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亮：從古典文學(xué)中收集閃光碎片，送給孩子們

燕玉涵 胡雯雯

也許很多人會對熊亮這個名字感到陌生，殊不知，他曾轟動大半個中國童書圈。2018年，熊亮這個名字入圍了國際安徒生獎，這可是世界兒童文學(xué)的最高榮譽，被稱為“兒童文學(xué)中的諾貝爾獎”，每位作家一生只能獲得一次。而熊亮是至今為止唯一入圍的中國畫家。

雖然他最終與獎項擦肩而過，但熊亮的入圍，卻讓我們看到了中國原創(chuàng)兒童繪本成為世界一流的可能性。

一個周末的下午，我在熊亮的工作室里見到了他。彼時，他剛參加完莫斯科國際書展回到北京，一下飛機，熊亮就從機場打車直奔自己的工作室。

剛剛經(jīng)歷了一場8 小時的飛行，本以為舟車勞頓會讓他顯露出疲憊，然而見到熊亮本人時，我卻絲毫看不出一點疲態(tài)。聊了幾句才得知，即使沒有采訪，他也依然會從機場直接回到工作室畫畫—4點睡8點起，幾乎每天只睡4小時，熊亮一直是精力充沛的。

熊亮留著濃密的絡(luò)腮胡，這仿佛是很多藝術(shù)家的標(biāo)志性特征，但不同的是，他刻意蓄長了下巴的部分。作家李蕾回憶起第一次見到熊亮?xí)r的感覺：“哇，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活得像動畫一樣的人哦！”

的確，蓄著造型獨特的絡(luò)腮胡，一幅圓圓的白色框架眼鏡架在鼻梁上，有時還會頭頂一個特別的帽子，乍一看，熊亮很容易讓孩子們想起童話世界中的某個卡通叔叔。

不知是不是因為如此，熊亮也仿佛更容易走進孩子們的內(nèi)心。

如果打開一個中國孩子的書柜，你會發(fā)現(xiàn)，也許10本兒童繪本中有9本都來自國外，只有1本是國內(nèi)原創(chuàng)繪本——這唯一一部中國繪本的作者就是熊亮。

熊亮是國內(nèi)知名的原創(chuàng)繪本畫家，出版過的繪本全部摞起來有一米多高。去年，他曾入圍堪稱“童書屆諾貝爾獎”的國際安徒生插畫獎，雖然最終與獎項擦肩而過，但這卻是年輕的中國繪本界離大獎距離最近的一次。

從“熊暗”到“熊亮”

熊亮是自學(xué)成才的典型，從小既沒上過繪畫班，更沒讀過專業(yè)課。但在國內(nèi)原創(chuàng)繪本界，他是大家見到都會叫“老師”并想要討教經(jīng)驗的人。

早年熊亮也曾創(chuàng)作成人繪本，暗黑古怪的風(fēng)格頗受出版社和市場的歡迎，因為當(dāng)時在大眾眼里，國內(nèi)原創(chuàng)繪本就應(yīng)該是那個樣子的，那時他還叫“熊暗”，“我做成人繪本的時候，大家喜歡我是因為我畫得挺歐洲化，他們覺得好棒，但那時候我就覺得，好像我們書里面中國的東西太少了?！?/p>

直到2002 年，熊亮的女兒出生，于是他開始想畫點什么給女兒看?！澳莻€時候基本上你做中國繪本，大家都不喜歡你，當(dāng)時寫個童話都是城堡，女孩名字叫安娜，全都是這種習(xí)慣，要是說主角叫小明，他們就寫不出來了?！?/p>

但熊亮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不僅對兒童繪本感興趣，更喜歡將中國元素運用到繪本中。

在那時候，這個做法顯然是“逆流而上”的。

果不其然，熊亮剛一開始畫中國風(fēng)繪本，馬上就有朋友跑來提出疑問，“他說以前覺得我的東西挺洋氣的，但是一畫中國的東西，他就有點接受不了”，但有趣的是，幾年之后，這位朋友也成為了畫中國繪本的一把好手，“他后來也是把中國的藝術(shù)風(fēng)格作為他自己的一個方向”，熊亮說。

熟悉繪本的人都知道，中國原創(chuàng)繪本的道路直到近幾年才好走一些。

早些年，兒童繪本是一個奢侈品，不僅做出書來沒有出版社出，連彩色印刷都是奢侈的。熊亮的書也曾被他放在抽屜里好多年。他深知自己并不是一個性格很強的人，但他卻在這件事上格外勇敢堅定，“沒人做過的事情你就會最勇敢，因為它具有開創(chuàng)性。”

一本畫出來，沒人要，那就畫三本，三本沒人要，在我心目中一套就是六本，六本做完，可能兩套才可以，那就做十二本。

當(dāng)時他想，市場上沒有中國繪本也許不是因為大家不接受，而是大家看到市場上有了這個東西之后就會接受了。為了“讓大家看到市場上有”，熊亮在五年里前前后后一共畫了十二本，“一本畫出來，沒人要，那就畫三本，三本沒人要，在我心目中一套就是六本，六本做完，可能兩套才可以，那就做十二本。如果還是沒人要？那就徹底放棄了?！?/p>

正在他畫完第十二本的時候，出版社找來了。

于是熊亮出版了自己的第一部兒童繪本《小石獅》?！缎∈{》甫一出版便獲得了臺灣誠品書店年度十大好書獎。

在熊亮看來，創(chuàng)作兒童繪本跟創(chuàng)作成人繪本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做成人繪本的時候，每一頁感覺到了就行了，但兒童繪本每一頁都要求特別“嚴謹”。

著名童書教育作家三川玲就認為，熊亮的作品能夠代表中國最高的繪本創(chuàng)作水準，“他掌握了一種溝通的密碼，這種溝通密碼能夠把中國古人的智慧介紹給今天的人們，能夠把大人的智慧介紹給孩子們，能夠把東方的智慧，讓西方讀懂。”

《小石獅》就是以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的石獅子為主題創(chuàng)作的。

在《小石獅》中，石獅子是一個小鎮(zhèn)的文化象征，但“文化象征”是大人的說法，那么如何讓小朋友理解呢？

熊亮用他獨有的“溝通密碼”，僅僅在幾個畫面里就為小朋友解釋明白了這件事。他用不同的景別和時間線告訴小朋友，石獅子是小鎮(zhèn)的守護神，以老人的童年回憶里就有石獅子來體現(xiàn)它在小鎮(zhèn)上存在了很久，同時他還畫了一個提著燈籠的小孩，只要看到石獅子就知道到家了，熊亮用自己的巧妙構(gòu)思把石獅子和小鎮(zhèn)上居住的人們的情感聯(lián)系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也讓小朋友們理解了“文化象征”。

“所以繪本是把一個點子切成可見的幾個轉(zhuǎn)折和變化，沒有一頁是蒙太奇，也沒有一頁是敘事結(jié)構(gòu)。繪本的每一頁都是意識的變化，小朋友翻這頁會哇！，并不是因為他感到驚訝，而是因為每翻一頁，它都有個跳躍，前面的跳躍是為了建立關(guān)系，中間的跳躍是為了制造懸念、找到轉(zhuǎn)折，小朋友可以在這更深的懸念、更內(nèi)在的關(guān)系中能夠找到新的東西。”熊亮講道。

相對于成人繪本，兒童繪本顯然需要更多更豐富的構(gòu)思，這也讓熊亮覺得更富有挑戰(zhàn)性，從而激發(fā)了他的創(chuàng)作興趣。

原始森林里的瞬間

打開熊亮的電腦，你會看到桌面上密密麻麻布滿了各種文檔，那是幾百個故事的開頭。

在這件事上，熊亮似乎更像一個小說家。他熱愛寫作，寫故事也是他放松自己的方式。他甚至覺得“只要對著電腦”，就是最理想的創(chuàng)作環(huán)境。無論是在候機時、飛機上、或是在剛剛結(jié)束的莫斯科國際書展上亂糟糟的工作后臺，熊亮都可以隨時打開電腦來寫故事。

這幾百個故事成為了熊亮很多繪本作品最初的藍本，他的最新作品《游俠小木客》也正是在這樣的文檔中誕生的。

3年前，熊亮和兩位從事自然保護工作的朋友一起去到了加拿大。他們住在渥太華的一片原始森林里。那時熊亮正經(jīng)歷“靈感匱乏期”，他想創(chuàng)作點什么，但卻什么都寫不出來。

整天泡在原始森林里，卻幾天幾夜寫不出來一個字，熊亮感到很焦慮。

半夜他發(fā)著呆看著樹林時，突然想到——為什么沒有人走到森林的最深處？

“進過森林的人就會知道，一般走到一個“安全點”，就會停下來回頭看一下，不能離入口太遠，因為到了一定的位置就會恐懼”，但熊亮對自己說，“有一天一定走得深一點、一直走進去?！?/p>

于是在一天深夜，他真的一個人獨自走入了原始森林。

當(dāng)真正走進森林深處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整個世界都變得不一樣了，完全是陌生的。地上鋪滿了沒有人踩過的落葉，不遠處是野豬拱過的泥塘，到處都充滿了有點奇怪的味道，空氣中有各種各樣的聲音，熊亮覺得自己被“非人”的味道包圍著。

所以聽到鳥叫聲時，熊亮是有點害怕的。為了讓自己在這個環(huán)境中顯得不那么突兀，他做了一件事——吹口哨學(xué)鳥叫。出乎意料的是，在聽到他的口哨聲后，所有的鳥都從樹上飛了下來，它們一個個擠在地上，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在發(fā)出聲音。

他是自然主義的，在森林中成長，懂得萬世萬物的聯(lián)系，同時也能夠打破各個族群之間的隔閡，了解不同族群之間的文化和他們的感受。

桃花源以前出現(xiàn)在文字里是只字片語，而熊亮想把桃花源畫出來，畫在小木客的故事中。

勇氣永遠是我的主題

兒時的熊亮是極度缺乏自信的。

在那個學(xué)習(xí)成績幾乎代表了一切成就的年紀里，成績墊底的熊亮很少有自信的時刻。從5 歲起，他唯一熱愛的事，就是躲在爸爸為他搭建的閣樓上面的小畫室里涂涂畫畫。

上幼兒園時，老師發(fā)給每人一塊橡皮泥，讓大家搓成小圓球。只有熊亮在不斷地搓成長條形，老師走過來問他時他回答，我想做一個長頸鹿。老師記住了這個細節(jié)，在一次家訪時對熊亮的父親說，這個孩子挺有創(chuàng)造力的，說完還留下了一本兒童簡筆畫的描圖本。

但當(dāng)父親把書交給熊亮?xí)r，熊亮卻只是小聲地說了一句，“爸爸，我不會畫這個?！?/p>

熊亮的父親還以為這里的“不會”是能力不夠的意思，其實他并不知道，那個時候熊亮已經(jīng)可以把電視里看到的東西都畫出來了，所以根本不會再去描那種簡筆畫的書。

熊亮至今記得他說那句話時心里帶著的那一點小小的驕傲，“我上學(xué)的時候，班上的女同學(xué)應(yīng)該都不知道曾經(jīng)有我這么一個同學(xué)，或者他們可能記得我，但應(yīng)該就是班上男同學(xué)最沒魅力的那種，就只有在那個時刻，我才會稍微爆發(fā)出一點自信心。”

對于熊亮來說，“勇氣”這個詞一直有著特別的意義?！靶r候，繪畫是一個發(fā)現(xiàn)自我的途徑，你要是看見我小時候的照片，你就知道，還真找不出更沒自信的臉來了。所以畫畫是一個途徑，文學(xué)故事也是一個途徑，怎么能通過這個故事找尋到自我？勇氣永遠是我的一個主題?！?/p>

路金波第一次看到熊亮寫的故事時就說，“熊亮的文字很有辨識度”。

初識熊亮?xí)r，他還抱著想讓熊亮教女兒畫畫的心態(tài)，但令他沒想的是，他馬上被熊亮的繪本吸引了，“我被他帶到了一個故事世界里面?！?/p>

路金波發(fā)現(xiàn)，在熊亮的繪本中，每一個碎片雖然都是獨立的，但實際上又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比如屠龍族、梅雨怪等形象都曾在熊亮的繪本中出現(xiàn)過，而在《游俠小木客》中，以往的這些人物和故事碎片再次被熊亮拾起，重新建構(gòu)了一個完整的世界?！澳究图易宓倪@些人物其實原先都散落在文獻當(dāng)中，像閃光的碎片一樣，但是我現(xiàn)在把它們?nèi)考显谝黄?，賦予它們物理的空間線索，并且賦予人物之間的關(guān)系，每個人物都有小傳?！毙芰琳f。

而《游俠小木客》的故事也并不是熊亮憑空想象的，它有一個世界架構(gòu)，里邊的每一個山谷每一個人物，其實都來自于中國古代文學(xué)。

“中國古代也有很多神話世界，也有很多傳說，但那個時候是因為出版商不夠努力，所以那個時候大家的故事連不起來，所以我們沒有一個完整的神話世界。而熊老師用一個藝術(shù)家的天賦，做了一個峽谷，入口是桃花源，把故事串聯(lián)起來了”，路金波甚至想把《游俠小木客》打造成一個東方的《哈利·波特》。

熊亮之所以給小木客的定位是“游俠”，正是因為游俠并不是一個具有超能力戰(zhàn)勝別人的英雄，而是有別的更深層含義：他是自然主義的，在森林中成長，懂得萬世萬物的聯(lián)系，同時也能夠打破各個族群之間的隔閡，了解不同族群之間的文化和他們的感受。

在熊亮眼里，游俠是一個調(diào)皮搗蛋的孩子，“有的大人可能覺得這是一個不好的性格，但我覺得調(diào)皮搗蛋特別好，它代表的是孩子們自由的天性。最關(guān)鍵的是，游俠愛所有的人，他是充滿勇氣和愛的。我也希望小朋友在讀這個繪本的時候是自由、開心的狀態(tài)，也希望他們能夠跟游俠小木客一樣，永遠擁有著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