀的物我親和，試圖掙脫現(xiàn)實的束縛而自由地想象生活可能的浪漫。楊建虎在心靈和大地之間的吟唱，對曾經(jīng)的生活，有著深刻的省察。馬占祥始終在地方性經(jīng)驗的日常生活中建構(gòu)“半個城”的地理坐標。唐晴被詩歌喚醒的愛情傷悼，卻表現(xiàn)為六盤山水的吟唱，在文字的自我療救中打開心結(jié)，呈現(xiàn)為女性自洽的審美情態(tài)。林一木詩歌隱現(xiàn)西方現(xiàn)代派的印記，卻從根本上探求中國傳統(tǒng)詩學的美學情理，“不止于孤獨”的決絕，亦有單純樸素的質(zhì)感。馬永珍以抱樸守真的精神，以勞動場景的寫實手法，強化現(xiàn)代人思鄉(xiāng)的情感。長河奔涌，山花爛漫，寧夏當代詩歌始終有著唯美和向上的努力。

三 “文化名片”張賢亮

寧夏小說園地，1978年之前，程造之、哈寬貴、戈悟覺、張武等人是開拓者。1979年之后，張武、戈悟覺和張賢亮為代表的“兩張一戈”，引領(lǐng)了寧夏小說創(chuàng)作的熱潮。尤其是張賢亮，不僅是新時期全國有影響的作家，也是寧夏對外交流的一張“文化名片”。

1979年，《寧夏文藝》連續(xù)幾期發(fā)表張賢亮小說《四封信》《四十三次快車》《霜重色愈濃》《吉普賽人》，1980年又推出《在這樣的春天里》（與邵振國合寫）《邢老漢與狗的故事》《靈與肉》等作品，寧夏文學進入了張賢亮時期?！皬堎t亮的小說對西北風俗畫的表現(xiàn)，對蠻荒而貧瘠的物質(zhì)環(huán)境的描繪，筆觸充滿力度和詩情;在人物心理的刻畫和剖析中，采用多種藝術(shù)手法，深入人物的潛意識領(lǐng)域進行分析，展示出立體的、富有層次感的心理世界;以大段的富有哲理性的議論和色彩強烈的主觀印象的鋪展，形成富于雄辯的氣勢，富有感染力地表達人生的經(jīng)驗，強化小說的主題。”13

《靈與肉》及其改編的電影《牧馬人》的意義至關(guān)重要，由此小說作者張賢亮，家喻戶曉。電影《牧馬人》渲染了“牧馬人”生活的自然環(huán)境，突出了北方原野的景象，增強了藝術(shù)感染力。艱辛的生存環(huán)境能激發(fā)人本能的良善和共鳴。張賢亮深諳此道，《邢老漢和狗的故事》貌似質(zhì)樸客觀地講述了一個孤寡老人的悲情故事。張賢亮小說中許多女性的精彩描寫，大多是一種“白日夢”14的虛構(gòu)，但《邢老漢和狗的故事》里的女性確有原型。這有點類似魯迅寫《孔乙己》，孔乙己形象深層的那個“本我”有意被深藏?！缎侠蠞h和狗的故事》中那個離去的“女人”，也可以說是張賢亮心底的痛和念想——“她和她兄弟乘上拖拉機的拖斗遠去了，我在路邊與她四目相望，一直看到她蒼白的臉龐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霧靄似的黃塵中。”“這讓我九死而不悔?！?5以情感與時空置換的及地體驗來說，巴金是出走成都，而張賢亮是植入塞上寧夏。

張賢亮感應時代而把握人生的同時，也試圖超越時代與空間之規(guī)約?！耙粋€作家應該永遠保持對于生活的熱情，年齡并不是能不能寫小說的界限。”16這種“對于生活的熱情”和關(guān)注中國社會的改革發(fā)展，是張賢亮更接地氣的探求路徑?！逗拥淖訉O》《肖爾布拉克》《男人的風格》等都是此路徑上的創(chuàng)作。特別是《河的子孫》，最早描寫西北農(nóng)村改革，在自己熟悉的人事把捉中完成了“故事”。農(nóng)場經(jīng)驗和銀北方言，讓這個中篇具有了深厚的藝術(shù)感染力?！八趯ψ髌分魅斯袪畹拿鑼懼?，既寫物質(zhì)生活之貧瘠，又寫精神活動之豐饒，并通過這種比照與反差，既寫出人物形象的立體感與性格的多棱性，又進而在生存的基點上聲揚唯物觀點的精神效用。所以在他的作品中，無論主人公身處怎樣的生活逆境之中，但總是在學習中思考和在思考中獲取新的力量，因而人的精神始終是飛揚和高昂的，人總是站直身子的和充滿自尊的?！?7這才是真實的張賢亮，或者更加積極面向未來的張賢亮。

從唯物論者到改革者，張賢亮的小說敘事展開的主要空間卻是銀北農(nóng)場為圓心的西北大地。這種極為顯豁的敘事特色，包括方言土語和各種西北人文地理元素，與現(xiàn)代性知識分子經(jīng)驗的悖反契合，渾融而深刻地彰顯了張賢亮與寧夏“共命運”18的深層藝術(shù)自覺。這種地方經(jīng)驗不僅僅是外在的文學描寫，更是精神涅槃的返璞歸真?！兑粌|六》是張賢亮文學才情與現(xiàn)實情懷的又一次契合，深刻觸及當代生活的內(nèi)在律動及其復雜性?！耙环N反抗自然的罪過，既解放意識又痛苦地讓意識轉(zhuǎn)入自身，與之相伴的是失去了一種更高、更無辜的存在狀態(tài)。”19完成了《一億六》的張賢亮，再次確認了北方家園——一億六在鎮(zhèn)北堡西部影城外的葵花地里“聞到了地球的味道”。即“老家的味道”“土地的味道”20。

四 ?鄉(xiāng)土與田園情懷

李永東在談到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的地方路徑時，強調(diào)“地方”觀念的多義性和動態(tài)建構(gòu)。西海固作家群有別于其他地域作家的同時，內(nèi)部存在更細致的風格差異。“地方路徑”視域里確實存在大與小，內(nèi)和外的區(qū)別。石舒清小說簡潔、樸實，其文字敘述顯現(xiàn)出北方農(nóng)村“納鞋底”的細致功夫。同樣的具有細密特色的馬金蓮，卻是繡鞋墊的方式，不僅細致，還有花樣、圖案和色彩表現(xiàn)。從西海固所主要指代的西吉、海原和固原來說，作家也顯現(xiàn)出地域相近的風格差異。如西吉作家，文學是種莊稼一樣的工作，講究手藝，敬畏自然。海原作家眼里文學是對人的理解和回心內(nèi)視，而不是其他。西吉小說作家火舯舫、郭文斌以故事性構(gòu)撰見長，而海原翟承恩、石舒清等注重小說人物及敘事的深沉品格。

每個作家地域日常經(jīng)驗之深層的精神空間，各有不同情感的沉淀和自我省察。秦隴大地，或者說六盤隴山孕育了相同路徑上風格迥異的魯迅短篇小說獎獲得者石舒清、郭文斌和馬金蓮。石舒清《清水里的刀子》《果院》《地動》等作品，形成了悲憫人性良善的鄉(xiāng)土敘事。“藝術(shù)作品的風格特點也就是特定心理需要之所在?！?1《清水里的刀子》注重心理描寫，在淳樸沉靜地直面死亡的溫情敘事中，也貫穿了中國文化仁孝的思想和理念。《果院》也可以說是一篇心理小說，靜水深流，是“心靈喧響的詩意彰顯”22，呵護西海固人勤謹善良和淳樸內(nèi)斂的美好品性。《地動》是作者在相當一段時間沉靜之后的長篇制作 ，通過田野調(diào)查1922年海原大地震幸存者，組織口述材料，包括一些歷史資料的考證，觸摸人類遭遇的災難。石舒清深受魯迅影響，又喜歡博爾赫斯。“他把自己看作是一個適度聰明、善于梳理自己想法的人，但同時，他又是另一個自我毀滅的俄狄浦斯。”23由此可以理解石舒清內(nèi)斂沉靜的所有小說。

郭文斌成名作《大年》，詳實地描寫西吉農(nóng)村殷實人家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一過年的過程，耕讀傳家，注重傳統(tǒng)文化和鄉(xiāng)村道德。獲獎短篇《吉祥如意》，寫端午節(jié)的習俗和民間傳說，虛實相間的詩意氛圍，語言清新，意味深長?！掇r(nóng)歷》是鄉(xiāng)村節(jié)日的“考古”發(fā)掘，透視幾千年農(nóng)耕生產(chǎn)孕育的農(nóng)歷文化精髓及內(nèi)涵，將自己的文學寫作上升到民族文化和民族精神的核心認識層面。這也是郭文斌有別于石舒清內(nèi)斂矜持的追求，而從回歸傳統(tǒng)文化的路徑上尋求大文學的人文啟迪及安詳精神。

馬金蓮以《掌燈猴》《馬蘭花開》《1987年的漿水和酸菜》為代表，描寫家庭空間的“故事”，形成了女性視角的西海固日常生活鏡像?！墩茻艉铩芬苍S是馬金蓮最好的小說，寫幾個婦女農(nóng)閑的晚上在一起做針線活補貼家用的事，不動聲色地觸及女性良善背后的卑微、隱忍以及堅強。這個短篇的渾樸自然，既是放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百年的園地里，也有它藝術(shù)的獨特性。長篇《馬蘭花開》，通過一個年輕家庭主婦的視角描述改革開放深入后西吉鄉(xiāng)村生活的圖景，蘊含了農(nóng)村振興和打工者回鄉(xiāng)創(chuàng)業(yè)的主題?！?987年的漿水和酸菜》寫酸菜和漿水腌制。酸菜，不是咸菜，整個西北冬天都喜歡吃。然而夏天吃漿水的習慣，猶如閩粵的涼茶，則主要是六盤河隴地區(qū)，包括寧夏南部山區(qū)和甘肅蘭州以東。這種地方生活的細致揣摩，形成了小說獨特的敘事內(nèi)容。酸菜和漿水，投射的是一個家庭的生活狀況，特別是家庭主婦的能干與否?！皬哪撤N意義上說，沒有她們，家庭的溫情就少卻了來源和依托。”241987年，是馬金蓮寫這篇小說的20年前，驀然回首也是蒼涼滿懷?；貞浀母袀q如生活的發(fā)酵，苦澀里彌散詩意的芬芳。

正如肖云儒論述所言：“西部大地的沉寂和寬容，西部人入世而又出脫的幽默，久遠的歷史經(jīng)驗所形成的靜觀待變心理，世代的憂患意識遺傳給西部人的對艱難困苦的超負荷能力，對力的膜拜凝結(jié)成的自信、豁達等等，都是我們在作品中經(jīng)常能夠見到的?！?5西海固文學，不僅是獲獎小說作家的西海固，詩人們的西海固，更是所有現(xiàn)代懷鄉(xiāng)病者的西海固?！班l(xiāng)愁”是一杯茶，“鄉(xiāng)愁”是一碗酒，這種現(xiàn)代性地方經(jīng)驗與傳統(tǒng)文化磨合宏大工程，突出表現(xiàn)于央視紀錄片《記住鄉(xiāng)愁》的成功打造。西海固作家郭文斌逐步成為該專題系列片制作的文字統(tǒng)籌，說明了“地方路徑”通達“文藝中國”互動的建構(gòu)關(guān)系。這是幾千年農(nóng)耕文明和農(nóng)歷文化集體無意識的深廣體現(xiàn)。西海固文學，尤其是鄉(xiāng)土小說和鄉(xiāng)土詩人的浪漫情調(diào)或者說“田園牧歌”，“也是農(nóng)耕文明‘最后的挽歌，呈現(xiàn)出審美現(xiàn)代性的另一種多義形態(tài)”26。地方“多義形態(tài)”的具體和獨特，也是總體的抽象和實有。

在上述的諸多綜述和考察之外，寧夏兒童文學和雜文創(chuàng)作，也頗有影響。兒童文學領(lǐng)域，“十七年”路展，新時期李銀泮，21世紀以來的趙華，都是標志性作家。雜文創(chuàng)作牛撇捺、邢魁學、馬河、王涂鴉、閔生裕等各有特色。寧夏承前啟后的重要作家還有南臺、高耀山、火仲舫、馮劍華、查舜、陳繼明、漠月、季棟梁、李進祥，以及李金甌、張學東、木妮、阿舍、許藝、田燕、田鑫等“70后”“80后”作家，構(gòu)成了當代寧夏跨世紀三十多年的創(chuàng)作力量。

結(jié) ?語

毋庸諱言，寧夏文學“地方路徑”多樣形態(tài)的良好呈現(xiàn)，也是每個作家始終堅守自我的收獲。這種“地方路徑”寧夏作家的主體實踐努力，小說方面得到了陳思和、李敬澤、賀紹俊等人的肯定，而詩歌方面吳思敬、耿占春、古馬等給予了褒揚。正如2021年9月4日田鑫散文集《大地知道誰來過》研討會上27，一個西海固少年疼痛記憶中的鄉(xiāng)村書寫，贏得不同地域背景閱讀者的認可。一個西海固村莊記憶書寫的研討會非共謀的共識，恰恰也是地方路徑主體實踐之于“文學中國”意義的具體彰顯。

“地方路徑”在地性的確認讓地域文學的探討有了更開放的空間。同時，所謂的地方路徑也有模糊和不確定性，但又有很大的包容性。地理人文的復雜內(nèi)涵及動態(tài)吸納，很難明確界定地方文化的形態(tài)與邊界。自然的動態(tài)變化因素也很多，這是每一個人的地方經(jīng)驗區(qū)別于他者的關(guān)鍵，也是地方路徑不確定性的本質(zhì)動因。信天游是陜北地區(qū)的民歌形式，但也滲透到周邊的寧夏和山西地區(qū)。寧夏的南部幾個縣與“河湟花兒”原生地域接壤，東部與陜北“信天游”流傳衍生結(jié)緣，我們不能想當然界定其地理的邊際和范圍。張賢亮小說里海喜喜來自甘肅河隴，其花兒唱得地道，馬纓花這個在“農(nóng)場”討生活的人，不能與封閉于某個孤立村莊的女人相比，她與海喜喜的情感交流以“花兒”為媒，超越鄉(xiāng)村的正常倫理。在“地方路徑”視域內(nèi)討論寧夏當代文學，不僅僅是對寧夏文學的總體情況有了某種客觀的獨立認識，更進一步對每一位作家甚至每一部作品的“地方經(jīng)驗”會有別樣的認識和體會。高耀山農(nóng)村題材的寫實主義小說多了隴東環(huán)縣的生活記憶，查舜靈州大地近代風雨人生的小說敘事，則浸染了黃河岸曉風殘月的才子情愫。從另一個方面說，西北（黃土高原為核心地帶的地域文化圈）民間藝人在各地形成的抒情形式，語言、道具、樂器、場地等就地取材，總的風俗和地方經(jīng)驗之中，又有各種隨時隨地的流變。如秦腔，甘青寧都有地域流變的存在，新疆也廣為流傳，與流寓的河南人隨地搭班的豫劇，在大西北形成大眾文化的深厚氣場。又如河湟花兒，東不過隴原大阪，在南北黃河流經(jīng)地帶和河西走廊傳播很廣，形成了河州花兒、六盤山花兒、岷洮花兒、蓮花山花兒等地域性流變亞種。以此觀照寧夏文學，甚至整個大西北文學，自然會有許多別樣的新鮮的地方經(jīng)驗和文本內(nèi)涵之發(fā)微。

注釋：

①參見賀桂梅：《書寫“中國氣派”——當代文學與民族形式的形式建構(gòu)》，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411頁。

②王有（1903-1979），鹽池縣放羊的農(nóng)民，民間歌謠藝術(shù)家。1936年鹽池解放，他編的《紅軍打屈縣長》被廣為傳唱，反映了鹽池解放的情景，唱出了百姓心聲。后來相繼創(chuàng)作了《父子攬工》《勞動英雄王科》等歌曲。1962年8月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何其芳、張如松選編的《陜北民歌》，收其作品三首。請參考閔生?！堕h莊煙火》，寧夏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此書收錄了《寡婦斷根》民間傳唱的手抄本。

③余光慧：《光明與真理的追尋者之歌——試論李震杰的詩歌創(chuàng)作》，見王枝忠、吳淮生主編《寧夏當代作家論》，寧夏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263頁。

④洪子誠：《中國當代文學史》（修訂版），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48頁。

⑤張鐸：《人格與詩格交相輝映——讀秦克溫的詩集〈飄香的黃土〉》，《塞上潮音》，寧夏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161-162頁。

⑥左存文：《“泛青海湖地域”作為1980年代新詩的地方資源——以昌耀、海子、西川為中心》，《當代文壇》2021年第2期。

⑦楊梓：《醉里從為客，詩成覺有神》，《肖川詩選˙跋》，黃河出版?zhèn)髅郊瘓F陽光出版社2014年版。

⑧張鐸：《漸次隆起，亟待突破》，《朔方》2020年10期。

⑨霍俊明：《地方性知識或空間詩學——關(guān)于地域性詩歌的可能、悖論及反思》，《朔方》2020年10期。

⑩導夫：《山河之側(cè)·序》，寧夏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

11楊梓：《掩痛與默述》，《風吹西海固·序》，太白文藝出版社2009年版。

12魯迅：《魯迅全集》第1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70頁。

13朱棟霖、朱曉進、吳義勤主編：《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1917-2013）》，高等教育出版社2014年版，第114頁。

14李遇春：《超越苦難的白日夢——張賢亮小說創(chuàng)作的深層心理機制解析》，《武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2001年第1期，見《西部作家精神檔案》，商務印書館2012年版，第6-26頁。

15張賢亮：《一切從人的解放開始》，見《繁華的荒涼：張賢亮散文》，浙江文藝出版社2016年版，第212頁。

16張賢亮：《寫小說的辯證法》，見《張賢亮選集（三）》，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84年版，第670頁。

17白燁：《時代的生活和情緒的歷史》，見《張賢亮精選集》，北京燕山出版社2013年第2版。

18張賢亮：《心安即福地》，見《繁華的荒涼：張賢亮散文》，浙江文藝出版社2016年版，第79頁。

19[美]哈羅德·布魯姆：《詩人與詩歌》，張屏瑾譯，譯文出版社2020年版，第191頁。

20張賢亮：《一億六》，人民文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298頁。

21[德]威廉·沃林格：《抽象與移情》（修訂版），王才勇譯，金城出版社2019年版，第33頁。

22李生濱：《靜水深流：心靈喧響的詩意彰顯——細讀石舒清的小說〈果院〉》，《名作欣賞》2007年第6期。

23[美]哈羅德·布魯姆：《短篇小說家與作品》，童燕萍譯，譯林出版社2016年版，第184頁。

24海曉紅：《苦土世界的精神肖像——馬金蓮小說閱讀札記》，《六盤山》2017年第2期。

25肖云儒：《中國西部文學論——多維文化中的西部美》，青海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335頁。

26丁帆等：《中國鄉(xiāng)土小說的世紀轉(zhuǎn)型研究》，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10頁。

27田鑫散文集《大地知道誰來過》研討會于2021年9月4日在銀川舉行。

（作者單位：李生濱，西北師范大學文學院;李澄芳，寧夏大學音樂學院。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項目“西部五省區(qū)當代漢語詩研究”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16BZW160;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絲路審美文化中外互通問題研究”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17ZDA272）

責任編輯：劉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