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亞飛
位于福建省長汀縣東南的松毛嶺南北綿延八十多華里,險峻的山峰和陡峭的巖壁使這里成為一道易守難攻的天然屏障。1933年,這里曾經(jīng)歷了中國工農(nóng)紅軍的“第五次反圍剿”戰(zhàn)役,異常慘烈的松毛嶺血戰(zhàn)使萬余名紅軍戰(zhàn)士葬身于此,他們用生命換取了戰(zhàn)略大轉移的寶貴時間,也就此拉開了兩萬五千里長征的序幕。今天,戰(zhàn)爭的硝煙已然散盡,但英雄的光輝事跡依然被后人所銘記。2017年11月,民族歌劇《松毛嶺之戀》在故事發(fā)生地閩西長汀縣首演。同年12月底,作品再度呈現(xiàn)于“第三屆中國歌劇節(jié)”,次年該劇在北京保利劇院展演,并從全國申報的147部歌劇中脫穎而出,成為入選文化部“中國民族歌劇傳承發(fā)展工程”9部重點扶持劇目之一,2018年入選該工程全國3部滾動扶持劇目之一。2019年5月20日-21日,該劇又參加了在上海舉辦的第12屆中國藝術節(jié)。這是對其藝術創(chuàng)作水準給予的充分肯定和松毛嶺英魂的緬懷與禮敬,更是對松毛嶺革命精神的有力傳承。
一、真實情惑和戲劇棖力的契合
“無論古代、近現(xiàn)代歷史上抑或是當代生活中的真實人物,都是歌劇音樂劇題材和靈感的重要源泉之一,都可以成為我們的表現(xiàn)對象”。閩西廣袤的田野是藝術創(chuàng)作的“搖籃”。福建省歌舞劇院院長孫礫在實地探訪長汀縣南山鎮(zhèn)中復村時,就聽到了一個鄉(xiāng)里流傳已久的故事。軍屬30年的等待,三代人的默默奉獻.雖無波瀾壯闊的大開大合,卻令人潸然淚下,感觸良多。打動人心的真實故事沒有刻意的雕琢和華麗的粉飾,但真情卻在樸素的言語之間自然而然的叩擊著心靈。進入創(chuàng)作進程后,主創(chuàng)團隊又多次前往長汀縣,瞻仰烈士紀念碑.參觀松毛嶺保衛(wèi)戰(zhàn)遺址和紅軍橋,聽紅軍遺腹子講述多年來他們的生活經(jīng)歷,體會其間的堅守、困難、歧視、掙扎、隱忍。萬般感情匯集在一處時.歌劇創(chuàng)作的思維得到了拓展.戲劇線索與人物形象也逐漸清晰起來。
《松毛嶺之戀》主要是由編劇居其宏、王保衛(wèi),作曲盧榮昱,新銳導演靳苗苗聯(lián)袂完成。全劇圍繞真實性情感和戲劇性結構而展開。居其宏認為:“針對真人真事題材,‘減頭緒與‘立主腦是主與次、輕與重、‘紅花與‘綠葉關系處理中的一對辯證范疇?!痹搫≈v述閩西客家姑娘阿妹三十年堅守并等待當紅軍的丈夫阿根歸來的歷程.真實反映革命老區(qū)人民動人的愛情故事和不屈的革命精神。該劇的真實性情感凸顯了“戀”的核心主題。在各種各樣“戀”的語境中,當情景發(fā)生于革命年代時,則有了不同尋常的意義。一個客家女人,雖未沖鋒陷陣,但卻為革命事業(yè)堅守著自己的一方家園,解除了丈夫上陣殺敵的后顧之憂.又培養(yǎng)襁褓中的嬰兒長大參軍。但對于女人而言,最重要的當屬家的溫暖和夫妻之間的深情厚誼。30年的守望,是她對丈夫真摯愛情淋漓盡致的表達,也用忠情、深情、癡情將小愛化為蕩氣回腸的大愛。該劇的編劇牢牢抓住“大事不虛,小事不拘”的真實感人的故事,凸顯特色鮮明的主題,以小見大的內涵,進而生發(fā)出歌劇戲劇性的張力結構。
該劇編劇構建的戲劇性張力的層次化布局在劇中得到了豐富的詮釋。其戲劇性張力結構分為四個層次:第一層為“革命遠行”:第二層為:“守望愛戀”;第三層為“噩耗傳來”:第四層為“祭奠”。毋庸置疑,該劇創(chuàng)作依托于有血有肉的真實性人物情感.在縱向的時間線索推移中,蘊含著守望與“戀”的戲劇性張力。整個情節(jié)設置有緊張的節(jié)奏感.有樸實的生活情景,有溫暖的人心愛意,也有溢于言表的苦辣酸甜。取材于真實故事和戲劇性的結構關系自然銜接.并不需要過分的裝裱,深厚的內容積淀感觸人心.催淚動情。
二、宏觀結構布局和微觀主題呈現(xiàn)
歌劇創(chuàng)作的重點在于“以歌而劇”.只是在創(chuàng)作素材配比中.宏觀結構布局與微觀結構的平衡則顯得更為關鍵.這也是中國歌劇創(chuàng)作的最顯著特色之一。無論在劇本創(chuàng)作和音樂主題的創(chuàng)作,或是演員的二度創(chuàng)作方式上,該劇基本踐行與拓展了民族歌劇藝術的道路。完整的劇本結構框架和條理清晰的歌唱結構布局,使戲劇表演空間得到拓展,紅色基因傳承內涵也被深刻詮釋出來。
從音樂結構來看.該劇的歌唱主題音調融入了閩西客家山歌素材和龍巖漢劇和山歌戲的板腔體結構.音樂張力十足,動靜相宜。該劇作曲盧榮昱告訴筆者,在該劇創(chuàng)作中.他是按照人物設計歌劇音樂結構.包括主題音樂。其中阿妹主題音樂來源于客家山歌《韭菜開花》.阿根和阿財主題音樂取材于另一首客家山歌《風吹竹葉》,由于這兩個男主角為兄弟關系,阿根犧牲后.阿財繼承遺愿,投身革命。因此,這兩個人物屬于繼承的關系,在音調上也采用了同一主題及其結構變體。開場序曲《盼望前方早勝利》在雄渾中攜帶著人情的溫暖,先聲奪人。它主要是由《韭菜開花》和《風吹竹葉》兩個主題組合而成,樂隊音樂合力烘托下的《送我個紅軍上前線》愛意綿綿,復雜情緒交織匯集;《神圣的使命》氣宇軒昂,意氣風發(fā)。第六場尾聲段落《不屈的松毛嶺》是紅色革命精神的凝聚,把愛戀、思念、犧牲、重生等體驗歷程融為一爐。
該劇的音樂創(chuàng)作中還注重各種聲樂結構形式的組合.并形成合唱、重唱、對唱和獨唱的穿插結合。如序曲(譜例1)以氣勢雄渾的混聲合唱作為開篇,先人為主地為全劇的英雄主義氣概奠定了基調。唱段以四聲部合唱為起點,“地動山搖樹在顫”的聲部形成交錯感。詠嘆性的歌唱之后,節(jié)奏變快.生動表達出后方群眾對親人凱旋的熱切期盼。(譜例1)
大量男女聲對唱和雙聲部的重唱結構也將“戀”的主題音樂惟妙惟肖地解構。第二場(譜例2)“阿根與阿妹月夜惜別”的場景中,二人互訴衷腸,難舍難離。唱段從阿根與阿妹的對唱開始,民族六聲羽調式營造出情感交流的靜謐氛圍,歌詞用借景喻人的方式表達心聲,在兩輪對唱表達過后形成卡農(nóng)模仿式的重唱結合,將聲音力量和情感語境推向高潮。(譜例2)
“月下送別”的情景是該劇中最為溫存的畫面。與戰(zhàn)場上的喧囂形成強烈對比的是,革命戰(zhàn)士同樣有著豐富的情感世界,大義當前,臨別之際的揮別顯得分外感人,也是當代紅色題材歌劇創(chuàng)作中新的審美意蘊。在這一部分的音樂材料組織中,《韭菜開花》(譜例3)主題音調高度統(tǒng)一.又與其他材料互為補充。(譜例3)
此外,在該劇“阿財英勇就義”與“阿妹突聞噩耗”的段落中,緊張及悲壯的情緒均一氣呵成,并將詠嘆調、宣敘調等多種歌唱形式相互融合,在聽感上營造出豐富的色彩。對于音樂節(jié)奏感和整體結構中起承轉合的設計.該劇的作曲盧榮昱可謂精益求精,不遺余力,用藝術大局觀縱覽全局,使音樂主題與戲劇張力走向高度統(tǒng)一。
三、人物形象典型塑造和個性演繹
居其宏認為:“歌劇音樂創(chuàng)作的最高任務是創(chuàng)造音調獨特、個性鮮明的人物音樂形象。因此,以“專曲專用”原則塑造與中外歌劇史上任何一個人物音樂形象均有明顯不同、故而是獨具特質的“這一個”,是歷代歌劇作曲家孜孜不倦的追求?!倍@種典型性的人物形象的塑造聚焦在表演者身上。如董狄所飾演的“阿妹”一角,她用空靈的音色和質樸的表演,使觀眾在觀賞過程中感同身受。她所演唱的《阿根哥,你在哪》,也是劇中阿妹多次唱起的核心唱段,將觀眾帶入到特殊的客家環(huán)境和情景中。字斟句酌的處理細膩準確,聲情并茂的舞臺表演別有一番山野情歌的質樸動人。為將“戀”的主題貫穿始終,阿妹的唱段在各種戲劇場景中保持一致和情緒遞進。如阿根參加革命依依惜別之后,阿妹獨坐門前,情緒充沛的唱起思念之情.體現(xiàn)出內心的焦慮和期許。而在撫育幼嬰的時候,一首令人感懷的《搖籃曲》在安靜之中流露出深情,體現(xiàn)出身為人母之后阿妹的角色轉換與心理變化。尾聲處,阿妹在祭奠阿根的英靈時,以一曲悲壯的詠嘆調為全劇收尾,感人肺腑,也使全劇始終緊繃的期待感得到化解。各個唱段的創(chuàng)作設計與歌唱家的生動表演合二為一,成為這部歌劇人物形象典型性塑造成功的重要因素之一。
姚中譯飾演的男主角阿根雖然在前半段結構中就英勇犧牲,但這一人物形象并未就此隱退,而是多次以隱性的方式出現(xiàn)。無論是阿妹的想念、呼喚、夢境,都有阿根的身影。他的聲音特質兼具男中音的寬闊醇厚和男高音的高亢嘹亮。在該劇第一幕第二場,阿根在與阿妹訣別時,演唱了至真至切的唱段《叫聲阿妹你莫愁》。出現(xiàn)在同一場中結束部的《一生一世唔忘情》雖都是表露情意,但在語氣和情緒的處理方面存在著細微的差別。姚中譯準確的把控和良好的聲音塑造力,使此處的情感激蕩真實且深刻,頗具感染力。他在演唱中與阿妹眼神的默契交流,完全投入其中.將這一生離死別的戲劇性詮釋得繪聲繪色。
鄭海兵飾演阿財?shù)娜宋镄蜗笄昂髮Ρ弱r明。在劇中,阿財少年時膽小怕事,不敢隨阿根哥上前線。在歷經(jīng)家國苦難之后,青年時他卻大義凜然,誘敵深入并與之同歸于盡。他在劇中演唱詠嘆調《阿財也是英雄漢》的聲音時而在低音區(qū)徘徊,時而在高音區(qū)堅定有力。可以說,他對聲音的把握游刃有余.把一個少年到青年的成長過程演繹得頗有層次感。此外.男中音周建坤飾演的反派白匪軍把兇惡張狂的人物形象,通過宣敘調的方式亦演繹得淋漓盡致。
余思
從歌劇藝術的整體結構布局看.該作品可能還有提升和潤色的空間。1.該劇的戲劇沖突結構和高潮結構布局存在冗多的問題。如各幕高潮迭起,群體演員舞臺表演過于夸張等。第一幕第一場眾人合唱《盼望紅軍都解放》.接踵而至的第二場開頭又是眾人合唱《梧桐樹葉》,同一幕后半部分又出現(xiàn)眾人合唱的《宗祠祭》等結構布局。2該劇藝術結構在頻繁刪改中,導致了整體結構和審美期待的失衡。經(jīng)多次排演和總譜修改后.刪除了一些原本非常出彩的選段。如刪掉了“哥是嶺中長年樹,妹是樹上百年藤。樹高藤長纏到死,今生來世永難分?!备柙~意象深遠、旋律音調優(yōu)美的選段(《哥是藤.妹是樹》)。3.在部分唱段或段落結構中,需要以“靜”的氛圍烘托人物內心“動”的情緒節(jié)點.卻出現(xiàn)樂隊配器的打擊樂音量過大.聲部配比有短暫的失衡.造成唱詞聽不清的不適感:如劇中的阿財犧牲前的唱詞過多,大段落的唱段和冗長的樂隊伴奏.整體顯得拖沓,略有“自我歌頌”之嫌。4.該劇中配角人物形象定位有偏失。如劇中的瞎婆婆在舞臺上快速跑動.這不符合所屬的年齡和身份特征,其在突然跌落后所唱《勸嫁》的大段唱詞也有些拖沓。以及林思紅的人物設置由始至終沒有獨立唱詞,只有啞劇式的肢體表演。這些也顯得有些遺憾。
再則,該劇舞臺呈現(xiàn)歌劇內涵的方式既有“得”也有”失”。首先,“得”在于舞蹈思維融入歌劇起到了畫龍點睛的效果。由于該劇導演靳苗苗是舞蹈編導出身,她在導演該劇中力求以舞蹈思維的方式表達歌劇內涵。她認為:“以前看歌劇總覺得一板一眼.而這部歌劇完全可以把舞蹈的思維融進去,因為歌劇也可以詩化地表達。歌劇與舞蹈是有一種思維上的關聯(lián)的。歌劇首先是音樂,舞蹈也首先要有音樂的解釋。這兩者有相通之處?!比缭搫∪灰粓鲋邪⒚煤桶⒏ピV衷腸的《月下》舞蹈段落與歌劇音樂融為一體,頗為打動人心。其次,“失”在于部分場次的舞臺時空中.過多依賴舞臺燈光的視覺沖擊,弱化了觀眾視聽融合的綜合審美體驗。該劇創(chuàng)作團隊選取了紅色、白色、藍色為整部作品的燈光基色,采用頂光和側光相結合的方式,使光線色彩變換與歌劇場景一一對照。從歌劇主題音樂而言,貫穿全劇的紅色基因主題音調《韭菜開花》,原本就是一首閨西地區(qū)流傳的革命歌曲。因此,導演等創(chuàng)作團隊凸顯出紅色的視覺基調與之主題音調聽覺體驗相吻合。紅色專屬于紅軍在松毛嶺浴血奮戰(zhàn)的場景,紅色由明轉暗,隨著舞臺上升騰起的霧氣,形成漫反射效果。藍色主要用于描寫松毛嶺密林在暗夜中的氣氛,該劇三幕一場中紅軍深夜《送別》的對唱段落時.都用藍色光線鋪滿舞臺,遠處LED背景也形成藍色底光的山景。白色主要用于表現(xiàn)阿妹的思戀和等待,始終投映在家園的場景中。正所謂“有得必有失”,筆者認為,舞美燈光過度的使用也會消減歌劇的表達功能。如該劇《三十年生死兩茫?!贰兑鹿谮!返冗x段,表達出焦慮、光明、希望等。在板腔體段落中,其表現(xiàn)功能本應凸顯阿妹真實、質樸、自然地情感,而不是過多依賴舞美燈光的視覺填充。
當然,瑕不掩瑜,該劇的實踐和口碑有目共睹,筆者期待并堅信《松毛嶺之戀》的明天會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