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左軍
李白《長相思》 韓左軍/作
千古長安度八霜,
歸心日夜憶晉陽。
終到重飲汾河水,
卻望長安是故鄉(xiāng)。
大學畢業(yè)分配到西安工作八年后的1976年10月,我調(diào)回到本土侯馬。閑暇翻讀唐詩時發(fā)現(xiàn)有一首咸陽人劉皂寫的《旅次朔方》,詩曰:客舍并州已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更渡桑乾水,卻望并州是故鄉(xiāng)。他是遠離,我是回歸,去向不同。但將曾經(jīng)工作或生活過多年的地方視為第二故鄉(xiāng),一脈相通。于是感同身受,借其韻和了這首詩,題曰:讀劉皂《旅次朔方》感吟。
屈指算來40多年過去了,西安和全國一樣,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人,年歲大了容易懷舊。近年來我隨著年齡的增長日漸老去,越發(fā)想去西安看看原來一起工作過的老領(lǐng)導、老同事、老朋友。
我有個忘年交叫李建森,原來是臨汾地委秘書處干事,在改革開放大潮中,不甘寂寞,停薪留職去了西安發(fā)展,卓有成就。幾年前我去西安時見到了他,那時他說正在籌劃一個藝術(shù)酒店,待搞成后,邀我在那里搞個書法展覽,我高興地答應(yīng)了。
一轉(zhuǎn)眼又過了幾個年頭。
出于對曾經(jīng)工作八年的故地的懷念,我決心在有生之年完成對這一好友的承諾,并借機看看曾經(jīng)在一起共事過的哥們。
2019年10月,我準備了50件書法作品,在李建森的西安老鋼廠舉辦了一次展覽,這里看似酒店,其實是一個很有文化的地方,這個地方是利用廢棄的西安鋼廠的一個熱處理車間創(chuàng)新改建而成的,設(shè)計師的匠心獨運堪稱絕妙:保留了原來的部分磚墻、鋼架,增加了新添的時尚,甚至超時尚元素,像個博物館,像個展覽廳,當然也像個酒店。這時我才理解了他們所用的廣告詞語“世界在左,我們向右”的準確含義。
李建森在這次展覽中,呼風喚雨地邀來了西安市文藝界的諸多頂級人物為之捧場,規(guī)模雖然不算太大,但卻辦得有聲有色、轟轟烈烈,真不虛此行。
借助這次展覽的機會,在原廠友周述理的熱情關(guān)照下,約定這天回到闊別40多年的光學測量儀器廠看看。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女婿孫振華由導航引路,開著車從東郊直達西門然后折向北郊,光學廠到了。原來的廠區(qū)有幾處路燈亮著,仿佛在等著我的到來,在路燈照耀下可以看到:一幢幢商品樓取代了原來的生產(chǎn)車間。古人多有“舊地重游物是人非”之感慨,這里的“物”也不“是”了。幸好我曾經(jīng)工作和居住了八年的那幢辦公兼宿舍的三層樓,盡管遍體鱗傷、瘡痍滿目,但依然“健”在,因為那里還有單身職工居住著。我那原來的辦公室,鐵將軍把門,門前放著打掃衛(wèi)生的笤帚和簸箕,一片狼藉。這幢樓是簡易型的那種,廁所里的便池是一條磚砌水溝,用幾堵單磚矮墻橫架在上面隔開,靠著高處懸掛著的水箱,定時放水沖走便槽中的污物。我女兒六七歲時隨我在這里待過,上廁所時特別害怕那水箱沖水時如雷貫耳的聲音,一旦急解時,總是先站在廁所門口,等著那陣巨響過后再進去,趕下一次巨響來到時就已經(jīng)完成了。這次是女兒、女婿陪我回廠的,來到這里女兒楓琴忽然觸景生情,執(zhí)意進去看看,剛推門進去,一陣“嘩”的水聲響起,依然是40多年前熟悉的聲音,女兒笑得合不攏嘴,別人啞然,女兒講起了小時候的事,其他人也都跟著大笑起來。
聽說原來和我曾經(jīng)在同一宿舍住過的邊長河師傅現(xiàn)在還在二樓住著,我決定上去看看,陪同我的廠友周述理先我一步走上樓去,門鎖著,鄰人說去醫(yī)院了,還說前些日子就住過一次院,挺嚴重的,差點回不來,這次去醫(yī)院是兇是吉很難說。我托周述理留了一個電話給他?;氐胶铖R后,接到了他老伴打來的電話,說“老邊出院了”,我為之慶幸。
和我曾經(jīng)在一起工作過的韓勇,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為我聯(lián)系到了當時光學廠的政工組長毛鈞魁,那時政工組是這個廠的最高行政機構(gòu),我和韓勇都是他的兵。后來調(diào)離,擢升為西安市統(tǒng)戰(zhàn)部部長。得知我要去家中拜訪他時,早早地就在西安公館高層樓下拄著拐杖等待了,那老態(tài)龍鐘的樣子與我印象中的毛組長判若兩人,當我倆緊緊抱在一起的時候,四目飽含著晶瑩的淚花。
除上述幾人外,我還惦記著一位同學的老伴,去西安前就在家?guī)Я它c土特產(chǎn),準備方便時去看看她,以示慰問。
我的大學同班同學叫周險軍,無錫人,畢業(yè)后他分配到西安電影制片廠,我分配到光學測量儀器廠,“同是天涯淪落人”,常來常往,相交甚篤。后來他一直被類風濕病困擾著,前不久聽同學說他兩三年前就去世了。
經(jīng)過一番周折,找到了記憶中的西影廠老家屬院,年輕人一問三不知,碰巧有一位正在曬太陽的老太太和他家是鄰居,順著老太太指引的方向走去,找到了他的家。 他老伴叫張寶玲,人不在,門鎖著,門上還貼著褪了色的、斑斑駁駁的殘缺春聯(lián),外面窗臺上覆蓋著一層塵土,上邊拐角處掛著蜘蛛網(wǎng),窗上玻璃灰蒙蒙的,好像從來沒有擦過。沒有見到人,我把帶去的東西留給了曬太陽的老太太,同時留下了我的電話后,怏怏離去?;氐今v地手機鈴聲突然響起,一看是我同學老伴的電話,告說:“周險軍是在一次車禍中走了的,退休后因風濕病糾纏行動不便,買了一輛自駕輪椅式三輪,每天去公園鍛煉,沒想到那次不小心被汽車后邊掛住,拖行了一段距離被人發(fā)現(xiàn)后才停了下來,送醫(yī)院50多小時后搶救無效走了;兒子在北京、女兒在遠郊,都不能經(jīng)?;貋?,一個人單獨生活著……”
還有幾位想見的同事,因先我而去,無緣再見面。
故地重游之行結(jié)束了,在回晉途中,莫名狀地想起了杜甫《石壕吏》中的兩句詩:
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
《讀劉皂〈旅次朔方〉感吟》 韓左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