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芳
春天的時候,世界總是分外遼闊。
來來往往的人,在窗前走過。秀玲攪動著一杯拿鐵咖啡,覺得自己是在巴黎街頭,看著窗外時尚的男男女女。這是她想要的氣候,瓦藍的天空,有幾朵白云,柵欄外伸展著三兩枝玫瑰。她淺啜幾口,唇上沾了些泡沫,她學著影片中的女主角輕嘆了一聲,看一下手表,糟糕!快到下午一點了,她匆忙結(jié)賬一路狂奔回工作地。
“他疲憊不堪,內(nèi)心也充滿了渴望,渴望邪惡,渴望酒精,渴望喝水,渴望平靜,渴望回家,尤其是渴望著邪惡和酒精。”一路跑,一路她還在想。
她的姐姐秀美眉毛擰成疙瘩,擺了擺手,意思是趕緊吧!客人已經(jīng)來了,在淋浴。秀美小聲埋怨,怎么這么晚?被沈姐知道了肯定把你辭掉!
哎,來來往往的人瞬間又變成幻影了,秀玲下意識抗拒這個逼仄的空間,雖然裝修格調(diào)算是高雅,留聲機里還緩緩播放輕柔的音樂,但這些都是為客人準備的。她在這二十平方里完全是伺候別人的傭人,是垂手而立無足輕重的物品,對,物品!她向姐姐表示過不滿,秀美挑了挑眉毛,告訴她:你的感覺太奇怪,服務(wù)行業(yè)的人就是這樣!讓客人開心,我們才能有高薪收入。
秀玲嘟囔著嘴,幸虧這空間里只有她和姐姐長期相處。她倆長得很像,鵝蛋形的臉,高鼻梁,只不過姐姐秀美老于世故懂得圓滑了,她還是懵懂著愛天馬行空幻想。
客人出來了,是劉姐。劉姐要做的項目很多,背、胸、子宮、卵巢保養(yǎng),前后兩個小時。劉姐趴著,她的身體虛胖,變形很厲害。秀玲涂滿精油的手伏在她身上使力時,覺得是和一只蟾蜍在打交道。因為是剖腹產(chǎn),劉姐腰間贅肉特多,秀玲必須使出十二分的力氣來幫助她撥通帶脈。
劉姐唧唧哼了幾聲,秀玲假裝沒聽見。音樂滑向如泣如訴的《琵琶怨》。她的手滑向肚臍眼、下腹周圍的時候,天哪,黏稠的液體似乎在流淌出來——秀玲的雞皮疙瘩冒出來,她必須努力克制住厭惡感。她想到那個男人。
“他疲憊不堪,內(nèi)心也充滿了渴望,渴望邪惡,渴望酒精,渴望喝水,渴望平靜,渴望回家,尤其是渴望著邪惡和酒精。”
男人是個畫家,是在巴黎街頭跌跌撞撞的莫迪利亞尼。秀玲怎么會認識他?對,她認識他,崇拜他,他早已作古,他在屏幕鏡頭里,“在那里,安慰我,在我空蕩蕩的日子里?!毙懔嵋贿吙匆豢纯薜眯睦镉薪g痛感,她迷戀藝術(shù),喜歡一切美的有召喚力的東西。一個無聊的雨后,她通過手機流量看畫家莫迪利亞尼的傳記電影。秀美出門了,秀玲在寫字樓高處空望見遠方迷蒙一片,她嚇了一跳,世界上居然有如此才華卻悲情的男人?
劉姐被她折騰累了,輕微打著呼嚕。秀玲放松下來,帶著審視的目光看劉姐,黃褐斑布滿了她的臉頰,胸部也下垂得厲害,聽秀美說,她是個公務(wù)員,應(yīng)該是科室主任。秀玲不清楚什么叫科室主任,但她知道是坐辦公室的老女人,更年期,子宮也在慢慢萎縮,有啥稀奇的?一輩子坐一個辦公室,是不是也像她一樣囚禁在二十平方的斗室百無聊賴呢?但秀美又告訴秀玲,公務(wù)員很吃香,是朝南坐的人,享福之人。
就是那天中午,秀玲纏著秀美,給她一個小時的時間外出,她太渴望了——精致的嘴唇有點開裂,她一直在用唇膏,涂過唇膏的嘴唇在刺眼的日光下閃著光。秀美忽然間明白了,笑呵呵地打了她幾下屁股。
劉姐走了。秀玲立馬把留聲機里的音樂關(guān)掉,頭腦像無人的街道空空如也。她很懊喪,日光下巴黎的幻影被劉姐白花花的肉身沖刷得蕩然無存,劉姐是個不喜歡多話的人,身上有很奇怪的一種養(yǎng)尊處優(yōu)和自閉。春天的風在高樓上徘徊,秀玲掀開窗簾,忍不住嗷嗚了幾聲,搖曳的錯亂感紛至沓來,她想莫迪利亞尼一定不會畫這樣缺乏生動感而臃腫的身體。
莫迪利亞尼畫妓女,畫風情萬種的妓女,側(cè)躺,眼神飄忽,好像這個世界都在曖昧中搖擺不定,碰撞的喧囂聲一波一波來,一波壞過一波,莫迪利亞尼畫筆下的裸女雙眸似深潭。
秀玲有個顧客叫小莫,比她大三四歲的樣子。她討厭秀玲叫她莫姐,說莫姐莫姐都把人叫老了,不許叫。好吧,叫小莫。小莫的乳房像鴿蛋,輕輕巧巧,很漂亮,但她覺得還不夠翹挺,每個月花一萬元錢來進行保養(yǎng)護理——她的皮膚有馨香味,是甜的。
秀玲的手太過敏感了,一碰觸就有各種意象涌來,辛辣的皮膚、干燥的皮膚、黏稠的皮膚、鹽咸味的皮膚、透明的皮膚——她一一辨識,并縱橫四海。
小莫的肌膚就是絲綢,冰肌玉骨,可以這樣比喻,秀玲的手幾乎是愛戀式地在一片絲綢上獨舞,鳥兒散落的羽毛掉在綢布上,閃著光澤的綠油油的葉片掉在綢布上,還有花瓣、蒲公英的茸毛……秀玲想,如果她是男人,也會愛上這樣的身體,簡直是無可挑剔。
小莫說她男朋友在北京讀研究生,等他一畢業(yè)就結(jié)婚。
秀玲沒有談過男朋友。十八歲的時候她從河南山溝溝里出來,輾轉(zhuǎn)南上,在蘇州美容美體店開始學手藝,是姐姐秀美領(lǐng)她入門的,秀美說,技術(shù)學在手,走到哪里不吃虧。果不其然,這個行業(yè)發(fā)展很火爆,偶然有一天,她們姐妹倆以高薪被沈姐招聘到高檔私密會所,這兒和其他地方不一樣,不需要她們喋喋不休推銷產(chǎn)品,來的基本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社會高端人士。
秀玲不會主動和客人聊,這是現(xiàn)在新行規(guī),沈姐特別交代,客人是來放松找寧謐感的,萬萬不可造次。但也有客人是話癆,反過來央求秀玲和她們聊,秀玲只能遵從。秀玲和小莫之間,是自然而然搭上話的,小莫像一扇窗,把河谷、山川、溪流、白云層層妙境展現(xiàn)。秀玲對小莫毫不吝嗇表示了欽敬之情,她喜歡聞小莫身上的甜香,喜歡聽她喃喃鼻息,喜歡分享她青草一般男友的消息。
秀玲還沒有機會談戀愛。
她暫且把小莫的男友當作思念的對象,或者把莫迪利亞尼“年輕、強壯、英俊的羅馬式頭顱,純凈的笑容,讓人無法側(cè)目——”的肖像作為自己浮想聯(lián)翩的內(nèi)容。當然,這兩者之間小莫男友更有現(xiàn)實性。第一她見過他照片,知道他在北京,他的女朋友小莫把他當成寶,不曬一下已經(jīng)不足以撫慰內(nèi)心的驕傲。第二小莫的身體是她最熟悉的,也一定是他最熟悉的,某種程度上他們共同觸摸擁有這身體,這種感覺微妙奇特,是無法用常理來闡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