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章選本評點為中心"/>
楊新平
反乎常道,逆向致思,達至人生、藝術等的超越之境,這是在“逆”范疇的發(fā)展過程中滋育而成的一種審美文化心理,古代文學創(chuàng)作中的逆向思維及理論批評中的“逆筆”概念即屬于這一審美心理范式下的產(chǎn)物。貴逆避順是古代各體文學創(chuàng)作中的普遍現(xiàn)象,清代文論家曾就此展開廣泛探討,其中桐城派亦通過選本評點對歷代文章典范中的用“逆”現(xiàn)象進行了深入品評,形成內涵豐富的逆筆批評論。全面梳理和深入分析桐城派的逆筆批評,不僅對于把握桐城派的“義法”理論大有裨益,也能為古代散文研究提供新的理論啟示。本文在追溯“逆”范疇暨“逆筆”批評淵源之基礎上,從桐城派文章選本評點切入,鉤稽耙梳桐城派所論逆筆之典型樣態(tài),并結合選文深入闡釋其批評意涵及理論創(chuàng)新,透視其中所體現(xiàn)的桐城派文章審美觀念。
《說文解字》云:“逆,迎也。”此為“逆”之本義,后又引申出反、倒、邪、亂、不合常道等語義,常與“順”相對言。順與逆起初是指以時間為參照系,依據(jù)卦象從順時和逆時兩個方向測知過往與未來之事?!兑住ふf卦》云:“數(shù)往者順,知來者逆?!?384)此所謂順逆只代表時間坐標上的方向差異,不包含明確的價值分判。隨著順逆范疇被廣泛應用于社會、人生、藝術等各個領域,人們開始在順逆之間植入價值判斷,或貴順忌逆,或主逆避順。
貴順忌逆論者多將“順”與生、吉、易、興、正等觀念相鉤通,而將“逆”與死、兇、難、廢、邪等觀念相聯(lián)結,他們追求“順”所代表的正能量,規(guī)避“逆”所帶來的負效應。在社會生活層面,人們多以順逆論事物相反相對之兩端,如《管子·牧民第一》云:“政之所興,在順民心;政之所廢,在逆民心?!?黎翔鳳 13)在考察人體疾病等生理現(xiàn)象時,古人亦常從順逆的角度對其影響及結果進行研判,《黃帝內經(jīng)素問》云:“脈從陰陽,病易已;脈逆陰陽,病難已?!?43)由此可見,無論社會政治領域,還是人體生理方面,貴順忌逆論者均視“逆”為兇邪、不正之相的代表。
在主逆避順論者那里,順逆之間的價值判斷發(fā)生了轉向,“逆”往往表征超越常道、不同尋常的價值追求。主逆思想在古代藝術領域多所體現(xiàn)。古人書法創(chuàng)作中有逆向運筆之法,舊傳蔡邕所作《九勢》有所謂“藏鋒”之說(蔡邕 558),就是指通過反向運筆而形成一種逆勢。唐代書論家張懷瓘《論用筆十法》引佚名《翰林密論》論“逆筆”謂“逆入倒出,取勢加功”(陳思 32),即用“逆”可使筆勢更加堅挺有力。唐人論書又有所謂“撥鐙法”(241),以古人撥鐙的動作來比喻運筆之法,指欲下先上、欲右先左等的逆向運筆。清代王澍《論書剩語》釋云:“所謂‘撥鐙’者,逆筆也。筆尖向里則全勢皆逆,無浮滑之病矣?!?陳涵之 139)可見逆筆能使筆勢有所節(jié)制,避免順勢滑下,從而增強筆畫線條緊勁厚實的力度,誠如周星蓮《臨池管見》所謂“字有解數(shù),大旨在逆;逆則緊,逆則勁”(140)。以故,“逆”被書家奉為運筆之金科。
古代文學批評中的逆筆與書論中的逆筆有相通之處,多指文字語意的倒置、逆反等現(xiàn)象,不過其含義較諸書論之逆筆更為豐富,還有預伏、烘托等語意。劉勰《文心雕龍·章句》論安章宅句之法云:“啟行之辭,逆萌中篇之意;絕筆之言,追媵前句之旨?!?570—571)此“逆”為預先、預伏之意,意即作品開頭的辭句,要預先萌生中間篇幅的意思,這是從文章創(chuàng)作中文辭照應、義脈貫注的角度使用“逆”概念的。宋代李性學論文則將順逆相對舉,《文章精義》云:“文字順易而逆難,《六經(jīng)》都順,惟《莊子》《戰(zhàn)國策》逆,韓、柳、歐都順,(《封建論》一篇逆。)惟蘇明允逆,子瞻或順或逆,然不及明允處多。”(110)這是從順逆的角度統(tǒng)論各家文章創(chuàng)作的不同傾向,尚較籠統(tǒng)而抽象。在中國文學批評史上,對用“逆”現(xiàn)象進行全面觀照和深入探討的是清代文學批評家,他們在詩、文、詞、小說等各體文學批評中均注意品評和揭示作品中的用“逆”之妙。詩歌方面,翁方綱《黃詩逆筆說》云:“逆固順之對,順有何害,而必逆之?逆者,意未起而先迎之,勢將伸而反蓄之。[……]逆筆者戒其滑下也,滑下者順勢也,故逆筆以制之?!?443)與書法之逆筆是對筆勢進行反向控制相似,翁方綱認為黃庭堅詩之逆筆也是對詩意進行遏抑節(jié)制,以實現(xiàn)抑與揚、伸與縮等藝術要素的辯證統(tǒng)一,進而營構出起伏跌宕、抑揚抗墜的審美效果。清人評詩又有所謂“逆挽法”,如李商隱《馬嵬》其二“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和溫庭筠《蘇武廟》“回日樓臺非甲帳,去時冠劍是丁年”兩聯(lián),將李、楊昔日所享恩愛與“此日”所遭兵變,蘇武去國與回國之情景,在時序上予以顛倒,逆而不順,此即“逆挽”之屬。朱庭珍《筱園詩話》釋云:“所謂逆挽者,倒撲本題,先入正位,敘現(xiàn)在事,寫當下景,而后轉溯從前,追述已往,以反襯相形,因不用平筆順拖,而用逆筆倒挽,故名?!?2380)文章領域逆筆批評更為普遍,魏際瑞《答石公論文書》云:“夫文者在勢,大抵逆則聳而順則卑,逆則奇而順則庸,逆則強而順則弱。形家以順龍為奴龍,擂家以逆勢為霸勢,是故一逆不已而再逆,故一波未平而再波?!?452)由于用“逆”能造成文勢的波瀾起伏,從而獲得雄強奇聳的藝術效果,故比“順”更受推崇。汪有光《標孟》評《滕文公》“周霄問曰”章云:“文字要精采煥發(fā),妙在打勢。此篇本明難仕,卻把急于仕痛講大半篇,全以逆筆打勢,本意便透露?!?634)此章主旨本欲說明出仕之難,所難者在于出仕必須合乎禮義,故君子不輕易出仕,然在揭明此旨前,卻先講士人急于仕的情況,這相對于本意而言便屬逆筆。至于詞這種結構精嚴的文體,也不乏逆筆的運用,蔣兆蘭《詞說》指出:“詞之為文,氣局較小,篇不過百許字,然論用筆,直與古文一例。大抵有順筆,有逆筆,有正筆,有側筆,有墊筆,有補筆,有說而不說,有不說而說?!?4634)古典小說批評亦頗重視用“逆”之妙,毛宗崗《三國演義》評點云:“《三國》敘事之法,往往善于用逆,所以絕勝他書?!?羅貫中 397)凡此皆在表明,屬意于逆、以逆為貴是清代各體文學批評中十分普遍的審美追求。
桐城派論文標舉“義法”,“逆”是“義法”的題中應有之義,屬“言有序”之“法”的重要類型。方苞《左傳義法舉要》稱“古人敘事,或順或逆,或前或后,皆義之不得不然”(51)。方宗誠《論文章本原》稱“序非徒平鋪直敘之謂,或繁或簡,或順或逆,或開或闔,或縱或擒,或斷或續(xù),或頓或挫,自有天然不可移易之序”(5618)。出于傳授文法以號召后學的目的,桐城派對歷代文章中所用逆筆進行了細致品評,在清代逆筆批評中尤具代表性和典型性。桐城派所論逆筆多與“正筆”“正意”“正論”等相反相對或相襯相映,李剛己《古文辭選》明確指出:“凡反面、傍面文字,皆為逆筆?!?贈序類 1)桐城文士在文章評點中頻繁使用諸如“逆起”“逆入”“逆提”“逆振”“逆接”“逆轉”“逆折”“逆探”“逆攝”“倒攝”“凌空倒影”“逆攝取影”等術語,揭橥文章用“逆”之妙。下面擇桐城派所論逆筆之典型樣態(tài)予以論析。
“反面”之逆筆是指與順筆、正意能夠形成反向性對比的文字,應后敘者倒敘于前,當正論者先反說之,或先表正意而從反面接榫,由此造成順逆相濟、正反相映、抑揚相形的藝術效果,使文勢峭勁曲折。
反面之逆筆最直觀者為文序顛倒之逆,在以順敘為主或有固定寫作程式的文體中,有時顛倒行文順序,可使文章形成一定的“逆”勢。如墓碑文一般按時間順序記述死者的生平事跡,但能文者往往會打破陳規(guī),如韓愈《唐故相權公墓碑》首段敘其家世,次段接以“公在相位三年,其后以吏部尚書授節(jié)鎮(zhèn)山南,年六十以薨。贈尚書左仆射,謚文公”(韓愈 526)。方苞評云:“先揭官階所極及享年謚法,以敘前世牽連而書。又通篇順敘,即用此為關鍵也?!?徐樹錚,第4冊 13)謂文以順敘為主,將其生平最著之事作為“關鍵”倒置于前,能醒人耳目。桐城后學吳闿生稱此“倒攝薨謚于前,最奇勁,不然散漫矣”(吳闿生,《萃升書院講義》卷九 5),則明確指出其以倒為逆的特征。又如制藝寫作一般為順題生發(fā),但也有逆題而發(fā)者,方苞《欽定四書文》評金聲《君子信而后勞其民》云:“‘而后’二字,順寫則易平易直,逆追則愈曲愈深。”(方苞,《欽定四書文》 507)此題破題之關鍵在于“而后”前后兩字,依常式應先寫“信”,再寫“勞”,此即順題生發(fā);然此文卻先寫“勞”,并由“勞”逆追出“信”,避順就逆,使行文曲折,精彩加倍。
反面之逆筆以語意反對者最為普遍,如《孟子·萬章》“仕非為貧”章先說因貧窮而做官者應當拒絕高官厚祿而居于卑位,身居卑位而議論朝廷大事是有罪的,由此引出身居高位而不能推行自己正義的主張是恥辱的。劉大櫆檃括汪有光《標孟》之評云:“正意只‘立朝而道不行’一句,前面全不說出,反將為貧而仕,疊疊恣說,至末乃一躍而出,始知前面句句激射此句。”(姚永概 181)此評雖未使用逆筆概念,但已揭示出語意正反相襯的逆筆現(xiàn)象。隨著桐城派對逆筆認識的深化,桐城后學李剛己對此有更加精彩的詮解,《古文辭選》評韓愈《龍說》云:
初學為文,當先講求用筆之法,用筆貴逆而忌順。讀古人文字,欲觀其用筆之順逆,當先審明正意所在。如此段文之正意,本欲言云之靈怪,乃先言云弗靈于龍;下段文之正意,本欲言龍弗得云無以神其靈,乃先言云,龍之所能使為靈,龍非云之所能使為靈: 皆逆筆也。(李剛己,論辯類 1)
此文以云龍相依比喻君臣須聲氣相應,為了婉轉地表現(xiàn)題旨,作者通篇以逆筆行文。首段之正意本欲說明云有靈怪之性,卻先說云本來就沒有龍靈異,但接著又說龍乘云氣以顯其靈,使前后語意形成反背之勢: 云本來沒有龍靈異,龍卻要借助云才能顯其靈,欲揚先抑,突顯出云之靈怪。次段之正意本欲說明龍不憑借云就無法顯其靈,卻先說云之靈是龍所賦予的,而龍之靈卻不是云所能給予的。如此前后語意似成矛盾之勢,實則使正意更深入一層: 龍借以顯其靈之云,乃是它自己所創(chuàng)造的。這樣通過逆筆作用,使意義回環(huán),筆勢拗折,避免了平直淺露。
在表現(xiàn)昔與今、盛與衰、治與亂等二元對照模式的詩文中,往往有一方居于主位,另一方被引作客位參照物。如阮籍《詠懷·懸車在西南》以“羲和將欲傾”為主位,引“朝為咸池暉,濛汜受其榮”為客位;鮑照《蕪城賦》以廣陵今日之荒蕪為主位,引昔日之盛況為客位;韓愈《鱷魚文》以大唐刺史驅鱷之強大陣勢為主位,引后王時期鱷魚泛濫為害為客位;蘇軾《秋陽賦》以秋陽之可喜為主位,引夏潦之可憂為客位。此類作品均引客位以反襯主位,使主客位之間形成正反相襯的鮮明對照。李性學稱此為“反類尊題者”,并稱《秋陽賦》“先說夏潦之可憂,卻說秋陽之可喜,絕妙。若出《文選》諸人手,則通篇說秋陽,漸無余味矣”(李性學 95)。桐城派文人則將客位文字稱為“逆筆”,其作用在于反襯居于主位的正意文字。方東樹《昭昧詹言》評《懸車在西南》云:“此只是‘朝陽不再盛’一句意耳。‘朝為’二句用逆筆,追憶盛時,皆受其榮,及大命將盡,無論窮達,與之同盡。”(88)謂此詩通過追憶朝日暉光(隱喻魏之強盛),反襯日將西傾(隱喻魏祚將盡),以逆筆突出了時世變化之速。李剛己評《蕪城賦》云:“自‘當昔全盛之時’以下,全用逆筆,反跌下文。欲寫目前荒涼景況,而先追溯其宿昔全盛之時,此乃為文一定步驟。一路反逼,至‘觀基扃之固護’二句,已如強弩引滿,汽機上足。然后轉入本題,便十分得力矣?!?李剛己,辭賦類 6)又稱《鱷魚文》“后王德薄”一節(jié)“純用逆筆,反跌下文”(詔令類 5)。可見客位逆筆的反跌作用,造成了以昔襯今、以盛形衰的藝術張力,使正意文字愈顯雄勁有力。
桐城派還通過象喻方式對逆筆進行了形象化闡釋,他們常以“影”“取影”“倒影”稱之?!坝啊备拍疃嘤糜诠糯姼枧u,或指逼真形似而言,如范溫《潛溪詩眼》稱“古人形似之語,如鏡取形,燈取影也”(范溫 322);或指一種藝術想象,即王夫之《姜齋詩話》所謂“取影”及“影中取影”(王夫之 12—13)。桐城派所論之“影”與此不同,是指從反襯、反跌或鋪墊、預伏的角度所論逆筆法。桐城派以“影”論反面之逆筆者,以吳闿生和李剛己為代表。吳闿生《左傳微》論左氏文法有“反面取影”說。如哀公二十年,越圍吳,晉國楚隆使吳,表達晉國支持吳國卻無力相救之意,吳王夫差表示感謝外,忽問晉國史黯何以被稱為君子。楚隆對曰:“黯也,進不見惡,退無謗言?!眳鞘显u云:“‘進不見惡,退無謗言’八字,正為夫差反面取影,藉以論定其為人,蓋夫差之為人,進則見惡,退則有謗言也。文字精妙,一至于此,蓋無一字泛設,又無一語落恒常蹊徑?!?吳闿生,《左傳微》 637)認為左氏由夫差之問引出史黯,并非閑言贅語,而是為反襯夫差之為人所設逆筆,這使文意委曲深隱而頗耐尋味。
李剛己論反面之逆筆則有“凌空倒影”說,所謂“凌空”指文字橫空而來,突兀而起,給人始所未料不知所謂之感;“倒影”則指此凌空之語與正意文字形成反襯關系,通過正反對照以凸顯正意。如歐陽修《豐樂亭記》首段交代建亭之經(jīng)過,次段不接寫豐樂亭,卻橫空而起“滁于五代干戈之際,用武之地也”二句,李剛己《古文辭選》評云:“此乃凌空倒影之筆。近則反對‘天下之平久矣’句,遠則反對‘及宋受天命’‘今滁介于江淮之間’兩節(jié)語意?!?雜記類 3)此二句從前段“豐樂”之意驟入五代之亂事,與題意反向而行,頗顯突兀,令人不解所謂,此即“凌空”之意。同時它們又與后幅文字形成了三次“反對”: 首先,反接宋太祖平定滁州事,引出尋訪遺老未果,進而悟“天下之平久矣”,如此則形成治亂之反襯。其次,再接唐失其政,致使海內分裂,割據(jù)政權林立,復用逆筆提攝。李剛己云:“‘天下之平久矣’以下,文勢已可直接‘今滁介于江淮之間’一段,而乃不遽接下,仍就五代與宋初之治亂反復詠嘆,此乃筆勢酣恣、精神洋溢處,必如是而后為往復盡致也。”(3)經(jīng)此提攝后再反接“及宋受天命”一節(jié),發(fā)明趙宋結束五代之亂而海內清寧之意,與首二句又形成治亂之反襯。再次,復接“今滁介于江淮之間”一節(jié),稱頌趙宋于民休養(yǎng)生息之德,與首二句再度形成治亂之反襯。通過以上三次反襯,形成“倒影”之勢。這樣通過凌空倒影之筆,將上下數(shù)百年之治亂納諸短章之內,使歌頌太平氣象和朝廷功德之正意拓展至極飽滿之境地。
旁面之逆筆是指在揭示正意之前,從旁面或側面所作的鋪墊、蓄勢性文字,它們與正意之間是襯托或照應的關系。桐城派探討較多的是由正襯、烘托、比喻、預伏等方式構成的旁面之逆筆。
有些文家為了突顯文章正意,又不欲使行文過于直露,運筆之際多采用同類相襯或旁面烘托的筆法,被襯者居于主位為正筆,襯托者從旁托醒主位為逆筆。關于正襯型逆筆,姚鼐《古文辭類纂》評韓愈《師說》時已注意于此,韓文旨在批判當時士大夫中恥于相師的不良風氣,其中所論為童子選擇句讀之師與巫醫(yī)、樂師、百工求師兩事,一般認為這是從反襯的角度駁斥士大夫的恥于相師。然韓文用筆譎詭,這兩處不只有反襯意味,還存在正襯問題。姚鼐云:“授句讀及巫醫(yī)、樂師、百工未嘗非授業(yè),但非傳道、解惑耳。此兩段明是以授業(yè)之師陪傳道、解惑之師,而用筆變化,使人不覺?!?徐樹錚,第1冊 119)謂句讀、巫醫(yī)等師與傳道、解惑之師同為授業(yè)者,然前者僅屬技藝傳授,后者兼負思想啟蒙,如此則授業(yè)之師與傳道、解惑之師就構成了正襯關系。姚氏所評雖未使用逆筆概念,但已暗含逆筆批評思想。同治年間,李元度所編《賦學正鵠》稱“文莫妙于逆字訣,詩賦亦然”(李元度,卷二 8),故他對律賦中的逆筆現(xiàn)象多所品評,如評何栻《觀云悟筆賦》云:
題是悟境,非可呆詮,卻又拋荒不得。得竅在第三段,擲筆空中,將悟境先行提出,而以屋漏、江漲、劍器、畫沙等事,從旁面托醒題意。然后轉出“云”字,悟意乃不煩言而解。(卷二 11)
此賦為了突出“觀云悟筆”之正意,先從旁面提出其他觀物悟筆之例,通過同類相襯引出觀云悟筆。賦文第三段例舉顏真卿見屋漏之痕、雷簡夫聞江濤暴漲之聲而領悟用筆之法,張旭觀劍器之舞而領悟衛(wèi)夫人之“縱筆”法,觀畫沙之錐而領悟褚遂良之“斂筆”法,皆屬觀物悟筆之境,與觀云悟筆構成正襯關系。因此,第四段轉到“云”字,寫云氣變換及由觀云而悟筆便明白易曉,所謂“悟意乃不煩言而解”。
至于烘托型逆筆,方東樹《昭昧詹言》評詩時已有論及,如評蘇軾《書韓干牧馬圖》云:“以真事襯;以眾工襯;以先生襯;以廄馬襯?!蝗纭痪淙腩},筆力奇橫,渾雄遒切?!?295—296)此詩為韓干《牧馬圖》而作,卻不從圖入題,而自唐玄宗時朝廷屯田養(yǎng)馬之事寫起,極力渲染馬群之壯觀及玄宗臨池觀馬和眾工舐筆畫馬的盛況,自然地引出曹霸與韓干師徒,最后轉而又說廄馬肥圓但遭鞭笞火烙已“傷天全”。如此通過真事、眾工、先生、廄馬等層層烘托后,逼出“不如此圖近自然”一句點題,便顯得奇橫無匹。曾國藩評韓愈《考公員外盧君墓銘》時亦稱賞其以烘托為逆之妙,此文首段大談其宗兄韓會的交友情況,僅著一筆點出盧東美為其四友之一,余皆渾言四友少未出仕卻名震江淮的經(jīng)歷,此系旁面文字;次段起首接以“大歷初,御史大夫李棲筠由工部侍郎為浙西觀察使”,仍未及盧氏,亦屬旁面文字,曾氏稱“起筆逆,此處接筆逆,以下得勢矣”(曾國藩 330);下文接敘李棲筠在浙西任時征召江淮“老故”,盧遂出仕,并稱許其出仕非尋常之舉??梢婍n、李兩處文字均系逆筆,目的就是從旁烘托出盧之出仕與眾不同這一正意。
當文章之正意幽隱難顯或不宜直陳時,文家有時會采用設喻的方式引出正意,由于通過比喻探引正意,如同振葉以尋根、觀瀾而索源,使文章自然地形成了一種逆勢,因此比喻性文字便屬于逆筆。先秦諸子說理喜用比喻,孟子尤擅于此,方宗誠《論文章本原》指出:“《孟子》文,于正面處只在空處說,或對面使人說,設喻說,引證說。入正面,只用一點便醒。”(5662)如《滕文公》“戴不勝”章,為了使戴不勝明白多舉賢能以感化君王之理,孟子先引楚人學齊語為喻,說明居處環(huán)境的變化可以改變人的語言習慣;接著指出若宋王宮中長幼尊卑皆為善士,他就不會干出壞事來,反之他怎么可能干出好事來。方宗誠評云:“正意是欲戴不勝多舉賢,妙在首節(jié)先用喻發(fā)揮,到次節(jié)正意只須一點便透。”(5684)相對舉賢之意而言,楚人學語之喻便是逆筆。韓愈為文善于取法先秦兩漢之作,《祭柳子厚文》就汲取了諸子以喻為逆的筆法,如“不善為斫,血指汗顏;巧匠旁觀,縮手袖間”四句,以庸手斫器而巧匠被棄為喻,引出“子之文章,而不用世;乃令吾徒,掌帝之制”四句正筆,謂子厚文章不能為世所用,反倒像自己這般平庸之人卻為皇帝擬旨代言。由此來看,前四句比喻對后四句正筆起到了襯引作用,李剛己稱“此等比喻,即系旁面文字,故均謂之逆筆”(李剛己,哀祭類 1)。
吉兇未至,輒先見敗征。此猶其易識者已。至城濮之役猶未戰(zhàn)也,而蒍賈質責子文以痛子玉之?。蝗S之難猶未兆也,而范文子怒逐其子以憂晉國之亡。此皆憑空特起,無所附著,蕩駭心目,莫此為尤。故重耳之奔走流離,一亡公子耳,而所如皆有得國之氣;楚靈、夫差方其極盛,踔厲中原,而勢已不能終日。若此者,皆其逆攝之勝也。(《左傳微》 1—2)
此所謂“逆攝”是指事情尚未發(fā)生,而先示以成敗之兆,為后文敘事預作張本。如僖公二十七年夏,楚欲伐宋,子文和子玉練兵備戰(zhàn),楚國元老們皆稱賀子文治軍之善,蒍賈卻質疑子文說:“子玉之敗,子之舉也。舉以敗國,將何賀焉?”大戰(zhàn)未啟,蒍賈卻痛責子玉已敗,語似天外飛來,令人不解所謂。吳氏評云:“逆攝后事。子玉之敗尚在后文,此時并未嘗敗,徑稱‘子玉之敗’云云,文筆奇矯無對。”(《左傳微》 114—115)后城濮之戰(zhàn)爆發(fā),子玉果因魯莽輕躁、剛愎自用而大敗于晉軍。可知左氏于戰(zhàn)前記敘蒍賈之言,正是為子玉之敗預作張本。又成公十六年,晉厲公以鄭國叛晉附楚為由而攻之,楚發(fā)兵救鄭,晉楚再度開戰(zhàn)。范文子認為外患可以震懾晉國內部驕奢之氣,不主張與鄭、楚交戰(zhàn),并屢發(fā)憂國之語。后當晉楚于鄢陵對陣時,其子匄豪言楚軍并無可懼,范文子執(zhí)戈而逐曰:“國之存亡,天也,童子何知焉?”鄢陵之戰(zhàn),晉雖勝楚,但“左氏之意,則以晉之內亂實階于此,以為通篇主意”(225),故此處是借范文子之言為日后晉國內亂、三郤被害預作鋪墊?!蹲髠魑ⅰ分兴摗澳鏀z”者多類于此,大抵皆就預伏后事而言。
桐城派論旁面之逆筆也有以“影”“取影”“倒影”稱之者,此所謂“影”與上文所論用以反襯正意者不同,是指在揭明正意之前,先借與之相似或相關之人事從旁映襯或預伏線索,以取襯托、呼應之效。桐城派較早以“影”論旁面之逆筆者為劉大櫆,劉氏引汪有光評《孟子·盡心》篇“孟子自范之齊”章語云:“只居廣居一句是主,借王子影出?!?姚永概,240)此章寫孟子來到齊都,見到齊王之子而感嘆其氣度體態(tài)有異常人,認為這是其所居環(huán)境使然,由此引出“況居天下之廣居者乎?”一句正論,因孟子視仁為“人之安宅也”,故此句意謂以“仁”為居所者必然也會成為仁愛之人。如此則王子所居與居廣居構成正襯關系,此“影”即屬正襯型逆筆。受劉氏評論影響,姚永概評《離婁》篇“樂正子從于子敖”兩章云:“首句標出從于子敖之齊,便是第二章孟子之言影子?!?129)前章說孟子弟子樂正子隨子敖來到齊國,卻未及時拜謁乃師,受到孟子的責問;后章載孟子訓斥樂正子不能擇善而從,徒以飲食為樂。孟子素惡子敖為人,其明責樂正子,實亦兼諷子敖,故前章首句由樂正子帶出子敖,正為后章發(fā)譏刺之言埋設靶子,可知此“影”類似預伏后事之逆筆。
吳闿生繼劉、姚之后又標舉“取影”概念,著重揭示了《左傳》中以預伏后事為主的旁面之逆。如莊公三十二年秋,有神降于莘地,虢公命史嚚等人前去祭祀,神靈答應賜予虢疆土。史嚚嘆曰:“虢其亡乎!吾聞之: 國將興,聽于民;將亡,聽于神。神,聰明正直而壹者也,依人而行。虢多涼德,其何土之能得?”謂虢國多缺德之事,未必真能得到神靈護佑?!蹲髠魑ⅰ吩u云:“此專為虢亡取影,特以神降為詭異之觀?!?《左傳微》 71)后虢果因濫用武力,失德于民,被晉所滅。又僖公二年,晉國荀息請求晉獻公賄賂虞君,以假道虞而伐虢,獻公忌憚虞國宮之奇,荀息謂宮為人懦弱,不能強諫,即使進諫,虞君亦未必聽從。吳氏評云:“從晉君臣口中,先將虞之必亡及宮之奇之不能強諫一一倒攝取影。筆墨空靈,文勢遒緊,此左氏定法。”(72)后正如荀息所言,晉兩次假道虞以伐虢,宮之奇雖諫之而虞君不聽,虞終被晉所滅。由上述二例可知,吳氏所謂“取影”是指左氏敘事往往于事前預伏線索或預設征兆,對后事進行虛籠含射,從而起到睹影知竿之效。此外,吳闿生還以“凌空倒影”稱旁面用逆之筆,《古文范》評司馬遷《報任安書》“左丘無目,孫子斷足,終不可用,退而論書策,以舒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數(shù)語云:“凌空倒影,己之《史記》本末,已全攝在此?!?吳闿生,《古文范》卷二 32)此書結尾臚列古人發(fā)憤著書之例,接著又將左、孫專意突出以重申其旨,這是為下文自述《史記》本末張本,因此二人“殘軀被刑”與史公尤近,他們身殘著書與其著《史記》正相映襯,故知此所謂“凌空倒影”者屬正襯型逆筆。
為了追求婉轉新奇的藝術效果,一些善于用“逆”的文章家有時還使用逆中含逆之筆,曲折回環(huán)地表達文意。桐城派批評家基于自身創(chuàng)作經(jīng)驗和對古人文章的獨特會心,對“逆中之逆”筆亦時有探討。
唐宋八家是桐城派重點取法的對象,其中韓、王二家文尤多以逆筆取勝者,且不乏逆中含逆之筆,桐城文士對此極為推賞。韓愈《送董邵南序》旨在規(guī)勸落第不得志的董邵南不必投靠河北藩鎮(zhèn),但又不便直說,故用逆筆曲折地傳達其微旨。其文有云:“夫以子之不遇時,茍慕義彊仁者,皆愛惜焉;矧燕趙之士,出乎其性者哉!然吾嘗聞風俗與化移易,吾惡知其今不異于古所云邪?”(韓愈 276—277)李剛己《古文辭選》評云:
此段文之正意,在“風俗與化移易”二語,則此上五句,皆逆筆也。然第就此五句而言,則又以后二句為正意,前三句為逆筆矣。往時論文章用筆之法,嘗取宋詩“山外青山樓外樓”之句為喻,蓋以正意之中復有正意,逆筆之中復有逆筆,如此類是也。凡反面、傍面文字,皆為逆筆。就通段而言,此五句乃下文之反面;就此五句而言,上三句乃下二句之傍面,故均謂之逆筆也。(李剛己,贈序類 1)
此段前五句謂懷才不遇的董邵南往游河北,必然會得到那些崇尚仁義道德之人的憐惜,何況惺惺相惜乃古來燕趙之士的固有習性;接著二句卻掉轉筆鋒,表示風俗會隨著教化的變化而移易,言外之意即董生此次游幕河北未必真能遇到憐惜其才者。這樣前五句與后二句之間先揚后抑,形成了反面之逆筆。再就前五句而言,其中前三句所稱當今河北義士憐惜不遇之才,與后二句所謂自古燕趙之士惺惺相惜的內在稟性為同質相襯,又構成了旁面之逆筆。如此則逆中含逆,表意委婉曲折,確有“山外青山樓外樓”之感。
王安石為文亦多用逆筆。吳闿生稱其所作哀祭等四言韻文,句法錯綜變化,“其訣專在多用逆折之筆也”(《古文范》卷四 10)。臨川文中所用逆筆亦有逆中含逆之筆,李剛己評《祭周幾道文》前半篇云:“追溯生平,純用逆筆,反跌下文。‘皓發(fā)黧馘’二句,尤逆中之逆?!?李剛己,哀祭類 2)此文前半篇謂周幾道童子時意氣風發(fā),成年后遭遇困窮,但能俯仰于悲歡,超然世外,反觀自己卻白發(fā)黑面,頹唐不已,按理說應當先于周而死。后半篇忽然折落,謂遽聞訃告,追念舊情,悲痛難抑。因祭文偏重于抒寫對死者的追懷哀痛,故后半所抒哀情是文章正意所在,而前半所寫周氏豪邁之氣、超然之性則系逆筆,逆筆的運用使前后篇形成了有力的反跌,令其所抒哀情愈顯沉痛深摯。若單就前半篇而言,則“皓發(fā)”二句之前,皆追溯死者生平,為此段正意所在,至此忽引己作比,逆折一筆,使文意頓生波瀾,此即所謂“逆中之逆”也。
逆中含逆之筆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順逆之間的相互轉化,其中第二層“逆”所對應的“順”,原本是第一層“逆”的組成部分,但在錯綜用逆的情況下,它就變成了亦順亦逆之筆,這反映出順、逆筆之間也可以構成對立統(tǒng)一的辯證關系。逆中之逆筆的使用,使文章順逆不定,曲中含曲,更增添了耐人咀嚼諷詠的藝術魅力,可以說已臻用“逆”之化境,桐城文士對于逆筆藝術的體認可謂入木三分。
桐城文士借助選本評點抽繹總結古人文章中各種逆筆之范型,揭示了逆筆藝術之精義,同時其批評之中還反映或折射出一些桐城派的文章審美觀念。
桐城派逆筆批評首先體現(xiàn)了桐城文士對于文章寫作中逆向運思的深刻體悟。從寫作思維學的角度來看,逆筆屬于逆向運思的產(chǎn)物,用“逆”思維在文章寫作中往往代表著一種打破常規(guī)、突破程式的創(chuàng)造性力量。桐城派文家常指出用“逆”之法對于寫作常規(guī)的超越之處。如韓非《難·晉文公將與楚人戰(zhàn)》立案指出,晉楚交戰(zhàn)前,晉文公先后向舅犯和雍季詢問破楚之策,舅犯進以兵不厭詐之術,雍季則稱以欺詐對待民眾只能偷取一時之利,日后便不能再取信于民。韓非難文起首駁之云:“雍季之對,不當文公之問。凡對問者有因,因小大緩急而對也。所問高大而對以卑狹,則明主弗受也?!?王先慎 348)吳闿生《古文范》評云:
俗手起頭先有許多閑話,斷不能一句便說出雍季之不當,及至說到雍季,又必有許多閑話糾纏雍季身上,斷不能便行撇去。此皆韓非筆力斬絕過人之處,所謂逆接,所謂不平,所謂口前截斷第二句也。夫既已說到雍季,忽又撇開不管,萬無此理。但凡手必先就雍季身上敘說幾句,然后追原對問之法,便是平鋪直敘順寫。此獨先原對問之法,然后再落到雍季,便是逆接不平。(《古文范》卷一 29)
韓文開門見山地指出雍季所言之不當,按慣常邏輯接下去應該寫雍季何以不當之原因,但文章卻撇開雍季,追溯對問之法,然后再揭示雍季答非所問之由,若先將此意揭明,文章便平衍無味。韓非通過逆接之筆,創(chuàng)造出新穎出奇的藝術境界,這正是對“俗手”“凡手”以“平鋪直敘順寫”為主的慣常性思維的突破。
相對古文而言,律賦作為一種具有固定程式的應試文體,極易陷入模式化藩籬。因此,寫作時若講求逆向運思,以逆筆行文,突破已有的寫作程式,則易獲得創(chuàng)新出奇之效。如以“多文為富”為題者,起首一般先點“多文”,再轉“富”字,然清人李隆萼《多文為富賦》起首云:“求城睨柱,吾惜夫懷璧之夫焉;障簏傾身,吾陋夫守錢之奴焉。若夫籖橫璀璨,架滿珊瑚;枕葄經(jīng)籍,囊括史圖。書擁百城,直埒諸侯之富;文雄一代,洵為君子之儒?!毕纫A相如和祖約之典從正反兩方面點出“富”字,然后方轉至“多文”上,打破常式,出奇制勝。李元度《賦學正鵠》評云:“此作得勢在起處,逆從‘富’字說入,如建瓴水于高屋之上,以下一氣相銜,題義不煩言而自解。”(李元度,卷二 8)又李應臺《細麥落輕花賦》起首逆從“落花”說起,不粘定“麥”字,亦打破了入題即寫“麥”字的慣常法式。李元度評云:“他手張口便說‘麥’,以下卻敷衍寬泛,一味躲閃。作者于此處離開‘麥’字,以下卻步步逼緊,掃去一切公家言,其松一步處正是緊處,其不粘題處正是切處。能從此處參透,下筆時自有把握?!?卷三 13)凡此皆表明逆筆所體現(xiàn)的逆向思維,對于打破寫作程式,實現(xiàn)文章的創(chuàng)新及創(chuàng)變頗有意義。
桐城派逆筆批評又反映了貴曲忌直的審美心理。文貴曲折是中國古代文學批評的重要傳統(tǒng)。嚴羽《滄浪詩話》稱“語忌直,意忌淺”(451),袁枚《隨園詩話》稱“凡作人貴直,而作詩文貴曲”(111),均主張詩文創(chuàng)作不宜直露,要深婉曲折。李贄評點《水滸傳》時稱“《水滸傳》文字不可及處,全在伸縮次第”(2531),所謂“伸縮”亦即富于曲折變化之意。金圣嘆批點《西廂記》亦云:“文章之妙,無過曲折。誠得百曲、千曲、萬曲,百折、千折、萬折之文,我縱心尋其起盡以自容與其間,斯真天下之至樂也。”(89)可見古代詩、文、小說、戲曲批評中都存在著貴曲忌直的審美祈向。
桐城派之所以如此推重逆筆,也與貴曲忌直的審美心理有很大關系。他們在逆筆批評中常將“平”“直”“順”作為“逆”的對立面,就是以“逆”求“曲”的體現(xiàn)。方東樹《昭昧詹言》稱“古人之妙,只是能繼能續(xù),能逆能倒找,能回曲頓挫,從無平鋪直衍”(107),主張通過逆接、逆折、倒捲等造成詩意的曲折跌宕,以避平避直避順。就文章創(chuàng)作而言,作為后世文法典范的《左傳》,其敘事以避平求曲為尚,吳闿生《左傳微》評高渠彌弒鄭昭公云:“即敘昭公之死并無大波瀾,亦必用逆筆倒提,可見《左傳》無一平語?!?《左傳微》 29)孟子為文亦善用逆筆而不喜平直,桐城后學對此頗為肯定,方宗誠《論文章本原》稱“《孟子》之言,不喜說腐語,不呆講正面,不喜用直筆,不喜用順接筆”(5661);吳闿生評《孟子》亦稱其文“不肯使一平筆,正意止在吞吐之間”(高步瀛,卷一 19),皆是對孟子喜逆避順而使文意曲折深婉的稱賞。桐城派認為逆筆可以增強作品波瀾起伏、曲折多變的美感效應,從而避免平鋪直敘所帶來的平直淺露、一覽無余之弊,他們對于逆筆的重視充分體現(xiàn)了貴曲忌直的審美心理。
桐城派逆筆批評還體現(xiàn)了尚“奇”的審美追求?!捌妗痹谕┏桥晌恼聦徝烙^念中亦占有重要地位,劉大櫆《論文偶記》云:“文貴奇[……]奇,正與平相對。氣雖盛大,一片行去,不可謂奇。”(6—7)“奇”與“平”相對,則自然與“逆”相應,張裕釗便將平與順、奇與逆相聯(lián)系:“凡文字用順筆便平,用逆筆便奇。如退之《與孟尚書書》,處處純取逆勢,所以奇絕。”(張裕釗 506)姚永概亦謂:“凡文字順筆最平,逆筆最奇?!?姚永概 53)文用逆則易奇,是因逆能造成文勢的奇崛不平之勢,正如汪有光《標孟》所謂“文章之妙,無過于用逆筆,不逆則不險,不險則不奇”(汪有光 611),“凡文章能用逆筆則勢自險”(646—647)。正因逆筆的使用能使文章在跌宕起伏中別開生面,從而獲得奇崛險峻的藝術風貌,故桐城文士在逆筆批評中寄寓了尚“奇”的審美理想,特別欣賞由逆筆造成的“奇警”“奇縱”“奇橫”“奇勁”等藝術境界。
桐城派所論逆筆中,憑空特起之逆筆最易產(chǎn)生雄健奇宕之境,先秦諸子尤以此擅場。如《孟子·離婁》“天下大悅”章,本欲說明舜以孝治天下的理念,然起首不談如何盡孝,卻說天下人都悅服歸順于己,逆起突兀;接著又說舜視此為草芥,逆接不平;然后方點出“不得乎親,不可以為人;不順乎親,不可以為子”之正意。如此行文堪稱雄奇,故劉大櫆稱“起處全用逆筆最奇”(姚永概 131),吳闿生亦稱“起句突然而來,奇橫無匹;再用逆接,以如此雄駭之勢,一句撇卻,尤為振古奇觀”(高步瀛,卷四 10)。又如韓非《難·歷山之農(nóng)者侵畔》立案指出,孔子稱頌舜能救民之敗,有化民之德,難文起首云:“或問儒者曰: 方此時也,堯安在?”(王先慎 349)不言舜而問堯,憑空而入,意謂若堯為圣人必明察,則民無敗行,舜之化民便無從談起,若民有敗行,則堯必有失察之過,從而使儒家陷入圣堯與賢舜之矛盾,文勢峭勁奇警。吳闿生《古文范》評云:“起筆妙想天開,奇警無匹,匪夷所思,讀之若與本題絕不相關,不知其命意所在。逆筆之妙,一至如此?!?《古文范》卷一 32)由于憑空特起之逆筆往往出人意料,靈妙空幻,給人以陌生化的藝術感受,容易獲得出奇制勝的藝術效果,因此吳闿生稱“凡作文能用憑空特起之筆最見才力,大家文字最爭此等,所以動人耳目、雄警可喜專在此等處,宜用心揣摩之”(《萃升書院講義》卷一 7)。
“逆”是根植于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重要范疇,以“逆”為貴的思想影響廣泛,延及古代各體文學創(chuàng)作,進而形成逆筆批評傳統(tǒng)。在逆筆批評的發(fā)展過程中,桐城派的批評實踐堪為典范。逆筆是桐城派著重傳授的文法之一,從桐城三祖到清季民初的桐城后學皆措意于此,他們對古人文章中所用逆筆進行了細致品評,為學文者指示門徑。桐城三祖首開風氣,他們的逆筆批評還較零散簡略。自姚門弟子方東樹開始較多地以逆筆論詩,但他稱“大約古文及書、畫、詩,四者之理一也”(30),則其逆筆批評亦可通于古文。降至晚清,桐城后學對于逆筆的評析更趨精細化,尤以姚永概、李剛己、吳闿生為代表。以往對桐城派“義法”說的研究多側重于理論內涵的推闡,較少關注“義法”在具體批評中的體現(xiàn)。近年來,隨著桐城派文章選本與評點研究的深入,從具體批評入手探析“義法”理論已成為新的趨勢。因此,對逆筆批評等的剖解,能進一步推進桐城派“義法”研究趨于深入。
桐城派對逆筆的析義推闡不僅具有批評史意義,還能為古代散文研究提供新的理論啟示,即從用“逆”的角度切入觀照并解讀某些古代散文經(jīng)典,或能以更貼近古人運思特點及審美追求的方式把握作品的形式特征,更深入地掘發(fā)作品的藝術奧妙。此外,逆筆概念及其蘊含的創(chuàng)作觀念和審美心理又頗具普遍性,如能充分挖掘和利用其理論價值,使之發(fā)揮活古化今的積極作用,那么對于當代文學創(chuàng)作及其理論批評亦不無借鑒意義,進而為構建本土化、民族化的當代文論話語提供重要資源。
注釋
[Notes
]① 學界涉及桐城派逆筆批評的研究成果有: 李旬在《吳闿生的古文理論及古文批評》中對吳闿生的逆筆批評進行了扼要歸納和分析;潘務正的《晚清民初桐城派的〈孟子〉文法研究》論及桐城派對《孟子》逆筆的批評。目前尚未有對桐城派逆筆批評進行系統(tǒng)研究的成果,故有必要進行深入探討。參見李旬: 《吳闿生的古文理論及古文批評》,華中師范大學碩士論文,2016年。潘務正: 《晚清民初桐城派的〈孟子〉文法研究》,《文學遺產(chǎn)》5(2019): 138—149。
② 《古文辭選》按文體分類編排,每類文體下選文皆重頭編排頁碼,故此處特注明引文出自贈序類第1頁。下引《古文辭選》皆作此類補充,下不復贅注。
③ 桐城派所論“逆攝”多指旁面用逆之筆,然亦間有指反面之逆筆者。如方東樹《昭昧詹言》論古詩《行行重行行》“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兩句云:“忽縱筆橫插,振起一篇奇警,逆攝下游子不返,非徒設色也。”(方東樹 54)此二句以“胡馬”“越鳥”之不忘本,反襯后面“游子不顧反”句,故此“逆攝”屬反面之逆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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