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來記錄草根生活？

趙躍飛

5年前，看到臺灣著名影評人焦雄屏對話馮小剛的一段視頻。焦雄屏女士問：“您的電影的叛逆都是小人物式的，有點透視小人物的無奈跟他們的笑淚，還有他們某種生存的滑稽、尷尬。每個導演都努力在做事，你覺得你為什么比別人成功？為什么你這么能夠得到中國老百姓的共鳴？”馮小剛答：“這真不是一件特別難辦的事兒。但是我確實覺得很多導演，與觀眾之間存在有特別大的誤會。我跟觀眾之間，最起碼在拍《1942》之前是沒有這么大誤會的。觀眾要看什么，這東西好看不好看，我太清楚了。導演的立場，就是觀眾的立場。”焦雄屏接著問：“您覺得您在整個中國電影史扮演什么角色？”馮的回答是：“我拍電影的這些年，我的電影大概記錄了中國這20年的變化。我的電影一直跟著中國社會這樣走過來，這個社會變成什么樣，我用了一個比較溫和的、讓人接受的方式，來記錄中國人的這段生活變化。我覺得更多的是普通中國市民、老百姓在這20年他們的內(nèi)心，他們生活態(tài)度的變化，在我的電影里都能看到。”最后焦雄屏的結(jié)論性陳述是：“馮小剛在20年里記錄了普遍被社會漠視的小人物的生活?！?/p>

說實話，馮小剛對自己在中國電影史上的定位，讓我頗感意外。作為商業(yè)片導演，而非紀錄片導演，他認為自己的作品是“記錄草根生活”，而不是“反映草根生活”，這似乎不是措詞上的語失，而是他發(fā)自內(nèi)心最真實的表達。他認定自己的電影之所以能夠跟觀眾產(chǎn)生共鳴，能夠贏得票房，源于自己的平民化立場和草根視角，他只是用膠片來記錄活生生的被社會漠視的小人物的命運和生活狀態(tài)。

問題是，草根生活需要一個導演用商業(yè)片的創(chuàng)作形式來“記錄”的話，那么，這個社會的直接記憶功能肯定是出了一些狀況，或者說這功能是不甚健全和完善的。因為，“藝術(shù)創(chuàng)作”畢竟與“真實記錄”存在著先驗的相悖性。事實上像國家綜合檔案館這樣以工作單位為檔案全宗而構(gòu)建的館藏體系，記憶功能基本鎖定在“工作記錄”上，而普通的百姓生活狀況在公藏機構(gòu)的記憶框架里是相對缺失和遺漏的。網(wǎng)絡時代之前，特別是“自媒體”興起之前，我們回頭尋找普通人的生活軌跡和歷史的毛發(fā)血肉，是件很難的事。全國各級各類檔案館4000多個，記憶功能的同質(zhì)化現(xiàn)象比較嚴重，幾乎都是圍繞“機構(gòu)職能”而取舍，離“社會記憶”這樣的目標還很遠。

2013年5月20日，重慶大學的官方微博發(fā)布了一條“封存記憶”的微博：“封存你的青春記憶，定格你的青春年華，將記憶小心珍藏起來，多年后，當我們回首這段時光，沉淀的將不只是記憶，而是感動。將記憶保存在圖書館吧！”凡是重慶大學應屆畢業(yè)生都可以到圖書館領(lǐng)取檔案袋和封條，不僅可以珍藏手稿（信件、日記、讀書筆記）、圖稿原件、照片、試卷、獎狀、證書、聘書、學生證（一卡通）等物品，凡是就讀期間值得記憶的小物品皆可封存。封存年限有即時公開、5年、10年三種選擇。封存期內(nèi)，學生本人可隨時回校查閱。過了封存期，這筆記憶就是重大圖書館的館藏品，校內(nèi)外的人都能來查閱了，封存人不能反悔拿走。

青春是用來懷念的?！胺獯嬗洃洝睘橹虑啻菏降膽涯钐峁┝撕芎玫牡谰吆推脚_。很難想象今天塵封的關(guān)于大學、關(guān)于青春、關(guān)于奮斗、關(guān)于愛的記憶，在將來某一刻打開的時候會對當事人產(chǎn)生怎樣的沖擊和影響。

據(jù)說，重慶大學首推的“封存記憶”是從2007年起步的，至2014年已經(jīng)7年。對“社會記憶”這樣慢工細活的領(lǐng)域而言，7年僅僅是個開始，積累規(guī)模和時間跨度遠遠不足以形成巨大的資源力量，但如此積累70年、170年、270年、370年會是什么樣子呢？亞平寧半島就有一個現(xiàn)成的例子，正好可以完美地詮釋重慶大學“封存記憶”的遠景和愿景。

2010年9月15日的《人民日報·海外版》，刊發(fā)了一篇介紹意大利旅游留言檔案館的文章，題目叫《意大利旅游留言檔案館——四千萬張留言卡有頭》。文章稱：意大利旅游留言檔案館位于臨海小鎮(zhèn)亞里斯奧東南12公里處，這里原是一座普通的海神廟，廟中神殿不足20平方米?？删褪沁@座小小的海神廟，以其中珍藏的世界各地游客的大量留言卡，每年吸引了國內(nèi)外數(shù)十萬游客，當?shù)卣磕陱闹惺杖?000萬美元。

海神廟是當?shù)鼐用?6世紀中期建造的，建成后，不少人在墻上、樹上亂寫、亂畫、亂刻，使廟里的管理人員大傷腦筋。后來，他想出一個辦法：將羊皮紙切成一些小片，發(fā)給每個游客兩小片羊皮紙，請他們將自己的希望或想說的話一式兩份寫好，注明地址、姓名等，一份留在本人手里，另一份留在廟里，說是這樣就能得到神靈的保佑。這一招果然有效，此后再也沒人亂寫亂畫了。幾年之后，他托人印了一些帶花邊的紙質(zhì)留言卡，適當收取費用，后來干脆代替了門票。幾十年后，留言卡多了，他就用收來的錢蓋了一座房子，將留言卡分類保存。

17世紀起，來這里的游客大增，不少人是來查找自己或是父兄當年的留言卡的。白發(fā)蒼蒼時看到自己少年時的留言，許多人都禁不住淚流滿面。1689年，正式存放游客留言卡的檔案館成立，并且有了15個管理人員。

1900年，檔案館進行了大規(guī)模的擴建?，F(xiàn)在呈現(xiàn)在我們眼前的檔案館，相當豪華氣派，墻壁的裝潢構(gòu)思十分巧妙，遠看上去就像一排排林立的留言畫冊，花崗巖的墻基和大理石臺階顯示出一種莊重和高雅。在墻基一側(cè)，有幾行意大利語和英語的注釋，細細辨認才知是奠基詞，說明這座檔案館的建造來由。館內(nèi)全部采用計算機檢索，游客要查詢以前的留言卡，只要在電腦上點擊國籍、年代、姓名等分類項，便可順利地找到自己曾經(jīng)的留言卡。

讓檔案館欣慰的是，幾百年來，廟中所存的留言卡未發(fā)生過一次丟失。目前，該神廟已存有4000多萬張留言卡。它不僅吸引了大批游客，還引起了世界各地的歷史學家、人文學家甚至地理學家的極大興趣，每年都有不少的學者前來考察，探尋這古老的海神廟旅游留言檔案館的軼聞趣事。

無論是馮氏電影，還是重慶大學圖書館的“封存記憶”，還是意大利旅游留言檔案館的4000萬張留言卡，他們的共同點就是牢牢地抓住了普羅大眾的心理需求和生活需求，把立場和視角回歸到普通百姓的生存土壤上。以承載社會記憶為己任的各級各類檔案館，在這方面應該有更大的品牌優(yōu)勢和開拓空間。時任國家檔案局局長楊冬權(quán)《在全國民生檔案工作經(jīng)驗交流會上的講話》指出：“2007年，在貫徹落實黨的十七大精神過程中，國家檔案局提出了檔案工作實現(xiàn)‘兩個轉(zhuǎn)變、建設‘兩個體系的重要方針，即從重事輕人、重物輕人、重典型人物輕普通人物的傳統(tǒng)觀念轉(zhuǎn)變?yōu)橹匾曀猩婕叭说臋n案的價值;從重機關(guān)團體利用、輕個人利用，重為機關(guān)團體服務、輕為群眾服務的傳統(tǒng)觀念轉(zhuǎn)變?yōu)橄裰匾暀C關(guān)團體利用那樣重視人民群眾利用，從而建立覆蓋人民群眾的檔案資源體系和方便人民群眾的檔案利用體系。這是新中國檔案工作中一次具有深遠意義的戰(zhàn)略性轉(zhuǎn)變。”但愿檔案部門在這次戰(zhàn)略性轉(zhuǎn)變的過程中，能催生出幾個獨具特色的民生檔案館，同時國家綜合檔案館能催生出一批與百姓生活息息相關(guān)的特色館藏。

（作者單位：山西省檔案館編研部? ? 來稿日期：2019-04-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