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跑步（中篇小說）

高玉寶

趙盆也來了美國。

到美國的第一天，他當(dāng)然找的是布林，布林在美國沒買車，在上海時他買的那輛吉利，出國前送給了他的前大舅哥，估計如今早就當(dāng)廢鐵賣了。來美國十年，布林已經(jīng)習(xí)慣了坐灰狗，一大早，他就坐大巴去波特蘭接趙盆，到機場時，飛機還差十分鐘降落。乘電梯上候機大廳，遠遠地看到趙盆站在大廳中央等他。兩人擁抱，趙盆梳了個小辮子，留了胡子，臉上的窄邊眼鏡換成了寬邊的，顯得很俏皮，而且還穿了流行的亞麻布中式衣褲，對排紐扣的衣服在冷氣下飄動，像欲飛的大鳥。趙盆只隨身拖了一個箱包，布林問他就帶這么點東西來的，他點頭，笑著說：“美利堅呀，人來了，就什么都來了。”布林搖頭苦笑。他知道趙盆和煩煩早分了手，趙盆將他在上海的老房子賣了，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出了國。他在電話里對布林說：“我不能再在上海呆下去了，人，生下來不是做一棵樹的——總要四處走走吧？”

布林在電話里問趙盆來美國的計劃，他說：“沒計劃，走一步看一步唄?！?/p>

布林本來是想勸勸他的，可是，話到嘴邊了，他還是沒說什么，只是表示歡迎，好像美國是他們家的，好像他在美國過得也不錯。如今看來是不錯嗎？自從和琳達有了失敗的那一晚，他們再見面時，彼此都感覺到了那種說不出來的尷尬。琳達沉著臉，很少看他。他向她匯報近期工作，她只是靜靜地聽著，不再發(fā)表自己的意見。布林忽然感覺到他的工作快保不住了，他有些慌亂。

在這種時候，趙盆來了，在他家里住下。前幾天，木木住到了學(xué)校去，因為布林對她私生活的關(guān)注——用木木自己的話說，簡直是過分關(guān)注，她要瘋了。她喊道：“我瘋了！”說完，她扔下布林，將門一甩，走了。剛剛在美國呆了近一年的木木懂得了如何向布林發(fā)表憤怒。扔下布林一個人在客廳里，手里還捏著那個曾想跟琳達一起用的安全套。這個安全套是木木的，琳達在木木的房間“發(fā)現(xiàn)”了它！木木根本不在乎布林的追問，她聳聳肩——多么美國式的表達，她說：“我已經(jīng)十八歲了。就這樣。”

木木甩門而去，網(wǎng)球鞋在長長的公寓走廊里“噗噗”地響，每一聲似乎都踩在了布林的心上。他頹倒在沙發(fā)上，沙發(fā)撲起一陣哈喇氣——幾天前，他竟想和琳達在這布滿了哈喇子氣的沙發(fā)上成事兒？真是可笑！

木木賭氣走了，也許十天八天不會回來。布林擔(dān)心她的生活費，她沒錢的。他好容易在學(xué)校里找到她，當(dāng)時她正在健身房里健身，周圍有幾個中國姑娘，木木的大長腿在跑步機上甩著，馬尾辮也隨著她的節(jié)奏甩來甩去，兩扇屁股也像她媽媽邱若淘的屁股一樣如切開的西瓜。布林一陣心軟，將木木叫出門去。木木一臉的不耐煩，不停地用毛巾擦汗。布林將銀行卡塞給她，她多少有點驚訝。布林不想說什么，轉(zhuǎn)身走了。學(xué)校里高大的杉樹開始發(fā)黃，這是俄勒岡州常見的樹，他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對樹木早就失去了耐心，他在山上的那十年，在夢中都不會夢到了。

漫長的冬天就要來了，美國的冬天多少有些刺骨的鄉(xiāng)愁。大雪封山時，以前在山上的布林會和瑪佳一起滑雪，到冰湖上釣魚，很多韓國人在冰上搭了小帳篷，布林與瑪佳也學(xué)他們。往往會釣到好多 魚，都是夠尺寸的。在美國釣魚是要辦釣魚證的，有時森林警察會來檢查。特別是布林這樣的亞洲人。

趙盆能理解這種感受嗎？

從波特蘭回來，布林買了菜，買了牛肉與金槍魚，這都是趙盆喜歡吃的。起先趙盆嚷著要出去吃，來了美國了，還在家里做著吃，沒勁透了，那樣我們還跑出來干嘛，在上海呆著就是了。趙盆說：“走，我請客?！辈剂终f，等過幾天再請也不遲，第一天來，總得弄個儀式吧，我們住在東部，吃大餐得去西部，再說了，吃一頓大餐花去半個月的工錢，太不值得了。

趙盆睜大了眼，說：“布林啊，布老師，來美國幾年，你變得讓人不認識了?！?/p>

是啊，辭了大學(xué)老師的職務(wù)，在“天坑”里生活了近兩年的布林，如今就是個再尋常不過的俄勒岡州小市民。所有你能想到的小市民特征，在布林身上都能找到影子。這一點讓趙盆直搖頭。他說：“布林，你是往回過呀，經(jīng)過這么多事兒的你，怎么還有這種觀念？”

是的，他說得沒錯，他親眼見過一個美國少婦將不滿兩歲的兒子扔進游泳池，小孩子在水里掙扎，一口一口喝著水，布林不顧一切地跳過柵欄，撲進游泳池將孩子救出來，卻被那少婦用鄙夷的眼光盯著。她兒子在布林懷里一個勁地咳嗽，布林用中國古老的方法倒立起小男孩。孩子被少婦搶了下來，再次扔進水里，奇怪的是，孩子這次并未掙扎，小手在水里亂抓，竟露出了腦袋。她在以她的方式教孩子游泳。布林退了回去，覺得他們是沒有進化好的人類，是天坑底下專挖陷阱的野人。

布林十分沮喪，這樣的事兒，他是不能理解的。

布林想了想，還是將趙盆安排在木木的房間里，就兩間屋，總不能讓趙盆也和他一起擠客廳，睡沙發(fā)。趙盆將行李箱扔在門口，各個房間都看了，他對布林的近狀表示驚訝。一個堂堂的前大學(xué)老師，竟住這么小的一間房子，不是美國的房子比中國的便宜好多嗎？全是騙人啊。布林無奈地搖頭。趙盆將他的詩稿從行李箱里翻出來，許多年沒有讀到趙盆的詩了，忽然找不到當(dāng)年的感覺。一切都變了。趙盆顯得很無趣，為了他的詩沒有引起布林的重視。布林舉杯敬酒，跟他談起來美國的工作。趙盆不屑一顧，工作總會有的，餐館里洗碗，很自由。布林苦笑，為什么所有中國人都要到外國洗碗，哪來的那么多碗？趙盆剛到美國，這樣看待美國是再正常不過。只是布林擔(dān)心趙盆的語言，忽然就想到了地鐵，那里幾乎全是中國人，語言交流上不成問題，問題是，他和琳達的關(guān)系如今太過微妙，不知琳達會不會同意他舉薦趙盆去那里工作。布林后悔當(dāng)初和她有那么一檔子事兒。

第二天，到了辦公室，布林硬著頭皮跟琳達提了舉薦趙盆的事兒，琳達沉思了一下說，三號地鐵出口那兒正缺一個管理員，明天可以讓趙盆來上班。布林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琳達真是太讓人感動了，不計前嫌啊，多么無私的人！他表示二十分的感謝，琳達站起身來，推門出去了，走廊里響著她沙沙的腳步聲，玻璃門上閃動著她穿著藍制服晃動的身影。布林一陣羞愧。所謂的管理員可以說是整個地鐵站里最清閑的一個工作，兩面一共四個廁所，四個出口的樓梯，加起來不超過二百米的兩節(jié)站臺，衛(wèi)生的清理很容易，加上平常的巡視，例如電路問題，突發(fā)問題，幫助一下行動不便的乘客上下車的問題等等，沒有什么實質(zhì)性的工作安排，一周卻可以開到三百美元。當(dāng)然，管理員一天的工作時間是八小時，是必須得干滿的，一周工作五天，有事兒可以跟同事?lián)Q班?？梢哉f趙盆剛來到美國的第二天就找到這么好的工作，真是讓人高興。

高興過了，布林倒忽然意識到趙盆的語言是不過關(guān)的，只顧著高興，他當(dāng)時也沒跟琳達提趙盆的語言問題。布林出了一身的汗，事已至此，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只能搏一下，以趙盆的聰明，也許語言不是個事兒。

傍晚下了班，布林興沖沖地回到家，他打算晚上請趙盆到東部去吃美國的海鮮，甚至想好了要點一個西海岸的象拔蚌！這個錢還是要花的，一個為了正式給趙盆接風(fēng)，一個也為了他有了新工作而祝賀。他打開門，屋里像遇了火災(zāi)，濃煙從屋子里鼓出來，熏得布林向后退了一大步?？蛷d里擺滿了酒瓶子，趙盆懷里摟著一個女人，兩人端著杯還在喝著酒。見布林回來，女人向布林舉杯，趙盆向布林眨了眨眼睛，說：“來，我的大學(xué)老師，給你介紹一個詩人，食勺，就是她，她就是食勺。我們是一套兒的，她是勺，我是盆，我比她大好幾圈。”

布林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第一直覺，這個女人是唐人街的站街女。細看，卻不是的。來美國第一天趙盆就弄家里一個女人，布林不得不佩服。與布林打了招呼，倆人就不再理他，女人說等有空，會開車載著趙盆去看看惠特曼詩里的“櫟樹”，很美的。趙盆點頭，朗誦道：“我在路易斯安那看見一棵櫟樹在生長，好！寫得好！你不知道，我在牢里就背得過這首詩?！迸孙@然對趙盆坐過牢的事兒了然于胸，她沉思著點頭，說：“惠特曼比你可憐，他坐了自己的牢——他癱瘓了，被上帝宣判了監(jiān)禁！”布林不禁對這個女人起敬，同時也對趙盆起敬，就沖著這幾句話的見識，可以看出這個女人的不同，趙盆來美國第一天就認識了這樣的詩友，說明他的能力遠遠超出了布林對他的判斷。

布林知趣地退到女兒的房間去，床上很亂，地上扔著剛剛用過的手紙，布林用腳踢了，紙里包著的那薄薄的膠套露了出來——他們竟然在這里，在布林女兒的床上弄了這事兒？布林臉上一陣發(fā)燒，將門關(guān)了，趕緊打掃他們的戰(zhàn)場。果然，床單上發(fā)現(xiàn)了幾根可疑的體毛，幾滴可疑的分泌物，房間里充滿了可疑的荷爾蒙味道。布林搖頭苦笑。

讓布林更想不到的是，趙盆與這個女人早就認識的，確切地說，兩個人早就在網(wǎng)上聊了很久，趙盆此次來到美國，不能不說是與這個叫食勺的女人有一定關(guān)系的。布林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傻，一直以來習(xí)慣性地將任何事情都想得過于簡單。他將給趙盆找的工作的事兒跟他說了，也把趙盆語言不通的擔(dān)心說了，趙盆沖著布林笑起來，他向布林拱拱手，很江湖的樣子。臉上忽然露出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他說：“謝了。我才不去那個暗無天日的、被你稱為工蟻的地鐵站上班哩。為了到地鐵站打個工，我來美國干嘛？”

這個問題讓布林一陣發(fā)愣：對啊，只為了打工，用得著跑美國來嗎？

趙盆仰躺在沙發(fā)上，抽出一根煙點上。他嘿嘿地笑著說：“布老師啊，你一定是忘了，我在上海時也是個正兒八經(jīng)的鐵路工人。我一個正兒八經(jīng)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鐵路工人，跑到美國來給美帝國主義鬼子當(dāng)?shù)罔F工人，你不覺得搞笑？”

是有點搞笑。也許當(dāng)時布林選擇了地鐵站的工作，潛意識里是受了他趙盆的影響啊！當(dāng)年趙盆在上海郊外的一個小火車站上干調(diào)車員的時候，布林是知道的。他也去看過趙盆工作時的樣子——仿佛還在昨天呀，一晃，木木已經(jīng)十八歲了，他們竟在太平洋的另一頭、世界的另一頭美國聚了面。命運無常。

布林有點犯愁如何跟琳達提出趙盆不來地鐵站上班的事兒，這里不是中國——即使是中國，這種出爾反爾的事兒也讓人覺得氣憤。一進辦公室，正遇到總公司到他們分管的站點檢查，布林和琳達跑前跑后，戴了安全帽到地鐵站去看廁所，看廁所紙抽里有沒有紙，紙簍里的垃圾倒沒倒掉，看馬桶是否都沖干凈了，地面上有沒有積水，鏡子上有沒有污漬，墻角上是否掛著蜘蛛網(wǎng)。又用手一個一個地去摸消防箱蓋子上是否有積塵，工具箱里的工具是否擺放得整齊，工具櫥后面是否有垃圾，櫥子底下是否也用吸塵器吸過……布林和琳達在總公司的人面前像兩只蹦蹦跳跳的猴子，究其根本，不知這樣做的意義何在。布林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總是弄表面上的衛(wèi)生問題，和地鐵運行安全有屌毛關(guān)系，他們又不是開保潔公司的?？墒牵姷剿纳纤玖者_一臉的認真嚴肅，他根本不敢表達自己的意見，在總公司面前表達錯了一句，卷鋪蓋走人的事兒太多了，布林不傻。

布林的上任，琳達的上一個助手，就是因為解釋一個錯誤數(shù)據(jù)而丟掉了工作的。這事兒琳達是無意中跟布林說起的，琳達的上一個助手是個葡萄牙人，會吹小號，下了班總會到地鐵口演出，有一天晚上竟掙了二百一十多美元，他用這二百一十多美元買了一部手機送給了琳達，琳達的手機屏破了半年了，他說，實在是看不下去一個女士用這樣像心臟一樣碎掉的手機了！琳達很感動，不為別的，為了他說的“碎掉的心臟”。這個葡萄牙人用詩一樣的語言刺激了琳達一下，那時琳達剛剛離婚，只有瘋狂的工作才能讓她感到自己還活著，還是個活生生的人。如今，是她的助手給她委婉地提了一個醒，是得從該死的婚姻陰影里走出來了，人，不應(yīng)該為了一段已經(jīng)死去的感情買后半生的單！琳達感激她的這個助手。

沒想到，總公司下來檢查地鐵線路維護，一個記錄本上的公里數(shù)錯了，總公司的人指給琳達的助手看，這個葡萄牙人不以為然地聳聳肩說：“嘿，這個小數(shù)點好淘氣，一下子少了十公里。”說完，他就在那小數(shù)點后寫了個加十。總公司的人愕然，琳達也愕然，沒想到這個葡萄牙人缺根筋到如此地步。果然，總公司的人呼啦啦地進了會議室，琳達一個勁兒地表示她的這個助手絕對是吃錯了藥，這樣的錯他是從來沒犯過的，但是，總公司的人并不聽她的解釋，墨菲定律呀！這怎么能放縱，任琳達如何堅持，葡萄牙人還是被當(dāng)即掃地出門。

此次總公司突然檢查，琳達是提前得到了消息的——她在公司已經(jīng)工作了近十年，終歸是有幾個嫡系的。接到消息時已經(jīng)是下午四點多，值班的人剛剛下班，琳達找不到任何人可以對他們的管轄區(qū)的衛(wèi)生點進行突擊，只好與布林一起上陣，四個衛(wèi)生間，四個樓梯通道，二百多米的兩條站臺，布林發(fā)揮了一個中國農(nóng)民的優(yōu)良傳統(tǒng)，確切地說是發(fā)揮了一個中國古法造紙術(shù)傳人的優(yōu)良傳統(tǒng)，看上去是不緊不慢的，手底下的活干得卻一點也不落下，凡是能想到的衛(wèi)生細節(jié)，布林一一清掃過了，甚至水箱底下、夾縫中他都用吸塵器吸了。總公司來檢查的人，這些細節(jié)果然都沒有放過，而且還用強光手電照了。他們過于關(guān)注細節(jié)，以至于廁所過道上赫然橫著一個沒來得及清走的垃圾桶，他們都視而不見！布林與琳達相視而笑——倒不是為了心照不宣的小得意，而是，他們彼此都明白，總公司的人此次前來的目的過于明顯，無非是想讓琳達卷鋪蓋走人，卻苦于沒有正當(dāng)?shù)睦碛?。自從他們對所轄線路施行獎罰制度以來，總公司的人忽然發(fā)現(xiàn)，他們的線路質(zhì)量是上來了，可是，工人的工資也上來了，且比其他轄段高得有點離譜。他們搞不明白原因，一查賬，忽然發(fā)現(xiàn)琳達的工資原來比他們在總公司的一個中層的工資都高，這簡直是不要臉！更讓人覺得不要臉的是，因為琳達在線路維護上的改革，總公司竟然要將她調(diào)至安全部出任部長，這無疑引起了總公司中層的集體憤怒，他們的突然檢查再正常不過。

琳達對此心知肚明，她知道總公司是些什么樣的人物，她倒真不想去干那個什么破安全部的部長，事實證明，這事兒也是捕風(fēng)捉影的謠傳，過了沒多久，一直空缺部長的安全部就由一個從紐約調(diào)來的新人接任了。一直惶惶恐恐的琳達總算長舒了一口氣，布林心里卻明白這只是開始，琳達當(dāng)不上那個部長了，人們倒可以毫無顧忌地擺弄她了，誰讓你的工資比那些中層的還要高呢？果然，五花八門的檢查一時間將琳達搞得焦頭爛額，她自己都覺得快撐不住了，終于有一天趴在辦公桌上哭了起來。

布林看著她雙手捧著一頭枯黃的頭發(fā)哭著，忽然生了莫名的保護心。他站起身來，輕輕地拍了拍琳達的后背，琳達轉(zhuǎn)過身來，一下子將他抱住，淚水貼在他的肚子上，竟是冰涼的。琳達不知道布林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什么，她不知道布林的內(nèi)心已經(jīng)比巖石還硬，在所有變故面前，布林已經(jīng)是野人了。

上次因為琳達在木木的房間里找出了一個安全套，布林整個人一下子頹了下去，不是因為赤身裸體的琳達失了魅力，而是對這個安全套的“震驚”，他不知道木木什么時候就一下子長大了，什么時候就一下子能用上安全套了！他有理由相信，前些日子在他上夜班的時候，木木帶人回過家，同學(xué)，還是剛剛認識的美國朋友？這些都是有可能的，這事兒在美國也許不算什么，可是，畢竟他們是地地道道的中國人，一個大學(xué)生就這樣隨便，以后的日子將是什么樣的狀態(tài)？他質(zhì)問木木，可是，木木的表現(xiàn)遠比布林想像中淡定得多，決絕得多。布林面對眼前這個世界上惟一的一個親人，忽然顯得如此無助，直至是憤怒，最后是可悲，被整個世界遺棄了的可悲。他不再過問木木為何一個月要花掉一千五百美元的生活費，即使他想問，根本就見不到木木的人，只有她花光了信用卡，才可能給他來個電話要錢，有時五百，有時二百，數(shù)量不多，一個月總得一千五六百美元。布林加上房租，加上水電吃食，一個月不過六七百美元的生活費，木木正好花他兩個的。布林清楚，他完全可以拒絕給她打錢，可以肯定，如果是那樣，他這個世界上惟一的一個親人也就真切地離他遠去了。

趙盆對于布林的無奈很是不屑，他說：“中國人的自私真是深入骨髓的，你來美國已經(jīng)十年了，怎么還是抱著那又臭又硬的老思維前行呢？”

他舉起他的紅酒瓶，仰頭向嘴里灌了一口酒，酒水順著嘴角流下來，艷麗的酒汁掛在趙盆的小胡子上，讓人看了渾身發(fā)癢。趙盆只在布林這里住了一個月，他就搬了出去，是食勺開車載著他走的，倆人勾肩搭背，很親密的樣子。布林極力挽留他——看起來不像是舍不得趙盆離開，卻讓趙盆覺得他是太怕孤單。趙盆拍了拍布林的肩膀，嘆了一口氣說：“你我都注定孤單，一生孤單！”

這讓布林想起里爾克的詩：“誰此刻孤獨，就永遠孤獨……”

趙盆讀過許多的詩，這首，他肯定是知道的。

趙盆看到了布林的走神，他站起身來，拍了拍布林的肩膀說：“好了，我得回去了，你保重。”

據(jù)趙盆說，他搬去了南部，布林知道那里有一座褚色的山，山后面就是哥倫比亞河，下面亂石林立，曾經(jīng)有人在那河里撿到過金子。他的住處離那座山很遠，坐地鐵也得半個小時，趙盆自己說他根本不會坐美國的地鐵，看不懂標(biāo)識，但是，路他是認得的，他跑步前來，也用不了多久。

布林無法想像趙盆在黑夜里奔跑的樣子——不懂坐地鐵，顯然是個借口。

第二天一上班，琳達早到了，她哭喪著臉，對布林說：“完了?！?/p>

布林以為她終是被人家擠出去了，心里竟不要臉地蹦了一下。但是，他馬上否認了自己傻逼式的樂觀，美國佬再瘋，也不會瘋到讓他布林來主管這里。盡管他們一直要將琳達擠出去，那也是人家美國人的事兒，琳達的位置，與他這個來公司不到兩年的中國人，沒有半毛錢的關(guān)系。果然，琳達說，她盡了最大努力了，甚至為這事兒找到了公司的副總，正是副總點頭，才努力到了這個結(jié)果。

布林聽著琳達沮喪地說著，像是要咬掉她自己的舌頭。最終，他終于聽懂了：他被掃地出門了！主管助理這個職務(wù)根本就不需要，裁了！任琳達如何解釋，不管用。最后，為了保住布林的飯碗，琳達將一直空著的三號線地鐵口管理員職務(wù)推薦給了他。本來，這點事兒是她的管轄范圍內(nèi)的，如今，公司為了制約她的權(quán)力，招聘工人必須由總公司人事部同意了。是副總的舉薦才讓布林不至于失業(yè)。

琳達說：“你以為他們是針對你嗎？他們這是先把你弄走，然后，才向我開刀！他們真是太壞了！”

事已至此，按說布林完全應(yīng)該憤怒地辭職——就像當(dāng)年他辭去大學(xué)老師的職務(wù)一樣，昂首走出校門，直到今天，他布林也從來沒有后悔過他的決定。不光是為了尊嚴，更是要用一只螞蟻的力量，去搬動人們對于“實用主義”哲學(xué)處事的磐石！可是，十幾年過來了，他搬動了什么？什么也沒有搬動，反而還給自身搬來另一塊“實用主義”生存的砂巖，是的，是砂巖，并不牢固，在他身上似乎隨時都可能坍塌。這是他最后一絲尊嚴。

當(dāng)天，布林就到三號線的地鐵口上班，一間小得不能再小的休息間，墻面上掛著一溜拖布，拖布把上寫著：站臺、男廁所、女廁所、樓梯。原來這些拖布也是不能混用的，抹布也是，上面縫著標(biāo)簽，標(biāo)簽上寫著洗手臺、樓梯扶手、廁所門、廣告廂、桌椅。一張窄窄的桌子順著窗臺放著，不用抬頭也可以看到乘客從樓梯口下來，轉(zhuǎn)向地鐵站，有人將垃圾扔進垃圾桶里，一些汁水濺到地上，他們似乎不在乎環(huán)衛(wèi)部門的罰款。布林沒有權(quán)力罰這些不在乎的乘客。他要馬上拿起寫著站臺的拖把去擦，如果樓梯上有了污漬，他要先將擦站臺的拖把放回去，取了樓梯的拖把，再回到樓梯。盡管他不知道為何非得如此界線分明，直覺告訴他，這是他必須遵守的規(guī)定。長長的過道里有流浪歌手，是不準(zhǔn)他們在地上鋪毯子的，可以放一個帽子，用來裝錢。他們都很規(guī)矩。據(jù)說紐約的地鐵不光可以鋪毯子，你在地上大小便都不會引起誰的注意。布林坐過幾次紐約的地鐵，尿氣沖天，仿佛彎彎的穹頂上都布滿了尿漬。那里曾經(jīng)被馬賽克貼出過精美的壁畫，如今在昏黃的燈下像地獄里隱藏的眼睛。一百多年的地鐵站讓人生畏。曾經(jīng)有過一個階段，紐約地鐵站里垃圾遍地，據(jù)說為了整治垃圾，他們沒少想辦法，最后，只好將地鐵站里所有的垃圾桶都清理了，從此不再設(shè)垃圾桶，地鐵站里垃圾遍地的情況才有了好轉(zhuǎn)。俄勒岡的地鐵由于是新建的，有些地鐵中還鋪了地毯，情況當(dāng)然好得多。

第一天干管理員，布林撿了二百六十五個飲料瓶，他將這些塑料的、鋁的瓶子裝進垃圾袋里，還好，小休息間的儲物櫥足夠大，可以裝下這些東西。他站在玻璃窗前換衣服，將白色的工作服脫下來，站臺上一個背著大編織袋的孩子正在綠色的垃圾桶里翻著什么，一個包扎過的漢堡包裝袋掉了出來。他沖出門去，孩子抬起頭來，是黑人女孩，八九歲的樣子。布林的心里一緊，這個時間應(yīng)該是孩子們剛剛放學(xué)的時間。他似乎看到了小女孩子胸前的?；?。小女孩向他扮鬼臉，遠遠地嘟囔著說：“沒有的，沒有水瓶。”

原來她也在撿水瓶！布林愣在那里，一臉發(fā)燒。在美國幾乎沒有人來撿這些廉價的東西的，如果不是在地鐵里干起了管理員，布林根本不會想到要收集這些價值五六美分一個的瓶子罐子的。他知道有些超市后面會有寫著“RECYCLE CENTER”（回收站）的小房子里，機器自動回收這些瓶子，超市會按照機器打印的小票給錢。今天，他大概撿了有二十美元的瓶子。

下午四點五十分，他鉆出地面，夕陽正西，讓他意識到已經(jīng)是深秋季節(jié)，杉樹已經(jīng)泛黃，北風(fēng)有了涼意。忽然想去看看趙盆，也跑步去，也許天黑前能和他一起吃個晚飯。他給趙盆去電話，響了很久趙盆才接，他聽說布林要去找他，說：“當(dāng)然好，我昨天剛買了兩瓶紅酒。來吧?！?/p>

美國的紅酒很貴，真不知趙盆哪來的那么多錢買這些酒。

布林穿的是一雙敞口皮鞋，用來跑步倒也沒什么，問題是他今天穿的是西裝——今天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換了工作，還以為自己還是主管助理！他這身貌似白領(lǐng)的裝扮，不知是否合適在街上奔跑。管他！我就要跑，誰管得著？

布林將領(lǐng)帶塞進口袋里，襯衣的扣子解到第二個，緊了緊褲帶，甩開腿跑起來。風(fēng)在耳邊吹著，干凈的街道上汽車不多，草坪上有正在寫生的姑娘，她抬起頭來看了看他，也許他跑得太快了，他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知道這樣根本無法跑到南部去。天上的彩云朵朵，隱約可以看到那座山，感覺并不遙遠。他調(diào)整自己的節(jié)奏，使自己看起來很像一個正在鍛煉身體的有閑人。

穿過街道，一直向南，他只跑了兩條街就不能呼吸了，冷風(fēng)灌進肚子里，肚皮上涼意一片。他彎下腰去，公車在他身邊駛過，慢得像老電影里專為拍攝的一個傷感的鏡頭。他咬咬牙，將上衣脫下來，用手拎了，繼續(xù)跑。秋風(fēng)吹在襯衣上，背上的汗也是涼的，很舒服。他一邊跑，一邊默念自己已經(jīng)四十多歲了，好在身體還行，還沒給他造成什么大的麻煩。如今的他是更不能生病的，生命中根本沒給他留出生病的時間。他的父親一輩子也沒有生過病，他的一生只生過一次病，布林是親自守著的，只是一場病，就帶走了身體原本強壯的父親。他想起那場大雨，手扶拖拉機的燈光照在雨幕上，一切都是不真實的，似乎一切都會重來。

淚水忽然就流到了臉上，也許是風(fēng)，也許是心。布林終于跑開了，一下子將全身的所有關(guān)節(jié)跑開了。忽然就體會到了趙盆為什么總是在深夜里跑步前來的感受。他開始思念親人，覺得自己的孤獨可恥而可悲。他甩開腿奔跑，忘記了自己要去哪里，忘記了自己雙腿的存在，腳掌踏在地面上，像是踩在云端，他似乎也在騰云駕霧。他只顧奔跑，一抬頭，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跑到了山下，按照趙盆所說的方向，他終于看到那座垃圾場。

垃圾場外的小木屋是有編號的，有人寫著“BEAST”（野獸），有人在上面畫了一張笑臉，而趙盆說，他的小木屋最好找，上面畫了一雙紅靴子。也許趙盆希望自己跑得更快一些，或者希望自己堅持跑下去，誓要將一雙冰冷的靴子跑得火紅？

他不知道這里竟然這樣干凈，小木屋在燈下泛著桔黃色的暖光，光下開著藍色的小菊花，鵝卵石小路，小小的草坪上放著兩把太陽椅，玻璃窗很大，白色的窗簾后面似乎根本不會住著趙盆這樣剛剛來到美國的中國人。布林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趙盆簡直不是人類。因為跑步，他的襯衫已經(jīng)完全濕透，頭發(fā)也打了綹，汗水在風(fēng)下變得冰涼，他這才感覺到雙腿麻木后的疼痛。他喘著粗氣去敲門，扶在門框上的手印在松木板上，松香散發(fā)出來，整個人都通透了開關(guān)，嗅覺、聽覺像個敏銳的動物。

來開門的是食勺，他只見過她兩面，如今在燈下，她的臉色蒼白，口紅鮮艷，小鼻子上冒著閃閃發(fā)亮的汗珠。那一刻，布林忽然想到了他的妻子邱若淘。食勺看到布林的狼狽相大吃一驚，她趕緊請他進屋去，說：“你和趙盆一定是都瘋了，這么遠的路呀！你們從叢林里來的嗎？為什么？拒絕科技的進步，你們都要跑步回到蠻荒時代嗎？”

趙盆從椅子上站起來，看到布林疲憊的樣子哈哈大笑，他說：“不得不承認，我們的食勺說得對，我們就是要跑步回到蠻荒時代?！?/p>

趙盆的客廳干凈得像所有美國富人的客廳，而且全是實木的家具，超薄的液晶彩電，墻角上摞著一層一層的書——他哪來的這么多書？仔細一看，布林差點笑出來，這些書幾乎全是英文的，有產(chǎn)品說明書，有宣傳畫冊，甚至還有一本如何修馬桶的工具書。這里的所有東西，都是趙盆在垃圾場上撿回來的。

的確是這樣，美國的垃圾場什么都有，如果你想撿，任何東西你都能撿到。

布林打笑說：“你來了美國首先學(xué)會了在人家的垃圾場上撿寶貝了?！?/p>

趙盆顯然聽出了布林的諷刺。他揚揚眉，說：“垃圾場與寶藏的確沒有本質(zhì)上的區(qū)別，我的大學(xué)教授！”

布林的笑容凝在臉上，他們從來沒有這樣互相譏諷過，不知是什么，讓他們變得如此刻薄。

布林不知道食勺對趙盆了解多少。他對趙盆又了解多少呢？包括那個煩煩。煩煩的表情現(xiàn)在還印在布林的腦子里，有時，他覺得自己的女兒木木，臉上會時不時地浮現(xiàn)出煩煩的表情——冷酷、世故、金錢至上！在美國，他很少遇見這樣的少女，當(dāng)然，不是說美國的女孩就是單純的，而是，另一種味道在她們的臉上呈現(xiàn)得多一些：陽光、包容、堅決。

木木也來美國近一年了，難道她不這樣認為嗎？布林很想跟她談一談，好好地談一談。

不過，說到底，布林是佩服趙盆的。不為別的，為了他對煩煩的態(tài)度，煩煩說白了就是個野雞，沒文化，沒教養(yǎng)，好吃懶做。幾乎所有壞女人的“德行”她都有，包括可憐與可恨。煩煩還很年輕，如果她發(fā)誓要改變自己，從現(xiàn)在開始都不晚的。問題是，她會改變自己嗎？有幾個人改變了自己？

布林與趙盆的認識說到底是為了文學(xué)的。那時，布林還在大學(xué)里當(dāng)老師，正在研究沈從文，只是沒想到后來從沈從文轉(zhuǎn)向了魯迅。趙盆那時還是個鐵路工人，一邊干著調(diào)車員，一邊跑著黑出租——如果他不去跑那黑出租，他還能認識煩煩嗎？命運這事兒是不好說的。因為他拉了幾次煩煩，僅僅因為五塊錢，煩煩那次沒帶夠錢，也許深夜里沒有接到客人，總之，野雞煩煩少給了趙盆五塊錢的車費錢。趙盆將那五十塊錢推回去，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提出“弄”一次。沒想到煩煩竟答應(yīng)了。

兩人在趙盆的黑出租里開始脫衣服，當(dāng)時是夏天，因為深夜，風(fēng)是好的，但是，趙盆后座上的汽油味還是讓他覺得氣餒。汗水爬到腮上，滴下來，不知滴到了哪里，煩煩木頭一樣半躺在車座上，頭發(fā)蓋著她的半張臉，廉價的香水味與汽油味混合到一起，車座上的灰塵撲面，讓人窒息。

你可能不相信，那時趙盆還是個處男。

那時的上海遠沒有現(xiàn)在繁華，深夜里，過了十二點，街上的路燈熄了，嚇了趙盆一跳。他解著煩煩的衣服，說：“這東西怎么解不開？”

煩煩推了他一把，說：“快點，快點，累死了。你們男人怎么都這樣，能不能快點！”

趙盆早就沉不住氣了，急得去撕她的衣服，她掙扎，用腳蹬他，說不弄了不弄了，下車。

趙盆可不聽這些，他使著勁，汗水濕了全身。煩煩大喊大叫，趙盆說：“再喊，再喊扔你黃浦江里去！”

煩煩不喊了，喘著粗氣，死了一樣。

趙盆有點生氣，又一想，就是五十五塊錢的事兒，如果舒服了，也許會再給她一些，五十？不知夠不夠。心里雜七雜八地這么想著，他已經(jīng)完事兒了。

煩煩將他推到一邊，用腳蹬開車門下了車，她穿著裙子的，下了車，才從腳面上將內(nèi)褲提上來，上衣卷在脖子底下，她也拉下來。趙盆赤身躺在后座上，看著身材頎長的煩煩忙著收拾自己。后座上還留著煩煩的香水味道，人離開這里，香水的味道淡下來，似乎不再那么難聞。

收拾完自己的煩煩甩甩頭發(fā)，向趙盆伸出手去，她冷冰冰（有時趙盆覺得她在裝作冰冷）地說：“拿錢！”

趙盆不明白她要的是什么錢。

煩煩說她弄一次二百塊的，除去車費五十五塊，他還欠她一百四十五塊。

趙盆被她逗笑了，他說：“妹妹，不值這么多錢吧？人家說，你這樣的也就值八十。不要緊，我給你一百?！?/p>

沒想到煩煩會罵人，純正的四川話，很好聽。

其實，趙盆不過就是想逗她玩玩，盡管弄一次二百有點多，他一天也掙不了二百塊錢，但是，他愿意拿這錢，煩煩是有女人味的。他喜歡她。他覺得她不該干這行的，不錯的女孩，怎么就干了這個。他倒心疼起她來。

不知為何，煩煩的嗓門忽然大起來，黑夜里，幾乎快成了怪叫。

趙盆有點生氣，迎面來了一輛車，車燈雪亮，趙盆悶著頭穿衣服。汽車停了下來，是輛警車。

下來兩個警察，用手電照著他的眼睛。

煩煩說：“他……他……把我強奸嘍……”說的依然是四川話，卻不再好聽，驚得趙盆破口大罵。

一個警察在他的臉上拍了一巴掌，順便就給他銬上了……

這事兒說起來就這么傳奇，煩煩一口咬定了是“強奸”，人證、物證都在，任趙盆如何解釋，不管用的。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的上海，這可不算冤假錯案。

趙盆被判了五年。

布林曾到里面看過他，他們坐在對面，趙盆的眼光深邃，面色蒼白，手指修長，眼鏡快從鼻子上跌下來……在里面的趙盆更像個詩人。

沒想到出來后的趙盆又找到了煩煩，盡管費了些周折，但是，他還是找到了她。趙盆對布林說：“在里面，我沒有一個晚上不想她……我不恨她，沒什么好恨的。為了一個你想了五年的女子，還有什么不值得的？”果然，他和她談起戀愛。這就是趙盆的風(fēng)格。

這些布林都見證過，他很同情他們，也佩服趙盆的真實與“大度”，也許愛情不能用大度來衡量？

不知食勺知道不知道這些，如今的趙盆，本質(zhì)上還是當(dāng)年的那個趙盆嗎？

如今，趙盆來了美國，他竟一次也沒有提起過他的過往，也許，他的確應(yīng)該忘記這段歷史。

布林干管理員的第五天里，琳達終于出現(xiàn)在站臺上，她一臉笑容，似乎遇到了可以解決大家共同困境的方法。琳達說：“布林你永遠是最聰明的，你說對了，如果按照我說的方法去做，我們就徹底贏了。不光你會順利地重新回到主管助理的位置，而且，你的工資還會再提，一周一千美金怎么樣？”

幾天前的夜里，布林跑步去看趙盆，他們喝多了，三個人喝了近三瓶紅酒。在美國，一瓶赤霞珠也得八百塊錢，他們一下子喝了三瓶！剛開始，他們只談?wù)摳魅说默F(xiàn)狀，趙盆與食勺的現(xiàn)狀沒什么可談，倆人過得幸福且自由，白天去垃圾場撿垃圾，一天能撿兩千左右的水瓶，如果有能用得著的東西，倆人就抬回來，例如七成新的洗衣機，例如消消毒依然可用的餐具。他們像尋寶人一樣在垃圾場里行走，在這片褚色的大地上，他們像覆在炭火上的冷灰，從東跳到西，從西跳到東。趙盆揮著手說：“看看，這間我的宮殿，全是撿來的！”

布林在美國已經(jīng)居住了十年，他知道美國嚴格的垃圾分類制度。美國家庭垃圾要定期回收，一個月只有幾天市政部門才來垃圾車，在不是指定收垃圾的日期，不能將垃圾放到街上去，只能放在車庫、地下室等室內(nèi)，而且，垃圾要分好類，水瓶等東西要清洗干凈，一切垃圾都要密封，違規(guī)者將會被罰款。趙盆來這里才幾個月的時間，就已經(jīng)養(yǎng)成了垃圾分類的習(xí)慣，說明制度的嚴謹。在美國，靠撿垃圾發(fā)財?shù)睦鴪隼习搴芏?，趙盆與食勺都應(yīng)該是這些暴發(fā)戶的工人。讓布林感到驚訝的是，趙盆與食勺的工資似乎不是由垃圾場的老板來支付的。他們整天在別人的垃圾場上撿東西，難道就沒人過問？趙盆狡黠地向他笑了笑，他推開窗，窗外月光下垃圾堆如鬼魅的身影，幾只貓蜷在高處，夜鳥的叫聲響起來。趙盆說：“這一片，全是我說了算！”食勺坐在角落里向他翻白眼說他不要臉。趙盆大咧咧地說：“好，算我不要臉，是我們倆人的，行了吧？”

食勺跳起來，她罵道：“你媽的，承包費我是比你拿得少，少多少？這個承包還是我談下來的呢，不算股份？”

趙盆怒視著她，食勺繼續(xù)嘟嘟囔囔，雙腿交叉，黑絲襪里閃動著白花花的光，食勺的年紀應(yīng)該不小了，可是化了妝，皮膚也白，不好猜她到底多大。據(jù)趙盆說，食勺出國已經(jīng)快二十年了，一直單身，剛來美國選修的是拉丁文學(xué)，估計沒拿到結(jié)業(yè)證書，就在這瞎胡混唄，你們這些出了國的人，再回國好像就多丟人似的，沒人再愿回去！趙盆說：“一群大傻逼?！爆F(xiàn)在，喝了酒的食勺顯然不想當(dāng)大傻逼，她也顯然是喝多了，她說：“操，你這幾天拿著我們的錢喝酒，過不久，你他媽的就好拿著我們的錢去嫖女人了，美國女人呀！你自己親口說的，好饞人！不要臉?！?/p>

酒桌一下子被趙盆掀翻在地，他的眼鏡掉了，一腳被他踩碎了。他揮著拳頭向食勺打去。布林趕緊將他們拉開，食勺哭叫著跑出去，布林的西褲粘著菜湯的汁液，臉上也濺上了酒水。他嘆了一口氣，又擔(dān)心食勺，推開門去追她，身后傳來趙盆摔東西的聲音。來美國十年，布林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激烈”的場面。

原來食勺是不和趙盆住在一起的，轉(zhuǎn)過高大的垃圾場的堆放物，另一端又出現(xiàn)了幾棟小木屋，布林才發(fā)現(xiàn)，原來垃圾場的真正入口是在那個方向。在美國，個人到垃圾場來送垃圾是要收費的，不同垃圾不同價格，普通的雜樹雜草，一噸也得二十幾美元，他們承包的垃圾場收費口原來是由食勺負責(zé)的，難怪食勺一身清爽，她根本不需要到垃圾場中間去撿垃圾。出了趙盆的家門，食勺不哭了，她在前面又是踢東，又是踢西，嘴里不知說些什么，布林護送她到了門口，桔黃的小燈亮著，門前鋪了細細的水洗砂，狹小的草坪修剪得整齊如毯，門口編了花籃，種著紅的黃的小花。她沒有請他進屋，布林轉(zhuǎn)身要回去，食勺推開門，說：“裝什么逼，才來了美國幾年，我不請你，你就不能主動進來了？”

這個是那個讀惠特曼的女詩人食勺嗎？

進到屋，迎頭一溜密密麻麻的書摞滿了墻壁。食勺將她的外套脫了下來，里面是一件純棉小衫。她的胸好大。布林站在她的書墻邊，食勺說：“隨便抽一本，說出書名?！辈剂诌@樣做了，是《德語課》，她說出了作者名，并說出了故事的梗概。這本書布林也是看過的，他又抽出一本，是本英文詩集，布林拼不出作者，食勺告訴他，那是洛爾伽的詩。布林徹底信服，讀過這么多書的女人啊，怎能讓人不尊敬！

食勺的怒火似乎根本沒有存在過，她從酒柜里拿酒，竟是拉菲，一瓶頂了赤霞珠十瓶的價錢。布林搖著頭說：“你還要指責(zé)趙盆花錢買酒?！?/p>

食勺搖著手說：“不要提他，一個強奸犯！”

布林忽然意識到，食勺是知道煩煩的。那個瘦得可憐、有些神經(jīng)質(zhì)的風(fēng)塵女子。

食勺顯然并不知道趙盆進牢的細節(jié)，布林對她說了，她不屑，說：“不值得可憐的一個人。”不知她是說趙盆不值得可憐，還是煩煩不值得可憐。人活在世上，似乎誰也沒有可憐誰的權(quán)利。

食勺又給他倒了一杯酒，她放下酒杯，當(dāng)著布林的面兒撩起裙擺，說：“他媽的，這條襪子太難受人了?！彼仍诓剂值耐壬希瑢⒔z襪一點一點褪了下來，黑色的內(nèi)褲很小，大腿白嫩。門外響起腳步聲，咣的一聲，門被推開了，趙盆走進來，他瞇著眼，眼鏡碎了，近視使他看不清屋內(nèi)的情形……

布林回家時又是跑步回去的，已經(jīng)是深夜，風(fēng)很涼，街上沒有汽車，也沒了行人，街燈孤獨地亮著，布林放開步子，像參加一場一個人的賽跑。跑回家時，他用了近三個小時，汗水將外套都濕透了。他趴在沙發(fā)上動彈不得，沒脫衣服，甚至沒有脫鞋，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他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沙發(fā)上，鞋子脫掉了，身上還蓋了毛毯。木木回來了，他去她的房間看，發(fā)現(xiàn)她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走了，床上的被子疊得很整齊，一點也不像她的風(fēng)格。他以為木木會給他留張字條，他找遍了可能放字條的地方，沒有。她跟布林這個當(dāng)爸爸的已經(jīng)沒什么可說的了。

木木不知道，布林現(xiàn)在一周只有三百美元的工資，而光木木自己的生活費就得一千五百元，即使加上布林一天撿二十美元的水瓶，他們不光租不起公寓，甚至連飯都吃不上。夜里和趙盆一起吃飯時他提出讓布林到他那里再蓋一間小木屋，水電齊全著，花不了幾個錢，住著絕對比你們那間“籠子”要好得多。說實話，布林心動了。好在他的公寓還有幾個月才到期，可以慢慢建，如果真像趙盆說的那樣簡單。

幾天的時間，布林開始習(xí)慣了地鐵管理員的工作，美國人坐地鐵比較安靜，也懂得排隊，不像在上海和北京，人們要將自己塞進車廂。在這里，人們坐地鐵也是從容的，流浪歌手的歌聲從地鐵口的走廊里傳過來，讓人想起夜半歌聲，特別是民謠的曲調(diào)，歌聲似乎根本不是從人類的胸腔里發(fā)出來的。

每天下午他快要下班的時候那個黑人小女孩都會出現(xiàn)在站臺上，他有時將他剛撿到的水瓶送給她，看得出她很高興。她說，她要買一輛他們學(xué)校最炫的單車，現(xiàn)在還差幾百塊錢，到時候，她就不用來地鐵站撿水瓶了，可以騎著單車去看她爺爺。她的爺爺住在北方的山上，山上的空氣很好，有紅色的小鳥和帶著草味的空氣。每一個假期她都會去陪爺爺一起住上些日子。他們一起釣魚，一起放羊，爺爺能用樹葉吹出好聽的歌曲。他的胡子老長，說他自己也是一只老山羊。哈哈，女孩子笑起來，露出白白整齊的牙。

布林靜靜地聽著小女孩子講她的爺爺，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老了。這時，他才看到琳達從地鐵口處走了過來，她向他招手，一臉笑容。她說：“地鐵站上你們中國人多，你讓他們弄個罷工玩玩吧？”她向他眨眼，布林一時轉(zhuǎn)不過彎來，覺得她在試探他的深淺，他趕緊說罷工可不是好玩的，弄不好要擔(dān)官司的——不，是要負法律責(zé)任的。琳達收起笑容，認真地說：“不，不會的，我們只要兩天的罷工，條件是漲工資，就這么簡單，然后，他們得到了錢，收場還是你來收場，我來周旋，會成功的?！?/p>

布林這才意識到琳達早就設(shè)計好了的，她是認真的。她從骨子里就不是那種任人宰割的女人?？墒?，布林馬上就意識到她的這個計劃太過明顯，明眼人一眼就會看穿她的用意的，因為本身他們所轄的線路工資就是最高的，如果再要求漲工資，是說不過去的。倒是可以先從別的轄區(qū)開始，這個不難，別的轄區(qū)也多是中國人在做，再說，這是為大家謀利的事兒，沒有說不通的。別的轄區(qū)開始罷工，他們的人再一起跟進，這事兒就好辦得多了。琳達張大了嘴，說：“我說你是最聰明的吧！這才是我們要的理想結(jié)果?！辈贿^，這事兒有這事兒的難度，就是發(fā)動大家罷工容易，收場似乎不會太容易。琳達揮手：“管那么多，我們只要保證我們的人能收場就行，別人的地盤咱管不著?！钡罔F進站來，風(fēng)吹起琳達的藍色工作服，露出她蒼白的肚皮，天氣轉(zhuǎn)冷了，她竟然穿得如此的少。

在美國，罷工也不是隨便的事兒，布林當(dāng)然清楚。不過，琳達會和工會周旋的，而工友那邊，布林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即可將他們“煽動”起來。事實證明，工友們的心是齊的，畢竟大家多數(shù)都是來自于大洋彼岸，有著共同理解的生活。

趁著大家鬧罷工，布林到趙盆那里去建他的小木屋，他選擇在趙盆的南面，那里是堆放廢棄汽車的地方。汽車的尸體堆放得如同摩天大樓，頂上住著成群的麻雀，中部住著成群的貓，據(jù)食勺說每到發(fā)情季節(jié)，這里的貓叫聲會在山谷里游蕩，河水共鳴，大地抖顫。當(dāng)然，布林來時，這里已經(jīng)進入冬季，這種“盛況”他得待到來年的春天。布林對于食勺的夸張已經(jīng)習(xí)慣，食勺永遠也不會清楚布林都經(jīng)歷過什么，她永遠也不會知道眼前這個少言的中年男子遠比她想像中強大得多。他喜歡這里的靜，沒有人類的寂靜。雖然有些偏僻，通往小木屋的路也很難走，但是，這里的安靜是布林喜歡的。他在家里給木木留了一張條子，說他們就要搬家了，看到條子給他打電話?？墒?，木木的電話一直也沒有來。他不敢保證她看到了他的留言。

讓布林沒有想到的是，垃圾場里有這樣多的木板，冷杉、紅松，甚至橡木板，趙盆說美國人喜歡過些日子就改造一下家居環(huán)境，這些拆下來的木板被成車地送到垃圾場來，垃圾場會定期焚燒，有些好的木板也會被人買了去，倒也不算浪費。布林除了買了七十公斤的釘子，他幾乎沒有再買過任何東西，垃圾場里幾乎有他需要的一切。建造木屋的第三天，食勺竟給他送來一車純橡木的地板，還有一個下方破了一角，看起來有八成新的抽水馬桶。布林高興壞了，內(nèi)心升起親人間才有的感動。

木屋足有七八十平米，沒用三天的時間小木屋就立了起來，中式的頂子，卻開了一個不小的天窗，玻璃是前幾天一家裝修公司送來的里面有幾個氣泡的鋼化玻璃門，放在房頂上氣泡是看不見了，只見藍天上普照而下的陽光。趙盆說：“頂呱呱！過些日子再有這樣的東西，我也一定弄這樣一個牛逼的天窗。”

小屋建了兩間臥室，都是朝南向的，兩間臥室中間布林隔了一間書房，不用打造書櫥，現(xiàn)成的板子一隔，放多少書都不成問題，與小木屋的格調(diào)也很搭配，又用松木板做了一張大大的桌子，可以鋪一張六尺的宣紙。木木的臥室里還給她空出一塊很大的活動區(qū)，將來可以給她買一個跑步機（也許在垃圾場里也可以撿到不錯的半新品）。窗外是山下的山石，只走五分鐘，就可以看到哥倫比亞河，那是布林最喜歡的景色，最喜歡的景色留給木木，他感到心安。趙盆看出了布林的心思，嘆了一口氣，說：“你以為木木真能搬來和你一塊兒住這垃圾場？”

布林怔了一下，說：“搬不搬來的，她總得回家，回家來了，不能沒她住的地方?！?/p>

正說著話，鬧罷工的工友打來電話，說是公司要召開罷工代表會，研究漲工資問題，問他要不要出面。布林嚇出一身冷汗，趕緊擺手說：“我就不要出面了，你們知道的，我出面就不方便了。”

趙盆對于布林的表現(xiàn)十分不滿，他認為布林應(yīng)該站到工友身邊去，這是集體的利益，更不要說是中國人占了大多數(shù)的利益。他說：“這種懦夫精神一直跟隨著你，從小林出了事以后，一直跟到你現(xiàn)在。”

布林沒有想到趙盆會提到小林，他的心被誰捏了一下，血液一下子被擠住了，明顯地憋在心臟里。他有些喘不動氣，他不知道如何為自己的行為辯解——退一步說，他的內(nèi)心對于他的主管助理的角色還是渴望的，如果他真的出面公開站到工友那一邊，他的這個助理位置是想都不要想了。

罷工進行到第七天里——本來說好的兩天的罷工，沒想到總公司與當(dāng)局都這么沉得住氣，而且，也沒想到其他分公司的一下子也攪進來，大家一起弄起了真罷工！布林感到可笑，估計無奈的應(yīng)該是琳達。如今他顧不了這么多，這段時間正好可以用來搬家。他已經(jīng)幾乎快將公寓里的東西都搬進了小木屋，趙盆與食勺有一輛小貨車，沒用幾趟，布林的東西就搬得差不多了，床本來是房東的，沙發(fā)也是，布林的一箱子書，和跟了他近十年的寫字臺是他的大件。公寓的房租并沒有到期，留給木木的字條一直貼在她的門上，不知道她看到?jīng)]有，布林的電話是一直沒響的。他忽然想到上次接到木木的電話時，一次給木木寄了一千五百塊錢的生活費，如果不出意料，她這幾天應(yīng)該向他要錢了。他感到心安。

第一天留在小木屋里過夜，趙盆不知跑到哪去了，他和食勺一起做了一頓飯，用食勺的話說：恭喜你喬遷！布林忽然一陣感動。窗外鐵皮汽車棚上不知什么活物蹦了下來，發(fā)出咚咚的響聲，小路上有著沙沙的跑動聲。食勺看了他一眼，將她做好的雞腿煲放到布林眼前的松木桌上。白天，布林看了一會兒書，旁邊是他還沒有整理完的《魯迅傳》。食勺彎腰看了幾眼，發(fā)現(xiàn)布林的字寫得很大，發(fā)灰的宣紙上留下了長長的痕跡。她轉(zhuǎn)過身來，說，真不敢相信他曾是大學(xué)老師。

布林在超市里買了啤酒，他不敢買紅酒，也買不起，倒是食勺從她家里帶來了一瓶拉菲，用紙袋裝了，里面帶著開瓶器。單獨和食勺在一起，布林忽然感到莫名的局促，似乎有些對不起趙盆。他給趙盆去電話，電話一直響著沒人接。食勺向他揮手像是要將趙盆揮手打發(fā)掉，意思再明白不過，就是不要理會他。

食勺將圍裙解下來，將頭發(fā)扎成束，很清爽的樣子。不得不說，她是個美人。喝著酒，月亮從半山腰上爬上來，山石的形狀清晰可見，食勺起了詩性，背了一首古詩，是王維的。但布林并不說破，不做老師以來，他已經(jīng)改掉了好為人師的毛病，一切都只是一場昨日的夢。酒精使食勺的話語更慢，帶著說不出來的憂傷。布林知道大家都是有故事的人，幾乎每一個來到美國的中國人都是個有故事的人。但是，故事似乎又都是一部傷心的故事，沒誰愿意離開故土，就算不是一棵樹，根卻在看不到的地方蔓延。食勺曾在北京做過幾年的文學(xué)編輯，一個單純得不能再單純的工作，她在那里認識了許多優(yōu)秀的文人，用食勺的話說，她在那里看清了那些文人的虛弱。可是，沒想到，她愛上了其中的一個作家，倆人一個冬季都粘在一起，去哈爾濱看雪，去北戴河度假，甚至打算去趟三亞。結(jié)果作家的錢花光了，食勺本打算拿出自己的錢，不過是兩張飛機票錢，到了三亞會有人接待他們。作家對此并未表態(tài)，食勺以為他同意了。沒想到，當(dāng)天晚上她去買機票，在他們經(jīng)常去往的小飯店里，透過高大的窗玻璃，他看到作家與他妻兒坐在一起——她知道他是有家室的人，但是，那一刻，她整個人崩潰了，淚水流了一臉，甚至不能自已。她發(fā)覺了自己的傻，發(fā)覺了這個虛假世界的骯臟。回到她租住的地方，她仍然對這個世界沒有一點好感，覺得自己的一切都完了。

布林默默地聽著她講述過往，在心里說：這個故事，與眼前的這個女人沒有一點關(guān)系。

第二天布林起了個大早，天色暗著，霧氣從河流上方飄過來，他想到山上去。穿過高高的汽車堆，在山下，他發(fā)現(xiàn)了一輛八成新的自行車，除了車胎老化不能用了，其他的幾乎完美，幾乎就是為了那個黑人小女孩準(zhǔn)備的。天亮以后，布林很容易就將自行車修好了，而且，他還為零件上打了黃油，他在垃圾場里騎了兩圈，車子的性能很好。他感到高興。他到趙盆的小屋去，發(fā)現(xiàn)他仍然不在家，不知這幾天他都在忙什么。食勺在她那邊忙著收垃圾車，趙盆不見這幾天她明顯忙不過來了。布林很識相地去幫她。昨夜她喝醉了，摔了一個酒瓶，最后摟著布林哭起來，淚水打濕了他的肩，他的雙手無處可放，頭腦清醒得嚇人。他嘆了一口氣說：“我們總要找到活下去的理由，過往即是過往，明天才是重要的。”

這句話讓她的哭泣就顯得很傻。她果然就不再哭了，她放開他，理了理自己的頭發(fā)，不去看他，搖搖晃晃地走出門去，布林不放心，遠遠地跟在她的身后，畢竟是她的地盤，沒有任何周折，她找到了自己的家。

他幫她向垃圾堆上堆鐵皮，她站定了，陽光從她的發(fā)梢穿過來，耀著他的眼。她說：“你是嫌棄我和趙盆？”

布林不知如何做答，也許吧，也許吧……我們都是中國人，傳統(tǒng)的東西是不好講的，我們的傳統(tǒng)不是講過這種事兒嗎？

食勺冷笑，似乎是瞧不起他，也似乎是瞧不起自己。

忙了一上午，布林到自己的書房里寫東西，忽然就想寫東西了，一口氣寫了近五千字，抬頭發(fā)現(xiàn)時間過得飛快，他趕緊騎上單車去地鐵站——不知這幾天他們的罷工怎么樣了，也不知那個黑人小女孩還會不會去地鐵站撿水瓶。路上他騎得飛快，冬日的陽光從山頭斜下來，讓人感動。

進了地鐵站，他呆了，地鐵站里的車流依舊，人流依舊，似乎根本就沒有發(fā)生過罷工。他去往辦公區(qū)，推門進去，看到趙盆坐在曾經(jīng)是他的辦公桌前，另一個角落里坐著的是琳達。他們對于他的到來顯然并不意外，琳達倒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她對布林說：“你的崗位我一直給你留著的，這幾天一直是趙盆給你打理著?，F(xiàn)在，他是我們的新主管助理了?！?/p>

布林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趙盆陪著布林去他的管理員室，路上倆人誰也不說話，似乎也沒什么可說。進了屋，布林才發(fā)現(xiàn)趙盆這幾天一直住在管理員室里，櫥子下面的小盆里快裝滿了煙頭。趙盆說，這幾天剛弄完罷工，晚上還要與施工的工友們進一步熟悉，所以就沒回垃圾場。他話鋒一轉(zhuǎn)說：“也許我不會再回去了，這里離那太遠，我也要在附近租間公寓?！辈剂纸蛔査鞘成啄沁叺氖聝涸趺崔k？趙盆說他和食勺本來就沒什么，不是他布林想像中那么回事兒，如果他感興趣，可以去那邊干活，相信食勺一定會同意的?！暗?，記住了，與女人做生意，千萬不要被她牽著鼻子走。”趙盆說，“說實話，這邊給你的那幾個錢實在是可憐你。他們現(xiàn)在給我開出的價是二千美元，一個周?！?/p>

布林的腦袋嗡的一聲響。說實話，這才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的事兒?？墒牵w盆連英語都說不了，更不用說看懂英文的材料了。難道美國人傻了？

趙盆笑了，說：“你不會忘了，在國內(nèi)我可就是名鐵路工人，我們的管理，適合管理我們中國人。這里施工的工人，有幾個外國人？”

布林似乎明白了什么，似乎明白了當(dāng)初為什么趙盆認為地鐵站的工人是“工蟻”，而現(xiàn)在卻不這么認為了。

他將自行車放到管理員室的門外，垃圾桶還在那里，人流不絕，看看時間，那個黑人小女孩子應(yīng)該就要來撿水瓶了。他站在門外靜靜地等。趙盆走向地鐵深處，布林不知這個時間他到地鐵隧道里面去看什么。等了近一個小時，外面的天應(yīng)該快黑了，那小女孩沒來。布林將車子推進管理員室，出了地鐵站。天空中流霞四起，寒風(fēng)猛勁。他再次禁不住跑動起來，在俄勒岡的大街上，他的步子邁得很大。內(nèi)心空空蕩蕩。忽然那么想木木，一邊跑一邊掏出手機來給她電話，電話關(guān)機了。

跑起來，腦子卻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他忽然意識到趙盆轉(zhuǎn)身走向地鐵隧道里的表情，是冷漠的，不，是冰涼。他們的友誼難道來到美國盡了？為什么？布林沒有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如果他到垃圾場去讓趙盆感到不適，想想就是他小氣了。不過覺得大家以前就是好朋友，湊在一起取個暖罷了。這個道理他趙盆怎會不懂？難道他猜疑布林與食勺的關(guān)系？多年以來，趙盆是了解布林的為人的——朋友妻不可欺，朋友的女人也是同理，難道他忘了邱若淘與畫家楊盆之間的事兒？那么，他為何做出這樣的事來？

跑回垃圾場，實在太疲憊了，他沖了個澡，懶得吃飯，躺在床上睡著了。食勺不知何時進屋來，他被驚醒，看到桌上熱氣騰騰的菜，忽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忽然意識到自己還光著身子，趕緊裹了浴巾起身來到里屋去穿衣服。他將見到趙盆的事兒跟食勺說了，她并沒有想像中的驚訝。她不知在他的小廚房里忙著什么，仿佛他們早就是一家人了。家？布林早就沒了這種感覺。穿好衣服，食勺已經(jīng)炒了三個菜，甚至還煲了一鍋湯，是菠菜湯。美國百分之六十的菠菜來自中國，也算是吃上了正宗的中國菜。他倆人頭一次吃飯沒有喝一口酒，喝著湯，吃著她做的寬粉，加的是咖喱。布林不自覺地就向她說出了對木木的擔(dān)心，食勺依然平靜，她說：女孩子的心，你是拴不住的，讓她飛吧。到了美國，你不適應(yīng)美國人的心態(tài)，怎么活？

美國什么心態(tài)？

他一直堅持下午跑到地鐵站去，到垃圾桶旁等那個黑人小女孩，等她來撿水瓶時將他撿到的單車送給她，好讓她假期里騎著單車去找她山里的爺爺?？墒?，她一直也沒有出現(xiàn)，也許，她已經(jīng)買到了單車，不需要再來撿水瓶了。但是，布林依然等，下午等待一個小時，順便將地鐵站的樓梯及衛(wèi)生清理一下，然后，傍晚時分，他踏著燈光跑回垃圾場。食勺在燈下為他們倆人做飯，小小的燈下，她顯得清秀動人……

木木的電話終于打通了，她回了上海，她說：“對不起，美國目前不適合我，我和幾個合伙人——中國合伙人，開了一家跨國物流公司，現(xiàn)在的生意忙得不行，如果你有興趣，可以在美國為我們開家代理公司，月薪5萬，當(dāng)然是人民幣！想什么好事兒，美元的話輪不到你干。呵呵，好了，我這邊太忙，電話不斷，業(yè)務(wù)不斷。過后說……”

電話傳來忙音，布林覺得她其實就在自己的身邊，就在那長滿了杉樹的校園的某個角落里，女兒在和他開玩笑。

當(dāng)然是國際玩笑。

責(zé)任編輯：王方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