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風(fēng)景的詩評

莫礪鋒

清人毛奇齡。

詩評大致可分成褒、貶兩類，以褒揚為主的詩評探驪得珠，抉發(fā)微旨；以貶責(zé)為主的詩評指陳瑕疵，分析缺點，它們都有助于讀者理解文本、體會詩心，從而提升閱讀、分析詩歌的能力。但是有些貶評或吹毛求疵，求全責(zé)備；或以己昏昏，使人昭昭。表面上是深層解讀，其實卻是大殺風(fēng)景。試分類舉例如下。

第一類是對于詩歌主旨的貶評。試舉唐詩二首為例：韓愈《華山女》：“街東街西講佛經(jīng)，撞鐘吹螺鬧宮庭。廣張罪福資誘脅，聽眾狎恰排浮萍。黃衣道士亦講說，座下寥落如明星。華山女兒家奉道，欲驅(qū)異教歸仙靈。洗妝拭面著冠帔，白咽紅頰長眉青。遂來升座演真訣，觀門不許人開扃。不知誰人暗相報，訇然振動如雷霆。掃除眾寺人跡絕，驊騮塞路連輜軿。觀中人滿坐觀外，后至無地?zé)o由聽。抽簪脫釧解環(huán)佩，堆金疊玉光青熒。天門貴人傳詔召，六宮愿識師顏形。玉皇頷首許歸去，乘龍駕鶴去青冥。豪家少年豈知道，來繞百匝腳不停。云窗霧閣事恍惚，重重翠幔深金屏。仙梯難攀俗緣重，浪憑青鳥通丁寧?！倍拍痢冻啾凇罚骸罢坳辽宠F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fēng)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宋人許顗在《彥周詩話》中對二詩皆有譏評，其評韓愈詩曰：“退之見神仙亦不伏，云‘我能屈曲自世間，安能從汝巢神山？賦《謝自然詩》云‘童騃無所識，作《誰氏子》詩曰‘不從而誅未晚耳。惟《華山女》詩頗假借，不知何以得此？”此處所謂“假借”，意即寬容。然而韓愈一生尊儒，兼斥佛、老，蔑稱為“二氏”。他在《進學(xué)解》中以“攘斥佛老”自居，《新唐書》本傳亦贊曰“愈排二家”。《彥周詩話》所引二句韓詩見于《記夢》，詩人借夢境表明對道教神仙之說的拒斥，《謝自然詩》與《誰氏子》二詩也都以批判道教為旨，他怎會在《華山女》詩中對道教“頗假借”？　其實正如朱熹在《韓文考異》中所云：“或怪公排斥佛老不遺余力，而于《華山女》獨假借如此，非也。此正譏其炫姿色、假仙靈以惑眾。又譏時君不察，使失行婦人得入宮禁耳。觀其卒章，豪家少年，云窗霧閣，翠幔金屏，青鳥丁寧等語，褻慢甚矣，豈真以神仙處之哉！”《彥周詩話》又評杜牧詩曰：“意謂赤壁不能縱火，為曹公奪二喬置之銅雀臺上也。孫氏霸業(yè)系此一戰(zhàn)，社稷存亡、生靈涂炭都不問，只恐捉了二喬，可見措大不識好惡?！睂Υ?，清人在《四庫全書總目》中駁斥得極好：“不知大喬孫策婦，小喬周瑜婦，二人入魏，即吳亡可知。此詩人不欲質(zhì)言，變其詞耳。顗遽詆為‘不識好惡，殊失牧意?！表n愈詩以貌莊實謔的筆墨來揭露道教，因為嬉笑怒罵的諷刺遠勝于理性的批判。杜牧詩以二喬被俘來指代吳國的淪亡，因為具體事例的點綴遠勝于抽象的概述。這本來都是詩家靈心慧性的絕妙體現(xiàn)，可惜許顗未解其妙而輕率譏評，從而大殺風(fēng)景。

第二類是對詩中所涉物理的貶評。詩歌允許想象、夸張，不能用科學(xué)的眼光來評判。先舉唐詩二首為例：杜甫描寫孔明廟前的老柏說：“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保ā豆虐匦小罚┥蚶ㄔ戨y說：“四十圍乃是徑七尺，無乃太細長乎！”白居易敘述安史亂起后唐玄宗西奔成都云：“峨眉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保ā堕L恨歌》）沈括又指責(zé)說：“峨眉山在嘉州，與幸蜀路并無交涉。”（皆見《夢溪筆談》卷二三）沈括是著名的科學(xué)家，評起詩來則往往殺風(fēng)景。再舉宋詩二首為例：蘇軾《惠崇春江晚景》：“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鼻迦嗣纨g云：“與汪蛟門舍人論宋詩，舍人舉東坡詩‘春江水暖鴨先知、‘正是河豚欲上時，不遠勝唐人乎？　予曰：此正效唐人而未能者?！ㄩg覓路鳥先知，唐人句也。覓路在人，先知在鳥，以鳥習(xí)花間故也。此‘先，先人也。若鴨，則先誰乎？　水中之物，皆知冷暖，必先及鴨，妄矣！”（《西河詩話》卷五）后來王漁洋將此事予以漫畫式轉(zhuǎn)述：“蕭山毛奇齡大可，不喜蘇詩。一日復(fù)于座中訾螯之。汪蛟門懋麟起曰：‘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云云，如此詩亦可道不佳耶？　毛怫然曰：‘鵝也先知，怎只說鴨？”（《漁洋詩話》卷中）其實蘇詩是一首題畫詩，內(nèi)容本受畫中景物限制。合理的想象是此畫中有鴨而無鵝，故蘇詩如此寫。由于鴨群戲水是春江變暖時最為常見的征兆，此句遂成蘊含哲理的名句。當(dāng)然，鵝以及魚蝦等水中動物皆知江水之變暖，但詩人并不是寫一篇論述物候變化的論文，何必巨細無遺地一一道來？　毛奇齡好為異論，“鵝也先知”就成為大殺風(fēng)景的一句詩評。與此相似，陳與義的《懷天經(jīng)智老因以訪之》首聯(lián)云：“今年二月凍初融，睡起苕溪綠向東?！鼻迦笋T舒譏評道：“睡時不向西！”紀昀對馮評不以為然：“次句言睡起出門，正見苕溪東流耳。馮氏以‘睡時不向西詆之，太苛?！保ň姟跺伤琛肪矶┢鋵嶑T氏所評不但“太苛”，而且未明陳詩之妙。首句既云“凍初融”，可見此前苕溪皆為冰封，及至一夜東風(fēng)吹融冰面，溪水才向東奔流?！八稹痹圃?，形容詩人初見冰融水流之驚喜心情也。馮舒的“睡時不向西”一句無的放矢，也是大殺風(fēng)景。

第三類是對詩歌中某些特殊手法的貶評。詩人抒發(fā)憤激之情，常用明知故問、正言反說等手法，甚至故作過激之語也在所不惜。例如杜甫《落日》的尾聯(lián)云：“濁醪誰造汝，一酌散千愁?！鼻迦它S生評曰：“酌酒散憂，最是常意，突說‘誰造汝，落想便覺超遠，恰似于造酒之人加倍感激，并其憂之萬難排遣，言外俱見。然實翻魏武語耳。明知杜康造酒，偏說不知誰造，……才見詩人癡趣。”（《杜詩說》卷四）可是有人偏持異論，“或贊杜詩之妙，一經(jīng)生曰：‘濁醪誰造汝，一醉散千愁。酒是杜康所造，而杜甫不知，安得謂之詩人哉？癡人說夢，勢必至此?！保ㄔ丁峨S園詩話》卷八）又如蘇軾初到黃州，作《卜算子·黃州定惠院寓居作》：“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南宋胡仔云：“‘揀盡寒枝不肯棲之句，或云：‘鴻雁未嘗棲樹枝，惟在田野葦叢間，此亦語病也。”（《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三九）對此，金人王若虛駁云：“東坡《雁》詞云：‘揀盡寒枝不肯棲。以其不棲木，故云爾。蓋激詭之致，詞人正貴其如此。而或者以為語病，是尚可與言哉！　近日張吉甫復(fù)以‘鴻漸于木為辨，而怪昔人之寡聞，此益可笑?！兑紫蟆分裕划?dāng)援引為證也。其實雁何嘗棲木哉！”（《滹南詩話》卷中）上引袁枚、王若虛對于殺風(fēng)景詩評的反駁都很有理，可是王若虛本人也犯過類似之病，他批評黃庭堅詩時就常呈此態(tài)，例如黃詩《夜發(fā)分寧寄杜澗叟》：“陽關(guān)一曲水東流，燈火旌陽一釣舟。我自只如常日醉，滿川風(fēng)月替人愁?！鼻屣L(fēng)明月本是賞心悅目的景象，何以會“替人愁”？　這當(dāng)然是移情作用的夸張表述，是詩人內(nèi)心的離愁投射到滿川風(fēng)月上的結(jié)果。然而王若虛詰責(zé)道：“此復(fù)何理也！”（《滹南詩話》卷中）又如黃詩《題鄭防畫夾》云：“惠崇煙雨歸雁，坐我瀟湘洞庭。欲喚扁舟歸去，故人言是丹青。”這當(dāng)然是夸張畫景之逼真，然而王若虛詰責(zé)道：“使主人不告，當(dāng)遂不知！”（《滹南詩話》卷下）王氏的這兩則評語，亦頗有殺風(fēng)景之嫌。

第四類是對詩歌獨特句法的貶評。詩家重視意象，往往用即目所見的若干意象點綴于句間，并省去其他部分，不像散文句子那樣意思周密且嚴守語法規(guī)律。中唐詩人嚴維《酬劉員外見寄》的頷聯(lián)“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向稱名句，宋人劉攽卻批評說：“固善矣，細較之，夕陽遲則系花，春水漫何須柳也？”（《中山詩話》）五代吳越詩人皮光業(yè)有一聯(lián)云：“行人折柳和輕絮，飛燕銜泥帶落花。”自以為警策，但是同僚裴光約批評說：“二句偏枯不為工，蓋柳當(dāng)有絮，泥或無花故耳?！保ā段髑逶娫挕肪碇校┙鹑送跞籼?、清人賀裳都指責(zé)這兩則詩評殺風(fēng)景（分見《滹南詩話》卷上、《載酒園詩話》卷一），為免辭費，僅引后者如下：“宋人作詩極多蠢拙，至論詩則過于苛細，然正供識者一噱耳。如嚴維‘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此偶寫目前之景，如風(fēng)人‘榛苓、‘桃棘之義，實則山不止于榛，隰不止于苓，園亦不止于桃棘也。劉貢父曰：‘夕陽遲則系花，春水漫不須柳。漁隱又曰：‘此論非是。夕陽遲乃系于塢，初不系花。以此言之，則春水漫不必柳塘，夕陽遲豈獨花塢哉！　不知此酬劉長卿之作，偶爾寄興于夕陽春水，非詠夕陽春水也。夕陽春水，雖則無限，花柳映之，豈不更為增妍？　倘云野塘山塢，有何味耶？　又皮光業(yè)‘行人折柳和春絮，飛燕銜泥帶落花，裴光約曰：‘二句偏枯不為工，柳當(dāng)有絮，泥或無花。不知泥中不全帶落花，帶落花者亦間有之。此是詩家點染法?！赜麍?zhí)無者以概有者，不幾于搖手不得，毋乃太沾滯乎！”清人葉燮為了證明詩歌可以無理而妙，曾戲仿此類殺風(fēng)景的詩評，對一句杜詩吹毛求疵：“如《玄元皇帝廟》作‘碧瓦初寒外句，逐字論之。言乎外，與內(nèi)為界也。初寒何物，可以內(nèi)外界乎？　將碧瓦之外，無初寒乎？　寒者，天地之氣也。是氣也，盡宇宙之內(nèi)，無處不充塞，而碧瓦獨居其外，寒氣獨盤踞于碧瓦之內(nèi)乎？　寒而曰初，將嚴寒或不如是乎？　初寒無象無形，碧瓦有物有質(zhì)，合虛實而分內(nèi)外，吾不知其寫碧瓦乎？　寫初寒乎？　寫近乎？　寫遠乎？　使必以理而實諸事以解之，雖稷下談天之辯，恐至此亦窮矣！”（《原詩》卷二）這是用歸謬之法對殺風(fēng)景的詩評的深刻批判，值得我們評詩時充分警惕。

宋人嚴羽在《滄浪詩話》中有幾句名言：“詩有別材，非關(guān)書也。詩有別趣，非關(guān)理也。”我們也許還能仿造兩句：“詩有別語，非關(guān)文也?！币驗樵姼璧男再|(zhì)是文學(xué)的而非邏輯的，詩歌的思維是直覺的而非分析的，詩歌的語言是模糊多義的而非明晰單向的，詩歌的效果是整體的而非局部的，詩歌的意義是意在言外而非意隨言盡的。殺風(fēng)景的詩評，其要害在于抹煞詩歌的獨特性質(zhì)，進而從根本上消解詩歌的獨特美感，應(yīng)當(dāng)把它們從詩國中驅(qū)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