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誰鐘鼓

白先勇 劉再復(fù)

劉再復(fù)（以下簡稱劉）：我們今天在座的四百位（邊上還有三百人在視頻上觀看）《紅樓夢》愛好者，共同面對、討論《紅樓夢》評論史上的一個大現(xiàn)象：有一個人，細細地閱讀、講述、教授《紅樓夢》整整三十年（在加州大學圣芭芭拉校區(qū)講述了二十九年，之后又在臺大講了一年半），從太平洋的西岸講到太平洋東岸，創(chuàng)造出閱讀《紅樓夢》的時間紀錄與空間紀錄。這個人就是白先勇。

白先勇先生不僅是當代中國的一流作家，還是一流的文學鑒賞家，《細讀紅樓夢》便是明證。

白先勇（以下簡稱白）：謝謝劉再復(fù)先生對我的介紹，我與劉先生神交已久。劉再復(fù)先生寫于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性格組合論》，可稱得上是“暮鼓晨鐘”。當時的文學作品多數(shù)是臉譜化的，非黑即白，劉先生提出性格組合論，對小說創(chuàng)作極其重要。人不可能是全黑或全白的，一定是黑白混在一起，有的深灰，有的淺灰，所以“性格組合論”的提出很有意義。自Freud（弗洛伊德）研究人的潛意識的理論提出后，對現(xiàn)代人物的研究都是去臉譜化的。所以說，劉先生的理論在當時非常先進，“敲醒”世人，雖然同時也飽受爭議，但畢竟近現(xiàn)代中國文學很大程度上是政治化、臉譜化的。

之后，我讀了劉再復(fù)先生更多的文學理論。他雖然從八十年代末之后長期居住在海外，但他對中國文化、中國文學極其關(guān)心，也很“憂國憂民”。劉先生寫了很多關(guān)于中國“古典四大名著”的文章。他承認《水滸傳》和《三國演義》是中國藝術(shù)水平很高的小說，但他不喜歡這兩部作品。他認為《三國演義》的主題都是關(guān)于“權(quán)謀”、“心機”、“斗爭”，藝術(shù)價值雖很高，但是影響不好?！端疂G傳》的一百零八將，每個都栩栩如生，里面的三個“淫婦”潘金蓮、閻婆惜、潘巧云也刻畫得極好。但劉先生提出這部作品描摹的是一個“野蠻世界”，殺人如麻，武松對婦孺小孩也不放過，里面的人甚至還要開“人肉包子店”;劉先生認為這部作品對暴力、殺戮沒有批判態(tài)度。劉再復(fù)先生的個人經(jīng)歷、歷史認知讓他對這兩部作品有這樣的評價。

我想，劉再復(fù)先生之所以熱愛《紅樓夢》，一個重要的原因是這部作品寫出了最可貴的“人性的慈悲”。曹雪芹以大慈大悲之心來看蕓蕓眾生，以“天眼”俯瞰紅塵，這是作者的大心胸。我的一位朋友奚淞在甘肅張掖的一個古廟，看到一副楹聯(lián)，寫得很動人，我在講《紅樓夢》的結(jié)尾時引用了：“天地同流，眼底群生皆赤子;千古一夢，人間幾度續(xù)黃粱?！辈苎┣酃P下的人物，善與惡是混雜在一起的。像是趙姨娘，在賈府地位非常卑微，自己的兒子賈環(huán)也不受重視，她心術(shù)不端，總是嫉妒寶玉而且時常想要害他，這是一個很難讓人同情的角色。但《紅樓夢》寫到她的死亡時，她的尸首被棄置在破廟里無人理會，可就在此時此刻，另一個人物出現(xiàn)了——一個大家很少注意到的人物：周姨娘。周姨娘也是賈政的妾，很少露面，也很少講話。周姨娘去看趙姨娘的尸身，倒抽一口冷氣，她想到做妾的下場也不過如此，何況趙姨娘還有兒子，自己可能會比趙姨娘的結(jié)局更悲慘。就是這樣一個細節(jié)，讓人突然意識到趙姨娘、周姨娘這些人物的可憐。所以說，《紅樓夢》的悲憫心、同情心是無限的。

劉再復(fù)先生將《紅樓夢》與其他世界名著相提并論，稱贊為“中國文學史上最偉大的小說”，我也這樣認為。

但在耄耋之年重新細讀和講授《紅樓夢》，我越發(fā)覺得這是一部真正的“天書”——有說不盡的玄機，說不盡的密碼，需要看一輩子。我看到晚年，可能才看懂了七八分，所以，我想大膽地宣稱：《紅樓夢》是“天下第一書”！

西方也有很多經(jīng)典文學作品，像托爾斯泰的《戰(zhàn)爭與和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馬佐夫兄弟》等，尤其是到了十九、二十世紀，西方涌現(xiàn)了很多經(jīng)典文學作品，像Random House（蘭登書屋）選出了一百本偉大的作品，排名第一的是詹姆斯·喬伊斯的《尤利西斯》。我在課堂上也念過《尤利西斯》，不停地揣摩文本，正襟危坐，看得非常吃力。相比之下，《紅樓夢》非常好看，隨便翻開一章，就會追下去。

劉：我和白先勇先生，對于《紅樓夢》有幾點相同的認識，這是我們對話的基礎(chǔ)。

共同的認識有三個：一、我們都認為《紅樓夢》是中國文學無可置疑的高峰。我們都認為《紅樓夢》好得不得了，也都愛得不得了，好得無以復(fù)加，愛得無以復(fù)加。用理性語言表達，先勇兄說，《紅樓夢》是中國文學中最偉大的作品。請注意，他用了“最”字，不是“一般偉大”，而是“最偉大”。我則說，《紅樓夢》是中國文學的“經(jīng)典極品”，它標志著人類最高的精神水平。人類有史以來，創(chuàng)造了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直至康德、黑格爾等哲學，也創(chuàng)造了荷馬史詩、莎士比亞戲劇和塞萬提斯、巴爾扎克、雨果、歌德、托爾斯泰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長篇文學巨著，這些都是人類最高智慧水平與精神水平的坐標。中國只有一部長篇小說，堪稱最高水平，這就是《紅樓夢》。人類自有文明史以來，創(chuàng)造了三座文化巔峰：一是西方哲學;二是大乘智慧;三是中國人文經(jīng)典，后者的偉大結(jié)晶與呈現(xiàn)者就是曹雪芹的《紅樓夢》。

二、我和白先勇兄都認為，《紅樓夢》有兩種存在形態(tài);脂批的八十回的抄本形態(tài)，程偉元與高鶚整理印行的一百二十回印本形態(tài)。前者未完成，后者已完成。張愛玲說她人生三大恨事：一是鰣魚多刺;二是海棠無香;三是《紅樓夢》未完（參見《紅樓夢魘》）。我和先勇兄則認為《紅樓夢》兩種形態(tài)：一是“未完”，一是“已完”。前八十回抄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可以說“未完”，而一百二十回本（程甲、乙本）即《紅樓夢》印刷本則“已完”。白先勇說：“一生最幸運的事之一，就是能讀到程偉元與高鶚整理出來的一百二十回全本《紅樓夢》這部震古爍今的經(jīng)典巨作?！?/p>

三、對于后四十回，我們都認為，后四十回寫得好！重要的不是“真”與“偽”，而是“好”或“壞”?；蛘哒f，重要的不是作者（出自誰的手筆），而是“文本”、“文心”能否站得住。我倆都重欣賞，重鑒賞，即重審美。我們都認為程乙本即一百二十回本站得住腳，是完整的好作品。順便說一下，不同于張愛玲的“三恨”，白先勇晚年有三樂：一是喜為父親立傳，二是喜帶昆劇團周游列國，三是重講《紅樓夢》。

我們充分肯定后四十回，不是簡單的事，因為許多“紅學”學者都批評了后四十回，發(fā)現(xiàn)后四十回諸如“蘭桂齊芳”等敗筆。最困難的是，我們必須面對兩位紅學研究的天才，一個是兩百多年來，考證最有成就即考證巔峰的周汝昌先生;一個是文學創(chuàng)作天才張愛玲（盡管我稱她為“夭折的天才”）。他們兩人都不滿后四十回。張愛玲在給宋淇、鄺文美夫婦的信中甚至說：“高鶚續(xù)書——死有余辜?！敝芟壬舱J為，高鶚續(xù)寫《紅樓夢》失敗了，不僅“無功”，而且有罪。我和白先勇充分敬重這兩位天才，但抱著“吾愛吾師，但更愛真理”的態(tài)度表示，我們完全肯定后四十回。

白：我談?wù)勎覟楹螌Α都t樓夢》的后四十回如此看重。張愛玲不喜歡《紅樓夢》的后四十回，她的影響太大了，以至于很多人因為她不愿意讀下去。但我想張愛玲可能沒看懂后四十回，甚至可以說沒有讀懂《紅樓夢》。程高本一百二十回，前后連貫，血脈相通，前八十回許多伏筆，后四十回都做了回應(yīng)、回答，不是大手筆不可能如此完成。《紅樓夢》的前八十回講賈府之盛，文字當然要濃艷、華麗;后四十回講賈府之衰，文字當然會變得蕭疏。第八十回之后寫的是賈寶玉心境的變化，自晴雯去世后，賈寶玉的心境轉(zhuǎn)向了蒼涼。所以《紅樓夢》的第八十一回會寫到曹操的《短歌行》，一代梟雄也會感悟到“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無?！保盁o?！边@兩個字正是《紅樓夢》的主題。賈寶玉在后四十回里也感受到了賈府的興衰、人世的無常。第八十一回，賈寶玉想到了去世很久的秦鐘，忽然意識到?jīng)]有知交、沒有可講話的人，所以他裝作看書，但心中實在難過。這就是寶玉的心境，一種很要緊的轉(zhuǎn)折。

后四十回還有很多亮點，黛玉之死和寶玉出家是全書的高峰，是兩大支柱。黛玉之死的段落，寫到寶玉送黛玉那兩塊手帕，那是寶玉的貼身之物，也是寶、黛二人的定情之物，是“情絲”的牽絆;黛玉燒掉手帕，等于是焚掉他們的愛情。寶玉出家的一回也寫得好，是極難得的。胡適用薄弱的證據(jù)說明《紅樓夢》后四十回是高鶚所“補”，但“補”可能是“修補”，可能是“續(xù)補”，不能作定論。我認為，后四十回原稿也是曹雪芹寫的，但是有殘缺，高鶚和程偉元是在原稿基礎(chǔ)上續(xù)寫或者說是整理的。而且，我作為小說創(chuàng)作者，深知有些細節(jié)是不會有另外的人能想到的。簡言之，《紅樓夢》的后四十回，絕對不輸于前八十回。

劉：白先勇先生，你對后四十回的充分肯定，對我也深有啟發(fā)。中國文化很重“衰落”，中國文學常有的敗筆是不愿意正視“悲劇”，而如寫大團圓，即所謂“曲終奏雅”或“曲終奏凱”。但《紅樓夢》的后四十回卻寫寶玉出家，寫的是“曲終人散”，也是“曲終家落”，很深刻，很有力量。對后四十回，我也覺得它“大處站得住腳，小處可諒解”。不過，您不是發(fā)現(xiàn)前八十回也有許多誤筆、敗筆嗎？

白：一個大作家創(chuàng)作出經(jīng)典，其中有些敗筆、俗筆，很難避免，這也是“金無足赤，人無完人”的道理。后四十回的“蘭桂齊芳”等敗筆是多數(shù)人認定的，但為什么產(chǎn)生這些敗筆則可研究?？傮w說來，后四十回是成功的。

劉：那您對我剛才提到的我們的共同點，還有什么補充與修正嗎？

白：我想補充一點我們對賈寶玉這個主人公的共同的看法。例如，我也認為，賈寶玉是最純粹、最慈悲的心靈，他實際上是個基督，釋迦牟尼，渾身全是佛性。他的心靈確實是佛心，童心，他從不傷害到人，任何一個人他都尊重。哪怕對趙姨娘，他也從不報復(fù)，從不說她的壞話，盡管趙姨娘常要加害他。

劉：我想用三個詞組十二個字來概說白先勇兄的閱讀特點與杰出貢獻，這就是“文本細讀”、“版本校讀”、“善本品讀”。我說的三個“讀”，也可以用一個“文本細說”來概說。細讀本是日本學人的研究特點，日本人真是認真、仔細，后來美國人也學成了。從白先勇到余國藩，他們講解《紅樓夢》，都用細讀的方式。白先勇的法門與胡適的法門不同，胡適的法門是“大膽假設(shè)，小心求證”，白先勇的法門是“不作假設(shè)，小心讀證”。白先生無論是寫小說還是解說《紅樓夢》，都不作任何政治預(yù)設(shè)與道德預(yù)設(shè)，不同于“索引派”，也不同于“考證派”的四大家族興衰史之論。他只管閱讀、細讀、校讀、品讀。

在文本細讀的前提下，白先勇又作了版本校讀。他把“程乙本”作為最成功的一百二十回本，把脂批的“庚辰本”作為最成功的八十回本，二者加以細細比較后，他發(fā)現(xiàn)“庚辰本”的一系列錯誤，人們都在指責后四十回的錯誤，他卻發(fā)現(xiàn)前八十回的錯誤。他說，他把里仁版的“庚辰本”與桂冠版的“程乙本”“從頭到尾仔細比校了一次，發(fā)覺庚辰本其實也隱藏不少問題，有幾處還相當嚴重。我完全從小說藝術(shù)、美學觀點來比較兩個版本”。這種細致校讀，使他發(fā)現(xiàn)：一、 秦鐘描寫最后部分實屬“畫蛇添足”。二、前八十回本對尤三姐的錯誤描寫。三、前八十回本暗貶了晴雯。四、前八十回抄本對關(guān)鍵性情節(jié)——繡春囊事件的描寫有錯。

白先勇所指出抄本（八十回）的若干嚴重錯誤，并非“吹毛求疵”，而且科學地說明，任何文學巨著都不可能完美無缺;《紅樓夢》后四十回有些敗筆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能用這些“敗筆”否認后四十回的成功和一百二十回本已完成小說的整體價值。所以，我說：“后四十回大處站得住腳，小處可以原諒?！卑紫扔略谥赋銮鞍耸氐腻e誤之后說：

有人認為，把后四十回數(shù)落得一無是處，高鶚續(xù)書成了千古罪人。我對后四十回一向不是這樣看法，我還是完全以小說創(chuàng)作、小說藝術(shù)的觀點來評論后四十回。首先我一直認為后四十回不可能是另一位作者的續(xù)作，世界經(jīng)典小說還沒有一本是由兩位或兩位以上作者合寫而成的例子。《紅樓夢》人物情節(jié)發(fā)展千頭萬緒，后四十回如果換一個作者，怎么可能把這些無數(shù)根長長短短的線索一一理清接榫，前后成為一體，例如人物性格語調(diào)的統(tǒng)一就是一個大難題。賈母在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中絕對是同一個人，她的舉止言談前后并無矛盾。第一百零六回：“賈太君禱天消禍患”，把賈府大家長的風范發(fā)揮到極致，老太君跪地求天的一幕令人動容，后四十回只有拉高賈母的形象，并沒有降低她。《紅樓夢》是曹雪芹帶有自傳性的小說，是他的《追憶似水年華》，全書充滿了對過去繁華的追念，尤其后半部寫到賈府的衰落，可以感受到作者哀憫之情躍然紙上，不能自已。高鶚與曹雪芹的家世大不相同，個人遭遇亦迥異，似乎很難由他寫出如此真摯個人的情感來。近年來紅學界已經(jīng)有越來越多的學者相信高鶚不是后四十回的續(xù)書者，后四十回本來就是曹雪芹的原稿，只是經(jīng)過高鶚與程偉元整理過罷了。其實在“程甲本”程偉元序及“程乙本”程偉元與高鶚引言中早已說得清楚明白，后四十回的稿子是程偉元搜集得來，與高鶚“細加厘剔，截長補短”修輯而成，引言又說“至其原文，未敢臆改”。在其他鐵證還沒有出現(xiàn)以前，我們就姑且相信程偉元、高鶚說的是真話吧。

至于不少人認為后四十回文字功夫、藝術(shù)成就遠不如前八十回，這點我絕不敢茍同。后四十回的文字風采、藝術(shù)價值絕對不輸前八十回，有幾處可能還有過之?！都t樓夢》前大半部是寫賈府之盛，文字當然應(yīng)該華麗，后四十回是寫賈府之衰，文字自然比較蕭疏，這是應(yīng)情節(jié)的需要，而非功力不逮。其實后四十回寫得精彩異常的場景真還不少，試舉一兩個例子：賈寶玉出家、黛玉之死，這兩場是全書的主要關(guān)鍵，可以說是《紅樓夢》的兩根柱子，把整本書像一座大廈牢牢撐住。如果兩根柱子折斷，《紅樓夢》就會像座大廈轟然傾頹。

第一百二十回最后寶玉出家，那幾個片段的描寫是中國文學中的一座峨峨高峰。寶玉光頭赤足，身披大紅斗篷，在雪地里向父親賈政辭別，合十四拜，然后隨著一僧一道飄然而去，一聲禪唱，歸彼大荒，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紅樓夢》這個畫龍點睛式的結(jié)尾，恰恰將整本小說撐了起來，其意境之高、其意象之美，是中國抒情文字的極致。我們似乎聽到禪唱聲充滿了整個宇宙，天地為之久低昂。寶玉出家，并不好寫，而后四十回中的寶玉出家，必然出自大家手筆。

第九十七回“林黛玉焚稿斷癡情”，第九十八回“苦絳珠魂歸離恨天”，這兩回寫黛玉之死又是另一座高峰，是作者精心設(shè)計、仔細描寫的一幕摧人心肝的悲劇。黛玉夭壽、淚盡人亡的命運，作者明示暗示，早有鋪排，可是真正寫到苦絳珠臨終一刻，作者須煞費苦心，將前面鋪排累積的能量一股腦兒全部釋放出來，達到震撼人心的效果。作者十分聰明地用黛玉焚稿比喻自焚，林黛玉本來就是“詩魂”，焚詩稿等于毀滅自我，尤其黛玉將寶玉所贈的手帕（上面題有黛玉的情詩）一并擲入火中，手帕是寶玉用過的舊物，是寶玉的一部分，手帕上斑斑點點還有黛玉的淚痕，這是兩個人最親密的結(jié)合，兩人愛情的信物，如今黛玉如此決絕將手帕扔進火里，霎時間，弱不禁風的林黛玉形象突然暴漲成為一個剛烈如火的殉情女子。手帕的再度出現(xiàn)，是曹雪芹善用草蛇灰線，伏筆千里的高妙手法。

后四十回其實還有其他許多亮點：第八十二回“病瀟湘癡魂驚噩夢”;第八十七回“戚秋深撫琴悲往事”，妙玉聽琴;第一百零八回“死纏綿瀟湘聞鬼哭”，寶玉淚灑瀟湘館;第一百十三回“釋舊憾情婢感癡郎”，寶玉向紫鵑告白。

張愛玲極不喜歡后四十回，她曾說一生中最感遺憾的事就是曹雪芹寫《紅樓夢》只寫到八十回沒有寫完。而我感到我這一生中最幸運的事情之一，就是能夠讀到程偉元和高鶚整理出來的一百二十回全本《紅樓夢》這部震古爍今的文學經(jīng)典巨作。

白：謝謝劉再復(fù)先生細致的閱讀和完整的總結(jié)。《紅樓夢》不僅是一本了不起的文學經(jīng)典，也是一部文化的百科全書?！都t樓夢》到底偉大在哪里？首先，它的架構(gòu)非常偉大，塑造了二元世界。一個是現(xiàn)實世界，寫到了極致，把乾隆時代的貴族之家的點點滴滴，刻畫得淋漓盡致。我把曹雪芹的《紅樓夢》比作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以類似工筆畫的筆致拓印了賈府的現(xiàn)實世界。另一個是神話世界，脫離了現(xiàn)實這一層面，如劉先生所言，比《金瓶梅》的形而下世界多出了一個形而上的世界。它的第一回就由女媧補天來起頭?！都t樓夢》其實是個“女兒國”，把女性的地位提到最高。其實按照人類學的研究，我們的原始社會是母系社會，之后被父系社會壓倒，母系社會實則滲透到了民間?！都t樓夢》里最高一級的是賈母，接下來是一層一層有hierachy（等級）的女孩子們。所以《紅樓夢》由女媧煉石開始，也就是由女神開始，有很大的象征意義。女媧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石頭補天，剩下的一塊置于青埂峰下，變成靈石，也就是賈寶玉。這塊石頭因為沒有被女媧用來補天，自怨自艾，但其實它被女媧賦予了更大的任務(wù)，就是用來補“情天”。所以，這部小說一開始又叫作《情僧錄》，是常被大家忽略的名字。《紅樓夢》之前的別名有《石頭記》、《金陵十二釵》、《風月寶鑒》，還有很重要的一個名字就是《情僧錄》?！都t樓夢》開始時講“空空道人”，因空見色，最后變成“情僧”。但是請大家不要被曹雪芹瞞過，“情僧”，當然指的就是賈寶玉。所以，寶玉愛所有的女孩子，希望她們的眼淚流成一條河，把他的尸首漂起來。曹雪芹提出了“情僧”的觀念，賈寶玉的宗教信仰可以說就是一個“情”字。劉再復(fù)先生剛才引用了第五回的曲子“開辟鴻蒙，誰為情種”，賈寶玉就是《紅樓夢》里的第一個“情種”。賈寶玉最后的出家，其實不只是因為林黛玉之死。而且寶玉出家時，不是穿的黑色袈裟，而是在雪地里披了大紅色的斗篷。在“白茫茫大地真干凈”的空間里，獨獨寶玉有一抹鮮艷的紅色，“紅”實際代表了人世間的“情”，寶玉是帶著人世間的“情殤”而走，他擔負了人間所有為情所傷的重荷。王國維在《人間詞話》里稱李后主的詞是“以血書者”，李后主亡國后的詞是以己之悲道出詩人之痛，因此境界廓大，儼然如釋迦和基督，擔負了人類的罪惡。我想王國維的這個形容，用在賈寶玉身上更加合適。曹雪芹在創(chuàng)作賈寶玉這個形象的時候，有意地把他寫成了像釋迦一樣的人物。悉達多太子曾享盡富貴榮華、嬌妻美色，后來他出四門，見到生老病死，體會種種人生之苦，出家成佛，為世人尋找痛苦的解脫。在這一點上，賈寶玉到最后也是像釋迦一樣。而他的大紅斗篷，正像基督擔負了“情殤”的十字架。

第二，《紅樓夢》必須產(chǎn)生在乾隆盛世，這是一個國勢和中華文明都由最高處雪崩式坍塌的轉(zhuǎn)折點，而《紅樓夢》的偉大在于把這個盛極的氣勢寫出來了。但藝術(shù)家的感性也至關(guān)重要，曹雪芹對時代又有一種超前的感觸、感覺。他寫的是賈府興衰，但他可能已經(jīng)感受到文明的興衰，他唱出一曲對從唐詩到宋詞到元曲的這個大傳統(tǒng)的挽歌。所以，曹雪芹不僅寫實寫到極點，同時《紅樓夢》的象征性也極大。

正如劉先生提到的，《紅樓夢》寫到了儒、釋、道三家的哲學。不僅如此，《紅樓夢》是用最動人的故事、最鮮活的人物把這三種哲學具體地寫出來了。舉例來說，賈政和賈寶玉父子水火不容，賈寶玉一周歲“抓周”的時候抓的是胭脂水粉，令賈政非常氣惱，認為他長大了一定是個好色之徒，其實他們代表的是兩種哲學。賈政代表了儒家系統(tǒng)里“經(jīng)世濟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入世哲學，而寶玉代表了佛家和道家哲學中“鏡花水月”、“浮生若夢”的出世哲學?！按笥^園”剛剛建好的時候，賈政帶了一批清客游覽，走到“稻香村”的時候，認為能在這個有雞鴨、稻田的地方讀書便很好，但是寶玉的道家思想就在此時流露出來，他覺得這是人造的、不自然的，令賈政極為生氣。道家重歸返自然，儒家重社會秩序。所以說，《紅樓夢》將中國人的宗教、不同的處世方式，以文學的、小說的形式表現(xiàn)了出來。

劉：最后我講一下與白先勇的區(qū)別：我和白先生有共同點，也有相異點。從大的方面說，我們的異在于：文本與文心，文學與哲學，微觀與宏觀。

以閱讀方式而言，我和白先勇的區(qū)別在于，白先勇所講述的一切，均以閱讀文本為基本點，而我則是“文心感悟”。如果說，先勇兄是“文本雕龍”，我則是“文心雕龍”。無論重“文本”還是重“文心”，當然都以“人”為依據(jù)。但“文本細讀”側(cè)重于文學欣賞，而“文心感悟”側(cè)重于哲學把握，前者更微觀，后者更宏觀。我一再說，文學少不了三大要素，即心靈、想象力和審美形式。先勇兄更重于審美形式，我更重于心靈。因為我側(cè)重于“文心”，所以我多年閱讀、寫作《紅樓夢》心得，便是側(cè)重于“文心“的發(fā)現(xiàn)。首先我發(fā)現(xiàn)《紅樓夢》全書的核心，如同太陽系中的太陽，是主人公賈寶玉的心靈。

我閱讀《紅樓夢》曾有一次類似王陽明的“龍場徹悟”，這便是發(fā)現(xiàn)寶玉的心靈價值無量！這顆心靈美好無量！正與曹操相反（曹操為“寧教我負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負我”）。寶玉想的是我“應(yīng)當如何如何對待他人，而不是他人如何如何對待我”。父親冤枉他，把他打得半死，他沒有一句怨言，照樣尊重敬愛父親，盡子弟之義，哪怕路過書房也記得下馬鞠躬。

這顆“心”是《紅樓夢》的主旨，《紅樓夢》的“核心”，所謂明心見性，讀《紅樓夢》最主要的是明這顆心。這顆心是童心，是佛心，是赤子之心，是菩薩之心，是釋迦牟尼之心，是基督之心。這顆心是人類文學史上最純粹、最美麗、最了不起的心靈，也是最偉大的心靈。

2000年我在香港城市大學備課時，感悟到《紅樓夢》的“文心”，即寶玉之心，興奮得徹夜不眠，如阮籍所云：“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边@種文心感悟不僅使我更理解《紅樓夢》的偉大，而且影響了我的人生，我的基本抉擇，即影響我如何“做人”。賈寶玉的心靈，我概說了八個“無”：無敵，無爭（不爭名聲），無私，無我（處處想別人），無猜（沒有假人），無恨，無懼，無別。

寶玉之心是人類文學所塑造的心靈中最純粹、最完美的心，這顆心靈光芒萬丈，如同太陽;這顆心價值無量，如同滄海。我的“龍場徹悟”，僅是感悟到這顆心的無量、無價內(nèi)涵。我曾把這顆心比作創(chuàng)世紀第一個早晨的露珠，晶瑩剔透，未被世俗塵埃污染。感悟賈寶玉的心靈內(nèi)涵，這是我的“文心悟證”第一點。

第二點我與白先勇先生的區(qū)別是他重視對二十三回的解說，并發(fā)現(xiàn)了《西廂記》、《牡丹亭》、《紅樓夢》乃是中國浪漫文學三大高峰，一峰比一峰高，三者構(gòu)成中國一大脈中國文學史。此回他不僅發(fā)現(xiàn)了文本，而且發(fā)現(xiàn)文學史不可遺漏湯顯祖。受白先勇影響，我?guī)У皆虑蛏系臅鴨螌⒏臑椋阂?，《詩?jīng)》;二，屈原;三，陶淵明;四，李白;五，杜甫;六，蘇東坡;七，湯顯祖;八，《西游記》;九，《金瓶梅》;十，《紅樓夢》。

與白先勇不同，我重在二十二回，那是哲學回。我在此回中發(fā)現(xiàn)了莊子，發(fā)現(xiàn)“無立足境，是方干凈”的重大哲學意義。這八個字，把莊子與列子都分別寫出來了，也把“有待”境界與“無待”境界的重大區(qū)別分清楚了，這也包含了林黛玉與賈寶玉的區(qū)別。寶玉以“是立足境”為制高點，其實，這還是有依賴、有依附的境界，即列子的境界。莊子在《逍遙游》中針對列子而提出“無待”境界，這就是林黛玉捕捉到的“無立足境，是方干凈”的至高境界。寶玉修的是愛的法門，所以泛愛、博愛、兼愛。而黛玉修的是智慧的法門，在智能層面上，黛玉是引導寶玉前行的女神，她不僅詩寫得比寶玉好，禪悟也比寶玉高出一籌。

第三點區(qū)別，是白先生文本細讀后發(fā)現(xiàn)了八十回本的重大錯誤，而我在“文心感悟”中則發(fā)現(xiàn)五大哲學要點：

一為“大觀視角”?！都t樓夢》中有個大觀園，卻無人從《紅樓夢》中抽象出一個“大觀視角”、哲學視角。大觀視角，便不是用肉眼、俗眼看世界，而是用天眼、佛眼、法眼、慧眼看世界。于是，既可看出大悲劇，也可看出荒誕劇，《好了歌》就是大觀視角下的荒誕歌，賈府崩潰、諸芳流散也是天眼下的衰敗故事。

二為“心靈本體”。本體即根本、源頭、最后的實在?！都t樓夢》以心靈為本體，所以才寫出賈寶玉的純粹心靈，也才寫出五百人物的區(qū)別。我在《〈紅樓夢〉的存在論閱讀》中把紅樓人物分成兩大類，一類是“擁有自己”或“意識到自己”者，另一類是“沒有自己”或“從未意識到自己”者。人與人的差別，全是心靈境界的差別。

三為靈魂悖論。所謂悖論，便是矛盾，二律背反，即兩個相反的命題都符合充足理由律?！都t樓夢》中的賈政、薛寶釵等重倫理、重教化、重秩序;寶玉、黛玉等重個體、重自然、重自由。薛寶釵與林黛玉的對立，不是新舊對立，而是儒與莊禪的對立，是曹雪芹的靈魂悖論。

四為中道智慧。貫穿《紅樓夢》的是中道智慧?！都t樓夢》的開端借賈雨村之口講述作者不把人劃分為“大仁”與“大惡”，即在思維方法上不落入“非黑即白”的舊套，《紅樓夢》全書寫的正是中間地帶的人物，從主人公賈寶玉到他父母，都生活在第三空間，即不是全黑也不是全白。用魯迅的話說，《紅樓夢》不把好人寫得絕對好，也不把壞人寫得絕對壞。寫的是“第三種活人”，打破傳統(tǒng)格局。

五是澄明境界。“澄明境界”是海德格爾哲學中的重要概念。它講的是“豁然開朗”、突然明了、“山重水復(fù)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質(zhì)變瞬間。佛教宣講從“無明”到“有明”到“澄明”，也是講突然飛升解脫的境界。寶玉出家，進入澄明，正是這種境界。其實黛玉之死，她把手帕制作的詩稿扔進火里，也是由此進入澄明，再無掛礙。晴雯死亡之時也是進入了澄明之時?！都t樓夢》中有許多這種哲學片刻。秦可卿、鴛鴦死亡而進入太虛幻境的瞬間，都是澄明境界的瞬間。一個人如果活得渾渾噩噩、無所事事，不知思想可以飛躍，人生可以飛升，那他就永遠無法了解澄明之境。因此，嚴格地說，唯有精神解脫，才能了解什么是澄明境界。

白：這些相異點對我頗多啟發(fā)，或許可以打開《紅樓夢》閱讀的新世界，古典本該常讀常新。謝謝劉先生，謝謝大家。

（喬敏整理，本刊有刪節(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