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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斯汀故事

    2019-05-14 23:53:24張欣
    滿族文學(xué) 2019年3期
    關(guān)鍵詞:天明理查德凱文

    1

    奧斯汀不愧為橡樹之邦,橡子掉落地上,生根發(fā)芽長出小橡樹,蒲公英一樣散布開來。孫天明腳下的草地上,就有不少迷你橡樹。他仰頭朝著陽光迎過去,瞇上了眼睛。

    每天向太陽致意有利于鈣吸收,你知道嗎?他頭也不轉(zhuǎn)地對身后的美美說,

    美美呵呵笑著算是回應(yīng),起步追正往遠(yuǎn)處跑的兒子凱文。

    爹地,花。凱文被拽回來時,手里高舉著一朵黃色的蒲公英花擎給天明。天明彎腰接過蒲公英,把剛簽的房屋合同和門鑰匙遞給美美。

    美美把鑰匙收起,說:小男孩兒卻偏偏喜歡花。

    掉落的蘋果能離果樹遠(yuǎn)嗎?天明跳出一句英文諺語,像他老子。喜歡奧斯汀嗎?他問美美。

    這里的冬天是真暖和。美美感嘆。

    Hookem Horns。天明豎起右手拇指和小指,像兩只牛角——吹號。又指著美美胸前衣服上的商標(biāo):Life is good,說,生活很美好,花果山水簾洞原來是真有的。

    美美的嘴角彎上去,跟在天明的身后繞到車旁。天明把凱文放進(jìn)兒童椅,又跟美美再交待一次:安德森路,順著183高速一直開,大概六公里多點兒,出口下去就到了。

    美美覺得這里的路名奇特,數(shù)字起頭,還帶別稱。比如他們住的酒店在360環(huán)路上,大名叫“德州首府高速大道”。車出門開沒多遠(yuǎn),迎面一個大牌子熒光閃爍:歡迎來到奧斯汀!

    1月,依舊延續(xù)著圣誕的燈火,街道兩旁的大樹就有了火樹銀花不夜城的景象。美美是不抗拒遷移的,或者說喜歡變新。所謂中國老話里的“人挪活樹挪死”就是這個意思。

    臨來奧斯汀前,北卡的朋友好奇地探尋:奧斯???聽說很熱啊,為啥要去那里?住過的人警告道,那邊天氣潮,蟲子什么的也多,動不動就要找人來殺蟲子。還有的干脆說,是你家天明為了工作?西行做牛仔?

    美美解釋說,不是不喜歡北卡,也沒有工作不穩(wěn)定,是機(jī)會來敲了天明的門。

    認(rèn)識天明的朋友都知道他的厲害,從前在國內(nèi)是搞農(nóng)業(yè)的,拿的農(nóng)大博士,專攻蜜蜂。到美國后,發(fā)現(xiàn)計算機(jī)好找工作,就轉(zhuǎn)學(xué)計算機(jī),拿了個計算機(jī)學(xué)位。于是上班計算機(jī)程序設(shè)計,下班養(yǎng)小蜜蜂收蜂蜜。野生蜂蜜罐裝可是朋友間搶手的禮物。如今這第三變也唰唰登臺上場。

    總部在分公司有個空缺。老板說,天明你應(yīng)該考慮。這是個管理職位。

    天明興奮地一個激靈,平?!袄现小痹谝黄鹂偸钦f,中國人就知道干活,看人家“老印”,都是搶著做領(lǐng)導(dǎo),因為有權(quán)利,碰到印度自己人申請工作都優(yōu)先考慮。要講技術(shù),十個“老印”頂不了倆“老中”??墒?“老中”就像慣性火車廂,只知道跟著火車頭跑。這次機(jī)會,除了領(lǐng)頭還有銀子拿,新職位的薪水是天明現(xiàn)在的兩倍。沉甸甸地想不受誘惑都難。他不但可以提前把兒子的大學(xué)費用都攢出來,還能早退休,實現(xiàn)經(jīng)濟(jì)自由終極理想。就是職位在奧斯汀,要搬家。不過他當(dāng)初就是在德州大學(xué)拿的學(xué)位,親切熟悉,此番去也算是重歸故里。

    為兒子將來讀書的學(xué)費操心算是中國人講的未雨稠繆。不過這更像是入鄉(xiāng)隨俗。老美喜歡展望未來,一進(jìn)新年就籌劃下個季度資料,三個月就過去了,沒眨眼又是半年,一年轉(zhuǎn)瞬而逝。簡直嚇人。天明在中國的時候,從來沒想那么多,跟著感覺走。來美國這幾年,別的沒學(xué)到,計劃和藍(lán)圖的精髓算是給他理解到了根本。所有的這些似乎都可以算是挪動的理由,他腦子里閃現(xiàn)出勞倫斯“遷徙”系列里的圖畫,成群結(jié)隊的黑人們從南方向紐約遷移,向曼哈頓進(jìn)軍,大踏步地前行因為那里有機(jī)會,有銀子,有希望。

    這些都講得通,可是天明心里知道真正的原因,就像天上的太陽只有一個。

    2

    天明站在洗手間鏡子前端詳著自己。額頭鬢角絲絲白發(fā)如云霧,真是兩鬢斑白就差十指黑了。高級打工仔手指的顏色是看不見的戰(zhàn)線——色彩在心間。

    計算機(jī)程序設(shè)計他也能干,但是總不如養(yǎng)蜂有意思,漫山遍野找蜜蜂拍花拍蜜,那才像打開自家廚房冰箱的感覺——都是自己的菜。程序設(shè)計只能算是養(yǎng)家糊口。

    “緊抓住夢的手,希望就在不遠(yuǎn)處等我。”當(dāng)年他最喜歡蘇芮的這首歌——心情像風(fēng),突然發(fā)現(xiàn)一個不同的我。天明沖著鏡子里的自己笑,想起下午辦公室里那個“不同的我”。

    一進(jìn)會議室,滿黑板的大字閃閃發(fā)光朝他招手:歡迎副總裁孫天明先生!

    前臺的秘書恭敬彎腰全神貫注,伸手問候致意,惹得美美只想問,他們是不是把我們當(dāng)日本人了?你看那秘書的腰都彎到九十度了。

    天明就笑:我算是這里最高職位了,總裁跟總管都遠(yuǎn)在天邊。他指著辦公桌后面墻上的示意圖。美美先就看到一西裝革履的男士,一張東方面孔上,大背頭尤其顯眼,油光錚亮。

    理查德。天明道,公司的總裁,美國土生土長的菲二代,娶了菲律賓老婆,現(xiàn)在常駐菲律賓。

    美美贊嘆:這么年輕的總裁,也就四十出頭吧。

    天明又指著理查德旁邊的一個女子照片,道:狄波拉。

    之后,夜半,這個叫狄波拉的女人就經(jīng)常給天明打電話。

    美美擰起了眉頭。美國人不是不興夜晚打電話嗎?這個狄波拉倒好,電話總是半夜十一點了才來。

    她一個人,沒家沒孩子。天明道,中國人講把一切獻(xiàn)給祖國,她是把一切獻(xiàn)給公司。在紐約住著公寓,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所以理查德打電話總能找到她,隨叫隨到。

    照片上的狄波拉三十七八歲,醒目,比理查德的還大而顯眼,眼睛下面的一顆痣都要跳出來,黑貓警長一樣的目光炯炯。

    3

    天明興奮得仿佛中了六合彩,彩票自然就是保羅的答復(fù)信。

    保羅原先是湯普森公司里的銷售大拿,跟天明很合得來,如果保羅能加入到新公司,天明就會如虎添翼。天明說:你可以隨意干,絕對地自由。如果你不想搬家,就留在北卡,遠(yuǎn)程工作也一樣。

    對天明來說,保羅肯來就是對他實力的認(rèn)證。

    保羅老板聽說保羅要走,立馬加薪挽留,保羅還是婉拒了。天明對老朋友的這份信任除了感激就是感佩。

    這兩天下雨,奧斯汀的二月比一月還冷。美美發(fā)現(xiàn)這里的天氣是特別,像舞臺演員演的天王老子,手一揮雷電交加,再一揮風(fēng)和日麗,幾個小時就把一年四季都過了一遍。

    茶幾上的玫瑰花卻開得正濃。美美端了杯水準(zhǔn)備給這情人節(jié)的玫瑰休養(yǎng)生息,凱文卻湊過來,要聞花。不但要聞,還胖手指點,特別指向中間那朵大的紅玫瑰。美美于是把他擎起來。

    抱著凱文小小的身體,溫暖柔軟,美美想起離開北卡前那一幕。

    那天晚上,他們在附近的旅館過宿。臨睡前,美美才發(fā)現(xiàn)凱文每晚都要抱著的兔子布偶不見了。美美翻來覆去找到了一個托馬斯軟枕頭。這個藍(lán)色的火車頭抱枕,也算是凱文的最愛之一。她把它遞給凱文,說,小兔子忘家里了,拿托馬斯吧。凱文卻把托馬斯還給她,說,媽媽,托馬斯是你的,給我你怎么睡?

    美美眼里一熱。乖,你抱著吧,媽媽不需要。她把托馬斯枕頭重新放回到凱文懷里。

    美美不需要托馬斯嗎?怪不得說孩子是天使,因為他們可以洞察你內(nèi)心的秘密?

    美美坐在房間里,心底有淚要涌出。真的要離開這里的一切嗎?北卡洛麗,她第一個落腳美國的地方,在這里讀書,畢業(yè)工作。這里有她最重要的人生軌跡,結(jié)婚,生孩子。梅納得路上的亞洲超市,每次帶著凱文,一進(jìn)門,帶著臺灣腔國語的收款員小妹老遠(yuǎn)就招呼:小帥哥又來了。順內(nèi)壽司店,老板熱情周到,連服務(wù)員都熟悉到不用點菜就知道他們要什么。還有經(jīng)常去散步的湖邊,湖里的鴨子,她都能分辨出雌雄。圣瑪麗學(xué)院對面的本杰利(Ben and Jerry)冰淇淋店,綠色開心果味是她的最愛。這些,所有的一切,真的說走就走了嗎?

    4

    美美抱著凱文的手臂像鉛,越來越重,凱文卻看花看得沒完沒了。

    美美心里流過姐姐付麗的話:小子喜歡花,將來一定跟寶哥哥似的,給女孩子圍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付麗比美美大兩歲,因為結(jié)婚早,女兒都十八了。美美讀完博士那年,付麗跟老黃已經(jīng)在日本定居了十年。付麗有時候要笑妹妹,說,瞧你這名字,付美,自然要去美國啊。至于她自己,則認(rèn)為“富麗堂皇”,她當(dāng)然是要嫁給姓黃的。女兒呢,就是那個Tang(糖糖)Candy啊。

    付麗一家過兩天要回國,度假兼去北京看奧運會。糖糖喜歡跳水,鳥巢的游泳池世界一流,去鳥巢看實況那就是采貝殼撞到海市蜃樓,絕對可遇不可求。

    美美羨慕得不行,恨不得也能飛回去。她記憶里的糖糖還是小時候的模樣,如今長成美少女。糖豆變奶糖,還是大白兔,人見人愛。照片上看她那圓潤的臉龐,修長的腿,二八佳人豆蔻年華。

    大眼睛尤其像你。付麗道:都說外甥像舅舅,外甥女那就是像小姨。

    美美笑,想姐姐對雙眼皮還這么上心。付麗從前就喜歡盯著她的眼睛研究,不但上雙,下邊也雙。付麗對自己的單眼皮總要抱怨上天不公平,讓她遺傳了老爸的單眼皮,所以全家福照片上都是她一副眼睛特別睜大往上瞧的樣子,似乎那樣才能顯出一些內(nèi)含的雙眼皮。

    美美想著這些童年的趣事仿佛又回到了從前,算起來她們姐妹也好幾年沒見了,七仙女跟董永還每年搭一次鵲橋呢。她要是也能回去看看姐姐一家連帶看奧運有多好。只可惜剛搬家,鍋碗瓢盆交響曲都需要她這個指揮。而且她又懷孕了。天明一直想要個女兒,這么加把勁兒工作,也是為了將來的小公主。這像兩人之間不成形的秘密,只在有月亮的晚上升起。

    天明最近卻忙得像上仙一樣要飛起來。早晨六點跟印度公司開電話會議,白天坐在辦公室處理業(yè)務(wù),晚上十一點還要跟菲律賓通電話,每天夸父一樣追著太陽跑。

    討論下年度銷售預(yù)算,狄波拉一擲千金,上來就是五千萬利潤數(shù)額。天明嚇了一跳,想想自己原先的湯普森公司算是全美前一百強(qiáng)大公司,也沒這么大口氣。美國也興這個,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chǎn)?他心下盤算,假設(shè)能把隊伍精簡一下,排除不需要的花費,二千五百萬也許還可能。

    精簡?狄波拉一聽這兩個字,像曬蔫的葉子聞到了水汽,立刻挺了起來,說:銷售部還真需要精簡,雪莉應(yīng)該走。她雖然業(yè)績不錯,但是和同事關(guān)系相處得不夠融洽。團(tuán)隊精神最重要,可以精簡她。

    天明心下一沉,仿佛欲發(fā)射的子彈突然被卡住。雪莉的銷售成績是全公司最高的,如果按照原先湯普森的標(biāo)準(zhǔn),那就是標(biāo)兵,應(yīng)該給予獎勵,怎么還能讓她走人呢?公司首要是盈利,所謂It is finance, not romance,是銀子不是羅曼斯。中國也有一句類似經(jīng)典:不管黑貓白貓,抓住老鼠就是好貓。

    誰走也不應(yīng)該讓雪莉走,倒是羅伯特應(yīng)該走,羅伯特至今銷售值為零。天明說著,心里早把羅伯特這名字跟蘿卜對等。一個蘿卜一個坑的話,他這坑里全是口水。整天把侃大山當(dāng)營生,聊完了口水拿薪水,一拿好幾十萬。如果在湯普森,這樣的人一天都呆不下去。

    輪到狄波拉沉默。如果沉默是金,她家就是小金庫。

    金庫到了晚上終于打開。菲律賓時間,理查德的電話進(jìn)來,他對天明說,公司的策略要大家一致協(xié)商,對于公司的程序理念更要特別尊重。

    天明的心如同有一塊石頭往下壓,想起上次在紐約跟理查德會面,說過的話還像鈴鐺一樣在耳邊回蕩:放心甩開干吧,你就是這里的老板。

    甩開干,哼,如何甩開?這不過蜻蜓點水就攪動一江春水。他有些心煩意亂,收拾桌子正要起身出辦公室,雪莉卻走了進(jìn)來。

    雪莉像是早有預(yù)料,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先給澆了三桶水吧,還是冰水。

    雪莉在這里三年了,算是老員工,水,火都見識過。天明聽她講公司里的人事像聽天方夜譚,越聽越迷惑,原來這里不但水深,簡直就是“沙家浜”。狄波拉,用戲里的話說就是:這個女人不簡單??!

    天明倒吸一口氣,沒想到他竟然是五年中第六任銷售主管!他一定是吃了豹子膽敢來接這份工作。他按捺著心里的不安,手心一陣?yán)浜?,?zhèn)靜地對雪莉說:萬事和為貴,咱們還是以公司利益為主,放下小我,勇于自我批評。責(zé)任在我,狄波拉有她的經(jīng)驗,提出的預(yù)算也一定是慎重考慮過。至于是否能實現(xiàn),我們努力后再說也不遲。你很能干,多賣幾個客戶,加倍努力,說不上真能實現(xiàn)呢。到時候我們一起慶祝。

    天明回到家,雪莉下午的話又如《劇院魅影》里的歌聲,余音繚繞不絕。搞得家里仿佛都是夜半歌聲的感覺。

    理查德經(jīng)常來美國的,不過只去紐約,不來奧斯汀。雪莉欲語還休,有時候一個月來兩次呢。雪莉的神情也像那陰云里滾動的雷聲,令人詫異。天明想,也許他該跟理查德匯報一下。不過理查德電話上的意思很明顯,就差沒把指責(zé)他的話直接放出來。中國古訓(xùn)里的少說話還是有道理的,他還是緘口莫言,把自己的工作干好是真,到時候銷售額上去了,不怕理查德不知道。

    5

    狄波拉坐在窗前,腳下是曼哈頓街頭,不遠(yuǎn)處摩根銀行的藍(lán)白大字,像巨浪里翻滾的大鯨魚;還有Pizza Hut(披薩屋)紅色的屋頂。這紅色總給她一種溫暖。她曾在那紅色的屋檐下呆了七年,從賣披薩餅的服務(wù)員到管理員工的經(jīng)理,比她在任何一個公司呆得都久。她伸展一下腿,坐得時間長了,下身就有一種輕飄飄的感覺仿佛太空失重。別說,如果公司是宇宙,她就是航天員,外星人侵入的時候她要做好保護(hù),防患于未然。她對著玻璃上的倒影,嫵媚地笑了笑,臉上的痣也跟著跳了一下。

    電話鈴響,是羅伯特。她心里的溫暖持續(xù),說起來這幾年公司還真如“宇宙”爆炸,人員調(diào)動仿佛星際分裂,流星四散。固定下來的就剩下她和羅伯特。如果有恒星,他就是一顆。宇宙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引力和平衡。就像公司最重要的永遠(yuǎn)是人和人際關(guān)系。真搞不懂天明怎么想的,竟然要解雇羅伯特。就算他這一陣沒什么銷售業(yè)績,但事在人為,哪天他要放衛(wèi)星,就是一大筆。再說了,羅伯特天生善談,樂呵呵開心果一枚,看到他就心情愉悅,怎么能說沒貢獻(xiàn)呢,這就是貢獻(xiàn)。

    狄波拉電話上安慰羅伯特一番。不管是一百強(qiáng)大公司還是披薩餅店,服從命令聽指揮永遠(yuǎn)是首要條件。只要有我在,你放心。她半開玩笑半認(rèn)真道:有我的,就有你的。

    狄波拉心里卻琢磨著東方人,這個天明,來沒兩天就以為自己是萬能的外星人,不把地球人當(dāng)回事兒。理查德還是太陽呢,照射也從沒那么直接,更多的是折射和遠(yuǎn)射,美其名曰:競爭,良性競爭。所謂恒星就是要繞著太陽轉(zhuǎn)就行了,她還用證明嗎?她白天黑夜為公司玩命干,不是對公司忠心耿耿是什么?天明如果想繼續(xù)做下去,就要懂得尊重權(quán)威,前面五個人就是他的借鑒。

    保羅新近和《國家地理》雜志建立了客戶關(guān)系。天明即興奮又驕傲。果然姜是老的辣,如果出版銷售是蜘蛛網(wǎng),保羅就是那個蜘蛛俠,幾招布下天羅地網(wǎng),強(qiáng)端客戶盡收網(wǎng)底。說來《國家地理》可是全美前五十名雜志的大客戶。年利潤一千萬。

    可是下午狄波拉一個電話過來要取消此項銷售。理由是這種雜志不屬于公司正常出版范圍。天明聽了,心里震驚又憋氣?!秶业乩怼肥侨澜缜缚蓴?shù)有名的雜志,不算正常出版,那還有哪樣的算正常?接下來的一星期,“博得書店”客戶也被取消,一千五百萬的利潤。理由還是同樣的不屬于正常范疇。

    公司至少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潤損失都要歸于她。保羅切切道:最近這兩家加起來就是二千五百萬,你一年預(yù)算一半的利潤啊,她一句話全打水漂了。

    天明氣憤又無奈,只覺得對不起保羅,感覺自己像一艘原地打轉(zhuǎn)的船,繞著港口盤旋,就是駛不進(jìn)去。

    蜘蛛俠如今更是給別住了腿腳,英雄無用武之地。天明只好安慰保羅:這樣想吧,她讓你干啥你干啥,不看僧面看銀子的面。保羅卻拍拍天明的肩膀:我可以在離職談話時跟理查德揭露她的行徑,只要狄波拉走,公司保準(zhǔn)運營成功。天明猶豫,攔阻道:行不通,如果我還在這里呆一天,這橋就不能燒。他憑感覺,理查德不會輕易相信保羅。保羅只好說,你多保重吧。他慶幸當(dāng)初沒把老巢都挪過來。

    一切都像做了一場夢,噩夢。

    迄今為止,天明的任何提議都要經(jīng)過狄波拉的同意,否則理查德的電話或短信立馬跟蹤而來。天明這才明白自己的頭銜實在是個空頭支票,啥叫傀儡,他現(xiàn)在算是徹底清楚了。沮喪和絕望排山倒海般地襲來。他如果在中國這輩子也不會跟個賣披薩餅的服務(wù)員有交集,如今卻沒料到自己變成了披薩餅,還是送貨上門,任人宰割。

    6

    美美雖然對天明公司的情形不甚了解,但是天明工作上的不順心她還是看得出來的,每天夜里十一點的電話不但消失了,天明更是很少提起狄波拉。

    奧斯汀的秋天像一匹犟驢,燥熱是磨盤,被使勁兒拉著轉(zhuǎn)個沒完沒了。周日的早晨,美美醒過來,伸手觸到天明后背,再去握天明的胳膊,才發(fā)現(xiàn)他在顫抖。天明一動不動,眼睛盯著天棚像是要盯出一個洞,身體抖動得像是火車行過的鐵軌。

    我恐怕要被炒了。話語像游絲一樣從他的嘴里擠出來:咱們家麻煩了。

    美美覺得喉嚨發(fā)緊,再一摸他的手心,全是汗,像是剛淋過水。他昨晚大概又是睜眼一夜。解雇兩個字聽起來像爪洼國毒蛇猛獸,遙遠(yuǎn)而陌生,只在報紙電視上瞥見過,卻沒想到會出現(xiàn)在自己的生活中。年初他們剛來時,辦公室里的歡慶仿佛如昨天。如今保羅和雪莉都走了,只剩下天明獨自一人在這孤城里打拼。

    你應(yīng)該去找理查德說說。美美安慰道:讓他知道公司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兒。

    沒用,天明說。那就等于自殺,依我判斷,理查德不會不知道。

    天明想起上一次跟理查德的對話。這些人就像鯊魚,理查德說,哪里有血往哪里沖。你不能視而不見,適者生存,你要奮爭。

    天明嘆了口氣,他要是想勾心斗角爭風(fēng)吃醋還用到美國來嗎?孫子兵法的老巢就在中國。而且他對理查德的這種論調(diào)簡直不可思議。一個公司的總裁,就像一家之長,不是調(diào)和矛盾,卻要鼓動下屬互相殘殺你爭我奪。不是靠技術(shù)能力,而是靠明爭暗斗搞山頭拉幫派。真沒想到美國也搞這一套!更沒想到這一切不但是千真萬確,而且是正在發(fā)生的故事,他還是主角。

    狄波拉不就是想說的算嗎,讓她說的算好了。適者生存,千古定義。

    時間飛快,轉(zhuǎn)眼到了年底,天明雖然不算稱心如意,倒也還過得去。他不再跟狄波拉別勁兒。她說啥,就是啥。就像一個不幸福的婚姻,女人永遠(yuǎn)正確的前提下,造就出的往往是大哲學(xué)家丈夫。

    圣誕節(jié)的“爬梯”照舊是由公司副總裁主持。天明稍作了一下準(zhǔn)備就上去了,結(jié)果博了個滿堂彩。其中一個員工特別上來跟他說,以后一定請你做我的婚禮主持人。實在是太幽默太有才。

    天明笑,想想東方幽默真給你來點兒還怕“老美”吃不消呢,阿凡提式的幽默哄人沒商量,把你賣了還幫著數(shù)錢。他心底一陣暗自傷神,別看“爬梯”有說有笑,新年一開始,一半人就要被解雇。運轉(zhuǎn)部門虧損兩千八百萬,整個公司半數(shù)銷售額泡湯了。

    你努力過了。美美安慰他,銷售部門的客戶給狄波拉幾乎全砍掉了,又不是你的責(zé)任。天明點頭,是啊,運轉(zhuǎn)部門關(guān)門,但是出版部門掙錢,他們應(yīng)該不會不知道。

    狄波拉的位置成了懸在空中的劍。她的運轉(zhuǎn)部門如果關(guān)掉,就只有來銷售部,她似乎也很感興趣,雖然曾經(jīng)主管過銷售部,還虧損了很多。但是,天明告誡自己,如果這把劍一定要掉到他眼前,他阻攔不了,但是可以避開,他也只好做孔融,分一個給她好了。

    周六晚上,理查德特別從新加坡趕過來,準(zhǔn)備周一運轉(zhuǎn)部門的關(guān)閉手續(xù)。天明例行陪同招待。理查德算起來是菲律賓華裔,但是已經(jīng)不會說中文,他當(dāng)初還把自己的姓寫給天明看,“李”,天明母親正好也姓李,也就倍感親切起來。天下的中餐館如繁星橫掃,菲律賓餐館就如藍(lán)月亮,沒人見過。天明于是帶理查德去了附近一家泰國餐館。泰餐里的松鼠魚一上來,理查德眼睛一亮。這道菜烹制獨特,用活色生香形容也不為過。天明為自己點中了穴位而高興。

    7

    凱文又搬出了動畫片《101忠狗》,這個電影天明跟著看了不知道多少遍,里面的歌都能一句不差地唱下來:

    Cruella De Vil

    Cruella De Vil

    “殘忍 壞家伙”,天明聽一個兩歲小娃哼這樣的歌詞很奇怪。

    美美從廚房端來了紅燒鮭魚,凱文像小貓聞到魚香,等不及要下手抓。

    涼一下,太燙了!美美趕緊攔住他。剛坐下沒幾分鐘就聽到“砰”一聲轟然作響。美美趕緊奔到廚房,原來是玻璃案板爆了,淡綠色的玻璃炸成無數(shù)的白色小碎片。怎么就爆了呢?許是熱鍋放在冷案板上惹的禍?

    天明走過來,怔怔地盯著破碎玻璃片……

    轉(zhuǎn)眼到了周一早上。天明去上班了,美美帶著凱文去HEB買菜,想著下午要去醫(yī)生那里檢查,心里就有一點兒期待又有一絲緊張。車庫門轟隆隆打開,一只烏鴉從不遠(yuǎn)處的樹梢飛過,翅膀扇動有力。烏鴉很大,翅膀展開的形狀像老鷹,只是“嘎——嘎——”的叫聲在印證著自己的身份。烏鴉振翅的黑色影子觸目驚心,美美腦子里又浮出昨晚玻璃板爆炸的無數(shù)碎片,仿佛心里有什么梗了一下。

    天明到了辦公室,開始著手兩天后去華盛頓出差的準(zhǔn)備工作。理查德卻走了進(jìn)來。他有些不自然,看著墻上的畫欲言又止。天明指給他看自己跑過的馬拉松照片,人過橋頭時涌現(xiàn)出的壯觀人潮。理查德似是而非地點著頭,終于,他像咽下梗在喉間的什么東西,說:你被解雇了,此刻現(xiàn)在,馬上離開。

    天明抱著紙盒箱幽魂一樣走出來,里邊裝著他所有的家當(dāng)。理查德最后的話語還在耳邊回蕩:出版部門掙錢是沒錯,但那不是你的成果,成果是大家的,你自己也承認(rèn)的。

    天明腳下像踩著棉花,手里的紙盒箱卻像刀背,割著他的手臂和胸口。他想起還是兩天前,周五晚上泰國餐館里兩個人的對話。太陽很大,他卻像往冰庫里走,身體忍不住發(fā)抖。他不知道如何開回家的,醉酒一樣。他把車停在車庫前,一聲不響地坐在車?yán)铩?/p>

    草地上,凱文在推小車玩耍,美美在旁邊看著,她的長發(fā)被風(fēng)吹拂起來和她的裙子一起飄蕩。她轉(zhuǎn)身,看到了他,朝他微笑, 等不及告訴他好消息。

    太陽高照,陽光又白又亮,仿佛水洗的世界。世界很大,一大片白。天明坐在車?yán)?,一動不動,像冰封的雪山。車外的景物似乎都消失了,太陽火球一樣掛在天邊,照射著如火的大地?/p>

    曼哈頓高級公寓里,女人半躺在床上,頭枕著手臂,一只手擎起酒杯放到嘴邊咕嘟呷了一口,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床邊男人彎了腰,系鞋帶。起身的瞬間,他把大背頭不自覺地往后揚了揚,襯衣重新掖到褲子里,咕噥道:江山又是你的了。他拿出手機(jī)瞥一眼,說,我去打個電話,給菲律賓報個平安。說完,他彎腰在女人面上吻了一下。女人眼瞼下面的痣跟著微微地跳動。

    作者簡介

    張欣,女,遼寧丹東人。國內(nèi)外語系英美文學(xué)本科及研究生畢業(yè),并留校任教。留美碩士及博士ABD,現(xiàn)居美國德克薩斯州首府奧斯汀。曾任職于北卡州政府。在國內(nèi)《山花》《天涯》《人民文學(xué)》《湖南文學(xué)》《湘江文藝》《鴨綠江》《青年文學(xué)》《解放日報》《世界日報》《滿族文學(xué)》《小說選刊》發(fā)表小說及散文。出版長篇小說《金秋》(臺灣·秀威資訊出版社)、散文集《遠(yuǎn)山懷思》(美國·漢世紀(jì)數(shù)字文化公司),翻譯麥克勒斯中短篇小說集《傷心咖啡館之歌》(北京·現(xiàn)代出版社),回譯老舍長篇小說《四世同堂》(北京·現(xiàn)代出版社),創(chuàng)作的英文小說“The Fallen Petals”入選《英文小說年會選集》2016卷(上?!とA東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Happenstance & Circumstance”入選《英文小說年會選集》2018卷(葡萄牙·里斯本大學(xué)出版社),曾獲美國漢新文學(xué)小說及散文獎(2012年度,2013年度,2016年度)等多種獎項,散文《紐約 紐約》被紐約大學(xué)選入中文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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