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姝婕
摘 要: 《神諭女士》,是加拿大作家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第三部長篇小說。小說以第一人稱,講述女主人公瓊的人生經(jīng)歷。本文以新歷史主義為視角,解讀該作品。新歷史主義學者提出“文本的歷史性”和“歷史的文本性”。這兩方面的相互作用,不僅建立起文本與歷史的整體聯(lián)系,而且為讀者呈現(xiàn)了本質為政治性的男女兩性間失衡的權力配置。
關鍵詞: 《神諭女士》;瑪格麗特·阿特伍德;新歷史主義
一、引言
《神諭女士》(Lady Oracle, 1976)是加拿大著名小說家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代表作之一。國內外對《神諭女士》這部小說的研究關注點主要集中在敘事策略和女性主義兩方面。舒利·巴齊萊從童話或神話原型的角度入手,通過作品的互文性,揭露小說對女性在父權制社會下生存困境的展示。美國學者埃迪娜·薩拉伊指出小說女主角思想和生活中彌漫的哥特傳統(tǒng)及對女性的誤導和傷害??偟膩砜矗⑻匚榈伦髌穼ε陨婢硾r的描述吸引了學者的注意。
鑒于鮮有研究者從新歷史主義視角解讀《神諭女士》,本文擬結合作者的女性書寫主題,以新歷史主義為出發(fā)點解讀該小說,認為《神諭女士》既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西方世界文化霸權意識形態(tài)的爭斗史,揭露了被掩蓋的、被邊緣化的、被規(guī)訓的女性沉默的歷史,又指出了歷史文本的虛構性對扭曲女性歷史和女性思想的殘害。此外,小說通過瓊的母親和瓊為主要代表的兩代女性的反抗斗爭史,生動展示了現(xiàn)代女性對沖破重重抑制,顛覆男性權力話語,逃離囚籠,重構女性話語,建構女性完整自我的努力。
二、“文本的歷史性”:文本的歷史闡釋
在闡釋文學與歷史的關系層面,新歷史主義者反對單純地將社會歷史看作文學創(chuàng)作的背景,認為作品同時是反映或表現(xiàn)這個背景的“前景”,由此產生了路易斯·蒙特洛斯“文本的歷史性”(Historicity of Texts)和“歷史的文本性”(Textuality of History)的說法。其中,“文本的歷史性”使文學文本的表達總是具有歷史特征,折射特定文化及社會特征。筆者認為,《神諭女士》看似是以女主人公第一人稱寫成的人生經(jīng)歷故事,實則完成了文本的歷史性闡釋。
其一,小說向讀者展示了二戰(zhàn)之后西方不同國家之間有關意識形態(tài)與權力的矛盾爭斗歷史。女主人公瓊是加拿大人,成長于二戰(zhàn)剛剛結束的年代。戰(zhàn)爭前,加拿大長期是英國的附庸,后成為一個獨立的君主立憲國家,但小說中不論是英格蘭進口的百貨,還是英國國歌《神佑女皇》的演奏,都顯示加拿大與宗主國英國仍關系緊密。
波蘭伯爵保羅,家族深受德國壓迫,主張英國人狹隘自私,恨之入骨,又堅稱俄國人把幸存者之外的人都殺光了……種種反映出西方世界權力爭斗的復雜。低俗小說作家梅維斯·奎爾普的名字來源于正宗英語,而姓則是狄更斯筆下丑陋不堪的侏儒(Quilp)形象。瓊的丈夫阿瑟同樣抱有強烈政治意識,觀點轉變飛快而激烈,從擁護共產主義到成為魁北克獨立分子,阿瑟的心情起伏由他的政治觀是否得意決定。阿特伍德通過對這些歷史史實的細節(jié)化闡釋,揭露西方世界權力斗爭的野蠻,指出其使人與人之間愈發(fā)疏離異化,這場意識形態(tài)的爭奪實際上就是瓊口中的“排除異己”(297)。
其二,小說揭示了被掩蓋的、被視為他者的、被規(guī)訓的女性沉默的歷史。法國歷史學家米歇爾·??碌臋嗔εc話語理論是眾多新歷史主義研究者的指路明針?!八匮杏懙氖遣黄降群蛪浩刃缘臋嗔﹃P系怎樣以人道精神和自動選擇的面貌,得以大行其道,并在整個社會產生一種共識的”(Brannigan 28)。
小說當時的時代背景中,“高貴”與“優(yōu)雅”的洋娃娃為大眾審美標準,華貴長卷發(fā)、苗條身材、空洞雙眼、“充滿童真”且“無憂無慮”(86),無形中形成一種規(guī)訓話語。女性就該是如此,“那個時代沒有男性的娃娃”(86)。瓊肥胖的體形使她與男性絕緣而屢屢受挫哭泣,每當這時,耳邊都會響起讓她學會控制情緒,停止哭泣,或默默哭泣的規(guī)訓話語,如此讓她知曉女性情感不外露的“道理”。掩蓋女性歷史,搶奪女性話語權,發(fā)出規(guī)訓話語的正是建立整套霸權文化包括父權制文化的男性。此后婦女解放運動的盛行使女性豐富多彩的精神生活成為外貌標準之后的又一規(guī)訓話語。瓊婚后出軌的“皇家豪豬”查克·布魯爾埋怨瓊“做人沒有目的”(309),丈夫阿瑟總是告誡瓊“女人應該從事有意義的工作,成為一個完整的人”(36),如此,瓊喜歡毛澤東是因為“他深知,人民需要的是糧食、消遣,而非單純的訓誡”(188)就易于理解了。
規(guī)訓話語的發(fā)出者還來自在規(guī)訓話語中生存而不自知的女性,瓊的母親曾說“淑女絕不會不戴手套走出家門”(151),由此可知,“手套”象征著女性社會地位,戴著它,瓊成功入住酒店,而免于被懷疑是妓女。此外,小說大膽指出其他被內化為“真理”的女性歷史,如女性不會單獨現(xiàn)身酒吧;女性應是優(yōu)秀的聆聽者而非演說家;嫁不出去的女人會怨念頗深……瓊的女作家身份,恰好具備書寫這些被掩蓋的女性歷史的能力,她口中“為那些墮落女人典型的被迫害與無助樹碑立傳”(34)的情難自已雖為許多男性所唾棄,卻是改變那些亙古不變,永遠在自家門前端坐的女性命運的勇敢嘗試。
三、“歷史的文本性”:歷史的想象與虛構
“歷史的文本性”指歷史文本同樣是書寫者在主觀選擇下虛構出來的話語,不存在完全真實的歷史文本,因為“真實而連續(xù)的歷史是無法描摹和記錄的”(王岳川,185)?!渡裰I女士》除了展示文本中的社會歷史共性,營造文學的歷史性氛圍之外,還充分體現(xiàn)了“歷史的文本性”特點,即揭露歷史文本的虛構性。
對于那有關愛情的話語,瓊買下廣告標語為“只為愛人而穿”的乳罩穿給情人看,將布朗老師曾經(jīng)念給她的小書中關于美好愛情和微笑的哲言銘記于心,卻失望地發(fā)現(xiàn)“愛不過是一件工具”(324),那些承諾幸福的話語的力量可怕至極,因為她信以為真,付出真愛,卻難獲幸福。
對于家喻戶曉的童話書寫,比如“‘女童軍的魔法戒指,能讓她們七十二變”的歌詞(59),未成年的瓊就戳穿了它的謊言,驚異于比母親還年長的成年人為何信以為真。與阿瑟的情感產生危機時,瓊想象自己是安徒生童話里的小美人魚,無法言語,靈魂缺失。這種美麗沉默、沒有思想的女主角多少摻雜著童話書寫者(男性)的主觀情感,虛構本質展露無遺。
對于歷史小說書寫,低俗小說作家保羅指出護士小說并不是寫給護士看的,而是寫給那些錯誤地希望當護士的女人看的,護士如果想通過逃避生活獲得快樂,就會看間諜小說。由此可見,不同的文本書寫者都事先想好自己針對的讀者人群,加入主觀虛構因素。此外,寫護士小說的人很有可能不是護士,寫間諜小說的人極有可能不是間諜,為真實反映歷史的可能性大打了折扣。此后,得知保羅從事小說創(chuàng)作的瓊也找到了自己的興趣所在。她收集“歷史愛情小說樣本”(174),驚奇地發(fā)現(xiàn)這些文本架構都遵循著相似的情節(jié)、人物、文字表述架構,只需要不違反由來已久的框架設定寫作即可。這些歷史愛情小說的讀者大多是女性,在模式化了的故事中有一位英雄男主角,追趕女主角,也總有一個惡女人,但最終結局圓滿,惡有惡報。然而,瓊從前對自己那帶有拜倫式英雄氣質的丈夫阿瑟一見傾心,以為他就是愛情小說中的男主角,自己是身陷囹圄的女主角,等待“救世主”(5)阿瑟來拯救,卻很快發(fā)現(xiàn)阿瑟身上的謊言與托辭和她一樣多。多少歷史愛情小說書寫者知曉歷史真相,卻在創(chuàng)作中過濾刪減,謾辭嘩說,只為留下喜聞樂見的歷史文本。
歷史文本本身就帶有虛假性特質,就像瓊表示自己看過的所有電影當中,女性都無事可做一樣,是真的無事可做,還是無人書寫其事,或是書寫過的歷史被掩蓋藏匿,又或是某種機制將帶有這種反抗書寫的意圖早早地扼殺?也許正如阿特伍德在文中所言:“閑話并不是戰(zhàn)爭的前奏,它本身就是一場戰(zhàn)爭。”(60)
新歷史主義代表??抡J為,話語是在一定的社會條件下,決定人們應該說什么,以及怎樣說的監(jiān)督機制。當被統(tǒng)治者全盤接受統(tǒng)治者的意識形態(tài)時,他們就自然積極地參與了主導意識形態(tài)話語的建構。
四、權力的游戲:顛覆與抑制
文學文本及其他任何的文學形式,歸根結底都是建構權力的工具。權力無所不在且戰(zhàn)無不勝,任何反抗的行為最終都會失敗。“顛覆”與“抑制”是??聶嗔碚撝幸粚χ匾P鍵詞,小說《神諭女士》重點刻畫了瓊的母親與瓊的顛覆行為,同時描摹了兩者反抗斗爭想要獲得女性話語權的艱難。
瓊的母親在瓊眼中是現(xiàn)代女性的典范,不僅身兼數(shù)職,籌辦聚會以便幫助丈夫扶搖直上,而且每日精心裝扮,保持苗條體形。瓊最初的深深疑惑便來源于母親給她起的名字:瓊·克勞馥,一位“野心勃勃、無情,對男人極具破壞力”(42)的奧斯卡影后之名。瓊因身材肥胖與母親爭執(zhí)使母女關系長久疏遠,母親在瓊心中“是怪物”(72),瓊僅僅認為母親希望她出人頭地,再將功勞收歸己有。母親去世,她離奇的幽靈的多次“拜訪”,讓瓊百思不得其解,試圖從家庭相冊中尋找蛛絲馬跡。終于她發(fā)現(xiàn)了母親無聲的反抗。相片中所有男人的頭部都被裁去,只剩下母親自己,明麗的笑臉背后透露著她“可怕的怒氣”(201)??苫蛟S母親的反抗并不徹底,“敢作敢為和雄心還不足夠”(73),盡管她每每將自己的嘴巴用口紅畫出一個更大的嘴,期望獲得真正的話語權,卻始終受困于父權制文化建構的重重圍墻之中,如同??驴谥械摹叭俺ㄒ暠O(jiān)獄”,被永久囚禁其中,“沒有出路,層層圍困”(201-202)。母親在一定程度上是瓊在自動書寫(automatic writing)時看見的生活在地底或洞穴中的女人?!八α繜o窮,幾乎就是一個女神,但那是不快樂的力量”(250)。
瓊的母親早已將父權文化的價值標準內化,高度監(jiān)控自己被馴服的身體,充當了父權規(guī)訓瓊的工具。瓊的肥胖身形一直是母親的眼中釘,可不管母親如何厭棄,瓊依舊“那么堅定不移、頑固地、死性不改地吃著”(75);當從盧姑媽遺囑中得知若能瘦100斤,就給她一部分遺產時,瓊開始減肥,一度厭食,試圖主動出擊抗議。然而,真正瘦下來后,她只孤獨而不快樂,從前的肥胖賦予她偽裝或隱形術,如今失去了“某些本質的掩護”(157)。在與阿瑟的相處中,“阿瑟就是觀眾”(236);在成為寫作新星的聚光燈下,瓊自覺是無處遁形的被監(jiān)視的囚徒。身材和地位上的改變并沒能讓瓊在精神上得到滿足。
《圖片故事》上那夢魘般的語言一直籠罩著瓊:“我永遠屬于你”(212),女性永遠屬于男性,依附男性存在,是男性的附庸。瓊不斷地逃離反抗,但不論逃至多遠,她依然可以聽見他們的聲音,驅之不去。文中充斥著瓊對阿瑟的懷念,阿瑟如果在身邊會怎樣,阿瑟會怎樣看待她,甚至是否可以營救她,她渴望得到阿瑟的贊賞,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永遠不能成為他希望的樣子”(280),那么,瓊的顛覆行為最終失敗了嗎?如果失敗了,那么怎樣才能獲得成功呢?
作為一位大獲成功的女作家,瓊通過自動書寫寫成了哥特小說《神諭女士》,作品不同于傳統(tǒng)哥特小說的大團圓結局,沒有真愛,只有脅迫、囚禁與死亡。她為正在完成的手稿《被愛追蹤》改寫結局,小說原來的“英雄”雷德蒙搖身一變成為謀殺諸多前任妻子的罪魁禍首,偽裝下的雷德蒙被女主角識破了他話語中那虛假的“永遠”承諾,真面目被揭穿。這何嘗不是一種顛覆呢?小說以開放式結局收尾,困境之中的瓊究竟能否渡過難關成為阿特伍德留給讀者思考的問題。
五、結語
《神諭女士》通過生動闡釋西方權力爭斗歷史,揭露被男性話語扭曲的女性歷史,影射了歷史文本的虛構本質對女性的戕害,重新構建起了文學與文本的整體互動關聯(lián),顛覆了傳統(tǒng)歷史書寫模式。小說用女主人公瓊第一人稱寫就的奇特人生經(jīng)歷,批判了本質為政治性的男女兩性間失衡的權力配置和由男性主導的話語機制,再現(xiàn)了現(xiàn)代女性在男性搭建的權力“塔樓”下艱難的反抗逃脫史,展示了非同一般的顛覆力量。小說不明確的結局似乎指涉女性在建構女性話語和空間的同時,可展現(xiàn)更高層次的人文關懷,使當今社會在顛覆與抑制中建構新的平衡。這也是本文從新歷史主義角度重新解讀《神諭女士》的意義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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