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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疊山,疊山,好大一“疊山”

    2019-12-27 05:55:00陳歆耕
    文學(xué)自由談 2019年5期
    關(guān)鍵詞:謝先生

    □陳歆耕

    “溪上青山三百疊”,是東坡的詩句。據(jù)史料記載,與本文要推介的一位歷史人物有關(guān)。

    謝枋得(1226—1289),字君實,號疊山,很多詩文以號直呼其為“謝疊山”。本文亦循其例,以下統(tǒng)稱“謝疊山”。這個“疊山”的號,是主人遭貶斥時反復(fù)吟詠東坡詩而自許。他將自己書屋也命名為“疊山”。

    “疊山”所呈現(xiàn)的意象,高邁、堅挺、深邃,令人心游萬仞。無論是輕輕地,還是大聲地誦讀幾遍,均會頓覺眼界遼闊、腰椎挺拔、心胸曠達(dá)……

    實在是孤陋寡聞,謝疊山的大名,是近期鉆故紙堆才獲知。有文章介紹說,謝疊山在他的同時代,與文天祥齊名。但世人皆知文天祥,幾人知曉謝疊山?他的名字,實在不應(yīng)該深埋在厚厚的歷史塵埃中,應(yīng)該讓他永遠(yuǎn)閃耀在中國文脈精神的星空。如果說,有宋一代,范仲淹、王安石、蘇東坡、文天祥創(chuàng)造了中國士大夫精神的標(biāo)高,那么,在這個行列中是絕對不能缺了謝疊山的。

    搜索謝疊山的史料很困難,能找到的僅有三本書:一本《謝疊山全集校注》(熊飛、漆身起、黃順強(qiáng)校注,華東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1994年3月版),一本《謝枋得年譜》(俞兆鵬著,江西人民出版社1989年8月版),還有一部《謝疊山大傳》(俞兆鵬著,江西人民出版社2010年1月版)??此普麄€史學(xué)界,只有俞兆鵬先生在專題研究謝疊山。從謝傳扉頁上的“作者簡介”獲知,俞先生早年就讀于復(fù)旦大學(xué)歷史系,曾任南昌大學(xué)歷史系教授等職,當(dāng)下狀況不知?!吨x枋得年譜》是一本薄薄的二手舊書,定價2元,筆者花一百多元從淘寶網(wǎng)搜得,如獲至寶。令人有點(diǎn)啼笑皆非的是,這是一本俞先生1989年9月寄贈給某友人的書,內(nèi)頁居然還夾著給友人的信箋,大概書并未打開,就流落到舊書收購者手中了。信上說:“此書由作者包銷,附上訂單一張,請幫助推銷幾本?!?/p>

    書尚未讀,心中先有了幾分悲涼:一悲作者嘔心瀝血編成《謝枋得年譜》,出書后還得如賣菜大媽般推銷;二悲曾經(jīng)的蓋世英豪謝疊山先生,身后何以被冷落到如墜雪泥冰窟?不知道還有幾許被魯迅稱之為“中國的脊梁”者,與疊山一般遭遇?

    謝疊山究竟何許人也?真如他的名號所標(biāo)示的,不僅是一座山,而且是一片巍峨的山峰?《宋史·謝得枋列傳》稱其:“為人豪爽,每觀書五行俱下,一覽終身不忘。性好直言,一與人論古今治亂國家事,必掀髯抵幾,跳躍自奮,以忠義自任?!边€有人描述其“如驚鶴摩空,不可籠系”(《謝疊山全集校注》第155頁)。從這段記載,我們可獲得對謝先生兩點(diǎn)印象:一是飽讀詩書,記憶力驚人;二是以“忠義”為人生坐標(biāo),論起國家治亂之事,就興奮得拍桌子、掀板凳,連胡須也一根根抖動——可謂拔乎流俗、俯仰天地的人杰。

    從這些概念性的評述,尚不足以讓我們觀“疊山”而仰止。還是讓我們來仔細(xì)考察一下其人行跡,看究竟有些啥非同尋常之處。

    從生卒年月不難推知,疊山先生生活在宋末元初。這是一個朝代更迭、江山易主的痛苦的歷史“痙攣期”。征服者與被征服者拉鋸般連年征戰(zhàn),尸橫城堞,血流漂杵。最遭罪的當(dāng)然是黎民百姓,或充軍,或被殺戮,或成餓殍野鬼,生命如螻蟻般被蹂躪。對于士人來說,遭逢此“痙攣期”,則要經(jīng)受滄海橫流、大浪淘沙般的洗刷。是泥沙,則被甩入濁水溝壑;是磐石,自會昂然挺立。面對舊主新君,該如何抉擇?北島的那句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用來描述此時,最妥帖不過。

    謝疊山令人感到“怪異”的第一個舉動,發(fā)生在寶佑四年(1256),他31歲時。他與文天祥同時參加科考,被“舉進(jìn)士”,名列前茅,但因廷對時指斥丞相董槐、宦官董宋臣及權(quán)奸丁大全,被抑置第二甲第一名。參加科考,為的就是“金榜題名”,他卻在廟堂之上“殿試”時,不合時宜地指斥當(dāng)權(quán)高官。稱他“性好直言”,果然名不虛傳。

    謝先生名列二甲榜首后,被派任撫州司戶參軍。但他拒不就任,直接卷鋪蓋回家了——這個官“謝某”不當(dāng)了。其原因,不僅僅是被抑置,嫌官位小,還是不愿與操弄權(quán)柄的奸臣為伍。《續(xù)資治通鑒》記載:“時閻妃怙寵,(?。┐笕ⅲR)天驥用事,有無名子題八字于朝門曰:‘閻、馬、丁當(dāng),國勢將亡。’”還有人在皇上大興土木為閻妃建的功德寺的墻上匿名寫道:“凈慈、靈隱、三天竺,不及閻妃兩張皮。”閻妃聞聽,氣得如不是豐乳肥臀墜著,恐要跳到半空中去了。下令徹查,結(jié)果不了了之。到了此時,茍且于江南一隅的南宋小朝廷,又在重蹈北宋末年的覆轍,一片衰亡亂象。

    甭管朝廷如何腐敗,想當(dāng)官的人還是前赴后繼,否則就不會發(fā)生寶佑元年四月,太學(xué)補(bǔ)試,考生蜂擁而入,相互踐踏而死者甚多的怪事,乃因一旦中榜,命運(yùn)就會徹底改變。有富戶、大官在榜下?lián)裥觯邦伻缬瘛焙汀包S金屋”都隨之而來。至于家國情懷、民生疾苦,那是對士人境界的更高要求,庸常之人是不會想那么多的。有幾人會像謝疊山這樣,一談起國家治亂之事,連胡須也會跳舞?

    謝疊山棄官回家不久,覺得不做行政官員,不妨去考個教官,當(dāng)當(dāng)老師、做做學(xué)問,總不會玷污自己的名聲。于是在第二年,參加教官資格考試,一考即中,獲得建寧府教授資質(zhì)。雖然仍未去任教職,但這個“教授”資質(zhì),又讓他在后來做出了一件震動朝野的事。其時,蒙古軍不斷南侵,南宋危在旦夕?;实巯略t令“諸路出師抵抗蒙古”,但響應(yīng)者寥寥。身無一官半職的疊山先生此時卻沖出來,組織起一支兩千多人的民間武裝。為維持這支義軍的給養(yǎng),不惜變賣妻子的嫁妝和祖?zhèn)鞯募耶a(chǎn)。不過,令其震驚朝野的還不是這件事,而是接下來做出的異常之舉。

    景定五年(1264)五月,江南東路漕司在宣城和建康舉行鄉(xiāng)試,謝疊山以建寧府教授的資歷,被任命為考官。試題由考官擬定,不需要當(dāng)?shù)毓賳T參與或?qū)徍恕T诓輸M試題時,謝先生胸中回蕩著對腐朽朝政的憤怒之氣:這根朽木還有可雕之處么?面對強(qiáng)敵入侵,“帝多嗜欲,怠于政事”,罷掉奸相丁大全,又來了一個比丁大全更壞的賈似道——如果說丁大全壞掉了心肝肺,這個賈似道則每根毛孔都滴答著壞水。此人正獲皇帝寵信,彈劾只會反彈。更何況皇帝躺臥病榻,命懸一線,除了喝湯藥,哪里還管得了賈似道如何竊弄威福?謝先生憂心如焚,卻無法改變現(xiàn)狀。倏地想到一招,在試題里埋十包“火藥”,借助考生的筆墨,把“火藥”引爆。他擬了十道題,全都是指斥賈似道如何竊弄權(quán)柄、陷害忠良、誤國害民,讓考生們提供對策。這十道題,成為宋代乃至中國科舉考試歷史上著名的“江東十問”?!段墓?jié)先生謝公神道碑》載:“先生憤賈竊權(quán)柄、害忠良……發(fā)策十問指其奸,極言‘天心怒,地氣變,民心離,人才壞,國有亡證’……”《宋季三朝政要》卷三曰:“謝枋得……發(fā)策凡十問,言權(quán)奸誤國,趙氏必亡?!保ā吨x枋得年譜》第54頁)筆者很想找到“江東十問”的原文,在此全文錄入,遺憾未找到。我以為,這份“江東十問”的考卷,是應(yīng)該刻到碑上,收入大中學(xué)生的教材中,世世代代傳下去的,應(yīng)讓中國和全世界都知道,在中國的教育史和文學(xué)史上,曾有這么一位考官,以此獨(dú)特的方式,甘冒殺身之禍,向誤國害民的權(quán)奸發(fā)射“火藥”。可以說,謝先生的“十包火藥”,到了考生的筆下,則成了千萬捆扔向當(dāng)政者的“火藥包”,產(chǎn)生了如同“鈾”一般的裂變,其殺傷力可想而知。這得需要多大的勇氣?

    不過,民間有言:“死豬不怕開水燙?!睂τ谝活^“死豬”,也就無所謂殺傷力了。

    漕使陸景思看到試卷,驚嚇得幾乎屎尿流了一褲子。為推卸責(zé)任,將考卷試題直接上呈賈似道?!独m(xù)資治通鑒》記載:“漕使陸景思上其藁于似道,于是左司諫舒有開劾枋得校文發(fā)策,怨望騰謗,大不敬,乙未,謫居興國軍?!睂τ谥x疊山來說,腦袋未搬家已是萬幸,“謫居”就“謫居”吧,無非是換個窮苦偏僻的地方住住。興國軍(“軍”是宋代行政區(qū)劃的稱謂,與軍隊無關(guān))屬江南西路,在湖北境內(nèi),地處長江支流富川北岸。這里的山水風(fēng)景,正如蘇東坡詠興國軍詩《自興國往筠宿石田驛南二十五里野人舍》所描述的:“溪上青山三百疊,快馬輕衫來一抹。倚山修竹有人家,橫道清泉知我渴。芒鞋竹杖自輕軟,蒲薦松床亦香滑。夜深風(fēng)露滿中庭,惟見孤螢自開闔。”雖然孤身一人居此,但疊山先生并不孤獨(dú)。有東坡居士在天之靈為鄰,有松風(fēng)甘泉滋潤心扉,有書香古琴充溢疊山書房,又有當(dāng)?shù)匚挠燕l(xiāng)親照拂,疊山先生覺得,這日子,好過烏煙瘴氣的官場一萬倍。

    在興國軍謫居三年,逢大赦,謝疊山獲釋,回弋陽與家人團(tuán)聚。該年謝42歲,距辭別人世尚有22年。在這22年中,無論他個人命運(yùn),還是南宋江山,都發(fā)生了驚天動地的巨變。

    讓歷史的某個程序,按照同一個模板復(fù)制,大概也算是大宋王朝的“專利”了。北宋末年,宋、金聯(lián)手滅遼,然后金人發(fā)現(xiàn)北宋殿堂的大梁已朽爛不堪,于是趁勢就把北宋端了。到了南宋末年,老戲重演,宋、蒙聯(lián)手滅金,蒙古軍發(fā)現(xiàn)南宋這幫“爛貨”居然占據(jù)這么美妙的地方,成天飲酒泡妞、半醉半醒、不干正事,也趁勢就把南宋滅了,建立了元朝。

    說起南宋小朝廷,愚夫忍不住想閑話幾句。南宋官方在談起北宋滅亡的教訓(xùn)時,幾乎都把矛頭指向王安石變法:是變法禍亂國家,導(dǎo)致朋黨之爭,帶來北宋的衰亡。王安石被官家釘?shù)搅藧u辱柱上,有些史家也按照官家輿論口徑,搖筆亂涂,著馬屁史書,導(dǎo)致王安石背負(fù)千年罵名。那么,南宋不再行王安石變法,為何重蹈北宋衰亡覆轍?它的滅亡與王安石有鳥關(guān)系?

    22年時光,算不得漫長。謝疊山回鄉(xiāng)后先是居家講學(xué),在侵略軍兵臨南宋都城時,又一次組織義軍與元軍血戰(zhàn)于安仁;兵敗后,為擺脫元軍追捕,隱逸于信州云磜嶺中,過起了野人般的逃亡生活;謝妻李氏在遭遇元軍擄掠被逼婚時自縊而死。即便在宋皇向元軍“奉表請降”及“太皇太后降詔江南諸郡歸附”時,謝疊山仍拒絕執(zhí)行詔令投降。八年后,至元二十一年甲申(1284),謝59歲時,元朝宣布大赦天下,條令中云:“如有忠于所事者八年罪犯悉置不問?!敝x先生也屬在赦之列。這個抗元不降的南宋直臣,終于可以走出深山老林,不用靠采集野果子果腹了。為解決基本的生計問題,謝先生常在建陽驛橋一帶,設(shè)攤占卜,謀取生活資材,且只收糧食、衣物之類,不收金銀、錢鈔。再后,居家教書為生。

    到了至元二十三年,謝疊山61歲時,這種書生簡樸而平靜的日子沒法過下去了。恰在此時,他被大元皇帝盯上了。也許在有些人看來這是“福音”,但對謝先生來說,卻是噩夢的開始。元世祖令大臣搜訪南朝散落在民間的人才,推薦錄用。此舉當(dāng)然是為了使用漢族人才,更好地強(qiáng)化對漢民族的管制。行臺侍御史程文海薦江南賢士三十人,而謝枋得名列榜首。這個榜首,是經(jīng)過歷練的有聲望的成熟人才,其地位、重要性,大概遠(yuǎn)超新科狀元。在有的人眼中,“榜首”背后就是高官厚祿啊!江山易主,新朝皇帝禮賢南朝有真才實學(xué)的士人,是好事一樁啊!接到詔令,還不趕緊去大都恭候任命、山呼萬歲?但在謝疊山看來,這個“榜首”是無法接下的“燙手山芋”。朝野上下都在瞪大眼睛,看他如何接這個“山芋”。

    程文海本人親自南下,奉旨征召推薦名單上的人才。某日,弋陽縣令派人給謝先生送來公文,云:侍御史程文海奉大元皇帝旨意,推薦枋得先生赴朝任職,不日將派人前來禮聘。那意思是,讓疊山先生收拾行裝準(zhǔn)備啟程。謝先生讀到公文中稱“特旨喚至誠無偽、以公滅私、明達(dá)治體、可勝大任謝枋得”,也許捋捋已經(jīng)花白的幾縷胡須,頗為不屑地想:當(dāng)下南朝遺臣,哪里還有此等人才?真有,又豈會棄亡國之痛而求新寵?便提筆給程文海寫了一封信,婉言謝絕皇帝的征召。信中說:“宋室孤臣,只欠一死。某所以不死者,以九十三歲之母在堂耳?!彪S后告知,老母剛?cè)ナ?,有喪在身:“稽之古禮,子有父母之喪,君命三年不過其門,所以教天下以孝也……某親喪未克葬,持服未三年,若違禮背法,從郡縣之令,順執(zhí)事之意,其為不孝莫大焉!”又明確表明態(tài)度:“某知不才久矣?!鰢蠓虿豢梢詧D存’,李左車猶能言之,況稍識詩書頗知義理者乎!”“求異才而及某,非其人,非其人!貽笑天下,取譏于后世,非皇帝初意也?!彼^皇帝詔書所稱的人才,“三代而下,真足當(dāng)此選者,惟諸葛孔明一人?!保ā吨x疊山全集校注》第1-3頁)

    這個“球”暫且被踢回去了,但不久又被踢了回來。

    第二年某日,兩位道士模樣的人走進(jìn)了謝家茅舍。自稱“貧道林樵”的道士說明來意:“疊山先生德高望重,學(xué)識淵博,為人忠直,精通治道,深得大元皇帝器重。今江淮行省、信州道錄司秉承皇上圣旨,派遣我倆前來,請先生出山為官……”另一位名谷春的道士則強(qiáng)調(diào):“當(dāng)今天下新定,四方不靖,大元皇帝急需賢才輔佐,以早致太平,故欲奪情起用先生?!保ā吨x疊山大傳》第268頁)

    通常,按照儒家倫理,父母離世,官員須離職服喪三年,期滿再續(xù)任或重新任命。但也有例外,皇帝有權(quán)下詔,申明因國家特殊需要,征召服喪官員提前中止服喪期任職,稱之為“奪情”?;实邸皧Z情”的理由應(yīng)該是國家遭遇緊急危機(jī),亟需某官員參與政事,非此一般不會有“奪情”之舉。當(dāng)然,歷史上也不乏某些重臣貪戀權(quán)位,暗示皇帝用“奪情”方式,讓自己帶喪留職。但此舉為士人階層所不齒?,F(xiàn)在元世祖“奪情”起用謝疊山的理由顯然不充分。新朝已建立多年,政權(quán)基本穩(wěn)定,雖時有騷亂發(fā)生,但動搖不了元朝統(tǒng)治的根基,也沒有什么政事非謝疊山出山來擺平不可。只是這個位列榜首的謝某,牛皮哄哄,居然拒絕皇帝的征召,反吊起了元帝的胃口,覺得這樣的淡泊名利的忠臣孝子,正是新朝需要的賢才。因聞謝先生崇尚道學(xué),就派道觀法師登門再邀。

    謝疊山再一次嚴(yán)詞拒絕,一強(qiáng)調(diào)母喪在身,不可應(yīng)聘;二坦露心跡:宋朝遺民,無意仕元。針對法師登門,他特別以道家主張“外生死、極虛靜、少寡欲”來申明自己追求恬淡無欲的人生境界,誠望皇恩浩蕩,放任謝某做一個自由自在的元朝逸民。

    道士無語。

    “宋朝遺民,元朝逸民”,是謝疊山對自我余生的定位。他用行動論證了,這“定位”如“疊山”般堅挺,即便地殼板塊發(fā)生碰撞、擠壓、裂變,也不會動搖。

    又一年(1288),謝疊山連續(xù)兩次被征召。

    先是四月,江淮行省丞相忙兀臺奉旨親臨謝家,執(zhí)手相勸,態(tài)度極為誠懇。謝曰:“上有堯舜,下有巢由;上有成湯,下有隨先;上有周武,下有夷齊。今存一謝枋得,聽其食西山之薇,又何損于國家?”忙兀臺正欲再加勸勉,倏地看到謝家廳壁上寫一條幅,是謝疊山筆墨:“清明正大之心不可以利回,英華果銳之氣不可以威奪?!毙闹袆C然一驚,不再言語,乃悻悻退出。(《謝枋得年譜》第138頁)

    隨后,江西行省參知政事管如德奉旨搜求江南人才,禮部尚書、翰林學(xué)士承旨留夢炎推薦謝枋得。留夢炎何許人?他有兩個重要的身份標(biāo)識不能不說。第一個身份,曾是南宋丞相,但這個前朝丞相居然在兵臨城下、大難來臨時,一拍屁股私自溜了,皇上需要用人之際,卻找不到這個“股肱大臣”的影子?!傲簟痹铡傲簟痹?,“溜”之乎哉?!傲簟蹦钞?dāng)朝,不敗才怪!留夢炎的第二個身份是,曾任謝疊山參加省試的考官,也稱“座師”,按古代官場慣例,有師生之誼?,F(xiàn)在“座師”發(fā)話了,“門生”聽也不聽?

    說起留夢炎,有必要在此贅言幾句。此人溜回老家衢州,在元軍進(jìn)攻衢州時,即以故相之號召力率眾投降,為進(jìn)入新朝獻(xiàn)了一份厚禮。這還不算是最無恥的。文天祥被俘后,面對酷刑和威逼利誘,堅不降元。有些降元的宋臣提議,準(zhǔn)文天祥出家改做道士,忽必烈心動。此時留夢炎卻說:“天祥出,復(fù)為號召江南義士抗元,吾輩將置于何地?”他的意見,導(dǎo)致文天祥被殺。留某因此被稱為“宋末第一敗類”,比秦檜類奸臣更等而下之。明朝理學(xué)大家孔天胤稱留某為“最寡廉鮮恥之徒”,明清兩朝甚至禁止他的后人參加科舉考試——禍延子子孫孫,真正是遺臭萬年?。▍⒁娢⑿殴娞枴叭v史的小熊掌”2018年10月30日推送文章)

    謝疊山以門生身份和口吻,給留夢炎上呈一書《上丞相留忠齋書》(又被后人稱為“卻聘書”),理直氣壯地闡明“不可應(yīng)聘”有三。全文長達(dá)2600余字,堪稱千古雄文,這里僅錄其兩節(jié):

    賈似道執(zhí)國命十六年,欺君罔上,誤國殘民,其惡不可一二數(shù)。拘行人,負(fù)歲幣,滿朝無一人敢言其非;兵連禍結(jié),亡在旦夕,滿朝無一人敢聲其罪。善類亦可自反矣!天怒于上,人怨于下,國滅主辱,理固宜然,天實為之,人豈能救之哉!皇帝之禮三宮,亦可謂厚矣;皇帝保全亡國之臣,亦可謂有恩矣。江南無人才,未有如今日之可恥。

    疊山先生指斥權(quán)奸賈似道執(zhí)國,導(dǎo)致國滅主辱,并大罵“江南無人才,未有如今日之可恥”。這位“寡廉鮮恥”的留夢炎,不會聽不出弦外之音吧?

    某斷不可應(yīng)聘者,其說有三:

    一曰:老母年九十二而終,殯在淺土,貧不能備禮,則不可大葬。妻子爨婢,以某連累死于獄者四人,寄殯叢冢十一年矣,旅魂飄飄,豈不懷歸!弟侄死國者五人,體魄不可不尋,游魂矣不可不招也。凡此數(shù)事,日夜關(guān)心,某有何面目見先生乎!此不可應(yīng)聘者一也。

    這里從家事引申至國事,說明“斷不可應(yīng)聘”理由之一。后文的其二、其三,則引經(jīng)據(jù)典,從不同倫理角度表明“不可應(yīng)聘”的態(tài)度。

    謝疊山的“卻聘書”,未能斷絕元帝征召的念頭。前后各色人等共有五次,或威逼,或利誘,或勸勉,試圖落實皇帝旨意,皆遭斷然拒絕。此事鬧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幾乎朝野皆知。事情發(fā)展到這一步,已經(jīng)不僅僅是一方搜羅南方人才,另一方“無意仕元”、不做“貳臣”的對立。這是一場皇權(quán)與士人風(fēng)骨的博弈。如果是當(dāng)下企業(yè)招聘人才,某人無興趣,誰還會強(qiáng)求?僅就征召人才本身來說,元朝也并非缺了謝某就玩不轉(zhuǎn)了。問題就在于雙方權(quán)位完全不對等:一方是擁有極權(quán)的“至尊”,另一方是微弱如草芥的書生,誰會成為這場博弈的贏家呢?

    如果一個人悟透了生死,鐵心用頭顱和熱血捍衛(wèi)自己的尊嚴(yán)和價值觀,那么任何極權(quán)都莫之奈何。強(qiáng)權(quán)者可以用屠刀砍掉一介書生的腦袋,但砍不掉一個人的信念、理想、精神、風(fēng)骨。時光很殘酷,皇帝和書生的肉身,都終將是一縷輕煙、半抔黃土,惟精神穿越時空,潤澤一代代新的生命。

    與謝疊山生活在同時代的南宋末期名臣文天祥,就是士人風(fēng)骨的一個標(biāo)志性符號。謝疊山會重復(fù)他的命運(yùn)么?

    至元二十五年(1288)九月上旬,福建行省接到元帝忽必烈特旨:“宣喚不覷面皮正當(dāng)?shù)兹酥x枋得,就交魏天佑上大都來的時分,就省里索氣力,一同帶將來者?!保ā吨x疊山大傳》第281頁)這回福建行省參政魏天佑做了軟硬兩手準(zhǔn)備,“敬酒不吃”,那就“罰酒強(qiáng)灌”。其結(jié)果是,謝先生在劍鞘威逼下強(qiáng)行啟程。觀弋陽疊山書院陳列室,見有畫圖展示謝疊山被押送大都時戴著枷鎖,是不符合史實的。實際情況是,途中雖有人看押,但謝先生是被用簡易轎子抬著,水路時改坐船前往大都的。由于從南至北,要穿過大半個中國,路途迢迢,水路又常遇結(jié)冰停航,走走停停,從冬走到春,至次年四月二十一日才抵達(dá)京城。剛在驛館住下,疊山先生問明宋太皇太后殯葬地和德佑皇帝所在的方位,然后撲通跪拜,行君臣之禮并失聲慟哭,引得路人側(cè)目:這位衣衫襤褸而又氣質(zhì)不凡的“瘋漢”,是干嘛呢?

    也許有人會問:那個腐朽不堪的朝廷,謝疊山有必要如此忠心耿耿么?疊山先生在《上丞相留忠齋書》中,曾這么闡述君臣關(guān)系:“‘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孔子嘗告我矣,君臣以義合則也,合則就,不合則去。”因此,與其說疊山先生忠于前朝,不如說他是忠于一種“義”,忠于養(yǎng)育了他的故國土地。這種“義”的具象化,就是憂樂天下。(《謝疊山文集校注》第8頁)

    有驛館人員威脅性地告訴他:“此是文丞相(即文天祥)斫頭處。”疊山先生答曰:“當(dāng)年集英殿賜進(jìn)士第,幸同榜,今復(fù)從吾同年游地下,豈非幸耶!”與文天祥在天堂相逢,把酒,撫琴,吟詩,醉里挑燈看劍,論家國治亂之事,正是謝疊山求之不得的。

    謝先生從被押送大都時,就開始斷斷續(xù)續(xù)絕食,有時只食幾粒干棗;此時則完全拒絕進(jìn)食,以求速死。他隨帶的物品,除了一個褡褳,還有一把心愛的古琴。琴背有他刻下的銘文:“東山之桐,西山之梓,合而為一,垂千萬古?!鄙眢w雖日漸衰弱,有時居然還能起而從容彈琴。如地坼山崩、萬馬嘶鳴般的錚錚琴音,飄蕩在驛館內(nèi)外,每一個音符的顫動,都如刀尖劃過看守官員的心臟,讓聽聞?wù)唧@恐不安。四天后,他們奉命將謝先生移送至荒郊的憫忠寺。留夢炎派人送來湯藥,藥內(nèi)摻入米粒。謝先生揮手打翻藥罐,怒曰:“吾欲死,汝乃欲我生耶?!”

    至元二十六年(1289)己丑四月五日,至京城第五日夜,謝疊山先生與世長辭,享年64歲。他的堅挺如山的脊梁上,鐫刻著他的理念:

    清明正大之心不可以利回,英華果銳之氣不可以威奪!

    謝先生著有詩文64卷,大多毀于戰(zhàn)火劫難,僅幸存6卷。這大概也是他身后寂寞的原因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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