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廟子”一級半市場的自生自滅

潘凌

“紅廟子”是成都市中區(qū)一條長約200米、寬約10米的老街，它因為“炒股”而名聲鵲起。輿論界認為，世界最大的股票“場外交易”市場非它莫屬。1993年初的“紅廟子”出現(xiàn)了中外罕見的股市奇觀，正如當時財經記者寫真的片段：

“那如潮水涌動的炒家‘串串們，竟是大搖大擺地捧著股票沿街叫賣;街的兩旁，一邊是挨個兒的茶攤，座無虛席，他們的面前擺滿了五顏六色的股票和股權證，只是沒有寫上明碼實價，而是當面議價，如果您擠進人群，便不斷地有人問您“要股票嗎？要什么票？”……

當時，筆者作為中國人民銀行證券市場監(jiān)管從業(yè)者，親歷了“紅廟子”最鼎盛火爆時的場景。

人群魚貫而入，“紅廟子”像滿載旅客的春運列車車廂，被擠得水泄不通，看好的買賣要成交必須隨人流淌出街口才能錢票兩清。每天到場交易、觀望的股民約3萬～5萬人，最多時超過8萬人，形成500多米的長龍，從紅廟子街綿延到相鄰街道。其間交易的有價證券品種，有公眾公司股票8只，定向公司股權證31只和23家內部公司認股證;此外，還有信托受益證券、可轉換債券、浮動利率債券等。每日成交金額高達數(shù)百萬元。

“紅廟子”的示范很快被群起效仿。重慶“解放碑”以及樂山、德陽、自貢、南充、萬縣等實行股份制試點較集中的城市，連鎖反應地出現(xiàn)了自發(fā)交易一條街?！凹t廟子”稱呼流行起來，成為一級半市場的代名詞?！凹t廟子”的盛名也吸引了一批來自上海、深圳、東北的“炒股族”，而近水樓臺的蜀中學者、記者、官員、經理、工人、菜農、學生和無業(yè)人員等不分男女老少，更是捷足先登。川股的風光還引來了西安、貴陽、北海、珠海和甘肅銅城等地的一批異地股，不遠萬里加盟“紅廟子”“上市”。一時間，“紅廟子”被外電稱為“世界最大的股票黑市”。

“紅廟子”的緣起

四川是中國農村經濟改革的搖籃，又是股份制經濟改革的發(fā)祥地。在1992年中國經濟環(huán)境寬松的背景下，“紅廟子”從四川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破土而出，這并不是歷史的誤會，“紅廟子”之果緣于復合之因。

其一，四川股份制改革起步早、步子大，擁有一批全國最早的股份制試點企業(yè)。早在1980年就發(fā)行了200萬元“成都工業(yè)品展銷信托股份有限公司”股票（即蜀都大廈股份有限公司），這是新中國第一張股票。20世紀80年代初，為了修建成都市中心高達30層的第一商務樓——蜀都大廈，以募集方式發(fā)行股票設立股份公司。蜀都大廈的一名老員工說：“當初不僅僅是外界，連我們自己對股份制都一竅不通。為了完成募股任務可是吃了不少苦頭。”那時，募股被視作“乞討”，但最終還是籌到了第一筆1300萬元股金。1995年11月，四川證券交易中心為蜀都A公眾股在深圳上市辦理了托管。而“八大家”（即樂山電力、四川廣華、四川長虹、四川金頂、川長鋼、川鹽化、川天歌和川金路）等股份公司在1988年、1989年已向社會募集了第一批股份。以后，“川鹽化”抓住機遇解決遺留問題，首先規(guī)范為公眾公司，并于1993年3月12日成為第一家上市公司。其他公司紛紛向“川鹽化”看齊，先后于1991年、1992年陸續(xù)完成股份募集。在“八大家”股東中，“關系戶”的工薪階層占有相當大的比重，他們神通廣大，對股份制改革的宣傳、鼓動能量巨大?！鞍舜蠹摇惫善睂嵨锶ü蓹嘧C）一旦發(fā)行在外，流通中的沖動亦在所難免。

其二，成渝兩市“準股市”開全國先河。1992年3月，重慶在全國首創(chuàng)證券新品種，發(fā)行“西南制藥三廠浮動利率債券”1000萬元;年中又分別發(fā)行“西南制藥三廠”“重慶市房地產開發(fā)公司”“渝港鈦白粉公司”三家公司股票（包括債券轉股）并辦理柜臺交易;同年8月，成都推出了“成都工益股份有限公司可轉換債券”和“長江國際信托投資公司信托受益證券”，它們的發(fā)行和交易給證券市場注入了興奮劑，帶來了購銷兩旺、交投活躍的行情。特別是想象力豐富的人把可轉換債券和受益券當作“股票”認購、轉讓，并把這樣的市場美其名日為“準股市”，它的出現(xiàn)標志著成渝兩市投資意識較為濃厚。

其三，異地炒手帶來了炒股意識。1992年深圳發(fā)生“8·10事件”，加速了滬深股市向全國開放。一批炒手的目光轉向了滬深以外新發(fā)行股票的市場。繼異地上市股票“浙江鳳凰”“沈陽金杯”之后，川股將加盟滬深股市的消息不徑而走，一批深圳炒手飛來成都、樂山，專門議價收購“川鹽化”，教會了川民“吃螃蟹”。從炒“川鹽化”投機得利中嘗到甜頭的投資者便饑不擇食，剛出籠的成都“瑞達”“興業(yè)”和成都武侯區(qū)“華達”“城鄉(xiāng)”“汽車城”內部公司的股權證認購證，也被“準股民”當作題材炒作。就這樣，在炒股族中暗自打開了一個股票交易的“無形市場”。

其四，成都擁有全國第一家證券交易中心。1991年12月26日，四川證券交易中心在成都市紅廟子街鳴金開市，從國債、保值公債兩個品種的交易起步，以后又加入地方企業(yè)債券，到1992年8月，交易品種增加到15個。那時，“逢場一個開市日，出市馬甲很難齊”，而場外對“七十二行”之外的“證券交易中心”更是少有人知曉。隨著交易中心組織承銷“工益”“長江”兩券的成功，并于1992年9月22日和11月2日先后推出“兩券”掛牌，集中競價交易一炮打響，證券交易中心所在大街——“紅廟子”一時成為投資者聚集的場所和矚目的焦點。在交易中心交易的“兩券”，最初實行漲停板制，以限制過度投機，但限價委托成交一度十分困難，有行無市。與此對照鮮明的是，場外形成的自發(fā)交易得到了炒股票、炒債券和交流信息者的認同。一些專營轉手差價的攤位紛紛占領了紅廟子街的黃金地段，自發(fā)交易每日“開市”，節(jié)假日更是“盛市”。證交中心的“兩券”行情被視為“官價”，成了“紅廟子”的“人氣指標”。特別是具有轉股概念的“工益”被當作“龍頭股”。該券每單位發(fā)行價1元，首日開盤1.8元，按5%（后又降到3%）幅度漲停板控制，一度升至10月16日的最高價2.93元，之后便進入跌宕波動階段;11月28日跌至2.42元，次日宣布放棄漲停板限制即跌到1.85元，此后一蹶不振在1.5元線上平走;到12月份人氣散盡。人們對“工益”轉股信心不足，對炒作股權證承受著更大風險。

其五，新聞媒介追逐熱點，證券先聲喚起人氣。1992年8月8日，《四川日報》報社推出了《證券與投資報》，這是繼《上海證券報》之后全國第二張專業(yè)證券報，它剛問世便面向成都地區(qū)普及證券知識，宣傳股份制改革，掃除一代“股盲”，發(fā)揮了輿論超前引導作用。當全國投資基金尚在孕育之中，《證券與投資報》的創(chuàng)刊號上就開辦了投資基金知識講座。該報在缺乏證券讀物的市民經濟文化生活中雪中送炭，很快占領了市場，擁有數(shù)十萬受眾。在“工益”“長江”兩券掛牌后，成都電視臺即專設“財經報導”節(jié)目，對交易中心“兩券”行情和滬深股市解盤分析。證券成為新聞媒介追蹤熱點。各新聞單位競相占領證券市場輿論陣地。1993年，在成都增加的證券視聽新聞媒體已有《改革時報》報社的“股份制特刊”、《四川經濟日報》的“證券與投資”專版、省社科院的《股份經濟與證券市場》月刊等;此外，還有其他報紙、電視、電臺開設的證券新聞專欄。1993年6月28日，全國首家廣播電臺與金融機構聯(lián)姻的新型專業(yè)電臺——四川證券電臺向股民開播?！吧钲趯ｋ姟薄吧虾ｋ姟蓖ㄟ^現(xiàn)代通信把滬深信息即時向川民直播，成為股民的良友。由于輿論導向超前，并一度以“四川股票沒有熱起來”“發(fā)高燒比發(fā)低燒好”為主調，輿論界的凝聚力和鼓動性對證券市場影響頗大。1993年1月6日《證券與投資報》上的署名文章《這里的黎明靜悄悄——成都準股市探微》見報，透露決策層試辦證交中心是為創(chuàng)造條件爭辦西部證交所的初衷，并肯定“工益”上市前景，引起民間的極大反響。當日，交易中心的“工益券”行情反彈，引發(fā)了“紅廟子”轉機?！凹t廟子”的股票熱，成為輿論界的重頭戲。新華社四川分社試辦的《蜀報》開辟專欄，最先推出四川股票、股權證“輿論價”，每期見報。四川經濟廣播電臺更是每日早、中、晚數(shù)次傳播“紅廟子”股票、股權證即時“輿論價”?！凹t廟子”的影響迅速擴大，成為街談巷議、家喻戶曉的興奮點。

股票市場是老百姓心目中的新生事物，自發(fā)交易更容易被盲目性所籠罩。為了滿足投資大眾對股份制和股票的求知欲，1993年1月至3月，由四川省體改委、中國人民銀行四川省分行、四川證券交易中心、四川統(tǒng)計信息產業(yè)中心、《四川日報》、四川電視臺、《證券與投資報》七家單位共同主辦了一次全省具有權威性、廣泛性的有關證券問題意向調查。調查結果通過《四川日報》和《證券與投資報》刊登問券反饋信息，最后在四川電視臺舉行題為“證券世界探秘”現(xiàn)場直播抽獎文藝晚會，開展了一次證券知識普及、股份制改革試點的社會宣傳活動。

其六，成都在全國是首批異地開通上海、深圳股市專線的城市。1992年底，成都開通了滬深股市專線的券商：四川省信托投資公司、上海萬國證券公司成都營業(yè)部、成都證券公司、省證券公司、省農村信托投資公司、省工行信托投資公司等，實現(xiàn)了蓉滬、蓉深異地委托證券交易，為川股異地上市架起了空中橋梁。由于川民可直接把握滬深股市脈搏，滬深股市對“紅廟子”產生了連動效應。深圳“8·10事件”后，滬指由1400點跌到400余點，11月25日起發(fā)動反轉行情，股市轉暖。1993年初，股市飚升，“紅廟子”更是扶搖直上，其特有的“當面成交、錢貨兩清、早晚開市、不休周日”自發(fā)交易的魅力表現(xiàn)

得淋漓盡致。3月12日“川鹽化”成為深市掛牌第一只川股。不久，4月26日首只川股“樂山電力”在滬市掛牌大受追捧，上摸50元高價。春風第一枝異地開花別樣紅，引領眾川股爭妍一級半市場。未上市的“四川金頂”在“紅廟子”立即被炒上了30多元。6月份宣布“工益券”按2.5∶1轉股并從交易中心摘牌的消息見報后，“工益券”交易攀上6元多的最高價。當初紅廟子與滬深股市同類股價相差十倍乃至數(shù)十倍距離，此時已蕩然無存?！凹t廟子”也成為高收益、高風險市場之最。

正是在以上合力作用下，演繹出了驚動中外的“紅廟子”股市奇觀。

“紅廟子”的終結

自發(fā)交易畢竟是風險最大、無章無法、極不規(guī)范的市場。自發(fā)交易約定身份證復印件須與記名有價證券同時轉讓流通本不合法。自發(fā)交易人如潮涌，擅自發(fā)行的內部股權“海天”“恩來”乘勢粉墨登場，泥沙俱下，其中隱匿的社會不穩(wěn)定因素，不得不令上層擔憂。1993年3月“兩會”在北京召開期間，省政府主要領導專程從會上趕回，指示黨政有關部門有步驟收縮轉移和規(guī)范“紅廟子”。從1993年3月下旬起，一系列“堵疏并舉”“輿論降溫”“避免振蕩”“自生自滅”的治策方略相繼出臺。一是省體改委決定從1993年3月19日起暫停審批定向募集股份公司，剛批準設立的公司暫停募股。二是省紀委、省監(jiān)察廳、省體改委專門發(fā)文規(guī)定禁止黨政機關干部參與自發(fā)交易。三是對批準設立尚未發(fā)行股權證的公司，中國人民銀行不再批準發(fā)行實物券，均轉為持有卡;同時，由人民銀行對股票、股權證組織集中管理。從1993年3月29日起，分兩批對成都地區(qū)發(fā)行在外的股票、股權證進行集中托管，4月份，中國人民銀行組織了兩期全省股權證管理培訓班，培訓業(yè)務骨干，以點帶面，把實物券“回籠”的托管工作在全省逐步鋪開;同時，中國人民銀行建立了對自發(fā)交易市場的行情監(jiān)測制度。四是公開處理“恩來”“海天”違紀違法事件，追究責任人行政、刑事責任。五是責成企事業(yè)單位自查，嚴禁公款、小金庫資金參與自發(fā)交易。六是統(tǒng)一新聞輿論宣傳，要求股份制改革的宣傳應唱主旋律，不能各吹各的號。省委宣傳部向省市新聞媒介單位打招呼，停止刊播自發(fā)交易“輿論價”，避免引起新聞誤導。七是宣布從1993年3月22日起，“紅廟子”遷址到城北體育館，遠離鬧市和交通、信息中心，并搭建統(tǒng)一的簡易攤位，設臨時管理辦公室，負責場內秩序和治安。八是爭取國家理解支持，對四川實行政策傾斜。1993年經國家主管部門批準，包括“八大家”在內的共13只川股取得上市資格，分別被推向滬、深證交所交易，很大程度地給了解決川股問題的出路。川股駛向正軌，大大釋放了自發(fā)交易市場壓力。

上述舉措的逐步到位，取得了對自發(fā)交易的綜合治理，達到“軟著陸”的預期成效。到1993年底，城北體育館場外交易庶幾萎縮，轟動一時的“紅廟子”壽終正寢。1994年1月3日，公安機關張貼公告，取締城北體育館一級半市場交易。

從國際上看，倫敦證券交易所起源于1773年喬納森咖啡館，1802年，該證券交易所獲得英國政府的正式批準。紐約證券交易所開端于“梧桐樹協(xié)定”：1792年5月17日，在華爾街的一棵梧桐樹下，美國24名經紀人商訂每日在梧桐樹下從事證券交易，并擬訂了交易傭金及其他交易條款。1993年的成都“紅廟子”，也留下了中國人場外從事證券交易的傳奇故事。

“紅廟子”喚醒了川人的投資意識，激發(fā)了川人的投資熱情，特別是“直接融資”參與的群眾性，為開拓股份企業(yè)股票發(fā)行和股權證發(fā)行市場贏得了歷史契機;“紅廟子”證券自發(fā)交易的自生自滅，揭開了為發(fā)展四川證券市場上檔升級、堅定不移發(fā)展直接金融的初衷，也拉開了西部區(qū)域證券中心目標和金融對外開放、發(fā)展大批券商的序幕。

現(xiàn)在30年過去了，四川資本市場得益于“天時、地利、人和”的發(fā)展底氣，2021年7月一個月內共8家成都企業(yè)成功牽手資本市場;8月2日，《財富》全球同步發(fā)布的最新世界500強排行榜，新希望控股集團位列第390位，成都誕生首家本土世界500強。本土企業(yè)在資本市場上的活躍度很大程度上體現(xiàn)著區(qū)域經濟的活躍度。如今，四川已經建立了以各類大宗商品及產權、股權、知識產權、金融資產權益、碳排放權等為主的要素市場體系。截至2021年6月底，四川轄區(qū)有證券公司4家、證券公司分公司68家、證券投資咨詢公司3家、證券公司營業(yè)部417家，期貨公司3家、期貨公司營業(yè)部50家，成都轄內有境內外上市公司124家。

當然，無論是上市公司數(shù)量、融資規(guī)模還是市值，四川還不及北上廣深江浙等地，但四川資本市場繁榮、活躍，發(fā)力多層次資本市場，創(chuàng)立了創(chuàng)業(yè)投資引導基金、區(qū)域性農副產品現(xiàn)期貨交易市場、擬上市企業(yè)資源庫等，加快了企業(yè)上市的步伐，為打造西部金融中心城市，朝著“中國金融第四極”的目標不斷邁進。

（作者單位：四川銀保監(jiān)局）

責任編輯：劉?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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