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歷史延展再論“落英”

亓鳳琴，李明富

一、前言

從《辭源》《辭?！?，到《現(xiàn)代漢語詞典》，諸多工具書對“落英”的解釋令人費解，因為“落英”既指“初生的花”，又指“落花(敗落的花瓣)”。而作為“落花(敗落的花瓣)”的例句，無論是“落英幡纚”“落英飄飖”，還是人們最熟悉的“落英繽紛”，都似是而非。從這些工具書的新版本中，我們已經(jīng)很難覓到“落英”作為“初開的花朵”的例句，甚至連“落英”的詞目都找不見了。因為在網(wǎng)絡(luò)邂逅了陶淵明《桃花源記》的英語譯文，看到了林語堂、羅經(jīng)國、Roland J. Fang、尤金·A·奈達(dá)等四位大家對“落英繽紛”的翻譯解讀，痛感于四位譯者四幅畫面中“落英”的衰敗(一是草地上鋪滿了玫瑰花瓣，二是桃花花瓣紛紛飄落，三是五顏六色到處飄落的花朵，四是落地的花朵像地毯一樣鋪滿了地面)，筆者2012年在《山東外語教學(xué)》發(fā)表過一篇《由語境審美論‘落英繽紛’》的文章[1]。由于當(dāng)時篇幅所限，手頭上部分論據(jù)沒有得以呈現(xiàn)。如今以時間為軸，把它們呈現(xiàn)于此，再論“落英”。

二、“落英”作為“初開的花朵”的歷史延展

不了解“落英”的出處及其延展的歷史，就很難給“落英”一個讓人心服口服的解讀。無論網(wǎng)上資源，還是《辭源》《辭海》等大型工具書都顯示，“落英”源自屈原(前340—前278)的《離騷》句“朝飲木蘭之墜露，夕餐秋菊之落英”。關(guān)于屈原筆下的“落英”究竟是“垂死”還是“鮮活”，人們一直爭論不休。最著名的是王安石“西風(fēng)昨夜過園林，吹落黃花滿地金”與蘇軾“秋英不比春花落，說與詩人仔細(xì)吟”的爭論：王安石認(rèn)為，秋天的黃花(菊花)會隨風(fēng)飄落，仿佛滿地黃金，強調(diào)屈原餐食的“落英”即敗落的花瓣；而蘇軾認(rèn)為，秋菊不似春天的花朵那樣嬌嫩，不容易脫落，至死都會挺立枝頭，力爭屈原餐食的“落英”即枝頭花朵。屈原上句“木蘭之墜露”是高潔之物，下句“秋菊之落英”自然不會是凋落的花瓣！2016年，易立軍的文章《“夕餐秋菊之落英”辨證》[2]，從古代文獻(xiàn)對“落英”的記載，以及“落”“始”“初”意義的推原，特別是從漢魏六朝人如何服食菊花的角度進(jìn)行過推論，詳細(xì)論證過“落英”為“初開之花”。他的觀點合情合理，信而可征。

(一)“落英”之出身：高妙不凡

屈原的“夕餐秋菊之落英”是古人服食菊花的最早記載。至于如何服食，屈原并沒有做出詳細(xì)說明。漢代以來，服食菊花的文獻(xiàn)漸漸多了起來。中國第一部藥書《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把甘菊列為上品，說它可以治愈各種風(fēng)頭眩，腫痛，目欲脫，淚出，皮膚死肌，惡風(fēng)濕痹。而且，久服可以利血氣，輕身體，耐老，延年。菊花因此有長生藥、神仙藥之說。

三國時期曹丕《九日與鐘繇書》有言：“歲往月來，忽復(fù)九月九日。九為陽數(shù)，而日月并應(yīng)，俗嘉其名，以為宜于長久，故以享宴高會。是月律中無射，言群木庶草，無有射地而生。至于芳菊，紛然獨榮。非夫含乾坤之純和，體芬芳之淑氣，孰能如此？故屈平悲冉冉之將老，思飧秋菊之落英，輔體延年，莫斯之貴。謹(jǐn)奉一束，以助彭祖之術(shù)?！盵3]曹丕送給近臣鐘繇一束菊花，祝其像彭祖一樣延年益壽。這菊花“含乾坤之純合，體芬芳之淑氣”理應(yīng)是時令鮮菊，絕不可能是色香俱殞的敗菊。如果是隕落之花，怎么會有“一束”之說，更何談輔體延年？

曹丕的《九日與鐘繇書》不僅僅證明了那束秋菊之落英是初開的花朵，還告訴我們九月九日餐食菊花的習(xí)俗源于屈原(屈平)。至于如何服食，鐘繇之子鐘會的《菊花賦》為我們描繪了秋日采摘、服食菊花的情狀：“于是季秋初九，日數(shù)將并，置酒華堂，高會娛情。百卉彫瘁，芳菊始榮，紛葩韡曄，或黃或青。乃有毛嬙西施，荊姬秦嬴，妍姿妖艷，一顧傾城。擢纖纖之素手，宣皓腕而露形，仰撫云髻，俯弄芳榮?！盵4]此處秋菊高潔不凡，而與美人相映成輝。并且“掇以纖手，承以輕巾。揉以玉英，納以朱唇。服之者長生，食之者通神”[5]。原來古代文人餐菊是如此賞心悅目愜意逍遙：由美女用薄薄的絲巾采摘而來，反復(fù)用泉水揉洗，然后入口。此時的秋菊剛剛開花，色澤或金黃或清瑩，靚麗茁壯，引人垂涎。宋代學(xué)者史正志云：“若夫可餐者，乃菊之初開，芳馨可愛耳。若夫衰謝而后落，豈復(fù)有可餐之味？”[6]

古人除了有餐食秋菊之花朵的習(xí)俗，還有喝菊花酒的愛好。陶淵明《飲酒》(之七)曰：“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汎此忘憂物，遠(yuǎn)我遺世情?！盵7]“裛”，同浥，作沾濕解，“裛露”，即帶著露珠；“掇其英”，即采摘其花朵。“汎”，浮貌，與泛略同，此處指以菊花泡酒，喝此酒有忘憂之效。從文章及標(biāo)題不難看出：陶淵明用帶著露珠的鮮嫩菊花泡酒，然后啜飲，樂而忘憂，遠(yuǎn)離世事紛爭。

原來戰(zhàn)國屈原筆下的秋菊“落英”，既可以像三國鐘會《菊花賦》中描寫的那樣直接餐食，也可以似東晉陶淵明這般拿來泡酒喝。但是無論怎樣餐飲，古人都是采摘鮮嫩的“初生之花”。

(二)西晉潘岳之“落英”：亭亭玉立風(fēng)華正茂

提起“落英”很少有人提及比陶淵明更早的潘岳(247—300)，或稍后的幾位文學(xué)大家。其實，從西晉的潘岳到東晉末年的謝靈運，從唐朝的溫庭筠到宋朝的呂渭老，他們也有對“落英”的歌詠?！奥溆ⅰ币舱且蛄怂麄兊母柙伈诺玫搅搜诱埂Ｗ屑?xì)研讀不難發(fā)現(xiàn)，他們筆下的“落英”，是“初開的花朵”，是亭亭玉立，是玉樹臨風(fēng)，是風(fēng)華正茂，總之是年輕的生命。

潘岳是西晉的文學(xué)大家，美男子，享年53歲。在潘岳的《皇女誄》中有如下記述：“厥初在鞠，玉質(zhì)華繁。玄發(fā)倏曜，蛾眉連娟。清顱橫流，明眸朗鮮。迎時夙智，望歲能言。亦既免懷，提攜紫庭。聰惠機警，授色應(yīng)聲。亹亹其進(jìn)，好日之經(jīng)。辭合容止，閑于幼齡。猗猗春蘭，柔條含芳。落英凋矣，從風(fēng)飄飏。妙妙弱媛，窈窕淑良。孰是人斯，而罹斯殃?！盵8]547

在誄文開篇，潘岳記述皇女呱呱落地后，有著富有光澤的黑發(fā)，彎彎細(xì)長的眉毛和清澈明亮的眼睛；周歲時能牙牙學(xué)語；剛能走路時，處處能領(lǐng)會大人的意思；稍大一點后，言談舉止都合乎規(guī)范的要求，有著超常的智慧。通過各個成長階段的具體描繪，誄文為讀者展現(xiàn)的是一個討人喜愛的玉女形象。根據(jù)劉勰的《文心雕龍》“賤不誄貴，幼不誄長”[9]的原則，我們可以判斷：皇女比潘岳年輕；根據(jù)文中“幼齡”“春蘭”“含芳”“妙妙”“窈窕”等字眼，我們可以判斷：皇女非常年輕。通過上述組詞，潘岳極力渲染的是皇女的年輕美麗、聰明可人、亭亭玉立，而這樣描寫的目的，2005年出版的《古文鑒賞辭典》已經(jīng)認(rèn)可“正是為傷其早逝作鋪墊。落英，即初生的花”[8]548。不難理解：《皇女誄》中的“落英凋矣”“而罹斯殃”是指皇女英年早逝，誄文字里行間的惋惜之情溢于言表。潘岳筆下的“落英”在此喻指年輕的生命，是“初開的花朵”。

不僅《皇女誄》把“妙妙弱媛，窈窕淑良”比作不該凋謝的“含芳”“落英”，在《河陽縣作》中，少年得志、玉樹臨風(fēng)的潘岳還以“落英”自比:“微身輕蟬翼，弱冠忝嘉招。在疚妨賢路，再升上宰朝。猥荷公叔舉，連陪廁王寮。長嘯歸江山，擁耒耨時苗。幽谷茂纖葛，峻嚴(yán)敷榮條。落英隕林趾，飛莖秀陵喬。卑高亦何常，升降在一朝。徒恨良時泰，小人道遂消。”[10]251

潘岳出身于儒學(xué)世家，少年時期即隨父宦游河南、山東、河北等地，隨后就讀洛陽太學(xué)，二十余歲步入仕途，供職于權(quán)臣賈充幕府，后來歷任京官，風(fēng)流倜儻，躊躇滿志。只因作賦頌揚晉武帝司馬炎躬耕藉田(《藉田賦》)顯露才華，聲震朝野，遭到老臣嫉恨，又恃才傲物，不善權(quán)謀，被當(dāng)權(quán)者貶謫，左遷河陽(今洛陽吉利區(qū))縣令，郁郁不得志。這篇《河陽縣作》大約作于公元279年潘岳初到河陽上任之時，時年32歲，風(fēng)華正茂。開篇寫的是自己年少得志、意氣風(fēng)發(fā)的仕宦經(jīng)歷：“微身輕蟬翼，弱冠忝嘉招。在疚妨賢路，再升上宰朝。猥荷公叔舉，連陪廁王寮?！辈恍业氖牵驗椴湃A卓著顯山露水而遭小人(飛莖)嫉恨，從帝王之側(cè)被貶河陽，正所謂“落英隕林趾，飛莖秀陵喬。卑高亦何常，升降在一朝”。初生的花朵剛剛綻放就隕落了，而側(cè)生的枝條卻大放異彩。這里的“落英”就是指代在仕途上剛剛嶄露頭角的潘岳本人。

通過對《皇女誄》及《河陽縣作》的分析，我們可以判定：潘岳筆下的“落英”是對《離騷》句“秋菊之落英”的延展，無論是誄皇女，還是寫自己，“落英”都是“初開的花朵”，都是喻指年輕的生命。

(三)南北朝謝靈運之“落英”：高古隱逸超凡脫俗

中國山水詩的鼻祖謝靈運(385—433)，是南北朝時期的詩人、旅行家。他自幼聰慧過人，博覽經(jīng)史，十八歲就繼承了祖父的爵位，被封為康樂公，享受兩千戶的稅收待遇，實可謂少年得志。但是他天性偏激，時常有觸犯禮法律令的行為。朝廷只把他看作有些才華的文人，而不是有學(xué)識有才干的政治家，所以公元420年把他由康樂公降為康樂縣侯。422年又因為遭人排擠，謝靈運被貶謫做了永嘉太守。在永嘉郡做太守任職只一年，他便稱病離職，返鄉(xiāng)隱居，終年49歲。

謝靈運自認(rèn)為有水平參與國家大政，卻一再不被賞識重用，便經(jīng)常在任上游山玩水，并即興吟詩作賦，表達(dá)自己的憤憤不平。423年秋，謝靈運39歲，在去官還家途中，于《初去郡》中寫道：“彭薛裁知恥，貢公未遺榮?；蚩蓛?yōu)貪競，豈足稱達(dá)生？伊余秉微尚，拙訥謝浮名。廬園當(dāng)棲巖，卑位代躬耕。顧己雖自許，心跡猶未并。無庸方周任，有疾象長卿。畢娶類尚子，薄游似邴生。恭承古人意，促裝返柴荊。牽絲及元興，解龜在景平。負(fù)心二十載，于今廢將迎。理棹遄還期，遵渚騖修坰。溯溪終水涉，登嶺始山行。野曠沙岸凈，天高秋月明。憩石挹飛泉，攀林搴落英。戰(zhàn)勝臞者肥，鑒止流歸停。即是羲唐化，獲我擊壤情?！盵11]

該詩首先對西漢彭宣、薛廣德、貢禹等歷史人物進(jìn)行了褒貶，認(rèn)為他們雖然在官場上追名逐利如魚得水，但卻不能被稱作超凡脫俗、不慕榮利的高士。謝靈運認(rèn)為自己雖然沒有做過高官，但也在官場摸爬滾打了近二十年，而且，這二十年有負(fù)于自己的心志，早就抱有歸隱田園的幽棲思想?，F(xiàn)如今決計與過去一刀兩斷，戢鱗潛翼，掛冠歸隱，并為終于能實現(xiàn)自己歸隱的意愿而慶幸不已。

文中“攀林搴落英”中的“搴”，音千，即“拔取，取”[12]305，“搴落英”即“拔取地上的鮮花”或“攀折枝頭鮮花”而非撿拾地上的花瓣。這里的“落英”，也是對《離騷》句“秋菊之落英”的延展，是枝頭鮮花，是“初開的花朵”。謝靈運在此借“落英”一詞，把自己承古歸隱的清高灑脫宣泄無疑。而且，“落英不可攀，返照昏澄陂”[13]6709——唐朝詩人溫庭筠(約812—866)也在《和沈參軍招友生觀芙蓉池》中用一個“攀”字把高高在上的“落英”呈現(xiàn)給后人，與謝公的“搴落英”形成共鳴。

(四)宋朝呂渭老之“落英”:俏麗枝頭香飄益遠(yuǎn)

宋代詞人呂渭老，字圣求，生卒年不詳，宋宣和、靖康年間曾做過小官，后歸老于家。其早期詞作多抒寫個人情趣，語言精煉，風(fēng)格秀婉，對宋詞由小令向長調(diào)發(fā)展做出了貢獻(xiàn)。南宋詩人趙師秀曾給予他高度評價，說“圣求詞，婉媚深竊，視美成(周邦彥)、耆卿(柳永)伯仲”。

在《西江月慢》中，呂渭老以廣角的大視野，把“妙香飄擲”的枝頭“落英”以及春風(fēng)得意的賞花人一一呈現(xiàn)在讀者面前：“春風(fēng)淡淡，清晝永、落英千尺。桃杏散平郊，晴蜂來往，妙香飄擲。傍畫橋、煮酒青簾，綠楊風(fēng)外，數(shù)聲長笛。記去年、紫陌朱門，花下舊相識?！盵14]1128其中“落英千尺”給人一種“千樹萬樹梨花開”(唐·岑參)的闊大熱烈的感覺，與宋人吳則禮的“梅花發(fā)。片帆西去，落英如雪”[14]732形成應(yīng)和；而“妙香飄擲”則把枝頭“落英”馨香怡人的動態(tài)畫面呈現(xiàn)了出來，不僅蜂來蝶往，更引行人無數(shù)。

需要強調(diào)的是，呂渭老用“花下”二字把“落英”俏立枝頭的事實展露無遺，用“飄擲”二字把“落英”順乎自然、隨風(fēng)搖曳的姿容描摹的惟妙惟肖。如此這般的“落英”既是對唐朝詩人韓愈“今日是何朝，天晴物色饒。落英千尺墮，游絲百丈飄”[15]的借用，也是對《離騷》句“秋菊之落英”的延展，是“初開的花朵”。

三、“落英”被后人誤讀

陶淵明除了用秋菊之落英泡酒，還在《桃花源記》中為我們留下了“芳草鮮美，落英繽紛”的一副早春畫卷?！奥溆⒗_紛”，也成為了后人描寫春景引用較多的詞句。令人遺憾的是，2016年湖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中華成語辭?！钒选奥溆⒗_紛”解釋成“形容暮春落花紛紛飄落的美麗景象”，而例句與釋義相互背離“公園里落英繽紛，景色迷人”[16]。難道游人去公園觀景，不是去看花開而是去看花落？不是在初春而是在暮春？衰敗而凋零的花朵已經(jīng)是昨日黃花，遠(yuǎn)離了枝頭，了無生趣，何來繽紛之美？

解讀“落英”的關(guān)鍵在“落”字。著名訓(xùn)詁學(xué)家郭在貽先生說過：“‘落’有‘始’訓(xùn)，見于《爾雅》，乃先秦古義，時至南北朝，‘落’字是否還有‘始’義？筆者讀書不多，尚不曾發(fā)現(xiàn)這樣的用例?！盵17]作為杭州大學(xué)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中國語言學(xué)會理事、中國訓(xùn)詁學(xué)會副會長，郭在貽先生的觀點對今人的影響可以想見。其實，在歷代的文學(xué)作品中，“落”作為“始成”“初開”的例子屢見不鮮，而且一直沿用至今。

(一)“落”當(dāng)“開始”解的歷史延展

東晉玄言詩的代表人物許詢詩云：“青松凝素髓，秋菊落芳英?！盵18]意思是天氣漸冷松樹凝霜了，而此時菊花剛剛吐出芳華?！奥洹弊旨础吧l(fā)”“長出”之意。

北宋著名文學(xué)家晏殊《破陣子》詩云：“燕子來時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點，葉底黃鸝一兩聲，日長飛絮輕。巧笑東鄰女伴，采桑徑里逢迎。疑怪昨宵春夢好，元是今朝斗草贏，笑從雙臉生”[19]——燕子來，梨花開，荷葉碧，黃鸝鳴，柳飛揚，一派春光。此處的“梨花落”的“落”字，當(dāng)作“初(開)、始(放)”解[20]；作者正是要借助“風(fēng)前香細(xì)，春在梨花”[21]92的全盛春景為下闕歡歌笑語的采桑少女的活動創(chuàng)造一個春光融融、十分花柳的環(huán)境，從而更好地襯托女孩子們“笑從雙臉生”的喜悅心情。

清代學(xué)者孔廣森在《經(jīng)學(xué)卮言·爾雅·落》里說：“物終乃落，而以為始，何也？嘗考落之為始，大抵施于終始相嬗之際，如宮室考成謂之‘落成’”[21]91。意思是說，事物終極而隕落，人們卻把它當(dāng)做開始，這是為何呢？考究“落”即“開始”大概源于終結(jié)與開始相更替之際，如宮室建成稱作“落成”。

在荊楚之地，至今保留著“落”為“初生”“新生”“始成”的民間話語，譬如：那個孕婦“落月”了嗎？即那個孕婦生小孩了嗎？“落產(chǎn)”也是生產(chǎn)、生小孩的意思，“落生”即出生。這片果林今年沒有落多少花，即果林今年沒有開多少花；果林今年沒有落多少果，即果林今年沒有結(jié)多少果。母雞孵小雞需要選擇安靜避光的環(huán)境，一周后把雞蛋拿到陽光下去照，如果雞蛋上有一個朦朧的圓圈，說明有生命的跡象了，人們把這叫作“落照”?！奥洹憋@然是生命開始的意思。

由此可見，“落”之“初生、始成”的意義一直都在，而且一脈相承。

(二)“落英”在大型工具書中的釋義值得商榷

盡管“落英”從戰(zhàn)國時期的屈原筆下初生即是高潔之物，是“初開的花朵”，后來經(jīng)過西晉的潘岳誄皇女，喻自己，用“落英”代指年輕的生命，而且這樣的用法一直沿用至今(“落英繽紛”)，但是有些工具書的解讀卻不夠嚴(yán)謹(jǐn)，甚至似是而非。

人們在學(xué)習(xí)語言的過程中，遇到疑難詞語，首先想到的是工具書?！冬F(xiàn)代漢語詞典》是中學(xué)生必備的，也是家庭必備；《辭源》《辭?！肥菆D書館的必備。那么，這些工具書對“落英”又是如何解釋的呢？

《爾雅》是我國最早的詞典。盡管《爾雅》開篇有言“落，始也”[22]1，但1983版的《辭源》(修訂本)在“落英”詞目下給出了兩種截然相反的釋義：“其一，初生的花;其二，落花?！盵23]問題是，作為“落花(敗落的花瓣)”舉的兩個例句似是而非：一個是司馬相如《上林賦》中的句子“垂條扶疏，落英幡纚”，另一個是陶淵明《桃花源記》中的句子 “芳草鮮美，落英繽紛”。

解讀“落英繽紛”之關(guān)鍵在“繽紛”二字。《辭?！分?，“繽”的第一個意思是“紛”，“紛”即繁，“繽紛”即繁盛的樣子[24]。這與《辭源》給出的第一種解釋一樣，強調(diào)的都是生機。那么，充滿生機的“落英”，怎么可能是“落花(敗落的花瓣)”？

解讀“落英幡纚”的關(guān)鍵在“幡纚”二字?！搬Α笔且环N狹長并垂直懸掛的旗子，“纚”，音喜，是束發(fā)的帛，兩者都是高高在上的物件。司馬相如在《上林賦》中用“垂條扶疏，落英幡纚”[10]66描寫的是綻放枝頭隨風(fēng)飄舞的柳花。根據(jù)《辭源》的解釋，“扶疏”與“幡纚”都是“飄散飛揚貌”[25]。司馬相如在此用八個字為我們描述出一副清風(fēng)拂柳春意盎然的生趣圖，其中的“落英”指代“初生的柳花”而非“敗落的柳絮”，有唐朝詩人顧云“帶露含煙處處垂，綻黃搖綠嫩參差。長堤未見風(fēng)飄絮,廣陌初憐日映絲”[13]7304的詩為證?！奥溆⑨{”中的“落英”如果是“落花(敗落的花瓣)”怎么可能像頭上的錦帛、像旗子一樣高高飄揚？

1983版《辭源》(修訂本)在“落英”詞目下所列舉的例句，不論是“落英幡纚”，還是“落英繽紛”，都把其中的“落英”解讀成了“落花”或曰“敗落的花瓣”，這是值得商榷的。因為 “或幡纚或飄飖或繽紛傳遞的，都是靈動的生機”[1]。因此，把“落英”解釋成“落花(敗落的花瓣)”的例句是站不住腳的。那么，“落英”就只剩了一種解釋，即“初生的花”。遺憾的是，2011年出版的《辭源》(修訂本重排版)中，已經(jīng)找不到“落英”這一詞目了。

(三)“落英”在小型工具書中的釋義缺失走偏

《辭源》《辭?！返却笮凸ぞ邥绱耍⌒凸ぞ邥秩绾文?？商務(wù)印書館2005年出版的《古代漢語常用字字典》給“落”字的釋義只有三種：“葉落，花落；居住的地方；宮室剛筑成時舉行的祭祀典禮”[12]253?！奥洹碑?dāng)“開始”解的詞義被無情地消隱了。2016年上海辭書出版社出版的《小辭?！分?，“落”字也沒有了“開始”的釋義，“落英”被直接定義成了“落花(敗落的花瓣)”[26]。2017年商務(wù)印書館出版的《古代漢語詞典》中雖然有“落”當(dāng)“開始”解的釋義，但是卻沒有“落英”的詞目。

2018年外語教學(xué)與研究出版社、語文出版社出版的《現(xiàn)代漢語規(guī)范詞典》不只是把“落英”釋義為“落花(敗落的花瓣)”，舉的例句還是“餐秋菊之落英”[27]。

《新華字典》是小學(xué)生使用最廣泛的工具書。由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語言研究所編修，商務(wù)印書館出版的第12版新版于2020年面世了。遺憾的是，里面既沒有“落”字當(dāng)“開始”講的詞目，也沒有“落英”的影子。

在2018年出版的《現(xiàn)代漢語詞典》里，“落”字只有名詞、動詞的詞目，作為形容詞修飾名詞的詞目已經(jīng)被消隱；詞典雖然把“落英”釋義為“初開的花”，但是沒有例句；而用“落下的花”[28]來解釋“落英繽紛”里的“落英”，似是而非。沒有例句的詞目釋義“初開的花”，在語言教學(xué)中，教師會盡量避免引用，這是不言而喻的。久而久之，該種詞目釋義就會被人們淡忘；而似是而非的“落下的花”或“衰敗的花瓣”，因為有例句，則會在口口相傳中被人們記住，被人們引用，也被人們以訛傳訛。

(四)“落花”亦有“初開的花朵”之意

《辭源》把“落英”釋義為“落花”，除了“落英繽紛”和“落英幡纚”的例句站不住腳，還有對“落花”也存誤解，因為“落花”也可以指“初開的花朵”。潘岳“微身輕蟬翼，弱冠忝嘉招。在疚妨賢路，再升上宰朝。猥荷公叔舉，連陪廁王寮”的年少得志，可以借用南北朝庾信(513—581)《馬射賦》中的詩句“落花與芝蓋同飛，楊柳共春旗一色”來形容。

詩中的“落花”與“楊柳”都是喻指年輕的生命，“芝蓋”與“春旗”顯然喻指權(quán)力與儀仗之美。其中“落花與芝蓋同飛”中的“落花”，為潘岳的“落英”做了最完美的注腳：“落花”不過是“落英”的另一種稱謂，是“初開的花朵”，是年輕的生命，對仗中顯露著生機與活力。試問：殘花敗柳還能與高高在上的春旗芝蓋同飛嗎？沒有點文韜武略意氣風(fēng)發(fā)潘岳能長期陪在廁王身邊做幕僚嗎？

而且，唐朝文學(xué)家張說《夜坐》中有言：“落花生芳春，孤月皎清夜?！盵13]85一個“生”字活脫脫決定了這里的“落花”不可能是凋謝之花，而只能是初生之花?！洞鹄畈~桐竹》又言：“落花朝滿岸，明月夜批林。竹有龍鳴管，桐留鳳舞琴?！盵13]381清晨人們看到的應(yīng)該是滿岸含露欲滴的花朵，不可能是敗落的花瓣。

在晚唐詩人司空圖的《詩品·典雅》中，我們同樣品得出“落花”的芬芳：“玉壺買春，賞雨茆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白云初晴，幽鳥相逐。眠琴綠陰，上有飛瀑。落花無言，人淡如菊。書之歲華，其曰可讀?！盵29]其中的“落花”應(yīng)該是靜如處子般生命的綻放，是馨香靜雅的清純，是遠(yuǎn)離繁華的清逸，而不應(yīng)該是“敗落的花瓣”。試問：《詩品》要品的典雅，是敗落的花瓣典雅還是初開的花朵典雅？

南宋詩人晏幾道《臨江仙》中的名句也是很好的佐證：“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dāng)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盵30]——為什么春恨？因為花開時節(jié)無人陪伴，對于斜風(fēng)細(xì)雨中成雙成對的燕子徒增羨慕嫉妒恨。也只有“初開的花朵”才能勾起人們對春天美好的回憶??！既然“落花”除了解作“敗落的花瓣”，也可以解作“初開的花朵”，那么，《辭源》和《小辭?！返劝选奥溆ⅰ贬屃x為“落花”，指稱敗落的花瓣，可謂不嚴(yán)謹(jǐn)。

四、“落英”不言，靜待?？?/h2>

南京師范大學(xué)的馬景侖老師曾經(jīng)于2006年發(fā)表過一篇論述比較嚴(yán)謹(jǐn)?shù)奈恼隆丁胺从?xùn)”與“正反同詞”淺論》[31]。雖然筆者并不認(rèn)同他對《皇女誄》中“落英(零落的花兒)凋矣，從風(fēng)飄揚”的解讀，但馬老師從對立統(tǒng)一、相反相成的邏輯出發(fā)，對 “落”字既做“開始”又做“凋謝”的歧義闡釋，令人敬佩。

變化是世間萬物恒久不變的規(guī)律。從事物盛極而衰、物極必反的自然規(guī)律中，我們得以感悟老子辯證的邏輯，得以培養(yǎng)逆向思維或發(fā)散思維?；诖?，“落英”既可以解讀為“初生的花”，也可以解讀為“敗落的花瓣”，關(guān)鍵是要舉出讓人心服口服的例句。如果“敗落的花瓣”之例句經(jīng)不起推敲，該項釋義的存在就值得商榷。

現(xiàn)在的事實是，“落英”已經(jīng)從《辭源》最初的兩種解讀(其一，凋謝的花瓣；其二，初開的花朵)減縮為《小辭?！分小奥浠?凋謝的花瓣)”一種了。在人們的詞匯中，“落”字最初的生機與活力(褒義)已經(jīng)被“落魄”“落敗”等詞義(貶義)遮蔽了。當(dāng)我們哀悼妙齡皇女英年早逝，誰不為她心生惋惜？當(dāng)我們邂逅風(fēng)華正茂、被貶河陽的潘岳，誰不為他憤憤不平？看到“落英千尺”，誰不會聯(lián)想到漫山遍野的桃花、杏花、梨花？他(她)們都是不該被遮蔽、不該凋謝的“初開的花朵”啊！

古人是最講究修辭的。以“落英凋矣”為例，“落”字和“凋”字如果是同義詞，那就是重復(fù)，既不合修辭，也不合邏輯。因為“落”是形容詞，“凋”是動詞?！奥溆㈦E林趾”中的“落”和“隕”也是同樣的道理。

《爾雅》曰：“檴，落。可以為杯器素?！盵22]58“落”，是可以用作杯器模板的一種木材(檴)，即胚胎。仿佛“繪事后素”，沒有素絹或白紙，畫工畫不出彩圖；沒有胚胎或模具，工匠做不出器皿?！奥洹奔础伴_始”，不言而喻。當(dāng)我們品味“落落長松，卉草濛濛”(杜篤《首陽山賦》)之時，當(dāng)我們咀嚼“落落精神終有立，飄飄才思杳無窮”(杜牧《送劉秀才歸江陵》)之時，還會懷疑“落”字中飽含的昂揚生機與活力嗎？

五、結(jié)語

追根溯源，“落英”源于屈原的《離騷》，而且早在陶淵明之前，潘岳就在《皇女誄》和《河陽縣作》中對“落英”作過描摹，郭璞就給《爾雅》的“落”字作過注解。而且，一直到唐朝的溫庭筠和宋朝的呂渭老，他們筆下的“落”字都是“初始”之意，他們筆下的“落英”都是“初開的花朵”的代名詞。分析現(xiàn)有工具書對“落英”的解讀不難發(fā)現(xiàn)，“落英”要么定義相互矛盾，既作“初生的花”，又作“落花(敗落的花瓣)”解；要么定義為“落花(敗落的花瓣)”；要么干脆把“落英”從詞典中消隱。如果不能科學(xué)嚴(yán)謹(jǐn)?shù)刈⑨尅奥溆ⅰ?，那么，對“落英”似是而非的“殘敗”式解讀就會一直流傳。當(dāng)我們津津樂道王安石的“春風(fēng)又綠江南岸”之時，當(dāng)我們詩意審美賈島的“推”“敲”“月下門”之余，更應(yīng)該含英咀華，對“落英”實證扶正，以期前不負(fù)古人，后不負(fù)來者。在大力弘揚傳統(tǒng)文化，尤其是詩詞文化的新形勢下，對“落英”的解讀，應(yīng)該引起學(xué)界足夠的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