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xiāng)燈的變遷

燈，是供人照明或做其他用途的一種發(fā)光的器具。

就照明而言，因所處的地域和時代的不同，各人對“燈”的感受也就不一樣。

我是地道的山里人，生在農(nóng)村，長在農(nóng)村，對“燈”有種揮不去、抹不掉的情懷，感悟至深。

我出生在廣西大新縣小明山山脈中段的一座山巒下，屯名“那咘”。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河從西北方向發(fā)端，繞過屯前向東南方向潺潺流去，屯的左右兩側(cè)還有多口泉水流入田里，可謂是山清水秀、地肥物豐、旱澇保收、瓜甜果香糧滿倉的寶地。只可惜開門見山，出門爬山，交通閉塞，商品貧乏。當時新中國剛成立，百廢待興，人民生活還較困難，屯里30來戶人家晚上的照明全是以點松香為主，整個山村漆黑一片，看不到人們的笑臉。

說起點松香這事，沒有經(jīng)歷過的人是不知道它的煩瑣的。點燈時，得要一個人專門守在燈盆旁添加松香，要是遇上風兒吹來把火撲滅，得用嘴湊近燈盆輕輕把火吹燃。更令人擔心的是，燃著的松香燒到有香油處時，火苗便“噼啪噼啪”地爆響，火花似螢火蟲般到處亂竄。要是濺在衣服上，衣服即被燒出一個個窟窿；要是濺在臉上或手上，皮肉即被燙傷。

那時，為了打來松香照明，10歲的我每到星期天和假期就得跟著母親和其他大人們到離家?guī)坠锿獾乃闪掷锎蛩上悖ど狭饲G棘叢生的山野。直到現(xiàn)在，松香燈的酸甜苦辣，依然在我心中銘記。

1968年2月，經(jīng)體檢政審兩合格，我光榮入伍。當年8月，公社領(lǐng)導根據(jù)我家只有父母二人居住的實際情況，安排一名女知青到我家與父母同吃同住同勞動。天上突然降下來一個女兒，父母滿心歡喜。第二天，父親專程到圩上買來一大一小兩盞煤油燈。父母親說：再窮，也不能怠慢人家姑娘，她也有父母?，F(xiàn)在姑娘只身在外，我們就是姑娘的父母，我們要好好待她。

晚飯前，大燈放在明顯處供一家三口共用，小燈由知青女兒用。晚飯后，大燈就歸知青女兒專用，讓她看書眼睛不那么吃力。雖然煤油燈比松香燈亮不了多少，但它是我家從使用松香燈轉(zhuǎn)變到使用煤油燈的年代見證。

窮則思變，1970年，勤勞的那咘人利用水資源豐富的優(yōu)勢，在鳥爛河處拉腰筑壩興建小型水電站。當時那咘是公社集體養(yǎng)豬的一面紅旗，年生豬存欄保持100頭以上，每天加工600斤的豬飼料都是用柴油機加工。電站建好正常發(fā)電后，為節(jié)約生產(chǎn)隊費用開支，增加群眾分紅，改用水輪機加工豬飼養(yǎng)。而水壩的蓄水量只能滿足一項，也就是說，滿足白天豬飼料加工，晚上就不夠照明；要是晚上照明，白天就不能加工豬飼料。為保證公社集體養(yǎng)豬這面典型紅旗不倒，淳樸的那咘人愿意繼續(xù)點松香點煤油燈。

那咘人真正用上電是在1992年。

那年開春后，那咘人自籌資金10萬元，在縣供電公司工程技術(shù)人員的全程指導下，每戶出動一個勞動力參加扛電桿、挖坑、埋電桿、運線架線等工作。這些工作雖然辛苦，但個個手腳生風，不甘人后。人心齊，泰山移。經(jīng)過幾個月的團結(jié)奮戰(zhàn)，當年11月初，電終于接進了農(nóng)戶家里。通電那天，人們欣喜若狂，個個臉上笑開了花。一只小小的燈泡，就像一顆小小的太陽，點亮了那咘的夜生活。那咘的燈火，星羅棋布，光芒耀眼。記載著辛酸，記載著困苦的松香燈煤油燈年代，成了那咘人永恒的記憶。

隨著文化生活的不斷提高，燈下或看書或?qū)懽只蛳缕寤蛲鎿淇说拇迕駛冃睦镉稚雒篮玫腻谙耄骸耙俏萃獾耐吐芬灿袩粽罩窃摱嗪冒?！”這一美好愿望剛剛涌上心頭，又被現(xiàn)實擋了回去，因為大家知道，要在屯內(nèi)的道路安裝路燈，必然要花很多錢。

路燈夢，成了那咘人的追求。

1999年3月的一個下午，92歲的父親在大哥的陪伴下來到我家，我們看到父親，個個都高興得不得了。令我想不到的是，父親此行的目的是在天黑后到街上沐浴路燈，然后明天一早就跟大哥返回鄉(xiāng)下。

妻子挽留道：“爸，既然來看路燈，那就別忙回去，多住幾天，好好享受享受?！?/p>

父親說：“自從屯里集資拉電通電后，確實給大家?guī)砹撕芏喾奖悖瓉淼碾姸际橇猎谖堇?，屋外的屯路還是漆黑一片。爸現(xiàn)在老了，將要入土的人了，可連路燈是什么樣的都不知道，現(xiàn)在能看到就知足了?！?/p>

父親專程來縣城看路燈回去后不到半年就離開了人世。去世時，父親臉上毫無牽掛，安然離去。父親的路燈夢，成了我后來的鄉(xiāng)愁。

2018年，隨著黨的十九大精神和黨的惠民政策深入落實，那咘興建了兩項公益工程，一是把屯內(nèi)的泥路鋪成水泥路和建一條環(huán)屯路，二是在屯道上安裝太陽能路燈。晚上，路燈光芒四射，把屯里照得雪亮，徹底驅(qū)除了整個山村夜的黑暗。各家各戶的孩子成群結(jié)隊地在庭院里玩耍，叫喊聲、追逐聲、嬉戲聲、歡笑聲，隨著路燈燈光飛出庭院，飄上天空，一派安逸祥和。喜歡下棋、玩撲克的村民在屋外擺開了攤子，大家玩得更盡興了。如今，誰要想串門，不用點火把，不用打手電筒，在路燈的照耀下走得步步安全，步步放心。

路燈，對生在城里長在城里住在城里的人來說，談不上新鮮談不上稀罕，但對生在農(nóng)村長在農(nóng)村住在農(nóng)村的人來說，這絕對是一件新鮮事。那咘人從忽明忽暗的松香燈，到煤油燈，到電燈，再到路燈，是中國共產(chǎn)黨全心全意為人民謀幸福的真實寫照。

作者簡介：農(nóng)乃興，壯族，廣西大新縣人。廣西作家協(xié)會會員，廣西戲劇家協(xié)會會員，廣西廣播電視學會會員。作品散見于《廣西文學》《三月三》《電影文學》《今古傳奇》《中華文學》《廣西日報》《左江日報》等報刊。著有《路在腳下》《身邊故事話禮德》等四部圖書，其中兩部獲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