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崇光與《洛神賦圖》

朱萬章

張崇光（1860-1918）晚清民初時期的書畫家，字子勉，號鶴耶居士，廣東東莞人。他出身于書香世家，其父張嘉漠（1830-1887）為書畫家兼詩人，擅畫花卉，尤擅繪墨蘭，在東莞創(chuàng)道生園，著有《墨蘭詩集》、《靜娛室集》和《靜娛室題畫詩》;其叔祖張敬修（1824-1864）亦擅詩詞書畫，創(chuàng)建了廣東四大名園之一的可園，延請花鳥畫家居巢（1811-1865）和居廉（1828-1904）昆仲在園中作畫授徒，極一時之盛，著有《可園剩草》。張崇光在民初時曾任廣東東莞中學(xué)圖畫教員，著有《曼陀羅館遺稿》和《止止室詞鈔》。

張崇光擅畫花鳥，人物畫并不多見，《洛神賦圖》扇面（廣東省博物館藏）是其罕有的仕女畫作品。該圖所繪洛神凌駕于水波之上，衣裙飄逸，似有吳帶當(dāng)風(fēng)之勢。所繪洛神，與晚清時期改琦（17731828）、費(fèi)丹旭（1802-1850）等人所繪仕女風(fēng)格相近，人物臉頰修長，神情婉約，似有一種這一時期仕女畫中常見的病態(tài)美。畫中人物服飾色彩豐富：披肩為淺褐色，披風(fēng)和衣裙為深藍(lán)色和白色，裙擺為淺藍(lán)色、淺紅色和淺黃色。發(fā)髻則為深褐色。五彩繽紛的人物色彩與水波瀲滟的河水相映成趣，畫面視覺效果凸顯。

張崇光在畫中抄錄了曹植（192-232）的名篇《洛神賦》，并有題識日：“戊辰二月桂林葛君緒堂假館余家，為作洛神小幅，描寫盡致，藏棄距今廿有三年矣。去冬翻笑得之，重摹上箠，并錄子建《洛神賦》于左……庚寅元旦錄于吉羊止止之室，崇光自題”，鈐朱文長方印“子勉”?！案鹁w堂”為葛本植，字緒堂，湖南湘潭人，先后寓居廣西桂林和廣東東莞，擅畫人物，尤擅仕女，有《幽閨圖》（廣州美術(shù)學(xué)院藏）、《醉眠春雨釣船圖》扇面、《仕女圖》冊和《仕女斗方》（均藏廣州藝術(shù)博物院）等行世。

由張氏題識可知，此畫的藍(lán)本最早由葛本植所繪，所創(chuàng)作的時間為“戊辰”，即潔同治七年（1868年），時年張崇光年僅八歲。在葛氏作畫的二十三年后即光緒十六年（1890年），張崇光在扇面上傳移模寫，也即現(xiàn)在所見到的此畫。張崇光時年三十

歲。從其筆法來看，作者用筆細(xì)致，賦色秀雅，這與葛本植的仕女畫風(fēng)格是較為接近的。據(jù)此可知在人物畫方面，張崇光或受葛本植影響較大。在“嶺南畫派”創(chuàng)始人高劍父（1879-1951）的《居古泉先生的畫法》中言及其師居廉與葛本植友善，相與過從，其仕女畫或受葛氏影響較大。作為晚輩的張崇光在人物畫方面師承或私淑葛氏，也在情理之中的。

在元旦題識之外，張崇光在人日尚有一段補(bǔ)題：“渺然涉風(fēng)水，勢若游龍翔。潔姿結(jié)窈窕，雅步留珩璜。忽忽縱體嬉，翩翩桂旗傍。靈風(fēng)展衣肅，飄瞥馳神光。中流獨(dú)延佇，要渺誰相望。所藉微波通，恨無良媒將。往愫托瓊玖，來情眷明珰。霞升雪回舞，煙墨同飛揚(yáng)。仿佛眾靈集，非瀟亦非湘。始知造化筆，開合迷陰陽。畫禪室何年，神渚搴余芳。鉛華亮勿御，綽態(tài)殊可方。古人興偶寄，冥觸相思長。匏瓜嘆無匹，從之阻河梁。吳穀人先生題崔子中《洛神賦圖》，人日再錄于樂陶之軒?！?/p>

“崔子中”即崔子忠，字道母，號青蚓，晚明人物畫家，與陳洪綬（1598-1652）并稱“南陳北崔”?！皡欠Y人”即吳錫麒（1746-1818），字圣征，號穀人，浙江杭州人，擅駢文詩詞，著有《有正味齋集》和《有正味齋賦稿》等。此詩見載于《有正味齋集》詩集卷十一重夢集下，原詩題為《崔青蚓洛神圖（嘆云甲戌中秋崔子中為敬哉盟兄圖，后有董香光書十三行）》。張崇光在抄錄時，個別字句與《有正味齋集》略有不同，“風(fēng)水”應(yīng)為“云水”，“傍”應(yīng)為“旁”，“要渺”應(yīng)為“要眇”，“瓊玖”應(yīng)為“瓊珮”。

張崇光抄錄吳氏歌詠崔子忠《洛神賦圖》的詩歌，或可反映其對崔氏所繪《洛神賦圖》的心儀之意。崔子忠的《洛神賦圖》現(xiàn)在已不可見，但卻有一件《云中仕女圖》（上海博物館藏）與《洛神賦圖》樣式極為相近。該圖所繪玉女腳踏祥云，徜徉在云中，人物之衣紋、神態(tài)、造型等均與張崇光《洛神賦圖》有諸多神似之處。自從東晉顧愷之繪制《洛神賦圖》后，歷代以此為母題作畫者絡(luò)繹不絕，而大多數(shù)《洛神賦圖》均以洛神凌波飄去的形象入畫，如元代衛(wèi)九鼎的《洛神賦圖》（臺北“故宮博物院”藏）就是個典型的例證。

本文所言及的崔子忠、葛本植、張崇光的《洛神賦圖》等均為這種相對固定的模式。明潔畫家如文徵明、尤求、周琿、高其佩、黃慎、丁觀鵬、沈宗騫、蔡嘉、李紱麟、費(fèi)丹旭、汪圻。王霖、任熊;及近代畫家如潘振鏞、李鳳公、溥儒、管平湖、馮超然、陳少梅、任率英等均有創(chuàng)作《洛神賦圖》的經(jīng)歷，據(jù)此可知這種“洛神賦圖”式樣可謂淵源有自，長盛不衰。

張崇光傳世的畫作，尚有《梅雀圖》扇面（兩件）、《花卉草蟲瓜果圖冊》（四開）、《花卉蟲石圖冊》（四開）、《牡丹蝶石圖軸》、《花卉草蟲圖冊》（六開）（均藏廣東東莞博物館）和《紫藤燕子圖》團(tuán)扇（廣東東莞可園博物館藏）等。很顯然，花鳥是其專長，其風(fēng)格大抵受居巢、居廉影響較大，清新自然，雅俗共賞。潘飛聲（1858-1934）在《廣畫中八賢歌》中有詩詠之：“鼎翁家法仲子傳，秋蘭春卉相新鮮。珊洲醉我非偶然，安得移字書畫船”，而鄉(xiāng)賢蘇澤東（1858-1927）亦稱其“工書善畫，不衫不履，饒有晉人風(fēng)韻”，并有“欲繪六朝名士志，荷衣蘭佩楚騷魂”詩稱之，其《洛神賦圖》正好在其花鳥之外，呈現(xiàn)了傳神寫照的藝術(shù)技巧，與其花鳥畫相得益彰。因而，如結(jié)合其人物、花鳥來考量其畫風(fēng)的話，他應(yīng)是當(dāng)?shù)昧伺孙w聲和蘇澤東的贊譽(y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