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夢常州

夏紀舟

一

中國歷史上有很多引以為傲的偉大工程，那是歷史的饋贈，是歲月的遺跡，是歷史留在大地上的滄桑容顏。

很多中國人覺得長城是民族的驕傲和自豪，有學(xué)者認為都江堰比長城更偉大，而我認為最激動人心的工程不是長城，不是都江堰，而是大運河。

不否認長城作為一種民族意志力的凝結(jié)，雖然早已廢弛了其歷史的功用，但已成為民族精神的象征，但這象征背后所隱藏和背負的災(zāi)難與苦難又有多少人去觸摸過呢？看慣了刀光劍影，嘗透了血雨腥風(fēng)，歷盡了兵戈鐵馬，一直挺立著，也一直坍塌著，等著修繕和維護，等著槍林彈雨的一次又一次洗禮。

長城，千百年來太過高傲，太過張揚，又太過卑微，太過屈辱。這條漢民族的心理防線一次次被異族的鐵蹄踏破，一次次被蹂躪得殘破不堪，很長的一段時間里遍體鱗傷。飽經(jīng)了歷史的風(fēng)霜、歲月的侵蝕，早已體無完膚、斑駁頹廢，一副垂垂老矣的模樣！這究竟是驕傲呢，還是屈辱？每一次我都會陷入沉沉的思索，陷入民族整體性的迷茫，迷茫得找不到出路，最后迷失在一片苦痛中無法自拔。冰冷的斷壁殘垣間，野山荒漠里遍布著從歷史深處傳來的苦痛哀號。而地處四川的那個水利工程則悠悠地造福了千年，滋澤出了一個讓后世中國人向往的天府之國。它像一位老者隱逸在崇山峻嶺間，躲避著塵世的殺伐，很長的歲月里不為世人所知，默默無聞。這是一種大智若愚的智慧，有一種淡看風(fēng)月的從容，其本身的設(shè)計建造就充滿了內(nèi)斂的智慧。

一個太過張揚，一個太過低調(diào);一個太過坎坷，一個又太過從容。在這張揚與低調(diào)，坎坷與從容之間卻存在著一種坦蕩，存在著一種豁達、包容和超邁。它，就是大運河。

二

關(guān)于大運河的記憶，來自幼時的歷史課本，老師講：那時一條隋煬帝為了游歷江南、吃喝玩樂而勞民傷財開鑿的一條大運河。一位殘暴的君主，一條流淌著百姓血汗的河流，一段給幼小心靈帶來震顫的歷史。

很長一段時間里，在自我的認知中這是一條流淌著殘暴和罪惡的河流，那流淌著的水仿佛布滿了百姓的血和淚。從這一點來看，它的出身和長城比實在好不到哪里去?！皷|南四十三州地，取盡膏脂是此河”，一條千年的大運河，一條流淌著血和淚的大動脈。

“千里長河一旦開，亡隋波浪九天來”，很長一段時間里，這是一條被詛咒的河流，只因它是人為開鑿的，只因它背后有一個短命的王朝，只因它和一個殘暴的君主有著千絲萬縷的關(guān)聯(lián)。最重要的是，它身后矗立著一個顯赫的叫作大唐的王朝。為了王朝的穩(wěn)固，為了政權(quán)的合法性，新生政權(quán)對于前代的否定歷朝歷代有著本能的傳承和延續(xù)，很不幸大運河成了一條罪惡的鐵證。

盛世大唐的興盛與繁榮，在氣魄上，更在肌體上！這條河難道不是盛唐強健肌體上一根強力搏跳的大動脈嗎？多年后，一位還算清醒的詩人寫下了這么一句詩：若無水殿龍舟事，共禹論功不較多。

三

千里長河，貫通南北。多年前，在高中地理課的地圖上就曾驚訝地發(fā)現(xiàn)：從山海關(guān)綿延而來的長城，途徑北京八達嶺一直浩蕩向西而去;而燕山下積水潭邊有一條河卻綿延向南直達余杭，一撇一捺像極了一個大寫的“人”字！人類的“人”，中國人的“人”！

長城，運河，兩大人工創(chuàng)造的奇跡。長城是陽剛、雄健的一撇，運河是陰柔、深沉的一捺。巍峨的長城由人類的骨和肉鑄造而成;深沉的運河由百姓的血和汗灌注而出。在遼闊的中華大地上寫下這深沉厚重的一撇和一捺，這是何等的氣魄，可敬可畏，可歌可泣！

筑長城是為了設(shè)置難以逾越的障礙，挖運河是為了最大限度地實現(xiàn)溝通;一個是為了封閉，抵御與外界的交流;一個是為了開放，融合南北的貿(mào)易。一攻一守，一動一靜;一陰一陽，一柔一剛，這實在是人類的大智慧，這是中華大地肌體上流淌的大動脈和主靜脈。而都江堰與那萬千的烽火臺和沿河而興的城與鎮(zhèn)就是這血脈上的腧穴。

長城突兀在山嶺間，像是僵硬的雕塑，等著人民去修繕，看似固若金湯，千百年來卻始終遍體鱗傷，并沒有阻擋住關(guān)外的風(fēng)沙，也沒有阻攔住異族的鐵蹄，想要守住民族心理尊嚴的底線，卻一次又一次被蹂躪得奄奄一息?，F(xiàn)如今更是像極了擺設(shè)，像極了場面，像極了自欺的一件新裝，一塊披在臃腫、疲憊肌體上的遮羞布。太多的人把他當(dāng)成了脊梁，很少有人去思考這條橫亙在北中國大地上的脊梁：那冰冷的城墻構(gòu)成，有多少是磚頭，有多少是石頭，又有多少是骨頭？

運河匍匐在大地上，像是靈動的生活，雖背負了無數(shù)的罵名，卻默默無言地躺在那里，南來北往，身上游弋過皇家的水殿龍舟，輸送過兵員和糧草，也輸送過柴米和油鹽、綾羅和綢緞，多少城鎮(zhèn)因這條河而興起，多少故事因這條河而增添了靈動的色彩。從北京什剎海旁的積水潭到余杭的西湖，這一路的漂泊留下了多少詩人的辭章和惆悵，留下了多少文豪的目光和柔腸。如今，更是成了灌溉華北，灌溉中華民族的一條大動脈。

遙想當(dāng)年，隋煬帝下令挖運河的指令和秦始皇下令筑長城或許是一樣的殘暴，但數(shù)以萬計的百姓用血汗塑造的這人類奇跡，卻成了我們民族的驕傲。拋開長城的功用不說，這是人民血淚智慧的結(jié)晶。

長城和運河像一對孿生的兄妹，一個聳立在群山之巔，讓人懷著崇敬之意去瞻仰;一個流淌在平原洼地，給人以無盡的饋贈而默默無聲。萬里長城是陽剛的一撇，京杭運河是陰柔的一捺，一撇一捺刻畫在華夏的版圖上，鐫刻在中華的大地上，烙印在每一個中國人的魂魄里。一剛一柔，一陰一陽，這才是頂天立地，有血氣、有溫情的中國“人”。

四

這條綿延了千年的運河，究竟是一種怎樣的風(fēng)情？從臨近山東曲阜的一處碼頭，我登上了南下的船。此行的終點是心里一直心心念念的西湖，但是我想把落腳點先放到一個叫常州的地方。并不是因為此次征文才如是說，這確是經(jīng)過深思熟慮做出的決定。為什么會選擇常州，因為一個人，一個豪邁超拔的詩人。

多年前看過一個紀錄片《話說運河》，里面有一集是講常州的，那一集名叫“常州的氣魄”，印象極為深刻。在20世紀80年代末，在那個歷經(jīng)了一段苦難的歲月，剛剛覺醒的時刻，常州人開始重新審視流經(jīng)家鄉(xiāng)的這條河流，這條勾連南北的運輸要道，并敏銳地意識到這條河流將會流淌出一個嶄新耀目的清新世界。

常州人以慣有的魄力和氣度，對這段流經(jīng)家鄉(xiāng)的運河進行了疏浚整治。通過斑駁的影像，在殘墻瓦礫間，我看到了常州人堅毅的目光、從容的氣魄。用犧牲小我的精神換來了屬于常州的大氣魄，可以說運河兩岸：常州是第一個覺醒了古運河保護意識的城市。20多年后，當(dāng)大運河申遺成功時，我想，我們應(yīng)該感謝當(dāng)年那一代常州人為此所做出的貢獻和犧牲。歲月無聲，水流依舊，歷史不會忘記常州人的努力，一個民族的復(fù)興需要這樣的氣魄。

楊柳橋頭依古塔，千村萬落耕織忙，沿運河順流而下，途徑了臺兒莊古城，一座曾經(jīng)挺起了民族脊梁，豎立起了歷史豐碑的古城。不久，一個月夜，船到淮安。這是偉人的故里，這是一方漂浮在水上的土地，只想對偉人道一聲：月光如昨，海棠依舊，如今這盛世如您所愿！

繼續(xù)南行，我不敢再看窗外的景物，因為一路水光瀲滟的景色里有太多的故事把我吸引，我怕這目光和腳步被纏住。我不敢停留，因為此行的第一個落腳點只能是常州。

經(jīng)過一路的顛簸搖曳，在一個叫“艤舟亭”的碼頭靠岸了。這個碼頭是800年前為了一個詩人而建的，而我此行就是為了尋這位詩人而來，一個光耀文學(xué)文化史，800年來再無第二人的詩人。

五

棄舟登岸，終于踏上了這方魂牽夢縈的土地，常州。不知道我的腳步是否會和800年前那個詩人的腳印重合。

緩步在青石的街道，穿行在長長的青果巷，來到了“漢語拼音之父”周有光先生的故居前，沒來得及抬腳邁入，一轉(zhuǎn)身卻發(fā)現(xiàn)對門東邊竟然是趙元任先生家。再轉(zhuǎn)身，又是一驚，西邊近旁竟是他的故居：曾是江南第一燕，秋風(fēng)一夜白露生！對著漫天夕陽，我久久佇立著，此行的落腳處竟給我?guī)砹诉@么大震動。常州，這一條小巷所帶來的驚喜已超出了我此行的預(yù)設(shè)。

限于篇幅，我們還是把目光先投向800年前吧。

嘉祐二年（1057年），年僅22歲的詩人金榜題名，在和朋友酒酣之際定下了卜居常州的“雞黍之約”。如果說當(dāng)時詩人是少年心性、意氣用事的話，可以理解。但是，當(dāng)詩人歷經(jīng)了宦海沉浮，人到中年時還是一直對常州念念不忘，甚至兩次上書皇帝乞求能讓自己寓居常州，這就值得我們?nèi)ニ妓髁恕?/p>

走遍了大半個中國的詩人，為何對常州一直念念不忘，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安居在常州？心安處既吾鄉(xiāng)，這是令詩人心安之處嗎？問汝平生功業(yè)，黃州、惠州、儋州！在詩人跋涉的路途中有太多值得銘記的地方，有太多刻骨銘心的記憶。但是，詩人心中的宜居之地，不是讓自己生命蛻變升華并留下巔峰創(chuàng)作的黃州，不是留下不朽功績和浩蕩文風(fēng)的杭州，也不是嶺南煙瘴之地的惠州，更不是蠻荒落后雖九死不悔的海南。不是汝州，不是密州，也不是老家眉州，詩人心里想的念的一直都是常州：雖歷經(jīng)磨難而初心不改，縱遍嘗疾苦仍矢志不移！這就不得不讓我們?nèi)ニ伎迹烤故窃鯓拥镊攘?，讓這獨步古今、世間無二的大詩人產(chǎn)生了如此深的常州情節(jié)？

究竟為何？讓我們帶著疑問，帶著對歷史的思考，在運河的濤聲槳影里去找尋一番吧！

六

常州的山水風(fēng)物可能像極了故鄉(xiāng)眉州的山水，但據(jù)資料來看，最主要的還是因為經(jīng)濟和政治。詩人一生大部分時間里是拮據(jù)的，常州有部分可安家的田產(chǎn)，這兒沒有蘇杭的繁華，沒有京城的喧囂，遠離朝野紛爭，這里像極了陶淵明的隱居之地，這里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此邦多君子，既有山水美景，又無饑寒之憂，更重要的是有家人朋友的陪伴。選擇常州，更多的是人情而非風(fēng)景。漂泊半生，歷盡了宦海浮沉，此時此刻對一位老人來說沒有什么比家的溫暖更為珍貴。

離開黃州時，兩次上表乞居常州，如果看作是詩人為了避禍而尋求的心靈皈依，那么，當(dāng)詩人元祐時期仕途得勢之時與友人言：某已卜居毗陵，與完夫有廬里之約，就可看作是源于真心的所愿了。尤其，當(dāng)詩人暮年北歸之時，一路上親朋故舊相挽留者不計其數(shù)，但他總堅定地說：“然某緣在東南！”

建中靖國元年（1101年），漂泊一生的詩人終于在北歸途中回到了魂牽夢縈的常州，沒想到這竟然成了詩人終老之地！“大江之南兮，震澤之北。吾行四方而無歸兮，逝將此焉止息?！边@是熙寧七年（1074年）詩人在常州悼念錢公輔《哀詞》中的夙愿，沒想到年少時“雞黍之約”的信口所至，中年時的“此焉止息”的夙愿，竟一語成讖！

公元1101年的農(nóng)歷七月二十八日，在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詩人病逝于常州白云溪顧塘橋畔的孫氏館。再過半個月就是中秋，詩人沒能等到心中最愛的那輪明月！一直想象著詩人會在一個月圓之夜安然離去！這一生太多的遺憾：本是狀元，陰差陽錯屈居榜眼;被赦放還，朝野上下均在議論這次進朝將會位居宰相，又是一步之遙！狀元、宰相，這可以說是中國文人的終極追求，而詩人曾離著那么近，卻終成遺憾！這一生的遺憾太多了，還好，常州遂了詩人終老的夢。

詩人有幸，常州給了詩人一方棲居的土地、一方心靈的歸宿;常州有幸，詩人給了古城浩蕩的文風(fēng)，給了古城厚重的底蘊。萬古高風(fēng)留存處，這里成了后世文人追慕遙祭的圣地。

記住這位詩人吧！他把自己生命最后的時光留在了常州，留在了這方被運河水滋潤的土地！這是一個讓所有中國人一提起就能會心一笑的名字：詩人名軾，字子瞻，號東坡居士。

七

藤花舊館，歷經(jīng)了宦海沉浮的詩人靜靜地睡去了，在常州打下了人生最后的句點。夙愿得償，這或許是對詩人最大的安慰吧，因為這一生太多的志愿一直都是與自己背道而馳的，沒想到這最后的落腳點上天卻遂了詩人的愿。這是安慰呢，還是諷刺呢？不管怎樣，對于常州來說，因為有了蘇東坡的存在，自此在中國的文化史上任誰也不敢小瞧這里，投來的只能是欽羨的目光！

藤花館，藤花年年開，院落外運河的水緩緩地流，流經(jīng)歷史，流過歲月，流淌在每一個中國人的心里，流淌出一個獨屬于中國文人的精神世界。

登上仰蘇閣，江南風(fēng)物盡收眼底。千帆過盡，一幕幕歷史的云煙從眼前飄過，濤聲槳影里幾多英雄從此出，云煙過盡后只剩青山夕照水悠悠。尋夢而來，夢在濤聲槳影里，在粉墻黛瓦間綿綿的雨霧里。

尋夢常州，尋一縷詩情，尋一段風(fēng)月，讓詩情隨運河的水一起融入人生，滋養(yǎng)生命，潤澤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