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車
2019-10-24 06:01:33俞悅
文學(xué)港 2019年10期
俞悅
一
黃昏時分，春媛手里拎著一袋從市場里買來的甜蝦和三文魚，步履輕盈，走在回家的路上。下班前，公司召開了季度總結(jié)會，公布了考核業(yè)績，春媛本季名列前茅，受到了上司褒獎，她想好好為自己慶祝一番，讓這個周末過得更充實(shí)。
家里的紅酒好像還沒有喝完，冰箱里還藏著香腸和牛排，她邊走邊想著?？斓郊視r，有段上坡路，行人不多。迎面一個背著書包的少年，約莫十歲光景，騎著一輛小單車，與春媛擦肩而過，身邊掠起一陣疾風(fēng)。少年停止雙腿的機(jī)械運(yùn)動，任憑身后衣袂飄飛，讓單車飛一般俯沖下去，車的鏈條隨之發(fā)出輕松歡快的“滋滋”聲，少年瞇縫著雙眼，無比愜意地享受著這美妙的時刻。
春媛抬頭看到蛋黃般的夕陽，正將大地映襯得柔和恬靜，這樣的美景著實(shí)不可多見，春媛掏出手機(jī)想拍下來。
“嘭——”突如其來的撞擊聲從后面?zhèn)鱽?，這響聲在這樣的時段，顯得無助又不合時宜。春媛被嚇了一跳，她轉(zhuǎn)過身，看見了遠(yuǎn)處單車與摩托車相撞之后的狼藉景象，她心里不由得一緊。
剛才的騎車少年躺在了路邊，因?yàn)闆]戴頭盔，好像已經(jīng)失去了意識。摔倒的單車橫在路邊，堅(jiān)硬的輪胎還在急遽地轉(zhuǎn)動，車子的鏈條發(fā)出空曠而孤寂的聲音。
春媛眼前一陣暈眩，隨后呼吸也變得有些困難。她呆在原地，手足無措地望向那邊的車禍現(xiàn)場，看到附近跑來很多人。
二
這是一片被白色裹挾的世界，毫無生氣可言，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瘋長，但同時也無可避免地在縮小。他料想這是一個夢，這是在去向遙遠(yuǎn)的將來，還是在追溯從前過往？他迷惑不解。
少年努力睜開眼睛。
“啊，醒了，這里是醫(yī)院。請問你叫什么名字？”一位胖胖的醫(yī)生語速很急促，他身邊站著一位漂亮的護(hù)士姐姐。
“陳健亮?！鄙倌昕粗麄?，不假思索地回答。
“噢，陳健亮小朋友，我們需要聯(lián)系你的家人，你知道家里的電話號碼嗎？”
“知道?！?/p>
記下一串號碼后，醫(yī)生和護(hù)士的臉上露出寬慰的神色。
“您好，這里是市綜合醫(yī)院，請問您是陳健亮小朋友的家長嗎？他現(xiàn)在被送到了我們醫(yī)院……”
“??？”電話那頭異常驚訝。
“請放心，雖是騎著單車撞到摩托，但所幸是輕傷，沒什么大礙?！?/p>
“請問你到底是誰，這是什么惡作劇嗎？我們家健亮，早已不在人世了啊！”對方責(zé)問語氣加重。
少年盯著單調(diào)乏味的白天花板，眼珠空洞而無神。
三
秋天時，春媛老家的農(nóng)產(chǎn)品豐收，母親替她寄過來幾箱土特產(chǎn)，箱子里還附有一張字條，上面寫著：一切都好，請勿掛念。這時，手機(jī)屏亮了起來，并伴隨著突兀的鈴聲。春媛拿起手機(jī)，瞥見一個陌生號碼。
“喂，你好！”
電話那頭的少年，撥通了在心中默念了無數(shù)遍的號碼。他受傷的左臂還纏著繃帶，只因聽到她的聲音，他覺得繃帶的壓迫力似乎更加重了些。
“嗨，你好？”春媛又問了一遍。
少年的眼角浮現(xiàn)出一縷哀傷，這是這個年紀(jì)的孩子所沒有的。他慢慢將聽筒掛回到醫(yī)院的公用電話上。
“嘟——”電話那頭傳來了忙音。
少年坐在醫(yī)院走廊的長凳上，眼神茫然。這時，剛才的護(hù)士姐姐匆匆跑來。
“啊，找到你了，小朋友，剛才好像弄錯了，你的名字，可以再報(bào)一遍嗎？”
“我說錯自己的名字了?！?/p>
“嗯？”
“我不是陳健亮，我叫小林。”
四
春媛有一張姣好而甜潤的臉蛋，再加上三十歲女人的成熟氣質(zhì)，這在很多人眼中，是一種巨大的優(yōu)勢，無論是在職場，還是在戀愛階段，都讓很多女人艷羨，也讓很多男人心儀。但她不喜歡與人往來，準(zhǔn)時上下班，認(rèn)真工作，業(yè)余時不參與任何活動，即便是公司私下組織的相親派對，春媛也從不參與。在眾人的眼里，她總是獨(dú)來獨(dú)往的，并且一再對人聲明“實(shí)在抱歉，的確有正在交往的對象”。
開啟一段只屬于自己的時光，那是最讓人放松和快樂的。這天，她再度婉拒了好友提出的“派對邀約”，與以往一樣，在公司里拾掇完畢，準(zhǔn)備下班回家。
春媛一邊考慮晚飯吃什么的問題，一邊走出公司大門，來到大街上。據(jù)說肉眼不可見的能量其實(shí)是可以感知的，比如有人在近處緊盯著你的時候，即便你看不見，卻能輕易感知。春媛那會兒感到有些不對勁，她下意識地回頭，發(fā)現(xiàn)在幾步開外，有一個約莫十歲的小男孩，佇立著，注視著她。春媛覺得這個少年有點(diǎn)眼熟，卻想不起在哪里見過。她見少年只是佇立在原地，料想或許是在等待家長，便又繼續(xù)往前走。
次日午后，春媛提前從公司回到家，正在陽臺上晾曬衣物，想起昨日似曾相識的少年，好奇心油然而生。在舉起晾衣桿的時候，她瞟了一眼樓下不遠(yuǎn)處的綠地，心中隨之一顫。
咦？又是他。
只見那少年站在樓下的人行道上，翹首望著她。她急忙揉揉眼睛，心中狐疑得不行，想再確認(rèn)的時候，少年卻不見了。春媛頓覺自己平靜的生活，似乎被什么東西攪破了。這種復(fù)雜而難以名狀的心情，那些天一直持續(xù)著。某天在超市采購的時候，她再度覺察有人在身后，她猛一回頭，不出所料，仍舊是那個少年。這是怎么回事？如此尾隨和跟蹤，讓她感覺到了某種陰謀，繼而產(chǎn)生一絲恐懼。她想要揪住那少年，問清來由。她疾步來到剛才少年待過的位置，可又沒有找到他。
回家的時候，天上飄起了迷茫的雨點(diǎn)，大有加劇的陣勢，春媛不由得加快了步伐，一如她此刻慌亂的內(nèi)心。
熟悉的上坡道上，兩側(cè)濃蔭遍布，此時前方杳無人跡。她突然停住，回頭，看到跟在身后的少年，竟然不再感到過分意外了。面對眼前這位來歷不明的少年，她一邊想要探究來龍去脈，同時又想快點(diǎn)逃離此地。
“有什么事嗎？”她平靜了下情緒，鼓起勇氣問。
雨點(diǎn)越來越密。少年不語，只是向前逼近。
春媛心中無名的恐懼又加重了幾分。
她倒退幾步，“你要干什么？”
少年舉起右手，春媛看到是一大袋速食面條。
“你忘記拿這個了?！?/p>
春媛半信半疑，等確認(rèn)了一遍購入的物品后，才發(fā)現(xiàn)的確遺忘了這袋面條。她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上前接過面條，“噢，多謝你啊！”看著少年額頭上被淋濕的劉海，她又補(bǔ)充道，“謝謝你還特意送過來。那……再見了?！闭f完匆匆往家的地方趕，可沒走幾步，還是停下，回頭，少年在原地仍看著她。
“怎么不回家呢？你這樣會感冒的?！?/p>
少年沒有回答，只是盯著她，眨巴著眼睛，長長的睫毛被雨滴濕潤，像一對疲軟的蝴蝶翅膀。
她無可奈何地看著他。
五
天空繼續(xù)下著淅瀝的雨。春媛將少年領(lǐng)進(jìn)家中，拿了一條干毛巾為他擦拭頭發(fā)。
“其實(shí)小朋友不應(yīng)該隨便進(jìn)陌生人家里的?！?/p>
“嗯，我知道，我不會進(jìn)陌生人家里的?！?/p>
“但是，我也是陌生人啊?！?/p>
少年語塞。
“好啦，你看你都濕透了，我去找一件可以給你換的衣服?！?/p>
少年換衣服的時候，春媛注意到他受傷的左臂，于是拿出醫(yī)藥箱為他更換新的繃帶。
“你的手怎么了？”
“騎自行車撞到機(jī)動車了。”
春媛怔了一下，“那你沒事吧？”
“沒事?！鄙倌昕粗?，“醫(yī)生說簡直是奇跡?！?/p>
“是嗎？太好了?！彼呅χ呅⌒睦p繞著繃帶。
少年打量起屋子來，沙發(fā)旁支架上擺放的幾只相框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些都是春媛和同一位男生的合影，他們笑得都很甜，使人相信陪伴這種歡愉的，一定是段無憂無慮的時光。
少年盯著這些照片，問春媛：“這是你的男朋友嗎？”
春媛依然淺淺地笑著，“對呀。”
少年的目光暗淡了一些，欲言又止。
包扎完畢后，春媛起身，“我去把你的衣服烘干，你最好休息一下噢?！?/p>
他看著春媛走到另一間房去，幾乎就在她關(guān)門的瞬間，他急步走到客廳存放著杯碟的小櫥柜，打開，看到了放在最上層的一紅一藍(lán)兩只杯子——那是一對情侶杯。他又走進(jìn)春媛的臥室，打開衣櫥，拉開最下一格抽屜，看見里面有一紅一藍(lán)兩套睡衣。最后，他打開春媛的拎包，拿出她的手機(jī)，輸入鎖屏密碼，顯示不正確。他思忖一番，再次輸入，解鎖，第一眼就看見主界面的壁紙，那是春媛和那位男生的合照。他又點(diǎn)開相冊——充斥在一方小小屏幕里的，盡是他們的合照。他嫻熟而不動聲色地做著這一切，并在她再度出現(xiàn)前，準(zhǔn)時把手機(jī)歸位。
少年換好自己原來的衣服，春媛送他出門。
“謝謝。”他向春媛鞠躬。
“彼此彼此，我也要謝謝你把東西特意送來?！?/p>
少年蹲下穿鞋，春媛留意到他與眾不同的系鞋帶方式——打了一個蝴蝶結(jié)后，又在此基礎(chǔ)上系了一個很普通的結(jié)。剎那間她有些恍惚，不由得上前，盯著他的鞋說：“這樣的鞋帶綁法很難解吧？”
雨還是下個不停。春媛在玄關(guān)的置傘架取了一把紅傘，遞到少年手中，“給你，這傘就不用還我啦。”
“謝謝！”
看著房門關(guān)閉，少年的腳步聲漸行漸遠(yuǎn)，春媛若有所思，卻也毫無頭緒。
少年下樓，紅色的傘面映在清幽的夜空下，顯得熱烈而又冷峻。他轉(zhuǎn)過身，抬頭望向她家所在的那個樓層位置。
六
少年揉搓著手中的小紅傘，靠墻蹲坐在樓道里，夕陽透進(jìn)一束瑰麗的光芒，讓樓道充滿了些許溫暖。他聽見下面由遠(yuǎn)及近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在拐彎處停了一下，又走近。他抬頭，看見春媛帶著訝異、疑惑和防備的眼神。
春媛嘆口氣，稍顯無奈：“是你啊，怎么了？”
“傘還給你?！?/p>
“噢，謝謝你又特意過來。”春媛故作輕松地對著少年笑了笑，可少年看著她，并沒有要走的意思。
“那……再見！”春媛繞過他，掏出鑰匙準(zhǔn)備開門。少年站在原地。而就在她準(zhǔn)備關(guān)門的時候，聽到一陣“咕嚕?！薄悄c胃蠕動的聲音，她回頭，少年捂著自己肚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日式炒烏冬是春媛的拿手菜，有時外勤，自己會帶上一份炒烏冬便當(dāng)作為午餐，每一口都是扎實(shí)的幸福。即便是超市采購的速食冷凍烏冬，只消下鍋便會獲取無限的舌尖活力。在橄欖油簇?fù)碇?，開中火炒干水分，倒入切絲洋蔥、鳴門卷切片、胡蘿卜、肉片、卷心菜，幾下翻炒后，再加入調(diào)料，使之入味，再撒點(diǎn)少量香蔥、黑胡椒粉、柴魚片或蛋黃醬，出鍋后，便成為傳奇般的美味了。
饑餓的少年面對這么一份誘人的炒烏冬，三五下就下肚了小半盤。他興奮得連連驚嘆：“真好吃噢?！?/p>
春媛笑道：“又不復(fù)雜，誰都可以做得很好吃呀?！?/p>
“開心就承認(rèn)唄。”少年突然變得老成，“因?yàn)槭悄阕龅?，所以才好吃?！?/p>
“誒？”春媛愣住了。她呆望著少年，覺得一切都不可思議，“你知道我是誰，叫什么嗎？”
少年點(diǎn)頭。
“那你呢？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小林。”
“小林啊，嗯……幾歲啦？”
“十歲?！?/p>
“今天你爸爸媽媽去哪里了？”
小林不語。
“難道你有什么不想回家的理由嗎？”
“你希望我快點(diǎn)回家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贝烘掠X得不好意思，只好尷尬地笑笑，“就是想知道，為什么你會親近我？”
小林停下方才還在舞動的筷子，撲閃著大眼睛，看著春媛，卻沒說什么。
“呃……算了，沒事啦?！贝烘乱娝€是不答，笑笑打圓場。
小林繼續(xù)吃烏冬?；蛟S心中翻騰的是萬語千言，但不知如何吐露心聲，唯有再熟悉不過的味道能讓自己心安。
食畢，春媛將碗筷清洗一番后，用方巾輕輕拭干餐具。回想與小林相遇相識的過程，依然毫無頭緒。這個十歲小孩，本該形同陌路，與自己并不可能相識的，只是命運(yùn)吊詭，讓常人看來不可思議。這么想著，春媛想看看這會兒小林在做什么，但這一回頭，讓春媛的心“咯噔”了一下。
只見小林站在存放杯碟的小櫥柜前，柜門大開，他手里握著的正是那只藍(lán)色馬克杯。
春媛帶著笑意的眼神霎時僵住。
“你在干什么……？”春媛心中升起一股無名的火氣，“別亂摸！”話一出口，她立馬感到抱歉，畢竟是一個小孩，這接近訓(xùn)斥般的聲調(diào)足以恐嚇住對方。
她隨即收斂起緊繃的神經(jīng)：“對不起。”
小林自始至終只是緊盯著春媛，臉上波瀾不驚，似是知曉一切因果。他這才緩緩開口：“因?yàn)檫@是你男朋友的東西嗎？”
春媛故作輕松，抿抿嘴：“對?！被蛟S也覺察到氣氛太過嚴(yán)肅，又回頭問小林：“要喝點(diǎn)咖啡嗎？把那杯子放好吧，順便幫我拿一下玻璃杯噢……”
話音還沒落，杯子破裂的聲音就像病毒一般蔓延、擴(kuò)散，然后滲透進(jìn)她的心窩中，幻化成一根根細(xì)密的鋼針，瘋狂地刺向她。
是小林把杯子摔在了地上。
“你到底在做什么?。俊阒滥阕隽耸裁磫?？……”春媛像是失了魂魄，喃喃著，盯著地上的碎片，突然聲淚俱下：“為什么要這么做……為什么，為什么啊？……”她不顧手被劃傷的危險(xiǎn)，跪在地上，急促地?fù)熘粔K塊碎片，比劃著想將它們復(fù)原成先前的模樣。
“已經(jīng)復(fù)原不了?！毙×值椭^愧疚地說。
春媛似乎沒聽見，自顧自撿著一片片碎渣。
“其實(shí)你沒有男朋友吧?！毙×滞切┱掌?，照片中的兩人笑得無比燦爛，“哪里都看不到他，他已經(jīng)回不來了?！?/p>
春媛從哽咽變成了抽泣：“別說了……”
“他明明都回不來了，你卻還留著他的馬克杯、睡衣，還把手機(jī)密碼設(shè)成他的生日?！毙×终Z氣堅(jiān)定地責(zé)怪她。
春媛抬頭，過分的悲傷在此時轉(zhuǎn)變?yōu)轶@訝。她盯著小林的眼睛，覺得難以置信：“你怎么會知道？”
小林見春媛的表情充滿驚恐，就靠近一步。
“別過來！”春媛本能地往后退縮，小林繼續(xù)上前。“別過來……”春媛退無可退，驚慌和害怕完全擾亂了春媛的認(rèn)知?？尚×植]有停步的意思。
春媛在慌亂間抓起一把鍋鏟，指著小林：“別過來??！”
“小媛！”小林突然喊道，但他看著此刻的春媛，欲言又止。
“求你了，求你快走吧！”春媛淚流不止，“快出去啊！”
小林慢慢后退，隨后傳來關(guān)門的聲音。
春媛像泄了氣的皮球，一下子癱坐在地上，頭痛欲裂。
七
春媛手拎一袋伴手禮，按響門鈴。
門開了。
眼前的女人，眉宇間夾帶著疲態(tài)，但看到春媛，露出欣慰的笑臉。
“伯母，我來了?！?/p>
春媛看著相框中自己那張熟悉的笑臉，現(xiàn)在，這個人被拘束在一幅無聊的相框中，兩旁點(diǎn)著蠟燭，那張笑臉卻被永遠(yuǎn)定格住。
春媛雙手合十，頷首低頭，像是在祈禱什么。她望著相框中的人，又想起了不斷在腦海中回放著的一幕幕鏡頭。
“小媛，謝謝你又來看健亮?！标惤×恋哪赣H這時端出茶水和一些點(diǎn)心。
“伯母，我應(yīng)該的。”
十年前。
畢業(yè)前夕，每晚與男友健亮交流當(dāng)日動向與求職進(jìn)度成為了春媛的日常。她希望畢業(yè)后，兩人可以留在同一個城市發(fā)展。
這天夜里，健亮那邊似乎傳來了好消息。
“拿到內(nèi)定了嗎？”春媛舉著手機(jī)，因?yàn)榕d奮，整個人都有些微微顫抖。接著又問：“那么厲害，是哪家的？”
“一家做證券的上市公司，在B市?！?/p>
“B市？”春媛洋溢在臉上的笑容有些消退。
“對?！?/p>
“怎么回事呢？之前并沒有聽你說過要去B市啊?！?/p>
“我想拿到內(nèi)定之后再跟你好好說的?！苯×吝@邊也嗅到了一絲不安的空氣。
“先斬后奏嗎？”春媛流露出一股慍怒的表情，“為什么不提前跟我說呢？”
健亮聽聞女友生氣，平躺的身子立馬直立起來，“啊，這個，你聽我解釋?！?/p>
“已經(jīng)沒什么好說的了?！?/p>
“總之……你先不要生氣，我們見面談。”
“不要。我不會再見你了。”春媛正在氣頭，說著女孩們耍脾氣時都會說的蠢話。
“小媛！”電話那頭，健亮急切地喊著。
春媛掛了電話。
健亮又內(nèi)疚又擔(dān)心，這會兒迫切想要見到春媛，當(dāng)面作出解釋。他立即起身，隨手抓了一件外套出門。
夜色深沉，冷風(fēng)刮面。他騎著單車，以最快的速度駛向春媛的家，以往僅僅是幾個街區(qū)的距離，今夜卻顯得格外漫長。
在雙腿機(jī)械運(yùn)動作用下的車鏈條，不斷地發(fā)出緊張的“滋滋”聲……
健亮恨不得在下一秒鐘就見到春媛。突然，一輛疾馳而來的摩托車頃刻間掐斷了健亮的這縷念想，“嘭——”這一聲，像一塊巨石崩塌，擊毀了靜謐的夜幕，顯得無助又不合時宜。
健亮倒在了路邊，人被甩出去好遠(yuǎn)，因?yàn)闆]戴頭盔，早已失去了意識。摔倒的單車橫在一旁，轉(zhuǎn)動的車鏈發(fā)出空曠而孤寂的聲音。
“小媛，今天就當(dāng)是最后一次吧。”
“??？”
“健亮已經(jīng)走了十年了，你已經(jīng)做得足夠了?！标惸缚粗烘?，像是看著自己的女兒，“他也一定希望你獲得幸福。”
春媛低下頭，將幾綹頭發(fā)撥到耳后，不自然地笑笑，并未言語。
“我是認(rèn)真跟你說的，好嗎？”陳母的語氣真誠而迫切，“快喝茶吧。”
春媛端起茶杯，回答道：“謝謝伯母?！?/p>
“對了，我前兩天曾接到一個奇怪的電話，”陳母忽然間想起什么，“電話里說健亮騎單車出車禍被送到醫(yī)院了?！?/p>
“嗯？”春媛停下手里的動作，看著陳母。
“是市綜合醫(yī)院的電話，說是有個騎單車出車禍的十歲男孩，名叫陳建亮，還說電話號碼也是他給的?！?/p>
“十……十歲？”春媛霎時感覺天旋地轉(zhuǎn)，也似乎在一瞬間知曉了什么，她匆匆向陳母告別。
現(xiàn)在，她只想盡快找到那個先前被自己趕出門的十歲少年。
春媛在野外盲目地尋找著，她不知道少年在哪，她根據(jù)自己的大致判斷，去小林可能會出現(xiàn)的地方找，而腦海中則一遍遍回放著與這個孩子曾經(jīng)相處的短暫時光。
“我不會進(jìn)陌生人家里的?！?/p>
“但是，我也是陌生人啊。”
她想起彼時少年失落的眼神，還有他與眾不同的系帶方式——打了一個蝴蝶結(jié)后，又在此基礎(chǔ)上系了一個普通的結(jié)——與健亮系鞋帶的習(xí)慣如出一轍。
她跑到一個個地方尋找，恨不得少年在下一秒就出現(xiàn)在拐角。
她想起少年吃著那碗炒烏冬面時，對她說的“開心就承認(rèn)唄。因?yàn)槭悄阕龅?，所以才好吃。”那不就是健亮開心地吃著炒烏冬，曾對她說過的話嗎！
春媛心底的悲傷像潮涌般一陣接連一陣。
她想起小林，不，健亮，就這樣看著傷心欲絕跪倒在碎渣前的她，說：“他已經(jīng)回不來了……”
她的耳畔回蕩著一聲聲“小媛！”無論是略顯稚氣的嗓音，還是急切堅(jiān)定的語調(diào)——難道不都是一樣的嗎？
她跑到家附近那條上坡道上，在這里，就在那個下雨的傍晚，小林跟在她身后，手里提著一大袋速食面條。
為了多見她一面，少年特意走到她面前，遞給她紅色的傘。
春媛看著眼前的一切，似乎哪里都沒有小林的影子。她停下來，喘著氣，眼淚也不自覺地淌下來。她不知所措，就像她想象若是下一秒就見到了小林，也會不知所措。
她平靜了一會兒，開始往家的方向，慢慢挪動步子。她在心里暗示自己，或許不應(yīng)該這么激動。她又懷疑是不是一切都未曾發(fā)生過，僅僅是她的臆想而已。
又是一個黃昏，夕陽照例讓人迷醉。她在下班路上，抬起頭，驀然看見前方上坡道的盡頭，出現(xiàn)了一個熟悉的小小的身影。
“健亮！健亮！……”她喊。
小小的身影停下了腳步。
八
這片坡形綠地是眺望這座城市的最佳位置，夕陽的光芒正悄悄溶入植物的呼吸中，似乎也聆聽到了林間那些不為人知的心聲。
“前……前世？”春媛打量著眼前這位少年的稚嫩臉龐，覺得不可思議。
“這么說，小林……你是健亮的轉(zhuǎn)世？”
“嗯?！鄙倌陸?yīng)聲，“事故之后，健亮的記憶蘇醒了，所以在醫(yī)生詢問我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就是健亮?！?/p>
“健亮的記憶……”春媛若有所思，“那你說，我們是在哪里相遇的？”
“在錄像出租店，當(dāng)時我正在打工，小媛你遲還了5張DVD，一臉不高興地交了罰款。”
春媛不敢相信，她連忙追問：“那么，最后一次和我說話又是在哪里？”
“是在電話里，我拿到了內(nèi)定，向你匯報(bào)。”
春媛不自覺地揉揉眼睛，她已經(jīng)確信站在面前的這個需要俯視的少年，就是自己許多年無法忘懷的男友。她看著他，想起在那時候，自己曾輕描淡寫說出“已經(jīng)沒什么好說的了”“不要。我不會再見你了”……卻不知，這真的成了永別。
“就因?yàn)槲艺f了那樣的話，才會陰陽相隔。”往昔的傷痛感，又開始蘇醒過來，春媛內(nèi)心的愧疚與自責(zé)也在加速放大，“我當(dāng)時也想好好談的……”
她抬頭，發(fā)現(xiàn)那個原本需要自己俯視的少年，此刻正低頭認(rèn)真看著她。他變成了他——她最熟悉的他，現(xiàn)在就站在眼前。
“對不起?！?/p>
“我才應(yīng)該說對不起?！苯×量粗烘碌难凵瘢溉欢嗔艘唤z憐愛，“小媛，你說過的吧。來到A 市，自己一個人住，也第一次感受到父母之恩?！?/p>
春媛似乎回想起什么。
“一年只回去一次，這樣的距離太遠(yuǎn)?！苯×两又f，“但每天都見面，這樣的距離又太近，所以你說過，每月見一次就剛剛好?！?/p>
春媛恍然：“所以你才會選擇去B 市？”
健亮笑了起來。
“喂，怎么可以一個人就擅自做決定啊，明明連婚都還沒求呢！”春媛看著眼前這個遙不可及的大男孩。
“啊……對不起！”
“好不容易那么多年終于見了一面，竟然只有十歲?！贝烘孪胫?，似有所悟，“啊，十歲的話，不就沒辦法結(jié)婚了？”
健亮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說的也是啊。”
春媛也笑了起來。
太陽已落到城市天際線下面，晚霞紅得耀眼。春媛心中突然升起一種強(qiáng)烈的愿望，她想要這樣的遇見一直持續(xù)下去?！昂冒桑m然沒辦法結(jié)婚，但是，以后也能這樣見面了?！?/p>
健亮慢慢收起了笑容：“我……我不會再見你了。”
“為什么？”
“因?yàn)槲椰F(xiàn)在是小林，關(guān)于健亮的記憶總有一天會消失?！?/p>
“消失……？”春媛盯著他的臉，掩抑住心底強(qiáng)烈的悲愴，“好不容易見上一面，我不要再自己一個人了！”
“小媛，我為什么會和你相遇呢，是為了讓你傷心嗎？”健亮意味深長地說。
春媛的眼淚止不住往下流，她搖了搖頭。
“是為了讓你背負(fù)罪名嗎？”
春媛再次搖頭。
“那么，以后你應(yīng)該怎么辦呢？”
“我一直很自責(zé)?！贝烘逻厙聡驴奁?，邊又想在心愛的人面前綻放笑顏，“我很痛苦，很難受，也很孤單……謝謝你來看我，一直以來，你都對我呵護(hù)備至，謝謝……”
健亮的目光未曾移開春媛?，F(xiàn)在的她，像一個在大人面前保證自己今后會好好吃飯的小女孩，他既心疼，又甚感欣慰。
春媛也看著他，心知自己最不愿接受的正是他最希冀自己的，她想為此努力。
“以后我要好好愛惜自己，一定會好好活下去。”春媛向他承諾。
健亮點(diǎn)點(diǎn)頭，上前抱住她：“小媛，謝謝你！”
春媛依偎在他的耳畔，一遍遍輕聲呼喚著他的名字：“健亮……健亮……健亮……”
夕陽已消失殆盡，夜色漸漸濃重起來。春媛感到健亮的臂膀在慢慢抽離，她睜開眼，小林正撲閃著眼睛，抬頭凝望著她。
“你是誰？”他問。
九
又是一個晚霞如火的傍晚，春媛步履輕盈，走在下班路上。她經(jīng)過一處小型足球場，看見不少小孩正在訓(xùn)練足球。
“大家放松，一開始慢慢帶球就好！”教練穿梭在少年們中間，不時拍手提醒或大聲鼓勵，“來這里，這里，加速！對，踢得好！”
一個小小的身影帶著球向前飛跑著，那是小林。
春媛停下，目光跟隨小林腳步的起伏游移著。小林突然停下，她清晰地看到他球鞋的鞋帶散開了。
他蹲下身，準(zhǔn)備系鞋帶。春媛不由得睜大眼睛。
只是他系了一個普通的結(jié)而已。他起身，又向前跑去。
春媛沖著小林奔跑的身影微微一笑。
回頭。繼續(xù)向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