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松睿
劉慈欣的《三體》、郝景芳的《北京折疊》接連獲得雨果獎2015年“最佳科幻長篇小說獎”和2016年“最佳中短篇小說獎”,使得美國的世界科幻大會和雨果獎這兩個原本只有科幻迷關注的小眾事物,突然間成為媒體、學界關注的熱點話題。而兩位中國科幻小說家得到國外評獎委員會的認可,也和莫言獲得2012年諾貝爾文學獎聯(lián)系在一起,成了當代中國文化在世界范圍內獲得廣泛影響的又一案例。在這一波媒體“狂歡”的影響下,原本只在特定的小眾群體中被閱讀的中國當代科幻文學,轉瞬間獲得了巨大的文化影響力。不僅《三體》在文學評論界被深入討論,篇幅較短的《北京折疊》更是在各類移動終端上廣泛流傳,并被改編為各類不同版本以回應不同人群關切的社會問題。部分科幻小說家的作品還在一些省市成為中考、高考試卷的考題,并進而被指定為中學生們的必讀書。所有這一切,都使得中國當代科幻文學從此前幾十年里被認為是從屬于兒童文學的邊緣文類,一夜之間成了人們再也不能忽視的重要存在,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改寫了中國當代文學的版圖。
顯然,科幻文學在今天所獲得的影響力,與現(xiàn)代科技正全方位地改變著我們的生活直接相關。以數(shù)字媒介、人工智能和生物技術為代表的現(xiàn)代科技,在最近幾十年中的飛速發(fā)展,對人類社會的方方面面構成了巨大的沖擊。從最早的克隆羊技術在倫理學、宗教學領域激起的廣泛爭論,到轉基因技術在人類糧食安全領域所引起的一系列訴訟與爭吵,到人工智能AlphaGo接連戰(zhàn)勝李世石、柯潔等圍棋高手所引發(fā)的對人類是否會被機器取代的焦慮,再到最近南方科技大學賀建奎教授使用基因編輯技術“制造”了兩個天生免疫艾滋病病毒的嬰兒在全球所引起的巨大爭議,都一再表明現(xiàn)代科技已經發(fā)展到這樣一種程度,它的每一次進步都在挑戰(zhàn)人類已有的知識體系、時空感覺、倫理視域,乃至身體結構。在這個意義上,人類文明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再繼續(xù)發(fā)展下去,人類的文明形態(tài)和生命狀態(tài)都有可能發(fā)生翻天覆地的改變。因此,重新思考何為人、何為人的本質、何為人與物的邊界等問題已經迫在眉睫。顯然,這樣的視野與問題意識,是習慣于書寫鄉(xiāng)土世界和都市男女情愛的中國當代文學所不擅長的,于是,原本小眾的科幻文學也就開始進入人們的視野,獲得普遍的關注。畢竟,從法國作家凡爾納等人的早期科幻作品開始,人們就產生了某種執(zhí)念或期許,即科幻文學可以預言現(xiàn)代科技的發(fā)展,能夠為人類解決未來社會可能遇到的問題提前做些準備。正是在這一觀念的影響下,科幻文學在“二戰(zhàn)”以來被人們寄予厚望,甚至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在外太空探索等重大科技項目中,會聘請科幻小說家作為顧問,參與科研評估工作。
在理論上,科幻文學的寫作的確可以最大程度地脫離現(xiàn)實情境的束縛,自由自在地暢想未來,描繪現(xiàn)代科技帶給人類社會的巨大變化,特別是新的社會形態(tài)、倫理道德、生命樣態(tài)的可能性,為今天的科技進步和社會改革提供參考和借鑒。不過,在實際的科幻創(chuàng)作中,文學寫作者往往并不能擺脫歷史與現(xiàn)實對他們潛移默化的影響。最典型的案例,當屬美國科幻小說家阿西莫夫在20世紀50年代到90年代創(chuàng)作的《基地》系列小說。這7部長篇作品以堪稱恢宏的宇宙想象,描寫不同星球之間的戰(zhàn)爭與殺伐,深刻地影響了后世的文學、影視作品對星際戰(zhàn)爭、宇宙旅行、外星生物的表現(xiàn)方式。不過細細想來,阿西莫夫對不同星球之間的政治體制、戰(zhàn)爭模式的描繪,其實不斷讓讀者想到的是作家當時所身處的冷戰(zhàn)年代,而他對奇特、怪異的外星文明的書寫,也處處讓我們回憶起東方學式的對伊斯蘭文明的偏見。顯然,科幻小說家那想象的翅膀其實并不能充分伸展,致使科幻作品往往攜帶著濃重的現(xiàn)實陰影,無法自由地觸碰未來。
中國當代的科幻作家對恢宏宇宙的描繪、對現(xiàn)代科技的狂想早已毫不遜色于國外的經典科幻小說家,但他們的寫作同樣存在著受制于傳統(tǒng)與現(xiàn)實因素的弊病。以著名科幻作家韓松為例,這位小說家的寫作以想象奇詭、語言晦澀著稱,在讀者群中褒貶不一,喜歡其風格的人將韓松的小說奉為“神作”,不喜歡的人則紛紛表示無法卒讀。在他的短篇名作《冷戰(zhàn)與信使》中,故事的背景設定在處于冷戰(zhàn)狀態(tài)下的星際社會。為了防止泄密,每個星球都發(fā)展出自己的信使組織,重要信息全部依靠信使以光速進行傳遞。由于宇宙中各個星球距離遙遠,使得每位信使都不得不以光速飛行數(shù)年乃至數(shù)十年來遞送消息。韓松借用很多人對狹義相對論的理解,啟用當人以光速旅行時,時間對這個人來說是靜止的這一設定。因此,當信使在旅行幾十年后回到家鄉(xiāng),他的戀人、朋友都已老去,而他本人還是當年的模樣。
在這里,韓松通過對科技的想象引入全新的視角,重新返觀日常的生活與時空,并促使讀者思考何為人、何為友誼、何為愛情、時間與人的關系、人與人相互交往的基礎等問題。作家顯然認為,愛情與友誼都需要靠時間來澆灌,朝夕相處的陪伴和共同經歷的考驗才能讓人與人之間產生信任并共同生活在一起。這是人類社會在漫長的歷史發(fā)展過程中積淀下來的行為準則和心理范式。因此,當小說中的女孩看著自己心愛的信使踏上光速之旅后,她不得不考慮這樣的情境:她獨守空房等待信使,承受著歲月的蹉跎與生命的蒼老;然而信使在多年后歸來時,時間卻沒有在其臉上刻下一絲印痕,他仍是一位幾百歲的少年。在這種情況下,女孩執(zhí)著的堅守是否還有意義?他們的愛情又能否維持?這也是小說家提出的問題:“沒有時空做基礎的愛情和婚姻還有什么意義?”筆者在此處并不是指責《冷戰(zhàn)與信使》寫得不好(相反這是一篇非常優(yōu)秀的小說),而是要指出,這篇小說能夠成立的前提是,光速旅行是一種極為特殊的新事物,人類社會傳統(tǒng)的交往方式才是亙古不變的。也就是說,韓松雖然是一位暢想未來的科幻小說家,但其思想的底色卻是堅信人類固有的時空觀念是永恒的。于是,他也就放棄這樣一種可能,當人類社會已經進步到駕馭光速旅行的時候,人類對于時空的感受、對于友誼與愛情的理解,乃至人對感情的表達方式,都必然發(fā)生根本性的變革?!皥?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情感或許只是特定歷史條件下的產物。
與此類似的還有李宏偉的中篇小說《現(xiàn)實顧問》(《十月》2018年第3期)。這部作品的基本設定是超級現(xiàn)實公司發(fā)明了一種超級現(xiàn)實眼鏡,只要將其植入人體,就可以利用虛擬現(xiàn)實技術,使同樣植入超級現(xiàn)實眼鏡的人只能看到自己希望呈現(xiàn)的樣子。這一設定的靈感顯然來自當下的都市中產階級熱衷于在朋友圈里炫耀各式各樣的美食、旅游圖片,以便在朋友面前塑造自己過著美好、幸福生活的形象/幻象。因此,《現(xiàn)實顧問》是一篇具有極強現(xiàn)實針對性的科幻小說,不過這部作品的有趣之處在于李宏偉對主要矛盾的設置。主人公唐山因幼年時的無知、疏忽,在家中引發(fā)大火,造成父親去世,母親被嚴重燒傷。這份關于往事的記憶,成了唐山內心中不容觸碰的部分。由于這份記憶意味著巨大的傷害和痛苦,使得唐山從不愿意主動去觸碰它,甚至不愿意與母親見面。為了讓兒子不再內疚,母親在去世前選擇植入超級現(xiàn)實眼鏡,以便讓自己的形象在兒子眼中變得完美無缺。然而,當唐山在母親的遺體前,看到那張光潔、漂亮的臉時,他不認可母親向自己展示的形象,覺得那雖然完美,但并不真實。他無法接受母親身上的傷痕被完美的形象抹去。這一矛盾構成了這篇小說最重要的敘事動力和最后情節(jié)轉折的來源。唐山之所以放棄自己在超級現(xiàn)實公司的職位,就是因為他要摘去超級現(xiàn)實眼鏡,執(zhí)著地守護那個殘缺的母親形象。
從唐山對母親真實身體的“迷戀”可以看出李宏偉的思想底色。從思想史來看,從柏拉圖時代開始,人們就一直相信所謂身體與靈魂的二分法,身體不過是一具可以毀棄的皮囊,而最重要的其實是內在的靈魂。不過文藝復興以后,伴隨著人文主義的興起,對身體的執(zhí)念就一發(fā)不可收拾,我們從繪畫作品對身體細致的描摹就可以看出這一趨勢。唐山這個人物形象的有趣之處在于,他無法直接記住過去那段慘痛的往事,他必須借助母親的身體才能確證往事的存在。就好像唱片上的紋路記錄了音樂會的聲音,母親身體的傷痕、歲月的痕跡也記錄了當年的傷心往事。只有再次見到這些傷痕,唐山才能重新“讀取”或“解碼”出過去的記憶。最終,在李宏偉的筆下,不管科技如何發(fā)達,生活中的形象如何被改寫,身體都成了確證記憶、往事真實的物證和最后防線。在這里,李宏偉其實堅守著文藝復興以來的人文主義對身體的迷戀與重視。
此外,劉慈欣著名的《三體》三部曲同樣有著濃重的人文主義思想底色。雖然在劉慈欣的筆下,浩瀚、宏闊的宇宙毫無詩意,是一片弱肉強食的黑暗森林,而且作家對人類文明的命運也極為悲觀,小說中人類面對宇宙中未知文明的攻擊時,準備的三個防衛(wèi)計劃(掩體計劃、黑域計劃以及光速飛船計劃)中的前兩個計劃全部失效,只有借助光速飛船才能讓人類目睹地球與銀河系在降維打擊下走向毀滅,勉強保存下人類的最后火種。然而,正像有研究者指出的:“幾乎徹底拒絕‘人類文明’的劉慈欣卻常常表達出對一些樸素的人文主義價值的認同?!崩纾≌f中守護人類文明抵御三體文明的第二代“執(zhí)劍人”程心,因為自己的善良與脆弱,對生命與自然的留戀,使得她在面對三體人的攻擊時,未能及時啟動黑暗森林威懾系統(tǒng),導致人類文明最終淪陷。顯然,劉慈欣在盡情書寫黑暗、冷酷的宇宙秩序的同時,仍然為對生命、自然與美的追求與珍視留下了足夠的空間,即使要因此而引發(fā)地球的毀滅也在所不惜。
從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韓松的《冷戰(zhàn)與信使》、李宏偉的《現(xiàn)實顧問》、劉慈欣的《三體》,要么執(zhí)著于傳統(tǒng)的愛情觀和時空感知方式,要么固守著對身體的迷戀,抑或是堅持對生命與自然的珍視,都是在不斷重申著以人為中心的傳統(tǒng)人文主義式的理念。在這個意義上,這些中國當代科幻小說的價值觀堪稱古典,表達的其實是一種對人文主義的執(zhí)念。正像上文所指出的,“二戰(zhàn)”以來的科技進步,包括機器人、計算機、人工智能、虛擬現(xiàn)實、社交軟件、克隆技術、轉基因、基因編輯等,不斷突破或改變著人類社會固有的生命形態(tài)和社會規(guī)范。在很多時候,比如在面對人工智能和基因編輯技術時,是人文主義以及人類社會長期以來形成的倫理規(guī)范在勉強限制著科學技術的發(fā)展。賀建奎在編輯人類基因后在全球范圍內遭遇的非議、阻力和“封殺”,以一種極為觸目的方式向我們證明了這一點。因此,在當代科幻文本中反復出現(xiàn)確認的人的身體、生命以及愛情的價值的主題,其實是人類文明將被重新改寫之前,藝術家對過去時代的守護和懷舊。類似的現(xiàn)象我們其實在農業(yè)文明被工業(yè)文明取代時的浪漫主義作家那里已經看到過了。因此,這類科幻文學的寫作雖然在表面上是面向未來的,但其實是對過去的頻頻反顧,是不斷畫下最后的防線,以確認人類的主體性和獨特性。
不過,如果換一個角度,我們也可以提出另一個問題,即中國當代科幻文學的創(chuàng)作是否可以更加大膽一些,科幻寫作并不是一定要為逝去的時代唱一首挽歌。正如弗雷德里克·詹姆遜在《政治無意識》的開篇提出的著名口號“永遠歷史化”,任何事物都是在歷史發(fā)展的過程中逐漸形成的,并必將伴隨著歷史語境的轉換而發(fā)生相應的改變。人類對死亡、友誼、愛情、生命的理解方式其實都可以發(fā)生改變,我們今天奉為真理的社會規(guī)則、倫理規(guī)范、道德準則等,只是碰巧被確定下來,并不具有永恒性。作為一種面向未來的文學類型,中國當代科幻文學應該充分發(fā)揮虛構的力量,放棄對古典的人文主義觀念的迷思,去重新構想一個未來的、全新的社會樣態(tài),這個社會甚至可以不必以人、人的主體性、人的獨特性為其前提。正像我們在日本科幻作家山本弘的長篇小說《艾比斯之夢》中看到的那樣,未來的文明形態(tài)不一定非要以人為中心,甚至生命形態(tài)也早已與人毫無瓜葛。只有當想象向著時間的極限處延伸時,中國科幻文學才能真正成為探索未來的斥候,促使我們反思自己身處的時代與社會?;蛟S,科幻文學真正的價值只有在這樣的寫作方式中才能浮出地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