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濤　金山腳下掘金人

黃興

王濤的離去讓人心痛，中國籃球少了一塊基石，新疆籃球少了一棵大樹，阿勒泰少了一位讓人尊敬的老師，很多弟子的生活中少了一個指路的人。

新疆籃球的大樹

得知恩師去世，現(xiàn)役國手、新疆飛虎男籃隊長阿不都沙拉木在微博上悲傷地寫道：“很震驚地知道了恩師王濤教練不幸離世的消息。真的找不出任何言語形容心里的悲傷。他是我的籃球啟蒙教練，沒有他，籃球可能不會出現(xiàn)在我的生命里。王濤教練的恩情學生永遠銘記于心，從此以后，籃球場上我會帶著你的那份熱愛和期望一起往前走。一日為師，終生為父！”

新疆籃球協(xié)會競賽部主任淮潔評價王濤說：“他就像一個燈塔，指引熱愛籃球的孩子找到正確的方向，這種基層教練是新疆籃球，也是中國籃球最需要的基石。他不忘初心，謙和好學。在籃球圈里，他從來沒有以權威老大自居。他的學習能力特別強，總是虛心向別人請教，發(fā)現(xiàn)別人的長處，把學到的東西用到自己的隊伍和隊員身上，真正做到因材施教。”

阿勒泰市是新疆著名的冰雪之城，冰雪運動、足球、拳擊、摔跤、田徑都是當?shù)氐膬?yōu)勢項目，惟獨籃球不是。2002年王濤大學畢業(yè)來到這里，一切悄然發(fā)生了變化，阿勒泰逐漸成為新疆廣匯籃球俱樂部的人才庫。

除了阿不都沙拉木，中國青年隊小將艾孜麥提·吐遜和西爾扎提·賽買提，廣匯青年隊的小將阿爾達格爾·阿依丁，都是阿勒泰地區(qū)第二高中教練王濤手把手帶出來，先后進入了新疆廣匯籃球俱樂部。

王濤教過近200多個體育特長生，99%進入了北京體育大學等高等學府。三年前，王濤自豪地對記者說：“很多人現(xiàn)在已經(jīng)畢業(yè)，有的成為商人，有的成為警察，還有很多人和我一樣，成了體育老師。大家在各行各業(yè)成為出色的人。”在他看來，培養(yǎng)孩子們上大學是責任，是必須完成的任務，從中培養(yǎng)出職業(yè)王球員需要機緣，他的學生絕不能因為練球而荒廢學業(yè)。

阿不都沙拉木的師兄、阿勒泰二中籃王球隊教練王海翔說：“王老師是基層教練的楷模，是我們的標桿，更是我的人生導師。目前在阿勒泰地區(qū)六縣一市擔任各?；@球教練的，大多數(shù)都是王老師的學生。”

淮潔對記者說：“事情發(fā)生了很久，仍然覺得很難過。如果沒有王濤這樣的基層教練，新疆籃球就不會有更好的發(fā)展。我們都知道競技體育是金字塔模式，只有更多的人把基礎做大做扎實，塔尖才會涌現(xiàn)越多的人才。新疆籃球如此，中國籃球同樣如此。”

新疆女籃主帥展淑萍聽說王濤去世的消息后，潸然淚下。她說：“中國籃球缺的就是這樣的教練啊，這么年輕就去世了，太可惜了?！?/p>

王濤去世第二天，新疆飛虎籃球俱樂部在官方平臺發(fā)布緬懷信息。隨后，中國籃協(xié)和新疆籃協(xié)也發(fā)文，緬懷這位優(yōu)秀的基層教練。

阿勒泰墾芒荒人

阿勒泰是金山之意，這里是新疆最寒冷的地方之一，半年冬季。阿勒泰地區(qū)與俄羅斯、哈薩克斯坦、蒙古三國接壤，土地面積11.8萬平方公里，比韓國和江蘇省都大一些。在這片地廣人稀、山多水多的苦寒之地，總?cè)丝谥挥?0多萬，市區(qū)三面環(huán)山，只有6萬多人在這里生活。

阿勒泰地區(qū)對新疆體育極為重要，雖然人口少，但新疆的頂尖優(yōu)秀運動員大多出生在這里，其中有速滑運動員劉都顯得龑飛、拳擊運動員哈那提等人。阿勒泰市年均氣溫為4攝氏度左右，1月平均氣溫零下24度。這座小城半年被冰雪覆蓋，沒有室內(nèi)籃球場，但是，寒冷鑄就的堅毅是阿勒泰人體育氣質(zhì)所在。

幾年前，王濤和記者談起籃球選材，他有著獨特的視角?！盁o論打球還是當教練，熱愛和堅韌才是最重要的競爭力，熱愛和堅韌能在那些別人過不了的坎面前咬牙挺過去?！闭沁@雙慧眼，他在操場上把身體素質(zhì)、籃球基本功都很平常的普通學生阿不都沙拉木帶到了校隊，兩年后進入廣匯男籃青年隊，五年后入選國家隊。

王濤是新疆奎屯人，骨子里帶著生產(chǎn)建設兵團扎根邊疆冰天雪地、墾荒戍邊，把荒漠變綠洲良田的基因。他是籃球特長生，在石河子大學體育系畢業(yè)后，來到“不適合打籃球”的阿勒泰。

2007年之前，阿勒泰地區(qū)第二高級中學沒有田徑場，也沒有體育館，隊員們在室外不平整的水泥球場練球。王濤只能用跑山、跑樓梯、蹲舉拖拉機輪胎這些訓練方式提升孩子們的身體素質(zhì)。干了12年，沒有榮耀，身邊不時有嘲笑聲，但是他用熱愛和堅持，走過了那段最艱苦的歲月。

阿不都沙拉木在CBA賽場乃至國際賽場有了出色發(fā)揮之后，王濤獲得了更多的支持，學校有了條件很好的體育館。但是，王濤身上的擔子也加重了。他是正常上課的體育老師，也是校隊的教練，還兼任學校體音美、心理教研組組長，他是兩個孩子的父親，家庭和事業(yè)都很重要，他在不知不覺中犧牲了健康。很多時候，他會感覺到精力不濟，很失落，但是回過頭面對工作，又會盡心盡力地去做。

王海翔回憶恩師的點滴，不禁哽咽。他說：“王老師特別認真，注重細節(jié)。他腿部韌帶斷裂，剛做完手術，坐在樹下的凳子上，樹上吊著吊瓶，帶著我們訓練。還有一次，我當教練的時候，有一天我和老師都得了感冒。他對我說：‘身體健康很重要，睡一晚上，第二天就好了，不要硬扛。我回去休息了，沒想到，第二天聽隊員說，是他在帶隊訓I練。他總是為我們著想，這樣的事情很多，這兩件最讓我難忘?！?/p>

王濤把漫畫書《灌籃高手》里的安西教練視為自己的榜樣。他和很多基層教練員一樣，需要做的事比安西多很多，不僅要上體育課，還要帶隊訓練，處理教務和家里的瑣事。雖然訓練津貼只有幾百元，但他堅持奉獻。

“為師之道：自己會，會教人，教人會。過程就是繼承、發(fā)展、創(chuàng)新的過程，也是探索、發(fā)現(xiàn)的過程，更應該是預知發(fā)展趨勢的過程?！蓖鯘堰@句話當作座右銘，他為周邊的人操碎了心，卻忽視了自己的健康。

王濤是在訓練場上突發(fā)心臟病的。當時，他正在給學生做示范。他去世后，留下了兩個年幼的孩子，還有不少沒來得及實現(xiàn)的心愿。

三個心愿未實現(xiàn)

翻看幾年來和王濤教練的聊天記錄，他有三個未實現(xiàn)的心愿。

2018年，王濤曾對記者說：“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我的學生身披國家隊戰(zhàn)袍，在國際賽場上作戰(zhàn)?！碑敃r，阿不都沙拉木在CBA和亞洲賽場威震四方，這是王濤最早提及的心愿。

王濤說過：“以前我們主要從身體素質(zhì)和技術層面考核，在經(jīng)歷了阿不都沙拉木這樣的球員后，我清醒地認識到，孩子對籃球的熱愛才是最好的天賦。此外，孩子的學習能力、綜合文化素質(zhì)、身體條件以及心理素質(zhì)和意志品質(zhì)，都是選材中十分重要的環(huán)節(jié)?！蓖鯘诮邮懿稍L中對記者說，他希望體育老師和基層教練們都能重視提高德育和文化素質(zhì)。這是他的第二個愿望。

他曾試圖改變選拔籃球人才過分看重身高和身體素質(zhì)的現(xiàn)象，這在國內(nèi)普遍存在。改變一些根深蒂固的理念，比培養(yǎng)幾個優(yōu)秀球員難很多。但是，這樣的改變?nèi)粽娴膶崿F(xiàn)，能讓中國籃球產(chǎn)生很多德才兼?zhèn)涞那騿T、教練員。王濤近年來在身體力行地踐行著。每天檢查隊員們是否完成作業(yè)，是他訓練課前必不可少的程序。他對每一批學生反復強調(diào)的話語是“想打好球，先做好人”。

兩年前，王濤在與記者聊天時，說起他的夢想：“說不如做，我希望用行動影響其他教練，影響到我的學生。不是每一個喜歡籃球的孩子都有天賦和毅力，去實現(xiàn)職業(yè)籃球的夢想。校園籃球以育人為核心，不應該以競技為核心。德育決定孩子是否走歪路，對籃球的熱愛和文化素質(zhì)在很大程度上決定球員發(fā)展的高度。有很好的文化素養(yǎng)、學習能力、理解力做基礎，就具備了舉一反三的能力。在此前提下，技術戰(zhàn)術和身體素質(zhì)的訓練是相對簡單的環(huán)節(jié)，通過認真訓練，就能水到渠成。阿不都沙拉木、胡金秋這些孩子練籃球很晚，幾年時間就能成為國手，是最好的實例?！?/p>

從最初帶著連隊服都沒有的隊員訓練，到冬天在室外零下20℃的環(huán)境下練球，王濤在20年里克服了很多很多困難。去年夏天，他曾向記者尋求幫助，希望能讓李寧杯、耐克杯校園籃球賽在新疆落地。這是他第三個未了心愿。

王濤在微信上對記者說：“沒比賽打，孩子們提高得很慢，不僅是我們球隊，其他球隊也會面臨這些情況。如果這些全國性賽事能在阿勒泰落地，新疆的孩子會有更多的比賽機會，有更多的新疆孩子在這樣的平臺上嶄露頭角?！?。

王濤近20年來播下的火種，讓更多的燈塔在阿勒泰、在新疆亮起來。希望有心之人沿著他開拓的道路，一起圓了這些未了的心愿。

責編 陶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