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意的回饋

王義東

一九一三年的冬天，野栗子溝里的獵戶老莫已臥病在床多日了。

這天早晨，老莫正望著窗外出神，家里斷糧了，又逢大雪封山，出山購糧已然無望，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小莫見父親滿臉焦急之色，也很著急。他深知再不想法弄點吃的東西，父子二人非餓死不可。

小莫思量再三，決定獨自進山去找點吃的，哪怕搞點兒草根或堅果回來救急也好。于是，他拎起竹簍和鐵鏟，走出家門。

老莫有些擔心兒子太小，可妻子已去世多年，家里再無他人可出外謀食，便再三叮囑小莫，無論能否弄到吃的，都要早點回來。

小莫一邊答應(yīng)著一邊往山里走去，白雪皚皚，到處都是白茫茫一片，讓他唏噓不已。轉(zhuǎn)過一個山頭，小莫終于看到了一片栗子林，心想要是能在此找到一些遺落的栗子，那可比草根要美味多了。

走進栗子林，小莫便開始用鐵鏟不停地翻開積雪下的落葉，可他翻找了好一會兒，也沒找到一顆栗子。

正氣餒時，他突然看到左前方矮樹叢中有一行動物走動過的痕跡。之前，他多次跟父親進山打獵，認識許多動物的足跡。小莫近前探身察看，天哪，竟是黃鼠狼的足跡。

若是能捉住黃鼠狼，其鮮美的肉可遠比栗子有營養(yǎng)多了，何況小莫也好久沒吃肉了。

這意外的發(fā)現(xiàn)，讓小莫欣喜不已，仿佛看見了救命稻草一般。

于是，小莫興奮地沿著樹叢中黃鼠狼那行細微的足跡，一路追尋過去。他一直追到栗子林的邊緣，再轉(zhuǎn)過一處石堆的右側(cè)，足跡竟消失不見了。

此時，小莫一陣暗喜，心知這黃鼠狼的老巢已經(jīng)不遠了，應(yīng)該就在附近。如果你以為，它就在那個石堆里，那你就上了這偷雞賊的當了。

黃鼠狼的狡猾不止用在偷雞上，小莫曾聽父親說過：黃鼠狼每次回老窩時，在窩前的那一段路上，常會布迷魂陣——它會突然改變行走路線，并用它那毛茸茸的大尾巴擦掉自己的腳印，讓人難以找到它的老窩。

當然，黃鼠狼的這種小伎倆是騙不了小莫的，別看他年齡不大，可他卻從父親那兒學(xué)到了一套追蹤獵物的本領(lǐng)。

此時，小莫按照父親傳授的獨家追蹤秘笈：逢左則右，遇右必左……于是，他果斷地繞到石堆的左側(cè)，繼續(xù)尋找蛛絲馬跡。果然沒走幾步，就在一簇枯草后找到了黃鼠狼老窩的一個洞口。

近前，洞口明顯有些許大小不一的黃鼠狼足跡，小莫經(jīng)過一番細心的觀察后，興奮地捂住了嘴巴：“天哪，這里不是一只，而是一窩黃鼠狼！至少有三只小的，一只大的……若是連窩端了，還怕沒肉吃？”

清風(fēng)徐來，栗子林在風(fēng)中微微搖動，仿佛在吟唱一首歡快的歌謠。在這歡快的歌聲里，小莫想到馬上要有肉吃了，不覺渾身充滿了力量。

當然，小莫心里清楚，若想連窩端掉這窩黃鼠狼，前期準備工作不容有絲毫的馬虎，否則必將徒勞無功。

老輩人常說，狡兔三窟。其實，這偷雞賊可比兔子要狡猾多了，它不僅有多個窩，常居無定所，且每個窩至少有三個洞口。

“一個，兩個，三個！”小莫在附近來回搜尋了兩次，也在心里默默數(shù)了兩遍，唯恐遺漏了某個隱藏的洞口，給了它們逃逸的機會。

在確定沒有遺漏后，小莫緊咬嘴唇，把兩個逼仄的洞口用石塊堵上，又反復(fù)踩踏?？吹近S鼠狼已在劫難逃，他不由長舒了一口氣。

小莫一通忙活，總算萬事俱備，只欠挖開第三個洞口。他先清理了洞口邊的枯草，然后拿出鐵鏟開挖。

一鏟，兩鏟，三鏟……小莫每一鏟都挖得格外小心，盡量不出聲音，可在他低頭想擦拭一下額頭的汗水準備要挖第六鏟時，只聽“噗嘍”一聲，一只肥碩的大黃鼠狼突然飛速躥出洞口，眨眼間便逃得無影無蹤了。這家伙真夠狡猾的，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

“唉，這家伙多肥呀，太可惜了！”稍不留神，便跑掉了一只大的，小莫深感惋惜。

接下來，小莫每一鏟都小心翼翼，很快窩底便出現(xiàn)在眼前，三只小黃鼠狼正驚恐地縮著身子，嚇得瑟瑟發(fā)抖。

小莫一看，可樂壞了。瞧，這三只小黃鼠狼個個肥碩，全都肉乎乎的。若是整上一鍋，或清蒸，或紅燒，或燉湯，無論哪種做法，都夠他父子二人美美地改善一下伙食。別說是吃了，僅僅是遙想一下那無比的美味，饞得小莫差點連口水都流出來了。

不料，此時卻出了岔子。正當小莫舉起鐵鏟欲刺殺洞中的小黃鼠狼時，那只剛剛跑掉的大黃鼠狼，居然又跑了回來，擋在了洞口前面，還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

大黃鼠狼這一反常的舉動，實在讓小莫猝不及防，那一刻他有些懵圈：它這是想干什么？

時間在悄然流逝，可這只大黃鼠狼仍然擋在洞口，不躲不避，它眼里的淚珠一串串地流下來。此刻，小莫心里已然明白，這只不畏生死的黃鼠狼應(yīng)該是洞里小黃鼠狼們的母親，它返回來是想誓死保護自己的孩子。

此時，大黃鼠狼見小莫不為所動，竟拱著兩只前爪不停地對小莫作揖，仿佛在哀求他：“你要殺，就殺我吧，不要傷害我的孩子……”

雖然小莫之前聽父親說過一些，黃鼠狼這種動物很有靈性，不要輕易去招惹它，但他卻從未見過如此震撼人心的場面。

那一刻，小莫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那過世的母親。三年前的夏天，時年六歲的小莫，因去溪水中撈取心愛的皮球，不想雨后溪水暴漲，他很快被湍急的水流沖倒。結(jié)果，母親為救他而被洪水卷走了……從此，小莫只能跟父親相依為命。

小莫想起這些傷心事，自是淚流不止：“不是我殘忍，若不殺你三個孩子，我和父親非餓死不可?！?/p>

洞口前，一人與一只黃鼠狼就這么相對而立，相對而泣，而二者心思各異：人在思母，狼在護子。

小莫正遲疑不決時，沒想到大黃鼠狼竟主動跳進了他的竹簍里，它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就讓我替孩子去死吧。

大黃鼠狼這一為子赴死的壯舉，讓小莫再次想起了當年為救自己而奮不顧身跳進洪水中的母親，不由悲從心生，伏地嚎啕大哭起來。

片刻后，小莫把竹簍里的大黃鼠狼放了出來，他擺手示意：“我若殺了你，你的孩子怎么活呀？你還是走吧?！闭f罷，他將剛才弄毀的黃鼠狼窩重新埋好，又搬開堵在另兩個洞口的石塊，然后轉(zhuǎn)身朝山下走去。

沿途，小莫看到山中遍布的積雪，一時很難找到可食之物，不知道回去該怎么面對父親，不免有些惆悵。

正當小莫快要走出栗子林的時候，他突然感覺有東西在拽自己的褲腳，回頭一看，媽呀，他立時驚悚地蹦了起來。

小莫怎么也沒想到，那只大黃鼠狼不知何時追了過來，正在撕咬拉扯他的褲腳。

怪不得，父親說黃鼠狼這家伙不能隨便招惹?？尚∧f萬沒有想到，它的報復(fù)會來得如此之快。他頓生悔意，怪自己過于心軟，怪自己剛才沒能痛下殺手，才招來眼下的麻煩。

不過，小莫這突然的一跳，把它也嚇得疾躥到遠處的一棵粗大的松樹下，躲得遠遠的。

還好，大黃鼠狼終究還是怕人的。小莫意識到了這一點，自是心安了不少。

可小莫轉(zhuǎn)身沒走上兩步，大黃鼠狼又追過來拉扯他的褲腳，他一轉(zhuǎn)身，它又跑向那棵松樹下。

如是再三。

小莫突然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這只大黃鼠狼每次只拉扯他的褲腳，而不是去咬他裸露在外的腳脖子，并不像是要傷害他。那它再三跑向那棵松樹下，好像在暗示什么。

思忖至此，小莫緩緩轉(zhuǎn)過身來。果然，這回大黃鼠狼也沒跑得那么快，好像在前面為他引路。他便跟了過去，這次它還是在那棵松樹下停下了腳步，前爪做出挖坑的樣子。

小莫近前一看，黃鼠狼已在那棵松樹下挖了一個小洞?？磥?，這下面一定埋著什么東西。

于是，小莫拿出鐵鏟對著小洞開始挖掘。幾鏟下去，便挖到幾顆栗子。那一刻，他欣喜若狂。

見挖到栗子，小莫不由精神倍增，便一鼓作氣挖下去，見證奇跡的時刻很快就到了：洞穴里有許多栗子，個個顆粒飽滿，油光閃亮。

小莫一通忙活，很快就裝滿了一竹簍，足有十余斤?？啥囱ɡ锏睦踝?，還有許多。

也許你要問，黃鼠狼不是松鼠，也不吃栗子，它怎會知道這棵松樹下埋有這么多栗子。你別忘了，它可是穴居動物，嗅覺靈敏著呢，埋在地下的寶貝都逃不過它的鼻子。

小莫知道，這只大黃鼠狼是為了報恩才指引他找到了這些栗子，這是對他善意的回饋。

清風(fēng)中，大黃鼠狼已悄然遠去。小莫靜靜地望著它輕靈躍動的身影，淚水再次潸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