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乃器：鮮為人知的中國征信業(yè)開拓者和書法家收藏家

俞 棟

今年是中國共產黨建黨100周年。《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這首歌響徹大江南北、長城內外。因為它唱出了各族人民的心聲，所以無論是戰(zhàn)爭歲月，還是社會主義建設時期，抑或是邁入改革開放年代，直至走進新時代，人們都始終滿腔熱情地高歌此曲。然而，這首歌的歌詞最初卻并非如此，而是“沒有共產黨就沒有中國”。后經“七君子”1之一的章乃器提議，在歌詞中增加了一個“新”字，改為“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2見章立凡1984年《人物》雜志第一期《先父章乃器先生往事聞見錄》。。這個“新”字，既表明了“新中國”不再是任人宰割、腐朽沒落的“舊中國”，又謳歌了中國共產黨領導各族人民翻身解放、改天換地的豐功偉績。如今章乃器在人們的印象里多為愛國民主人士、政治活動家，其實，他還是一位出色的金融家。

章乃器（1897—1977），原名埏，字子偉，又字金鋒，別名嘉生，浙江青田東源人，近代政治活動家、經濟學家、金融家、企業(yè)家、書法家、文物收藏家；1945年參與發(fā)起成立中國民主建國會，任常務委員；新中國成立后，歷任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政務委員，中央財經委員會委員，中央人民政府糧食部部長，中國民主建國會中央副主任委員，全國工商聯(lián)副主任委員。著有《資本主義國際與中國》、《章乃器論文選》、《章乃器論文集》、《中國貨幣制度往那里去》（合著）、《中國貨幣金融問題》、《激流集》等。

章乃器出生于浙江青田縣小塬鄉(xiāng)一個書香門第，幼讀私塾，后進本縣敬業(yè)小學。辛亥革命后，他受大哥章培影響，投筆從戎，到南京臨時政府陸軍部屬下的飛行營當兵，次年考入浙江省立甲種商業(yè)學校，畢業(yè)后被推薦到上海浙江實業(yè)銀行當練習生，不久離滬北上，入北京通州京兆農工銀行，后進北京中美實業(yè)公司任會計主任，沒多久便辭職回滬，1922年再度進入浙江實業(yè)銀行任營業(yè)員。因其在工作之余潛心鉆研經濟、金融理論，且數(shù)年如一日，理論實務相成并長，發(fā)表了不少有見地的學術論文320世紀20—30年代，章乃器在上海《申報》《錢業(yè)月報》《銀行周報》《社會經濟月報》《東方雜志》《大眾生活》等報刊發(fā)表了一系列文章，并相繼結集出版了《章乃器論文選》《中國貨幣金融問題》等論文集，并先后被上海立信會計?？茖W校和上海國立商學院、上海光華大學聘任為教授。，并對銀行經營管理提出了諸多改革意見，聲譽漸起，升任營業(yè)主任、副經理，直至副總經理?；谄湓跇I(yè)內的聲望，1927年他擔任上海銀行業(yè)工會領導工作，支持北伐戰(zhàn)爭。1936年5月，上海成立全國各界救國聯(lián)合會，他又當選為領導人之一，引起當局仇視，時任上海市市長脅迫浙江實業(yè)銀行解除其副總經理職務，銀行無奈之下擬出資安排他去英國留學，不想此好意竟被其回絕，并憤然辭職，離開了為之奮斗多年且頗有成就的金融界。

在其金融職業(yè)生涯中，倡議并組建成立中國征信所是個繞不過去的話題。眾所周知，一家企業(yè)能否從銀行融資，公司與公司間的交易能否成功，很大程度上都取決于對方的信用狀況。故對客戶信用的準確評估至關重要。上世紀30年代初，伴隨民族工商業(yè)的迅速發(fā)展，在上海以江浙財團和北方財閥為背景的華資銀行，與外資銀行展開了激烈競爭。而當時國內的征信事業(yè)卻完全被外國人控制，五家外資征信機構4日本人開設的上海興信所、帝國興信所與東京興信所，以及美國人辦的商務征信所和中國商務信托總局。壟斷了滬上征信業(yè)務，且索費甚昂。章乃器認為征信工作涉及許多經濟情報，不僅銀行需要，而且事關國家經濟安全。于是，1932年3月，中國銀行、上海商業(yè)儲蓄銀行、浙江實業(yè)銀行、浙江興業(yè)銀行等發(fā)起組織學術團體——中國興信社，專門研究征信和信用調查問題。章乃器、祝仰辰、資耀華被選為干事。在此基礎上，1932年6月6日，中國征信所5設于上海香港路4號銀行公會內。正式成立，采取會員制并按級收費6中國征信所按照每年交納費用的多寡將其服務對象分為甲、乙、丙三種普通會員，并提供不同的咨詢服務。甲種會員每年交納會費300元，征信所每年提供委調查托報告書在100份之內，每份收費1元，超過100份，每份收費2元；乙種會員每年交納會費200元，征信所提供委托調查告書在50份之內，每份收費1元5角，超過50份，每份收費3元；丙種會員每年交納會費100元，征信所提供委托調查報告書在20份之內，每份收費2元，超過20份，每份收費5元。對于非會員單位的委托調查，則規(guī)定提供中文報告書每份收費10元，英文報告書每份收費10兩銀子。，主要業(yè)務是信用調查，包括工商企業(yè)、個人的身家、事業(yè)、財產和信譽情況等，并整理成文以報告或出版物形式供會員和委托人參考。章乃器作為該所主持人之一71935年5月，該所改制為股份公司時被推選為董事長。，主張積極開拓事業(yè)，認為“優(yōu)美的工作成績是事業(yè)的生命”，并為征信所制定了“真善美”的工作原則，即：“審慎以求真”“忠實公正以求善”“詳盡明晰以求美”；主張調查工作應分為調查、復查、審查三個步驟，且采取保密原則；調查內容則主張多敘事實，少下批評與判斷。開業(yè)僅一年，就有基本會員29家，普通會員67家，固定服務對象近100家，并吸引吸收了匯豐銀行、花旗銀行、橫濱正金銀行、怡和洋行等一批著名外資銀行和企業(yè)入會。到1936年7月，累計發(fā)出調查報告3萬份，一躍成為當時上海最主要的信用調查機構，外資機構反而漸漸銷聲匿跡了。

盡管章乃器有很多身份“標簽”，但其骨子就是個讀書人。他的祖父章楷8章楷，字式典，號質敷，青田東源村人（今為小源），后遷居縣城司下街校場巷。他自幼天資聰穎，記憶力特強，少時習新學，長時博通經史，諳悉哲藝律法及天文地理，文章書法等，名噪一時，人人皆稱“章楷先生”，也是近代青田縣一位老幼皆知，而有傳奇色彩的人物。同治九年（1870年），登舉人，又任山東省府秘書，及二任卷師，青田縣教諭，至老仍自稱“處士”。光緒元年（1875年）應聘編撰《青田縣志》，為主要編撰之一。，是清同治九年舉人，擅詩文書法，為浙東名士，故家庭熏陶、耳濡目染是少不了的。章乃器作為一名近現(xiàn)代社會轉型期的文人，雖不以書法名世，但凡能見到的墨跡卻無一不是精品。因為在那個人人都用毛筆寫字的時代，寫不好毛筆字的讀書人反而是少數(shù)，更何況當時的舊學教育、科舉考試乃至諸多行業(yè)選人用人，一手好書法至關重要甚至是首要條件。所以，我們今天看到很多近現(xiàn)代名人美妙與超群的書法不足為奇。這也是民國時期的政要、文人和筆者長期關注的經濟金融界人士其書法遠勝于今日專業(yè)書家的重要原因。

章乃器早在蒙學時期就對顏、柳、歐、趙諸體下過苦功，故其書法有古帖之風，傳統(tǒng)經典的影子于字里行間若隱若現(xiàn)，這種“古韻氣華”的特質也是當今書家普遍缺失的。其小楷，效法晉唐，融王羲之《黃庭經》《樂毅論》、王獻之《十三行》和鐘繇《宣示表》及唐人小楷筆法于一爐，形成了一種端莊秀麗、溫潤精妙的自家風貌：剛健清雅，筆畫婉轉，節(jié)奏緩和，特別是起筆圓潤，運筆輕緩，收筆凝重，可謂嚴謹中顯生動，剛強中見柔順，溫婉中露銳氣。其實，小楷寫工整易寫活難。因為，楷書每個字都被約束在同樣大小的空間范圍之內，最易束縛書寫者的創(chuàng)作靈性，使之很難有發(fā)揮的空間。但凡高手大多通過字形的大小、長短、廣窄、奇正、疏密、開合、伸縮等變化，竭盡各字之自然姿態(tài)，力求在參差中里齊平，于錯落中見勻稱，以彌補章法的束縛。當然，一幅好的小楷作品，除了每個字的內部結構中有骨、有筋、有血、有肉，還有通篇的意蘊與精神。章乃器小楷的高明之處正在于此。不僅僅是運筆的到位和用墨的標準，更值得關注與欣賞的是其筆下通篇的流暢氣息與高古神韻。也就是說，其小楷不僅僅注意到了“起、行、收”的運勢，更注意到了通篇的精整度，在氣韻與手法上達到了一種冰清玉骨之感。欣賞他的小楷信札，可見字距較緊，行距稍開，通篇布局，既齊整勻稱，有人工攢翦之美；又形勢錯落，行間茂密，風致蕭遠，密不嫌迫塞，疏不嫌空松，增之不得，減之不成，如天成鑄就。在所見章乃器的楷書作品中，最精彩的無疑是其題寫的《救亡漫畫》之刊名，四個字中“救”與“漫”取縱勢，“亡”與“畫”取橫勢，相互交錯，彼此映襯，尤其是“畫”字因勢而變，大膽采用減筆處理，與“亡”字形成呼應，給人以平正通達之中又有迷離變化之妙，非常人所能駕馭。

張懷瓘《書斷》曰：“行書者，乃后漢潁川劉德升所造，即正書之小訛，務從簡易，故謂之行書?！庇墒钦f而知：行書是楷書的“速寫”。所以，從一個人的行書往往可見其楷書的影子。而章乃器的楷書與行書卻大相徑庭，判若兩人。前者規(guī)矩有加、精妙絕倫，而后者卻筆姿跳躍，八面出鋒，瀟灑至極。筆者以為，其行書肇于“二王”，受米芾影響頗深，時見刷筆，且在不經意間摻入了清代畫家蒲華的筆意。如其代表作《直節(jié)虛懷》，在書寫時略帶隨意落筆之姿態(tài)，十分灑脫，撇捺之筆猶如畫竹添葉，與書寫內容暗合。這幅字還有個故事。當時，“七君子”逮捕入獄，來自全國各地的慰問電（信）如雪片般飛進監(jiān)獄，人們用各種方式表達支持和敬意。李公樸的岳父、花鳥畫家張小樓9張小樓（1876—1950），原名張柟，字小樓，江蘇江陰人，與華亭詩家許幻園、寶山文人袁希濂、津門才子李叔同、江灣儒醫(yī)蔡小香并稱“天涯五友”。一次探監(jiān)時，帶去一幅自己畫的墨竹。畫面上，一枝新篁，勁節(jié)挺拔，葉似利箭，直指長天，并題寫了“新篁解籜”等幾個字?！盎X”是竹筍的外殼，“解籜”暗喻七君子能早日脫離牢獄之災，亦勉勵七君子要像竹子一樣，保持堅貞高潔、寧折不彎的節(jié)操。七君子深為其用意所感動，見畫面上方有大片留白，有人便提議在上面題詞明志，大家紛紛響應。于是，章乃器也揮筆寫下這“直節(jié)虛懷”四個大字，表示做人如竹，既要有正直的氣節(jié)，又要有若谷的心態(tài)。后來，其家人從那幅畫的照片上把這四個字連落款一同截取下來，成為今天我們看到的這幅行書佳作。

既然談到書法，就離不開漢字。章乃器在五四運動之前就喜歡用白話文寫作，1935年2月他與蔡元培、邵力子、葉圣陶、巴金、老舍、鄭振鐸、朱自清等200位文化教育界知名人士發(fā)起提倡手頭字（簡體字）運動10手頭字運動的觀點和起因是：中國文字，具有許多優(yōu)點，然而筆畫過于繁多，手寫體與印刷品不一樣，認一個字須得認兩種以上的形狀，成了民眾教育的阻力。，還和朋友們一道先選出手頭常用的三百個字鑄成銅模澆出鉛字，用于排印書本，以后逐漸加添，直至手頭字跟印刷體一樣為止。時光如梭，二十七年后，他再一次對漢字簡化發(fā)表自己的觀點。1962年11月，章乃器收到文字改革委員會發(fā)來的《對漢字簡化方案的修改意見》111955年7月，國務院成立漢字簡化方案審定委員會。次年1月，《漢字簡化方案》由國務院全體會議第23次會議通過，并陸續(xù)在全國報刊、課本和一般書籍上使用。后，提筆在書眉上批道：“可以盡量兼顧文言文，翻印古書等等較少的特殊用途，但不能因此減少簡化字在語體文中的作用。特殊用途寧可任其用繁體字，作為例外?！边@些建議三十八年后又被國家頒布的《通用語言文字法》“對方言、繁體字和異體字作為文化遺產加以保護，并允許在一定領域和特定地區(qū)內長期存在”認定，而在當時提出這樣的觀點與建議是需要膽識和智慧的。

章乃器的書藝學養(yǎng)還得益于他的藝術收藏。其一生過眼文物無數(shù)，那些青銅器、銅鏡、玉器、陶瓷、印（章）譜、漆器、宗教法器、文房用具等上面的文字、書法和紋飾，對其書法鑒賞能力和實踐能力的提升多有裨益。早在東北時期他就開始搜集流散在社會上的文物，定居北京之后，公余之暇常到隆福寺、琉璃廠和東大地等 “淘寶”。當然，他也看走過眼，繳過不少“學費”。為提高自己的眼力，他結識了不少鑒定專家和收藏家，如古玩行前輩孫瀛洲和收藏家葉恭綽、張伯駒、趙振經等。通過高人指點和自己琢磨，他的眼光愈來愈“毒”。到1954年向國家捐獻文物前，他已積存了三個房間的文物，主要包括青銅器、陶瓷、銅鏡、玉器等幾大門類，其中不乏相當數(shù)量的精品。1954年初春，面對鄭振鐸從故宮派來的六位專家，他敞開櫥柜任其挑選，最終有1192件藏品入選，其中宋龍泉窯五管瓶、宋邢窯瓶、周提梁卣、夔紋鼎等堪稱精品。文物部門曾決定為他開一個捐獻文物展覽會，但他沒有同意，翌年還捐給中國人民保衛(wèi)世界和平委員會一批文物，當時甚至連數(shù)目都未清點。這種“變家傳之寶為國傳之寶”的義舉和愛國情懷至今仍被人們稱頌。

往事并不如煙。近五年來，面對浩如煙海的近現(xiàn)代金融與藝術史料，與章乃器等一大批置身金融又傾情藝術且兼濟天下的精英們日相過從，寫下的是金融與藝術交融的故事，揭示的卻是這一群降生在傳統(tǒng)中國向現(xiàn)代中國轉型歷史關隘者的執(zhí)著、擔當和得失……其無論哪方面的成就和經驗都影響了后世中國，亦是時代留與今天的政治、經濟、文化遺產。這也是筆者開啟藝術金融寫作的最初動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