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喜
摘要:本文通過爬搜諸史志及重要書錄研究認為,《論語》作為一部師生問道的語錄體著作,其作者非一人,成者非一時;早期《論語》的流傳,凡分齊《論》、魯《論》、古《論》三家,其后的篇數漸趨定型,其間有張禹、鄭玄、何晏的功勞,尤其是何晏的《論語集解》一書在《論語》流傳中具有承前啟后的作用。
關鍵詞:《論語》流傳何晏《論語集解》
一、《論語》的早期流傳
“《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言而接聞于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輯而論纂,故謂之《論語》?!盵1]此段文字提示了三個信息,即書的性質、體裁和名稱。
這部師生問道的語錄體著作,其書名首見于《禮·坊記》及《家語·弟子解》,劉寶楠《論語正義》引翟灝《考異》認為,“今《家語》不可信,《坊記》可信也”[2]。就書名的得來,顏師古唯提示“輯與集同,纂與撰同”,陸德明的《經典釋文》進一步解釋說“‘論如字‘綸也,輪也,理也,次也,撰也。答述曰語”,則就“論語”一詞之意加以詳細說明便是“撰次孔子答弟子及時人之語也”。[3]對于《論語》的撰述者,鄭玄以為是仲弓、子游、子夏等撰[4][5],后世有人提出不同的看法。程子便說:“論語之書成于有子,曾子之門人,故其書獨二子以子稱”[6],而朱彝尊的《經義考》則認為:“孔門自子夏兼通六藝而外,若子木之受《易》,子開之習《書》……有若、仲弓、閔子騫,言游之撰《論語》?!盵7]然而,比較朱熹的《四書集注》“公冶長第五”條及“先進第十一”條,便會發(fā)現此兩處有“胡氏曰”。胡氏懷疑前者是“子貢之徒所記”,后者則由于“此篇記閔子騫言行者四,而其一直稱閔子,疑閔氏門人所記也”[8],則《論語》一書的撰人可能還有其他人。劉寶楠曰,“作之者非一人,成之者非一時。先儒謂:‘孔子沒后,弟子始共撰述。未盡然也”[9]。此論可以與余嘉錫《古書通例》的“先秦諸子即后世之文集”條和“古書不皆手著”條相發(fā)明。
《論語》,分齊《論》、魯《論》、古《論》三家。觀《漢書·藝文志》、《隋志》及何晏《論語序》便可知,其早期授受的梗概?!墩撜Z》之傳,到成帝時有張禹出焉。隋志云“張禹本受魯《論》,晚講齊《論》,后遂合而考之,刪其煩惑,除去齊《論》《問王》、《知道》二篇,從魯《論》二十篇為定,號《張侯論》,當時重之。周氏、包氏為之章句,馬融又為之訓”,則這時《論語》的篇數漸趨定型。又《經典釋文》有言:“張禹受魯《論》于夏侯健,受齊《論》于庸生、王吉,擇善而從,號曰《張侯論》,行于漢世。禹以《論》授成帝,后漢包咸、周氏并為章句,列于學官。”[10]然而張氏僅做了局部的統(tǒng)一,古《論》仍被排除在外,到東漢時期便有“括囊大典,網羅眾家,刪汰繁誣,刊改漏失”的鄭玄“就魯《論》,張、包、周之篇章,考之齊、古為之注焉”。[11]其后出現何晏的《論語集解》,亦稱大成?!端逯尽吩疲骸笆呛笾T儒多為之注,齊《論》遂亡。”[12]《論語》早期的授受及流傳至此告一段落。
關于《論語》一書的注疏家,馬端臨的《文獻通考》則給我們做了一個總結,“《漢志》:《論語》十二家,二二九篇;《隋志》:二十九家,一九八卷;《唐志》:三十家,三二七卷;宋《三朝志》:十六部,一三九卷;宋《兩朝志》:二部,二十卷;宋《四朝志》:十三部,七十八卷;宋《中興志》:五十五家,六十三部,四九八卷。”[13]其中出類拔萃者為鄭書及何書。然而鄭氏的書,隨歷史的演進亦有沉浮,而此后長時期作為《論語》一書的主要底本者,則是何晏的《論語集解》。
二、何晏的《論語集解》的承前啟后
《論語集解》,一名《集解論語》[14],又名《何晏集解》[15]。何晏,字平叔,南陽宛人,何進之孫,史稱“晏長于宮省,又尚公主,少以才秀知名,好老莊言,作《道德論》及諸文賦,著述凡數十篇”;裴松之引《魏略》言:“(何晏)黃初時無所事任,及明帝立,頗為冗官。至正始初,曲和于曹爽,亦以才能,故爽用為散騎侍郎,遷侍中尚書?!盵16]事跡見于《三國志·諸夏侯曹傳》及《三國志·三少帝紀》。
此書的作者大概有五人。按何晏等奏進《論語集解序》有“光祿大夫關內侯臣孫邕、光祿大夫臣鄭沖、散騎常侍中領軍安鄉(xiāng)亭侯臣曹羲,侍中臣荀覬、尚書駙馬都尉關內侯臣何晏等上”。又《晉書·鄭沖傳》:“初,沖與孫邕、曹羲……記其姓名,因從其義,有不安者輒改之,名曰《論語集解》。成,奏之魏朝,于今傳焉。”[17]然而其著作的時代,《論語序》沒有提及,《經典釋文》說“正始中上之,盛行于世”[18],但具體年代仍不是很確切。劉氏寶楠以為,上書時間當在正始三年之后。[19]
《論語集解》的可貴在于承前與啟后。承是指承接漢以來諸家《論語》的古注,使后世得以見到三《論》篇章的概況及理解《論語》一書的早期文化背景。關于所集的諸家,《經典釋文》之“集解”條言:“何晏集孔安國、馬融、包氏、周氏、鄭玄、陳群、王肅、周勝烈義,并下己意,故謂之集解?!盵20](故此處陸氏認為《論語集解》為何晏一人所作)晁公武《郡齋讀書志》言,“魏何晏《集解》其序自云據魯《論》、包咸、周氏、孔安國、馬融、鄭玄、陳群、王肅、周勝烈八家之說”[21],則比陸書詳明。唯陸書依《論語序》作“包氏”,《隋志》亦作“包氏”而晁氏則言包者為包咸,不審何據。至于其余之不書姓名而為書注者,譚貞默說“不系姓名者是晏等補注也”。[22]朱彝尊《經義考》,“古《論》:《漢志》二十一篇,存;齊《論》:《漢志》二十二篇,佚;魯《論》:《漢志》二十篇,存”[23]。我們今日得以窺見其漢傳《論語》篇次的梗概,著實因為有何氏的《論語集解》,而三《論》的異同,則有待下文說明。
《漢書·藝文志》,“《古》:二十一篇。出孔子壁中,兩《子張》;《齊》:二十二篇,多《問王》、《知道》;《魯》:二十篇,《傳》:十九篇。”如淳曰:“《問王》、《知道》皆篇名也?!庇衷唬骸埃ü拧墩摗罚┓帧秷蛟弧菲笞訌垎枴稳缈梢詮恼严聻槠?,名曰《從政》?!盵24]陸德明做補充。他說:“齊《論》較之魯《論》不僅在篇章上多兩篇(《問王》、《知道》),其章句也頗多于《魯論》”;“古《論》出于孔壁,有兩《子張》,但是篇次不與齊《論》、魯《論》同”。[25]由此可以看出,齊《論》與魯《論》在主題內容及篇章次第上大致是相同的,只是齊《論》多出《問王》和《知道》兩篇;古《論》比魯《論》只是多出一篇,而是篇之出現,其實只是古書分篇的不同罷了,其最大的區(qū)別則是兩《論》的篇次不同。此三《論》實則是大同小異。在前文我們已經說過三《論》漸趨融合,而后世《論語》一書之所以呈現絕大多數以魯《論》為主的態(tài)勢,其促成的功勞當歸張禹和鄭玄。然而此處還有一個小小的插曲需要言說,即關于張禹是否刪《問王》《知道》的討論。
晁氏公武以為:“齊《論》有《問王》、《知道》兩篇,詳其名當是必論內圣之道外王之業(yè),未必非夫子之最致意者。不知何說,而張禹獨遺之。禹身不知王鳳之邪正,其不知此固宜。然勢位足以軒輊一世,使斯文遂喪。惜哉!”[26]這里直指張氏刪二篇的過錯。馬端臨為張氏辯:“齊《論》多于魯《論》二篇,曰《問王》、《知道》,史稱為張禹所刪,以此遂無傳。且夫子之言,禹何人而敢刪之?然古《論語》與古文《尚書》同自孔壁出者,章句與魯《論》不異,唯分《堯曰》‘子張問以下為一篇,共為二十一篇,則《問王》、《知道》亦孔壁中所無,度必后儒依仿而作,非圣經之本真。此所以不傳,非禹所刪也?!盵27]
三《論》中,魯《論》為主體。然而其具體的篇名及各篇排列的次第為吾人曉諭者,幸虧有《論語集解》一書作為參考。陸德明的《論語音義》,即依《論語集解》而作。(劉氏云:“《正義》(《五經正義》)曰‘《釋文》舊有此題,其所據即《集解》本?!盵28])今謹列《釋文》中《論語》篇次如下:學而第一,凡十六章;為政第二,凡二十四章;八佾第三,凡二十六章;里仁第四,凡二十六章;公冶長第五,凡二十九章;雍也第六,凡三十章;述而第七,凡三十八章(陸德明:舊三十九章,今三十八章。劉氏寶楠以為所謂舊者,當是六朝舊本[29]);泰伯第八,凡二十一章;子罕第九,凡三十一章;鄉(xiāng)黨第十,凡一章;先進第十一,凡二十三章(劉氏以為當是二十四章[30]);顏淵第十二,凡二十四章。子路第十三,凡三十章;憲問第十四,凡四十四章;衛(wèi)靈公第十五,凡四十九章(劉氏云:“皇、邢本做四十二章,《釋文》亦止四十三章,今云四十九章,‘九字誤,當作‘三”[31]);季氏第十六(洪適曰:“‘季氏篇或以為齊《論》”[32]),凡十四章;陽貨第十七,凡二十四章;微子第十八,凡十四章(劉氏:“《正義》曰,此篇實止十一章,疑‘四為‘一誤”[33]);子張第十九,凡二十五章;堯曰第二十,凡三章。故《論語集解》的篇數為二十。朱熹的《四書集注》中《論語》十卷,二十篇,則是合兩篇為一卷。由此亦可以推知其他言“《論語》十卷”者。
《論語集解》著錄見于《隋志》經部的論語類,十卷。(只是名稱為《集解論語》)《新唐書·藝文志》作“何晏《集解》十卷”。《舊唐書·經籍志》作“《論語》十卷,何晏集解”。晁氏《郡齋讀書志》作“何晏注,《論語》十卷”。《直齋書錄解題》作“《論語集解》十卷,魏尚書駙馬都尉南陽何晏平叔撰”?!段墨I通考·經籍考》亦作“何晏《論語注》十卷”?!端问贰に囄闹尽穭t作“《論語》十卷,何晏等集解”。此書流傳到明代殆已式微,以其不見注于黃虞稷《千頃堂書書目》及《明史·藝文志》二重要書目。盡管后來仍然見錄于朱彝尊的《經義考》,然舉《四庫提要》一觀,則其書又不見著錄矣。是書之著錄多見于經部論語類,后漸歸于經部之語孟類,至明、清二代則論語類書籍已被列入四書類。而由此亦見歷史的演變。
然《集解》一書雖不獨行,而繼之者主要有梁皇侃的《論語義疏》和宋邢昺的《論語正義》?!端膸焯嵋方洸俊啊墩撜Z義疏》十卷”條稱“魏何晏注,梁皇侃疏”,是二書為注、疏的關系,又其“據《中興書目》稱,侃以何晏《集解》去取為疏十卷”,則損益可見一斑。[34]晁公武《郡齋讀書志》言:“《論語正義》十卷,皇朝邢昺等撰。先是梁皇侃釆衛(wèi)瓘、蔡謨等十三家說為疏,昺等因之成此書?!盵35]《提要》之“《論語正義》二十卷”條“今觀其書,大抵剪皇氏之枝蔓,而稍輔以義理”[36],又“《中興書目》曰‘其書于章句訓詁名物之際詳矣”[37]是邢書亦有承于《集解》。以《論語集解》及二書為重要參考,各名一家者,后世亦不乏其人,舉其重要者
則有劉寶楠的《論語正義》、楊伯峻的《論語疏證》及錢穆的《論語集解》,其他不知者則闕如。
三、余論:解“道”與破經生之陋
對于何晏集解的評價,姑且試舉二人的評價,以見其真理之不偏。
其一,劉寶楠《論語正義·后序》言:“(《論語》)漢人注者,唯康成最善言禮。又其就魯《論》兼考齊、古而為之注,知其所擇善矣。魏人《集解》于鄭注多所刪佚,而偽孔、王肅之說反籍以存,此其失也?!盵38]其二,葉適曰:“何晏《集解》序論簡而文古,數百年講論之大意賴以得存。經晏說者,皆異于諸家,蓋后世精理之學以晏及王弼為祖,始破經生專門之陋?!盵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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