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構式的認知語法解析

張媛　王晨陽

〔摘要〕“××化”構式是現(xiàn)代漢語中一類詞匯化構式?；趯υ摌嬍较嚓P語法特征的描寫，研究應用認知語法理論，從構式的內(nèi)部視角和外部視角探討其認知機制。研究發(fā)現(xiàn)：其一，“××”與“化”具有一定程度的概念重合，是該構式語義成立的前提。其二，“××”分別是形容詞、動詞或名詞時，與“化”的整合機制不同，這就決定了構式的多義性。其三，從構式內(nèi)部視角來看，各構式變體的認知本質(zhì)都離不開順序掃描的識解方式，在這一識解方式下，“化”概念的動體的變化過程得以突顯;從構式外部視角來看，對“化”概念的識解方式不同，“××化”便會發(fā)揮不同詞類的句法功能。

〔關鍵詞〕××化;構式;認知語法

〔中圖分類號〕H0〔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8-2689（2019）03-0007-07

引言

《現(xiàn)代漢語大詞典》（第7版，以下簡稱《現(xiàn)漢》）對“化”的釋義中，除了動詞語義外，還有詞綴一義?！霸~綴”這一術語來自西方語言學系統(tǒng)，漢語中的詞綴現(xiàn)象雖早已受到關注[1][2][3]，但仍有很多問題尚無定論，比如“詞綴”這一術語本身的使用，其確定的標準，“詞綴”的范疇、本質(zhì)等問題[4]。漢語里純詞綴并不多，更多的是類詞綴[5]，即介于自由詞素和純詞綴之間的詞素，英語中也有類詞綴或者準詞綴說法[6][7]。曾立英[8]對漢語中的類詞綴進行了統(tǒng)計，其中，“化”的使用頻率在前十以內(nèi)，屬于固化程度較高的。英語中與“化”相對應的詞綴并非單一，如前綴en，后綴ize、ify、en等，但是，“化”作為詞綴所構成的詞匯并非都屬于動詞，而英語中以上詞綴所構成的詞匯皆是動詞，需要通過進一步的形態(tài)變化才有可能派生出名詞或形容詞。漢語與英語表達一對多的關系，很大程度上說明“化”的概念語義和語法功能遠比單一的英語詞綴要廣。這是本研究聚焦于“化”的動因之一。

以往對詞綴的研究以描寫為主，兼有闡釋，包括隱喻、轉(zhuǎn)喻和詞匯化視角[9]、類型學視角[10]、語法化和詞匯化相交叉的視角[11]以及認知識解視角[12]。然而，這些研究大都忽略了詞綴所在表達式的構式地位，鮮有將其放在詞匯-語法連續(xù)體中來考察，近來才開始出現(xiàn)這方面的探索，如楊黎黎[13]以“免×”和“難×”為例，區(qū)分了構詞法和詞匯化，打破詞匯和構式之間的界限，這為本研究提供了思路，同時也是研究動因之二。

本研究將“××化”視為詞匯化構式，原因在于：1）“××化”在句中作為一個整體，可以出現(xiàn)在很多句法位置，發(fā)揮詞匯的各種語法功能;2）“××化”是由非固定成分“××”和固定成分“化”兩部分構成，它們組合后的語義并非兩部分語義的簡單相加，而是需要構式義的運作。比如“機械化”，是指“用機械來代替人工勞動完成生產(chǎn)作業(yè)”，而不是“機械變化”;3）“××化”的能產(chǎn)性很高（可參見下文表1）。對此，本研究在CCL語料庫中進行考察，卻發(fā)現(xiàn)其結果與《現(xiàn)漢》對“化”作為詞綴的解釋不完全一致，下節(jié)詳述。這是本研究的動因之三。

基于以上考慮，本研究將著眼于“××化”相關語法特征，從構式的視角，以認知語法關于詞類及構式的理論為基礎，主要探討該構式內(nèi)部構件之間及其與構式整體的關系，同時探討該構式作為整體的句法功能問題及其認知理據(jù)。以此來論證語言現(xiàn)象的合理性，同時為詞典編纂提供理論依據(jù)。

一、“××化”構式的語法特征

“化”作為固定成分，是決定該構式語法特征的主要因素。“化”在《古漢語詞典》（第2版）中，釋義如下：改變、變化、生長、化育、死、教化、焚燒、乞討等。在《現(xiàn)漢》中，除了存在以下釋義：變化、感化、消化、燒化、死等，還表示：“后綴，加在名詞或形容詞之后構成動詞，表示轉(zhuǎn)變成某種性質(zhì)或狀態(tài)”，如“綠化”“惡化”“電氣化”“機械化”等。

從歷時角度來看，“化”的基本語義未變，在此基礎上發(fā)生了拓展，即后綴用法。然而，詞典中對“化”作為后綴的釋義并不能涵蓋我們在語料庫中的考察結果：1）“××化”不僅可以置于形容詞或者名詞后，還可以置于動詞后;2）“××化”不僅表示“轉(zhuǎn)變成某種性質(zhì)或狀態(tài)”，而是呈現(xiàn)多義性;3）“××化”不僅做動詞，還可以發(fā)揮名詞和形容詞的句法功能。本節(jié)將從這幾方面描述該構式的語法特征。

（一）形式特征

根據(jù)Goldberg和Jackendoff[14]對構式的分類，“××化”構式屬于第二類，即特定的句法位置需要由特定成分來填充，這一成分對構式起著標志性作用，如英語中的way構式、away構式等，“化”便在該類構式中起著標志性作用。本研究在CCL語料庫中對“化”為關鍵詞的前5000條語例進行提取和分類，排除類似“化學”“化工”等用法，將“××化”構式分為三大類：“形容詞+化”“名詞+化”和“動詞+化”。其中，能夠進入構式的形容詞共有137個，既包括狀態(tài)形容詞，如強化、老化等，也包括性質(zhì)形容詞，如片面化、私有化等;能夠進入構式的名詞共149個，既包括具體名詞，如電氣化、鈣化等，也包括抽象名詞，如競爭化、人格化等;能夠進入構式的動詞最少，共39個，既包括及物動詞（短語），如教化、激化等，也包括不及物動詞（短語），如跨學科化、離心化等?？梢?，“形容詞+化”和“名詞+化”是該構式的主要成員，而且比例相當，“動詞+化”雖頻率最低，但其成員的固化程度較高，脫離構式，動詞大都無法獨立成詞，這是與前兩類的最大區(qū)別，也可能是詞典中沒有提到該類構式的主要原因。具體見表1。

（二）語義特征

構式是形式-語義的匹配體，形式上的區(qū)別反映了概念語義上的差異[15][16]?！冬F(xiàn)漢》中，“化”后綴義為“表示轉(zhuǎn)變成某種性質(zhì)或狀態(tài)”，這一語義實際是“化”的構式義，但這似乎只涵蓋了形容詞與“化”結合的構式，略顯片面。“化”沿用了古漢語中的含義，即“轉(zhuǎn)變”或者“變化”，是該構式基本和穩(wěn)定的語義元素。那么，另一構件“××”的詞類范疇和概念不一，其與“轉(zhuǎn)變”或者“變化”這一元素進行整合的方式不同，便決定了整個構式語義的概念內(nèi)容和組構性程度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