弭云琪
摘 要: 宋代市舶機構的歷史始于北宋初年廣南市舶司的建立,終于南宋滅亡。兩宋期間,隨著航海貿(mào)易狀況的變化,宋廷不斷調整沿海港口市舶機構的布局。沿海諸司/務之中,北宋初期所設廣州、杭州和明州三司及北宋晚期增設的泉州市舶司長期存續(xù),而密州、江陰、秀州、溫州諸司/務則在設立一段時期后遭到撤廢。兩宋時期各地市舶機構的存廢,是宋代沿海貿(mào)易狀況變遷和宋廷市舶管理政策異動兩個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關鍵詞: 宋代;市舶司;海外貿(mào)易
為了有效管理海外貿(mào)易活動,北宋消滅割據(jù)廣東的南漢后,即沿襲舊制設立廣南市舶司,這是宋代設置市舶機構的開端?!端问贰分杏涊d:“掌蕃貨海舶征榷貿(mào)易之事,以來遠人,通遠物?!盵1](2661)宋代市舶機構主要有三級:市舶司——市舶務——市舶場。市舶司最早設在路一級,如北宋初年的廣南路和兩浙路,后來兩浙路分別在杭州、明州置司,州級市舶機構亦稱司,之后增置密州、泉州兩個州級市舶司。
在市舶機構體系中,“市舶務”是市舶司的次級衙署,元豐六年(1083年),密州知州范鍔向上請求在密州本州置司,州下屬板橋鎮(zhèn)置“抽解務”[2](4206)。成立于北宋政和三年(1113年)七月的秀州市舶務是《宋會要輯稿》中記載的兩浙路最早的“市舶務”,隨后兩浙路又設立了溫州市舶務、江陰軍市舶務,均為路級市舶司的分理機構。廣南市舶司也設有廣州市舶務,因為廣州市舶務貿(mào)易吞吐量數(shù)較大,對廣南路市舶司進行補充。泉州市舶司發(fā)展起來后,提舉官曾上奏希望在泉州設市舶務[2](4208)。關于“市舶場”的職能,根據(jù)“閩、廣市舶舊法,置場抽解,分為粗細二色搬運入京”[2](4209)這一記載可知,“場”原本是指市舶司進行抽解的地點,但后來“場”轉變成市舶司/務下轄的機構,例如《宋會要輯稿》中記載青龍港設有青龍場,《寶慶四明志》中記載杭州市舶務設有澉浦場。
目前有關兩宋市舶司機構變遷的研究也積累了一些學術成果,但是相關學術成果大多專注于某一市舶司或局部地域,例如吳振華的《杭州市舶司研究》、周振鶴的《宋代江陰軍市舶務小史》和施存龍的《唐五代兩宋兩浙和明州市舶機構建地建時問題探討》及日本學者土肥祐子的《陳偁和泉州市舶司的設置》等,現(xiàn)在本文將做較為全面的梳理。
一、北宋時期市舶司的數(shù)量及分布
北宋時期最先開始只有廣南市舶司一處,后宋太祖消滅吳越政權后,又增設了兩浙路市舶司,后兩浙路下杭州、明州各市舶司,但是宋太祖時未設市舶的交趾與泉州允許蕃商前來貿(mào)易[1](3054)。北宋中期以前廣州、杭州、明州市舶機構三足鼎立,直到公元1083年密州市舶司成立、1087年泉州市舶司建立,這一狀態(tài)才被改變。
北宋開寶四年(公元971年),廣南市舶司成立[1](3054)。廣南路市舶司是宋朝最早建立的市舶司,官署位于廣州,又稱廣州市舶司。當時,北宋還未統(tǒng)一南方諸國?!端螘嫺濉分杏涊d:“太祖開寶四年六月,命同知廣州潘美、尹崇珂充市舶使?!盵2](4203)由于東南諸國交通便利,而且地處南部沿海,受戰(zhàn)亂影響最小,廣州市舶司是宋代最重要和最穩(wěn)定的市舶司。但是在北宋時期廣南市舶司曾一度受到內部政治斗爭影響,王安石變法導致市易務與廣州市舶司爭權,造成廣州市舶司虧損。
端拱二年(989年),兩浙市舶司成立,治所位于杭州,《乾道臨安志》記曰“提舉市舶衙舊在城中,淳化三年四月庚午移杭州市舶司於明州定??h”[3](26),據(jù)此可知,淳化三年(992年),移杭州市舶司于明州定海縣。但次年,因為監(jiān)察御史張肅的上言,兩浙市舶司又回到杭州置司。《宋會要輯稿》中記載:“后又于杭州置司。淳化中,徙置于明州定??h,命監(jiān)察御史張肅主之。明年,肅上言非便,復于杭州置司。咸平中,又命杭、明州各置司,聽蕃客從便?!盵2](4203)
真宗咸平二年(999年)九月,兩浙轉運使副王渭曾希望取締明州市舶司,只保留杭州一處[2](4204),但是朝廷為了蕃商的便利沒有答應。景祐九年(1042年),中書門下又建議罷黜杭州、明州兩處市舶司,只在廣州一處抽解,但是三司認為:“今與師孟同共詳議廣、明州市舶利害,先次刪立抽解條約?!盵2](4206)最后朝廷因“恐逐州有未盡、未便事件”[2](4206)決定重新詳定。不過,其后明州和杭州市舶司確曾遭到撤廢?!端螘嫺濉酚涊d:“徽宗崇寧元年(1102年)七月十一日,詔:杭州、明州市舶司依舊復置……”[2](4207)既然是復置,可見之前杭州市舶司和明州市舶司被取締過,但這次取締的具體時間難以明確。
密州市舶司是宋代唯一處于北方的市舶司。元豐六年(1083年),密州知州范鍔提出了增設密州市舶司,打破了廣南、杭州、明州三足鼎立的布局?!端螘嫺濉酚涊d:“六年十一月十七日,知密州范鍔言:欲于本州島置市舶司,于板橋鎮(zhèn)置抽解務,籠賈人專利之權歸之公上,其利有六……”[2](4206)直到哲宗元佑三年(1088年)三月十八日,朝廷同意了范鍔的建議,密州板橋才增至市舶司[2](4207)。密州位于北方距離當時北宋的首都開封更近,同時受北方游牧民族政權的影響更大。南北對峙一直是影響及困擾宋朝整整一代的問題,最終隨著金軍南下北宋滅亡而爆發(fā)。伴隨著金軍南下國土淪陷,密州不再是宋朝的國土,密州市舶司也就消失了。
泉州作為良港,在設立市舶司前已是海外貿(mào)易商人貨物交換的聚集地。但是隨著《元豐市舶條》的頒行,朝廷對于海外貿(mào)易的管理更為嚴格,來往泉州的商船必須前往廣州市舶司進行抽解,給泉州的海外貿(mào)易活動帶來了極大的不便,因此有了泉州設立市舶司的提議,當時的泉州府知事陳偁致力于促成泉州市舶司的設置?!端螘嫺濉分杏涊d:“哲宗元祐二年十月六日,詔泉州增置市舶?!盵2](4207)沒有明確指出元祐二年泉州增設的是哪一級市舶機構。
《宋史》中記載元祐三年(1087年)范鍔言:“廣南、福建、淮、浙賈人,航海販物至京東、河北、河東等路,運載錢帛絲綿貿(mào)易,而象犀、乳香珍異之物,雖嘗禁榷,未免欺隱。若板橋市舶法行,則海外諸物積于府庫者,必倍于杭、明二州。使商舶通行,無冒禁罹刑之患,而上供之物,免道路風水之虞。乃置密州板橋市舶司。而前一年,亦增置市舶司于泉州?!盵1](3056)這條史料可證泉州市舶司初次置司于元祐二年(1087年)。
政和三年(1113年)七月,兩浙路增設秀州華亭縣市舶務。《宋會要輯稿》記載:“政和三年(1113年)七月二十四日圣旨,于秀州華亭縣興置市舶務,抽解博買,專置監(jiān)官一員?!盵2](4208)而后因為青龍江浦淤塞,不便于船舶??浚闵俎糖皝?,于是朝廷罷去秀州市舶務的監(jiān)官,讓知縣兼任。之后青龍江浦又被疏通了,再度成為商船聚集之地,于時在宣和元年(1119年)八月四日依舊例置監(jiān)官一員管干。
二、南宋時期市舶司的數(shù)量及分布
隨著金軍南下,位于北方的密州市舶司首先受創(chuàng),兩浙市舶司與福建市舶司受到了巨大的震蕩,廣南路市舶司位于南方,受金軍南下影響最小。高宗建炎二年(1128年)五月二十四日,聽從了福建路提點刑獄邵濤的建議,詔兩浙、福建路依舊復置市舶[2](4208)。由此可知,因為兵禍,兩浙路與福建路市舶司在戰(zhàn)火中一度停廢,在南宋朝廷穩(wěn)定下來后,對這兩路市舶司進行了重建。
南宋時期,泉州市舶司后來居上,取得了極大的發(fā)展。《宋會要輯稿》中記載:“宣和七年(1125年)三月十八日,詔降給空名度牒,廣南、福建路各五百道,兩浙路三百道,付逐路市舶司充折博本錢,仍每月具博買并抽解到數(shù)目申尚書省?!盵2](4209)可以看出福建市舶司雖然成立晚于兩浙路市舶司,但是在流經(jīng)貿(mào)易體量上已經(jīng)超越兩浙,與廣州市舶司并肩。
在南宋,不同于廣南路、福建路“各置務于一州”,兩浙路市舶管理權不再集中于杭明兩州,而是逐步形成“分建于五所”[2](2661)的多層次市舶司/務體系。《寶慶四明志》中提出:“浙務初置杭州,淳化元年徙明州,六年復故,咸平二年杭明二州各置務。其后,又增置于秀州、溫州、江陰軍。在浙者,凡五務?!盵4](131)
建炎四年(1130年),秀州華亭縣市舶務從青龍浦被移到通惠鎮(zhèn)[2](4210)?!端螘嫺濉酚涊d在紹興二年(1132年):“三月三日,詔兩浙提舉市舶移就秀州華亭縣置司,官屬供給令秀州應副?!盵2](4210)自此,兩浙路市舶司的官署從杭州遷到了華亭縣,杭明兩州市舶機構的稱呼也由“司”改為“務”。《宋會要輯稿》記載:“(紹興)三年(1133年)六月四日,戶部言……今據(jù)兩浙提舉市舶司申,本司契勘臨安府、明、溫州、秀州華亭及□責龍近日場務……”[2](4211)據(jù)此可知,到了紹興三年(1133年),兩浙路市舶司下轄臨安府、明、溫州、秀州華亭四個市舶務及青龍場一個市舶場。
江陰軍市舶務建立于紹興十五年(1145年),《宋會要輯稿》記載:“十五年十二月十八日,詔江陰軍依溫州例置市舶務,以見任官一員兼管,從本路提舉市舶司請也。”[2](4216)
孝宗乾道二年(1166年),兩浙路市舶司被廢,當時下轄的臨安府、明州、秀州、溫州、江陰軍五處市舶務歸于兩浙路轉運司管轄。《宋會要輯稿》記載:“祖宗舊制,有市舶處,知州帶兼提舉市舶務,通判帶主管,知縣帶監(jiān),而逐務又各有監(jiān)官。市舶置司,乃在華亭,近年遇明州舶船到,提舉官者帶一司公吏留明州數(shù)月,名為抽解,其實搔擾。余州瘠薄處,終任不到,可謂素餐。今福建、廣南路皆有市舶司,物貨浩瀚,置官提舉,誠所當宜。惟是兩浙路置官,委是冗蠹,乞賜廢罷?!盵2](4218)兩浙市舶司被撤的直接原因是時任提舉官帶著一眾官吏從秀州到明州以抽解為名逗留數(shù)月,騷擾過往船舶,觸犯圣怒,被取締了。兩浙市舶司罷廢之后,職事轉歸兩浙轉運司掌理,五處市舶務就成了轉運司的附屬機構。
根據(jù)《宋會要輯稿》中戶部侍郎蔡洸的上奏,淳熙元年(1174年)七月十二日時兩浙路至少存有臨安府、明、秀、溫州四處市舶務?!皯舨渴汤刹虥惭云蛭赊k諸軍審計司趙汝誼往臨安府明、秀、溫州市舶務,將抽解博買、合起上供并積年合變賣物貨根括見數(shù),解赴行在所屬送納,趁時出賣”[2](4219)。
《寶慶四明志》記載:“光宗皇帝嗣服之初,禁賈舶至澉浦,則杭務廢,寧宗皇帝更化之后禁賈舶泊江陰及溫秀州,則三郡之務又廢。凡中國之賈高麗,與日本諸蕃之至中國者,惟慶元(明州)得受而遣焉。”[4](131)由此可見,寧宗更化(1195)之后,溫州與江陰、秀州三務曾一度被廢。然而,《宋會要輯稿》記載:開禧元年(1205年),“下明、秀、江陰三市舶,遇蕃船乳香到岸,盡數(shù)博買”[2](4221)??芍敃r秀州、江陰軍市舶務又恢復運轉。
《宋會要輯稿》中記載嘉定六年(1213年)四月七日,兩浙轉運司上書中提到了臨安市舶務有商人在住賣來從廣南與福建蕃商那里收購的已經(jīng)抽解過的舶來品,“從例系市舶務收索公引,具申本司,委通判、主管官點檢,比照元引色額數(shù)目一同,發(fā)赴臨安府都稅務收稅放行出賣”,如果有超出條引上的數(shù)額,“即照條抽解,將收到錢分隸起發(fā)上供”,但是當時規(guī)定“舶船到臨安府不得抽解收稅”,所以最后要求此類船只前往已更名為慶元的明州舶務抽解[2](4221)??梢姰敃r臨安雖有市舶務,但不再擔負抽解職能,僅發(fā)揮舶務管理的職能。
在淳祐年間,臨安市舶務的抽解職能有所恢復。根據(jù)《淳祐臨安志》,淳祐六年(1246年),澉浦設市舶官,以接納部分來杭貿(mào)易的海舶,淳祐八年(1248年),南宋政府“撥歸戶部于浙江清水閘河岸,新建牌曰行在市舶務”[5](69)。
江陰軍市舶務也被恢復。紹定年間(1228年—1233年),知軍顏耆仲再次重修江陰市舶務,又建了寬民堂,并且賦詩“圣訓昭垂未至仁,此堂取義立名新,通商有道能徠遠,計利無心蓋為民,寬賜一分皆德意,奉行兩字屬微臣,年年寶貨千艘集,好是熙臺到處春”[6](35)紀念此次重修市舶務。
隨著南宋滅亡,宋朝的市舶司/務作為政府機構不再存在,但是這些港口城市們旺盛的生命力并沒有終結,元朝對于海外貿(mào)易采取開放的態(tài)度,重新設立了市舶司。隨著戰(zhàn)爭的傷痕被時間治愈,這些港口城市再度恢復了繁榮。
三、結語
宋高宗曾言:“市舶之利最厚,若措置合宜,所得動以百萬計,豈不勝取之于民!朕所以留意于此,庶幾可以少寬民力爾?!盵2](4213)市舶司作為當時宋代國家機器的組成部分,主要是為了從海外貿(mào)易上攫取利益,因此市舶司設立的地點都是對外交通便利、人口稠密、城市繁華且具有相對軍事安全的港口城市,或與港口有水道聯(lián)通的城市。
從集權角度及管理成本來說,市舶司的數(shù)量越少,國家支付的人事人本就越少,這是除廣州之外的市舶司一度被建議撤銷的原因,也是泉州市舶司與密州市舶司設立過程曲折的原因。但是市舶司的存在是為了國家在海外貿(mào)易上獲得更多的稅收,需要有更多的商賈進行海外貿(mào)易活動,因此兩浙市舶司/務被撤銷后還是被復立。根據(jù)上文論述,宋廷在市舶運營方針上,始終存在少數(shù)市舶樞紐港統(tǒng)理和多個貿(mào)易口岸分理的兩個思維向量,地方市舶機構的設立與停撤是兩個向量彼此制衡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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