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子建 張學昕
張學昕:近二十幾年來,我都是你忠實的讀者。不能說我始終在“跟蹤”你的寫作,但在中國當代作家中,我對你的作品有著極大的關注度和情感度,這是一種喜愛,更有一種由衷的敬重。我從黑龍江這塊黑土地走出來,能夠在你的大量文本中,深深地感受到你對東北大地所葆有的熱情、激情和摯愛。從你二十歲時寫作《北極村童話》開始,到幾年前的長篇小說《群山之巔》,你寫了三十幾年,已經(jīng)有六、七百萬字的作品,我很驚異,你能有如此大的文本體量,而且一直保持著極高的藝術水準、活力和創(chuàng)造力。而你的目光和筆觸,從未離開過這片土地和山川河流,我想,這里一定埋藏著你有關這塊土地的理想和夢想,可是我還是想知道,早年的時候,到底是什么促使了你的寫作?究竟又是什么樣的動力或“玄機”支撐著你,推動著你,讓你靜安一隅,平靜地寫作且保持這種旺盛的、不竭的寫作欲望和沖動?
遲子建:漠河是中國的“北極”,我出生在那里,又是元宵節(jié)生人,等于一落地就撲入了人生的長冬,而我的個人命運,與寒流也真是息息相關,在我幸福的時刻,寒流往往不期而至,讓我感受蒼涼。如果問我為什么早年拿起筆來開始了寫作,可能就是因為那里的四季太過綺麗,大自然凋零與重生的樂章,每時每刻都在奏響,而生長在那片土地的人,多是有故事的人,于是想要表達。無論如何,我感恩命運,因為我從溫暖的母體降生人世,戶外的風雪沒有侵蝕到我,凍土地上早已有一座泥屋,做了我溫暖的巢。父愛母愛,元宵的燈火,燃燒的火爐,是我生命和寫作的泉水,能夠一路流淌到今天,而不枯竭的一個緣由吧。當然更重要的,是我在人生中遭遇寒流時,雖覺委屈,但看眾生,誰人不經(jīng)歷生離死別?而能超然看待一切,這使我的作品,起碼在看待生死的平等上,能夠做到公允,而這是文學一個重要的母題。
張學昕:你寫作這么多年,無論是長篇、中篇、短篇,還是散文、隨筆,在文體方面始終保持一種“均衡”發(fā)展的態(tài)勢,總是不斷有許多引人矚目的佳作出現(xiàn)。不能不說這種“可持續(xù)寫作”的狀態(tài),在當代作家的寫作中并不多見。文體選擇的不同,可能取決于題材和具體表達的需要,但就文體本身而言,你更喜歡哪一種文體呢?去年的那部中篇小說《候鳥的勇敢》,你一口氣寫了七、八萬字,我以為你完全可以把它寫成一個“小長篇”,其中的許多線索、情節(jié)、故事和人物性格,都可以進一步擴充、延展,可是你沒有那么做,而是讓它擁有屬于它自己的內在結構,這樣做,是否也是在寫作中有意地尊重小說本身的“智慧”?
遲子建:小說與散文隨筆,確實都是我喜歡的文體。比較而言,我更喜歡小說,因為在虛構的世界中,一個作家的筆,縱橫馳騁的空間更大,散文、隨筆有一定的束縛性。寫作三十多年,我同意你說的,我的寫作是“均衡”的,也就是長、中、短篇交叉并進,大概三五年一部長篇,中短篇的寫作,則從未間斷過。寫小說是需要在心中對要駕馭的題材“稱重”的,像《偽滿洲國》和《額爾古納河右岸》這樣的題材,都不用掂量,從資料準備時就知道這是長篇的胚子。而像《霧月牛欄》《親親土豆》《逝川》,故事本身決定了萬把字就可以把它呈現(xiàn)。而《候鳥的勇敢》,確實像你在那篇評論中說的,在寫作過程中,它有點波濤翻滾,往長篇上涌流,但我在寫作之初,覺得以中篇篇幅,可以實現(xiàn)我的文學表達,所以,還是仔細用力、下筆,沒有讓它奔向長篇。因為在中篇的江河里,小說中的人物、動物和風景,并無拘束感,游得比較自如,這樣我就不會在意喧囂的水花,而把它們推到長篇的海洋之中。
張學昕:我知道,你早已無法離開寫作,寫作對于你,它已經(jīng)不是一種職業(yè),而是終生的事業(yè)和追求,是你生命及其存在的最重要的一部分。那么,面對今天我們所處的這樣一個高度工業(yè)化、商業(yè)化時代,直面當代生活、自然壞境、人性、人文生態(tài)的極端復雜性和多變性,你認為一位作家應該扮演什么樣的角色?什么因素會直接或間接地影響你的寫作?也就是,你所堅守的寫作、敘事倫理是什么?
遲子建:一個內心世界豐富和強大的作家,對世俗的順境不但不會夸耀,而會常懷憂思和警覺,還可能把所有的逆境看做財富,這樣你會在坎坷時有直面生活的勇氣,看到人性的真相。有的作家是天上的星辰,廣泛地照耀大地,但因為人們所處不同時區(qū),也有它照耀不到的黑暗之處。而有的作家則是大地的螢火蟲,照耀極少一部分人。所以哪怕一部名著,都不會擁有百分之百的擁戴者。由此可以看出文學的魅力來自何方——它的多元、多樣,是多么的重要。寫作者要與被寫的材料培養(yǎng)“情感”,做到“兩情相悅”再動筆,不然就會影響文本的質地。還有,就是現(xiàn)在的六十年代作家,都不可抗拒地從中年步向老年,它直接帶來體力上的弱勢,而創(chuàng)作是需要體力保障的。2019年新年,我和格非在南京參加活動時還聊起這個話題,都說到了一定的年齡,真覺得體力有時會跟不上自己的寫作。我還記得青春年少的時候,我就有這個警覺,曾在一篇文章中說到類似的話:當你的思維還無比活躍的時候,你的軀殼卻走向衰朽,沒有比這更悲哀的了。
張學昕:是啊,尤其是寫作長篇小說,那真是一場測量體能的“馬拉松”,它既是對作家信念的考驗,也要求作家努力克服身心俱有的疲乏,它是一位作家的才情、靈感、體能與焦慮、懈怠、敘述長度的漫長的博弈,也是對作家意志和品質的考驗。蘇童就曾說過,寫作長篇小說是一個“令人恐懼的過程,就像是在修建一座巨大的宮殿?!钡吹贸鰜恚闩c格非都依然保持著良好的寫作狀態(tài)和文本形態(tài),這一點,完全可以從你們的作品中感受到。我也在想,杰出的作家和作品,無論他是天上的星辰,還是大地的螢火,它都一定會以自己的存在,穿越時空,照亮人間的道路,給不同的人群以溫暖和力量。最近,我讀到哈佛大學王德威教授關于倡導深入研究東北文化、文學的一篇文章《文學東北與中國現(xiàn)代性》,有這樣一段表述:“‘東北作為地理名詞和文學表征,同時迸發(fā)在上個世紀之初,因此任何敘事必須把握其所代表的時代意義。‘東北學的論述必須有文學的情懷。文學不是簡單的‘再現(xiàn)、‘模擬工具,以文字或其他傳媒形式復印視爲當然的歷史,甚至揣摩人云亦云的真理。文學參與也遮蔽歷史的辯證過程;文學這一形式本身已經(jīng)是種創(chuàng)造意義的動能?!蓖醯峦淌谶€特別提及你的《北極村童話》《晚安玫瑰》《世界上所有的夜晚》《額爾古納河右岸》《偽滿洲國》等作品,闡釋、論及其價值和意義。他認為,你將敘事置于“家族”“國族”“民族”的場域之中,是一種“跨界敘事的眼光”,“從東北視角對內與外、華與夷、我者與他者不斷變遷的反省”,指出你的“文學東北”所承載的歷史力量和現(xiàn)代性訴求,打開了一個充分而飽滿、深邃而曠達的審美空間。無疑,你的“東北故事”的文字背后,蘊藉著廣闊、復雜、變動不羈的大歷史的積淀和滄桑。他強調研究東北問題,一定離不開文學“情懷”。我最近剛剛重讀了《偽滿洲國》,我在想,這部你三十幾歲就寫就的七十余萬字的長篇,當時,你何以建立起駕馭這部小說的勇氣?二十余年來,你自己重新打量、反思過這部作品嗎?現(xiàn)在看自己的這部作品,對它還滿意嗎?處理這么大的歷史題材,當時都做了哪些文學的、心理的準備?你又如何認識、理解那個時代人性的變異?
遲子建:我很欣賞你引述的王德威教授的這句話:“文學參與也遮蔽歷史的辯證過程;文學這種形式本身已經(jīng)是種創(chuàng)造意義的功能”,剛好我也讀到最新一期《上海文學》上莫言的一組短篇新作,其中《老湯》那篇的結尾,一個旅游局長在旅游交流會上說:“發(fā)展旅游,經(jīng)驗兩條,一是造景,二是造謠”,讀之莞爾。但此語實在精辟,招徠游客的地方史可以虛構,誰又能保證我們讀到的以史學面目出現(xiàn)的歷史,沒有杜撰的成分呢?文學以它特有的情感深度介入方式,可以使歷史變得鮮活、具體、有情,也就是王德威教授強調的“情懷”吧,文學是有情的歷史,所以這樣的歷史才活色生香,源遠流長。僅從呈現(xiàn)戰(zhàn)爭來說,我們熟悉的名著就有《靜靜的頓河》《戰(zhàn)爭與和平》《這里的黎明靜悄悄》《喪鐘為誰而鳴》《九三年》《飄》等,讀這樣的名著,因為有了人物的愛恨情仇,戰(zhàn)爭比歷史本身更具有穿透力和警示作用。從某種意義上說,歷史有時可能蒙著一層淡淡的輕紗,而文學以它對人性的深度開掘,卻能撥開輕紗,洞見真相。說起《偽滿洲國》的寫作,那確實不是簡單的一個念頭,它要動用的材料太龐雜了,所以,寫它對于三十多歲的我來說,是個巨大挑戰(zhàn),其中所付出的艱辛,至今歷歷在目。光是做資料,就是無數(shù)。因為里面涉及的人和事太紛雜了,相比而言,處理虛構的人物,那些開當鋪的,彈棉花的,開醬菜園的,做店小二的,當勞工的,相對還容易些,而對那段歷史中繞不過去的真實人物,比如溥儀、婉容、譚玉玲、楊靖宇、鄭孝胥、吉岡安直、甘粕正彥、川島芳子、李香蘭等等,不管出場多少,哪怕是在別人的敘述中驚鴻一閃,我都要貼近人物,盡可能地準確到位,這就需要大量閱讀偽滿時期的人物傳記,而且做出自己對人物的判斷。同時,怎樣把歷史事件融入作品,也是難題。最終采用編年體的結構來寫,是最好的選擇。因為它可以截取歷史片段呈現(xiàn)動蕩,也可以在演繹人物時,給他們適時隱匿的機會。至于如何理解那個年代人性的變異,我想你從其中之一的交通工具——火車,就能看出人是如何被戰(zhàn)爭變異的。火車運載著戰(zhàn)馬,慰安婦,開拓團成員,同時火車也是溥儀來做傀儡皇帝和逃亡的交通工具。從這條運輸線上,能看出戰(zhàn)爭的軌跡,人的命運軌跡。因為準備充分,所以完成它不到兩年的時間。我至今保留著六個大筆記本的《偽滿洲國》手稿,密密麻麻,雙面書寫,但很干凈,改動極小,可以想見那時“氣”是足的,當然這并不能說它沒有缺憾,但我對它總體是滿意的。去年年底,譯林出版社推出新版《偽滿洲國》,讀者對它抱有的熱情,超出我預料,畢竟近七十萬字,是我個人寫作歷程中的“大部頭”,這對閱讀是個挑戰(zhàn)。
張學昕:一位當代作家的一部大部頭作品,在二十年以后仍然能夠被重讀,實在是可喜可賀。這說明這部作品本身的精神、藝術魅力和價值所在,這是文本生命力的體現(xiàn)。我想,《偽滿洲國》這部小說,二十年來歷經(jīng)讀者的閱讀,依然能產(chǎn)生如此強大的閱讀動力,不容置疑,體現(xiàn)了這部小說堅實的歷史、文化、精神和心理積淀,證明其自身所具有的豐富的“可闡釋性”。也許,這正是一部作品“逼近經(jīng)典”的標志。一個好的作家,永遠都會懷揣夢想,心懷善良、美好的愿望和靈魂訴求,深懷敬畏之心,向生活致敬,向自然致敬。你在東北哈爾濱,或者常?;氐竭b遠的家鄉(xiāng),靜安一隅,默默寫作,堅守著自己的文學底線,我相信,沒有什么力量可以改變你對生命和文學的敬畏之心。但我也在想,會有什么人或事物對你的寫作產(chǎn)生一定的影響?究竟是什么讓你成為這樣一位有信念、有信仰、不卑不亢的作家?
遲子建:作家首先是生活中人,生活中的我熱愛世俗的煙火氣。所以有眼尖的讀者發(fā)現(xiàn)我早年發(fā)表的一些日記片段,很多是對吃的記錄。寫作疲憊時,我熱衷于廚房菜品的創(chuàng)新。我喜歡用瓜果的殼做一次性容器,伊麗莎白瓜的殼用于泡茶,西瓜殼用于拌水果或蔬菜沙拉,柚子皮蒸糯米鴨,火龍果的殼用來盛酸奶,這也算是尋找生活的詩意吧。我出生在一個普通家庭,父親懂得詩文,愛好音樂,母親堅韌勤勞,忠貞善良,他們的志趣和人格影響著我,而我與母親的命運又是驚人相似,我父親去世時母親四十三歲,而我愛人去世時我只有三十八歲。我永遠記得母親當時因為心疼我,而無意間的一聲慨嘆:“你爸還陪我過了四十歲啊”。我母親在厄運面前的剛強和勇敢,當然也影響到我。我們都懂得,人的一生,重要的是愛。愛自己的親人,哪怕他們永別了我們。愛鐘愛的藝術,矢志不渝。我不可能擺脫孤獨的命運,那么書寫就是最好的陪伴。
張學昕:寫作,可以讓曾有的愛永遠保持它的溫度,只要這些愛仍在你的心中,它就會始終陪伴著你的寫作旅程,你就永遠也不會孤獨。我相信,這種生命體驗,也是你的文本力量滋生的重要源泉。我注意到,許多人在評論和研究你的作品時,常常喜歡談論兩個問題:一是童年經(jīng)驗對你日后寫作的影響;二是有人不斷地將你與現(xiàn)代東北女作家蕭紅做一些比較。特別是后者,我個人覺得,這實在是不好比較,一時代有一時代之文學嘛,每個作家所處的寫作時代、語境、現(xiàn)實和個性都有很大的差異性。你究竟是怎么看待這兩個問題的?
遲子建:童年經(jīng)驗對我寫作確實有影響,因為那是一個作家認知世界的開始,但真正踏上文學之旅后,你會自然懂得,童年經(jīng)驗要不斷“反芻”,否則它給你天籟的神經(jīng),也可能限制你的視野。至于蕭紅,我多次說過,她是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的一座豐碑,不可比擬,無可逾越。我所努力和希冀的,只是在署名遲子建的作品中,在自己的創(chuàng)作范圍內,盡可能不浪費筆墨,做到少些缺憾。
張學昕:我相信,作為一個作家都會向大師致敬,而走自己的寫作之路。那么,在寫作中一定存在著靈感、自制力、平衡感的問題,它直接決定著作家的寫作狀態(tài)和寫作結果。這些年,你每一部作品的寫作都是有計劃的嗎?是否有靈感全無的時候呢?寫作環(huán)境對你有影響嗎?你的寫作是否都有嚴格的時間表?
遲子建:有些作家是天才,捉筆成華章,我可沒那么聰明。我寫作一般是有計劃的,尤其是長篇,總要經(jīng)過反復醞釀。哪怕是一個短篇,也要心中有了大體雛形,方敢動筆。所以,我的寫作是有計劃的,你從我長、中、短篇小說的交替發(fā)表的作品時間表中,應該發(fā)現(xiàn)我的寫作是有準備的。只要進入寫作狀態(tài),我不太挑剔環(huán)境,《偽滿洲國》有幾小節(jié),我是在回鄉(xiāng)列車中寫的,因為那時大興安嶺還不是旅游熱點,列車包廂常常只有我一個人,旅途漫長,我會翻看《偽滿洲國》的手稿,順手寫幾筆。但有一部作品我是挑剔寫作環(huán)境的,那就是《額爾古納河右岸》,我在故鄉(xiāng)寫了部分,回到哈爾濱后試圖接續(xù),但感到“氣不相接”,所以趕緊折回,完成了這部長篇。我只給自己寫作開始的時間表,但不設置完成的時間表,因為太強的計劃,也會束縛自己和作品。所以我常常在寫長篇的過程中,給自己放個三五天的“小長假”,這也有助于作品的成長。
張學昕:寫作發(fā)生學確實是一件有趣而神秘的事情,一部作品的誕生,一定與作家的內心和環(huán)境息息相關。蘇童也曾有類似的情況,他寫作長篇小說《河岸》時,其中有五六萬字是在德國寫的,他回到南京后,卻感覺無論如何也接續(xù)不上,只好廢掉,再重新來過??磥?,一部小說與環(huán)境和內心竟然有著如此奇妙的機緣。那么,一部作品寫完以后,無論是長篇還是短篇,你修改的幅度有多大?動筆寫作的時候都是非??鞓返膯??最喜歡什么時候寫作?寫作的速度是根據(jù)什么決定的?在寫作過程中,尤其是一部長篇小說,是否會在寫作的途中改變對人物命運、遭遇的處理?或者,會不會突然改變已有的設計或故事的走向?
遲子建:我小說修改幅度不是很大,這從我作品的手稿中能夠清晰看出。動筆寫作的時候不能稱之為“快樂”,但也不能說“不快樂”,就是很平常的心態(tài)。所以你看懷孕的母親,表情大都是平靜的,就是這個道理。改變人物最初的設計走向,在小說寫作的歷程中不是沒有,但是不多。特別疲憊的時候,我會暫停三五日,相當于足球比賽的中場休息吧。
張學昕:看來,掌握好寫作的節(jié)奏,擁有自己敘事的信心和耐心,是寫出好作品的關鍵。最近,我又讀到你發(fā)表在今年《鐘山》第一期上的短篇小說《燉馬靴》。這真是一篇非常棒的短篇小說。一個抗聯(lián)的“老故事”,竟然被你寫出如此深邃的生命哲理和人生感悟,它聚集了那么大的容量。而且,你把歷史、戰(zhàn)爭、自然、生命和人性都埋藏在這個短篇里了!生命之間都是可以交流的,善良和感恩應該是靈魂的伴侶,我想,一個杰出的短篇才會有這樣堅硬的精神內核。我可能永遠也忘不掉那位抗聯(lián)戰(zhàn)士與那只瞎狼之間的故事,有時高等動物會喪失人性,低等動物卻柔情備至,實在是令人驚詫和不可思議。人與狼、人與自然的這種“對話”就是要讓人類反省自己,重新審視自己、審視人性的變異。那么,這個短篇小說的寫作初衷是什么?為什么會突然想起寫作這樣一篇小說?還有最后一個問題,你近期或未來的寫作計劃是怎樣安排的?
遲子建:《燉馬靴》,就是燉戰(zhàn)靴?,F(xiàn)實中有兩個讓我忘不掉的真實細節(jié),與《燉馬靴》有關,我們這兒有位著名的畫家——于志學先生,他是冰雪畫派的代表性人物,今年八十多歲了,但創(chuàng)作力仍然旺盛。六七年前吧,讀到他送我的一本個人傳記,其中就寫到他少年時遇見過一條瞎眼狼,聰明的瞎眼狼就是叼著小狼的尾巴求生存的,這個細節(jié)非常感人,我對于志學先生說,有朝一日我要把它寫進小說。還有就是我做《偽滿洲國》的資料時,讀到過抗聯(lián)戰(zhàn)士在陷入被動時,食物短缺,會煮食皮帶,皮靴等。但僅有這兩個細節(jié),小說是無法營造的,《燉馬靴》是我在五十多歲,有了人生歷練和寫作歷練后,才能客觀駕馭的作品。哪怕陷入絕境——無論是饑餓的狼還是人,都不能碰敵手的尸首,這是寫作之初就明確了的,所以我只讓人和狼,在陷入饑餓的絕境時,分享了戰(zhàn)利品“馬靴”。而他們依賴馬靴和當年自己丟下的骨頭的“饋贈”,走出迷途。人生的巨大后路,很多時候是埋藏在善念中的。但小說表達的又不單單是這個,所以我也不想自己過多闡釋這個文本。我只能說,我對它總體滿意。至于未來的寫作計劃,只能說一個孤獨的人,以筆為伴,在生命和寫作的長河中,作品是不會斷流的。
張學昕:謝謝子建!我相信,你永遠也不會孤獨,你永遠都會有寫作陪伴,更會有許許多多深愛你和你作品的讀者陪伴!這是人生最美好、最真實的生命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