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叫nei的城

郭鈺婷

臨海人常用“nei zi zi”來描述自己的生活，形容一種閑適散淡、不太抱有強烈目的性的狀態(tài)。而紫陽街便是這個形容詞的真實縮影，戶戶相對、人人相識，正是老臨海人習(xí)以為常的生活模式。但單是老城區(qū)的一隅，顯然不足以概括如今的臨海。身為臺州府衙，當?shù)厝藫碛懈缫徊健氨犙劭词澜纭钡膬?yōu)越條件，也造就了臨海人骨子里的文化底氣;另一方面，臨海人的性格里也有如山般執(zhí)拗的部分，這種氣質(zhì)最直接地體現(xiàn)在體育精神上，造就了一支拿下全國第一的傳奇般的縣城籃球隊。當這些歷史、地理因素相加，臨海人所表現(xiàn)出的nei里，其實藏著幾分持穩(wěn)的自信和堅實的硬氣。

紫陽街? ? 老臨海生活模式的縮影

自宋室南遷，作為輔郡的臺州逐漸興旺，府城臨海更是商貿(mào)日興，市井繁華。臺州府歷經(jīng)1300年，紫陽街始終是府治的主街道之一，也是老城區(qū)過去最長、最繁華的商貿(mào)街，因此又有“臺州府街”之譽。

紫陽街街面不寬，石板鋪地，黑瓦毗連。沿街木屋的布局都有嚴格規(guī)定，皆為二層傳統(tǒng)民居，大多前店后坊，中間客堂，樓上臥房，形成“前店、后坊、住房”三位一體的格局。此外，因木結(jié)構(gòu)民居怕火，所以街上還留有清光緒年間建造的悟真坊、奉仙坊、迎仙坊、清河坊、永靖坊等五座坊，著火時可關(guān)門阻隔，使千里古街不至付之一炬，是名副其實的防火墻。

麥蝦店的阿婆在紫陽街南端住了半個多世紀，過去這里與碼頭相通，每日到了下半夜，南來北往的挑貨人就由碼頭上岸，穿過城門，趕往紫陽街中段的十字街口，那里與西大街、小街頭、南門頭相通，自宋代起便是臺州府城物資交流的中心。潮水般的人群踏過阿婆家門前的青石板，石板不平整處被踩踏時發(fā)出“提波提波”的碰撞聲，總是將她從夢里驚醒。這夜半腳步的記憶，到了羅阿姨這一代只剩下碼頭遙遙傳來的輪船汽笛聲。約莫三十幾年前，羅記海苔餅在紫陽街上開業(yè)，羅家人搬到店里，住了十余年才離開?！懊磕暝?jié)我們老城這片都特別熱鬧，會有各種雜耍巡街，紫陽街這片還有‘細吹亭?！绷_阿姨提醒道，“你看紫陽街上，房子二樓有陽臺的都是有錢人家。以前大小姐們就站在陽臺上看巡街，可方便呢。”關(guān)于老城鬧元宵，臨海本地文化愛好者陳朝元曾回憶道：“解放后，民間雜耍游藝大巡街一般以水菜橋口老車站為起點，繞口字形街一周。巡街還沒開始，四面八方的人云集，擠得口字形街水泄不通。武術(shù)、舞龍、跳獅開頭，后面有花鼓、腰鼓、抬閣、高蹺、大頭娃娃、拋頂缸、大田板龍、旱船、蓮花、灑尺、鑼鼓亭等等，一隊接一隊，競相表演，看得人眼花繚亂。高蹺人藝高膽大，可以踩著高蹺翻空心筋斗，當巡街隊伍走不動時，又可以逸待勞，靠著二層檐口休息。最后收尾的是細吹亭。當人們睡眼朦朧，意猶未盡，回家睡覺時，細吹亭悠揚婉轉(zhuǎn)的弦歌尚在古城上空飄揚?！倍硌荨凹毚低ぁ钡亩嗍潜镜孛耖g老藝人，總是興致勃勃，還會在紫陽街再玩到半夜。

如今，羅阿姨雖然沒有住在紫陽街上，但每天大部分時間依然是在店里。自從2004年紫陽街歷史街區(qū)進行保護性修繕，越來越多居民將自己的家改為店面，也有許多老店營業(yè)至今，包括臨海第一家國營理發(fā)店“紅星理發(fā)店”、臨海唯一的國營集體所有制飯店“白塔橋飯店”、百年老店“蔡永利秤店”等。這些在老街生活了幾十年的人，有一套不言自明的“規(guī)矩”——紫陽街上古井眾多，在過去不僅能為居民提供生活用水，還能起到防火作用，所以這里的居民大多很注意井水衛(wèi)生，比如家里的臟水不能直接潑在地上，以免弄臟鄰居家的井水。

綿延的青石板，百年的老木屋，紫陽街總讓人有一種時光留頓的錯覺。傍晚時分，麥蝦店里客人漸少，阿婆蹬著自行車去了菜市場，店門便是家門，有鄰居幫忙照看著;羅阿姨最近忙著做玫瑰餅，從云南運來的紅艷玫瑰鋪滿工作臺，忙不過來時，也有鄰居在店里邊聊天邊幫忙。這幾年搬出紫陽街的老鄰居越來越多，但沒過幾年，有些又主動選擇搬回來。或許生活在這里的臨海人，還是習(xí)慣了戶戶相對、人人相識的舊日生活。

紫陽街其實是一種生活縮影，在它尚未被商業(yè)侵蝕的阡陌巷弄里，依然保留著臨海人最習(xí)以為常的生活模式，即有人情世故為支撐，有倫理道德為約束的舊日生活。

紫陽街上不少店面都由居民自己經(jīng)營，店門即家門，生意清閑時，他們就在門口澆花閑聊，一派生活模樣。

臺州電影院? ?走在時代前沿的底氣

身為臺州千年府衙，臨海曾是臺州地區(qū)的政治、文化、經(jīng)濟中心，也因此當?shù)厝丝偰芨缫徊浇佑|到“外面的世界”。這種與生俱來的優(yōu)越沉淀在臨海人的骨子里，成為一種文化底氣。

1953年5月1日，臺州電影院在臨海建成開業(yè)。這是臺州地區(qū)的第一家電影院，建在當時臺州的政治、文化、經(jīng)濟中心，順理成章。影院開業(yè)不過幾年，陶岳釵被調(diào)到這里成為一名電影放映員，此后，陶家人就在電影院后方的員工宿舍安家落戶，近60年過去，他們已是這里的最后一戶人家。

“你們走進來的第一間，之前就住著我們經(jīng)理，他負責安排每天放什么片、給哪個單位看?！碧赵棱O還記得，“以前很多單位都要組織看電影，工廠、學(xué)校、機關(guān)單位都要來，整個社會都在看片?！钡诫娪霸河^影，在當時可是一種單位福利，由機構(gòu)組織包場，每次觀影人數(shù)都成百上千，所以臺州電影院的影廳設(shè)置也頗具時代特色——整個電影院只有一間超大型的放映廳，一口氣可以容納1200人。

對于臺州其它地區(qū)的人而言，看一場電影就要費勁很多。雖然臺州也有不少下鄉(xiāng)放映隊，但16mm的放映機終究還是沒有這里35mm放映機的震撼?？擅繄?200個觀影席，有時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散票，就連放映員陶岳釵自己手里也只能拿到四五張，分給親戚朋友都不夠。為了能看一場電影，周邊溫嶺、黃巖、海門（今椒江）、三門、仙居的人都要上臨海，陶家的門檻被“走后門”的人踩了又踩，家里還有一片地方，專門安置從鄉(xiāng)下來臨海看電影的親戚。

按理說，臺州電影院的票也不貴。當時以長、短片區(qū)分，長片即電影，也叫做主片，多為戰(zhàn)爭片、劇情片等，觀影票每張1角錢;短片多為新聞或是紀錄片，長度在一小時以內(nèi)，所以每張只要5分錢。奈何想看電影的人多，而對外銷售的電影票又少，直到上世紀80年代，有熱門電影上映時，巨幅海報剛在影院外墻掛好，售票小窗前馬上就排起一溜長龍，有時還要提前幾天才能買得到票。所以身處近水樓臺的臨海人，自然比外地人擁有更多觀影機會，也更早接觸到膠片里浮光掠影的廣闊天地。

有了這樣的便利，臨海人對電影的熱情也不言而喻。1978年香港電影《新紅樓夢》上映，在全國范圍內(nèi)掀起觀影熱潮，臺州電影院日夜通宵放映，連續(xù)放映72場，觀影者將近八萬人次，創(chuàng)下自開業(yè)以來的觀影記錄。陶岳釵也是當時輪班的放映員之一，他記得無論白天黑夜，觀影人潮都能將一千多人的放映廳擠得滿滿當當，電影院甚至開了特例，在放映廳里設(shè)置站票。當年的盛況，陶岳釵的妻子胡雪仙記憶猶新，她自己也去臺州電影院把《新紅樓夢》反反復(fù)復(fù)看了二十多遍，而且不止是她，附近的街坊鄰居都這樣。

那一年《新紅樓夢》的觀影盛況，在臺州電影院的歷史上鮮有重演，雖然電影院與時俱進，將原本的觀眾等候室改造為一間較小的放映廳，提高影院的放映能力，但上世紀90年代電視機的逐漸普及，依然使電影院迅速沒落，與此同時，這里不再是臨海人觀影的唯一選擇，工人文化宮影劇院、人民影劇院、臺州地區(qū)第三會議室等場所也都在放映電影。對于臨海的80后、90后來說，這里更像是“學(xué)校組織看電影的地方”，學(xué)校每隔一個星期就會發(fā)一次電影票，讓學(xué)生們看一場電影。在關(guān)于臺州電影院的討論中，有人在情竇初開的年紀看完了《泰坦尼克號》，一邊為露絲裸露的鏡頭臉紅，一邊在茫茫人海里尋找暗自喜歡的女孩的背影;也有人拿著學(xué)校發(fā)的電影票卻走錯片場，看了一場關(guān)于風(fēng)花雪月的故事，至今對女人的嫵媚風(fēng)情記憶猶新。

2002年，全國首家縣級多廳影院“崇和電影大世界”在臨海開業(yè)，陶岳釵的女兒通過招工，成為其中的工作人員。那一年，這個老放映員早已經(jīng)退休，而臺州電影院也每況愈下，超大型的放映廳如今已經(jīng)變成義烏小商品市場，小放映廳則在每日傍晚準時放映老電影，供人免費觀看。但只要提起臺州電影院，老一輩臨海人依然掩飾不住嘴角的笑意，就像是每次電影開始之前，熒幕上出現(xiàn)電影院標志性的樓頂，總會引起臨海人心底的一聲感嘆。

回浦籃球? 一種屬于『山』的氣質(zhì)

雖然名字中帶著“?！?，但臨海人自認受“山”的影響更大一些。無論是當?shù)卦捿^為硬直的語調(diào)，還是如外界所言的執(zhí)拗個性，都被當?shù)厝嘶\統(tǒng)稱為一種“硬氣”，而這種氣質(zhì)最直接的體現(xiàn)，就是回浦籃球。

“想起臨海，我腦海里的畫面是一顆籃球放在江南長城上。”說這句話的金總，已不是二十年前那個總愛圍觀籃球隊訓(xùn)練的回浦學(xué)生，但他依然篤定，“江南長城和回浦中學(xué)的籃球都是臨海的文化名片。”無論是二十年前還是今天，無數(shù)血氣方剛的高中少年都是通過回浦籃球才認識了臨海。

2017年5月3日，臨?；仄种袑W(xué)的男子籃球隊在2016-2017賽季中國高中男子籃球聯(lián)賽總決賽中擊敗北京四中，奪得全國冠軍，也終結(jié)了清華附中對聯(lián)賽長達十年的的統(tǒng)治。在此之前，如果你在網(wǎng)絡(luò)上搜索“回浦籃球”，跳出的第一個結(jié)果將寫著“千年老二，回浦中學(xué)”，而如今，用當?shù)厝说恼f法：“草根球隊終于打敗了天之驕子?！?/p>

球隊奪冠之前，孫亮就已經(jīng)在拍攝一部名為《回浦籃球》的紀錄片。賽后有朋友打電話調(diào)侃他：“回浦拿了冠軍，你這片終于有著落了！”孫亮坦言自己當時心情復(fù)雜，難道只有冠軍才能證明一切付出的意義嗎？后來他告訴那位朋友：“對不起，我不認同?！痹诩o錄片中，奪冠只是開頭的一個片段，他更在意的是球隊奪冠后所背負的期待以及為之所付出的、常被人所忽略的努力，甚至是2018年全國賽中球隊惜敗的種種?；仄只@球在這條路上走了35年，失敗和勝利在時間面前都顯得何其渺小。

最初邀請孫亮記錄下這一切的人，是一手將回浦男籃拉扯至今的蔣賢俊，也是回浦人人皆知的“蔣老師”。1982年，蔣老師到回浦中學(xué)任教，當時回浦男籃正處于最低谷，連臨海市都打不出去，自然也無法得到足夠的資金和場地支持?！澳菚r隊員只能在水泥地上訓(xùn)練，很磨鞋子，我就跑去學(xué)校后面的橡膠廠買了一大堆解放鞋，但解放鞋也不耐磨，所以很多人都是墊了好幾層鞋墊在訓(xùn)練?！笔Y老師還記得，“球隊的短褲都是我自己給他們做的。”因為沒有合適的訓(xùn)練場地，攬勝門旁的烈士陵園就成了隊員的“噩夢”，那里的階梯又陡又高，常被用于訓(xùn)練踝關(guān)節(jié)的力量，隊員每次知道要去那里訓(xùn)練，晚上都要睡不著覺;而另一個“噩夢”大約是蔣老師的低聲咳嗽，每天清晨五點半準時在隊員宿舍樓下響起，意味著艱苦的訓(xùn)練即將開始。蔣老師對回浦男籃的意義，可以用“靈魂人物”來描述——是他親自跑遍臨海周邊鄉(xiāng)鎮(zhèn)尋找好苗子，重組回浦男籃，又一步步帶著這支默默無名的球隊打出臺州、打出浙江省，最終，在自己須發(fā)將白時如愿拿到全國冠軍。

一支拿下全國冠軍的縣城籃球隊，固然足以使整座城為之驕傲，但更重要的是，在登上王座之前，回浦籃球就已經(jīng)改變著這座小城。“臨海打籃球的人從50后到00后都有，年輕人也愿意和中年人打籃球，類似一個江湖的感覺，而且年齡越大江湖地位越高，球技越好江湖地位也越高。”孫亮補充道，“臨海不少有實力的球隊，隊員都差不多30多歲?！痹S多在這片江湖里取得一席之地的人，都出自回浦中學(xué)，年輕時他們已是其他少年心中“神一般的存在”，如今寶刀未老，依然憑借球技闖蕩江湖。這些前回浦中學(xué)的男籃隊員，有一部分如今仍從事體育工作，或是擔任籃球教練，或是致力于普及幼兒籃球，而其他人也大多沒有放下籃球。

正如回浦籃球?qū)ⅰ鞍僬鄄换亍币暈樽约旱木窈诵?，在孫亮看來，這座小城的底子里確實有一種硬氣，像臨海周遭的山脈一樣，硬實無畏。這是一種臨海土生土長的精神，始終留存在像蔣賢俊老師這樣，土生土長的臨海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