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逸笛,梁 昊**,簡維雄,劉旺華,胡志希
(1. 湖南中醫(yī)藥大學中醫(yī)診斷學湖南省重點實驗室 長沙 410208;2. 湖南中醫(yī)藥大學中醫(yī)診斷研究所 長沙 410208;3. 湖南中醫(yī)藥大學中醫(yī)學院 長沙 410208)
近幾年的高血壓調查結果顯示,我國高血壓的患病率正逐年增高,與此同時,人們對于高血壓的知曉率、治療率和控制率也得到提升[1,2]。高血壓是心腦血管病發(fā)病的第一危險因素,我國71%的腦卒中死亡和54%的心梗死亡與高血壓有關[3,4]。高血壓能否預防,如何盡早進行干預,是當前高血壓研究的一個重要方向。體質是先天稟賦與后天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因此體質具有差異性,而中醫(yī)體質學認為體質的差異性決定著個體對疾病的易感性[5]。近年來,許多學者研究了中醫(yī)體質與高血壓病的關聯(lián)性,認為某些體質可能與高血壓發(fā)病相關,但結論并不完全一致。為此,我們將這些研究進行Meta 分析,以期得到較為統(tǒng)一的結果,并為高血壓的防治提供依據(jù)。
通過計算機檢索CNKI 中國學術文獻總庫、中國生物醫(yī)學文獻數(shù)據(jù)庫、萬方知識服務平臺的文獻,檢索時間均為建庫至2018 年5 月31 日,檢索語言為中文。以“高血壓”、“體質”為中文檢索詞,檢索字段為題目和摘要。
①文獻內中醫(yī)體質診斷標準必須采用中華中醫(yī)藥學會發(fā)布的《中醫(yī)體質分類判定標準》[6];②研究設計類型為隊列研究、病例對照研究或橫斷面研究;③從文獻中可以計算出高血壓與體質關系的OR 值及95% CI,或logistic 回歸系數(shù)的估計值和標準誤;④將收縮壓≥140 mmHg 和(或)舒張壓≥90 mmHg 作為高血壓診斷標準。
①研究中缺乏對照組;②高血壓合并其他疾病或繼發(fā)性高血壓;③研究局限于某一體質人群,如單純痰濕體質研究;④重復發(fā)表的文獻;⑤綜述類、評述類或個案報道;⑥全文不可獲取。
由2 名研究者(曾逸笛、梁昊)獨立對資料提取并交叉核對,遇到分歧通過討論達成一致,若不能達成一致,則請第3 人進行評判(簡維雄)。資料提取內容包括:①基本資料:題目、作者、發(fā)表年度、設計類型、對照組情況、研究人數(shù)等;②每種體質類型的人數(shù)或logistic 回歸系數(shù)的估計值和標準誤;③質量評價的關鍵數(shù)據(jù)。
亦由2 名研究者(曾逸笛、劉旺華)獨立對資料提取并交叉核對,遇到分歧通過討論達成一致,若不能達成一致,則請第3人進行評判(胡志希)。隊列研究和病例對照研究按照紐卡斯-渥太華量表(The Newcastle-Ottawa Scale,NOS)進行[7];橫斷面研究則依照美國衛(wèi)生保健質量和研究機構(Agency for Healthcare Research and Quality,AHRQ)[8]進行質量評價,剔除不符合本研究設計的條目。質量評價結果以不同顏色條形圖進行展示。
采用RevMan 5.3進行異質性檢驗以及合并OR 值和95%CI 的計算。①原始數(shù)據(jù)處理:若數(shù)據(jù)中提供了每一體質的具體人數(shù),則直接計算出對應的效應量和標準誤;若文獻中只提供OR 及95%CI 或β值及95%CI,則將原始數(shù)據(jù)進行轉化,得出效應量(ES =lnOR =β)和效應量的標準誤[SE =(ln 區(qū)間上限-ln區(qū)間下限)/3.92];②采用Q 檢驗和I2檢驗對納入研究間的異質性進行檢驗,檢驗水準設為α= 0.10,若P>0.1 且I2<50%,表明各研究間存在的異質性在可接受范圍之內,采用固定效應模型進行Meta 分析;若P≤0.1或I2≥50%,表明各研究間異質性較大,使用隨機效應模型進行Meta 分析。對于存在明顯異質性且合并統(tǒng)計存在明顯統(tǒng)計學差異的體質采用亞組分析對異質性可能來源進行分析;采用剔除權重最大的研究進行敏感性分析,觀察剔除權重最大的研究對合并后效應量的影響程度。發(fā)表偏倚采用漏斗圖進行目測。
共檢索到981 篇文獻,其中重復文獻482 篇;根據(jù)題目和摘要,剔除456 篇(單一體質研究12 篇,綜述3篇,其他441 篇);通過閱讀全文,剔除33 篇(對照組缺失29 篇,重復發(fā)表1 篇,無法獲取全文1 篇,采用其他體質標準2篇),最終共有10篇文獻符合納入標準。
納入的10 篇中文文獻,共涉及高血壓病人4 401例,對照組7 934 例;根據(jù)文獻中的研究設計描述,10篇文獻均為橫斷面研究;研究地區(qū)涉及全國大部分省區(qū),沒有地域偏向;對照組有兩項研究為健康人,其余文獻對照組均為非高血壓人群;調查人群和方式多樣,有些是針對社區(qū)人群,有些是門診病患或體檢人群,采用隨機抽樣、系統(tǒng)抽樣等調查方式;6 項研究沒有提及基線可比;2 項研究明確表示體質存在兼夾(表1)。
從AHRQ 選取了符合本研究的8個條目進行質量評價,條形圖結果顯示偏倚主要出現(xiàn)在后5個條目中,這主要與流調過程中問卷回收、資料提取、數(shù)據(jù)完整性等方面有關(圖1)。僅2 項研究描述了為保證質量而進行的評估,如對調查員進行統(tǒng)一培訓、樣本量估計等;僅1 項研究解釋了排除某患者的理由;僅1 項研究解釋了分析過程中如何處理丟失數(shù)據(jù);僅2 項研究報道了應答率及數(shù)據(jù)的完整性。
痰濕質、平和質、陽虛質、濕熱質均表現(xiàn)出明顯的異質性,所以采用隨機效應模型進行Meta 分析;陰虛質、氣虛質、氣郁質、血瘀質、特稟質未顯示出明顯的異質性,所以采用固定效應模型。Meta 分析結果顯示:痰濕質(OR=2.24,95%CI:1.77-2.83,P<0.001)、陰虛質(OR = 1.28,95%CI:1.13 - 1.45,P<0.001)、氣虛質(OR = 1.21,95%CI:1.06 - 1.37,P= 0.005)、血瘀質(OR=1.24,95%CI:1.06-1.46,P=0.007)是高血壓人群更易出現(xiàn)的體質類型;而平和質是對照組更易出現(xiàn)的體質類型(OR = 0.56,95%CI:0.51 - 0.61,P<0.001);陽虛質、氣郁質、濕熱質、特稟質在高血壓人群和非高血壓人群的分布無明顯統(tǒng)計學差異(表2)。
表1 納入研究的基本情況
圖1 納入文獻的質量評價匯總條形圖
表2 每種體質Meta分析結果
痰濕質和平和質Meta 分析存在顯著異質性,根據(jù)研究中是否明確納入既往診斷的高血壓(無論是否服藥),將痰濕質研究分為2 個亞組(圖2)。亞組分析顯示:每組的異質性均顯著降低(I2= 0),這說明是否明確納入既往高血壓是導致異質性的原因。平和質出現(xiàn)顯著異質性主要因為其中1 個研究[18]顯示平和質在高血壓組與非高血壓比例無顯著差異,但該研究質量評價最差,而且研究中無明確的排除標準,與其他研究相比出現(xiàn)了顯著異質性。敏感性分析顯示,除氣虛體質在剔除權重最大的研究[13]后統(tǒng)計學差異由顯著變?yōu)闊o顯著差異外,其他體質均與剔除前統(tǒng)計學差異無顯著變化。
圖2 痰濕體質與高血壓相關性亞組Meta分析
將痰濕體質Meta 分析繪制成漏斗圖,結果顯示原始研究左右分布基本對稱,說明無明顯發(fā)表性偏倚(圖3)。
圖3 痰濕體質Meta分析的漏斗圖
2006 年中華中醫(yī)藥學會發(fā)布了《中醫(yī)體質分類判定標準》,該標準基于王琦教授的九種體質學說[19],其后中醫(yī)體質研究在多個疾病領域均有所開展,還深入到了亞健康領域[20]。中醫(yī)證型/體質與疾病或實驗室指標的相關性是循證醫(yī)學的新領域,是中醫(yī)循證診斷的重要研究方向。此前,我們曾將冠脈造影結果與中醫(yī)證型的關系進行了Meta分析,結果顯示血瘀證和痰阻證相較于其他證型的多支病變發(fā)生率和冠脈狹窄程度更高[21][22],這是首次將Meta 分析應用于中醫(yī)診斷學領域。近幾年,許多學者研究了中醫(yī)體質與高血壓發(fā)病之間的關系,但由于研究地域、樣本量、設計差異等問題,導致結果迥異。Meta 分析能夠將不同研究進行合并,得出較一致結論。我們在經(jīng)過Meta分析后發(fā)現(xiàn):痰濕質、陰虛質、氣虛質、血瘀質是高血壓人群更容易出現(xiàn),可能是易感體質;平和質在對照組更易出現(xiàn),可能是保護體質。痰濕質和平和質Meta分析顯示出明顯異質性,經(jīng)過亞組分析發(fā)現(xiàn)是否納入既往高血壓病人是產生異質性的主要來源,而一些研究質量較差也是造成異質性的主要原因。質量評價顯示納入的10篇文獻設計大都比較粗糙,主要是在調查階段并沒有交代可能影響結果的程序或步驟,如為了保證調查的穩(wěn)定性和一致性,是否對調查員進行了培訓,調查員到底是醫(yī)學生還是其他;調查過程中排除被調查者的理由、丟失數(shù)據(jù)的處理及應答率大部分在研究中均未提及。而另一個問題是體質辨識最終認定的方式有差異,根據(jù)相關文獻,通過體質辨識量表最終的結論有:是、基本是、傾向是、否。這意味著有些病人可能體質有兼夾,并可能是屬于“基本是”、“傾向是”這種模棱兩可的中間狀態(tài)[23]。納入的文獻中,多數(shù)研究對最終結論如何進行判定、是否存在兼夾體質沒有交代;個別研究雖然有交代,但只是說每個被調查者被認定為9 種體質中的某一種,忽略了兼夾體質?!盎臼恰薄ⅰ皟A向是”這種模棱兩可的中間狀態(tài)是否納入研究均未做交代。
在收集文獻過程中,我們排除了多篇對照組缺失的研究,而且這類研究實質占到了體質研究的大多數(shù),但從科研設計的角度,對照組缺失違背了基本的科研原則。若缺乏對照組,就無法說明高血壓體質類型比率是否為其獨特特點,沒有可以參照的對象,不具備說服力。其次,多篇研究高血壓組與對照組樣本量差別太大,甚至相差上10 倍[24]?!熬狻笔莾山M對比研究重要的原則,旨在維持較高的統(tǒng)計效能[25]。雖然觀察性研究并不一定必須遵循均衡原則,但一定要符合臨床實際,比如高血壓體質研究,應該是高血壓病例少、對照組病例多,比較符合真實世界。為了達到均衡,病例組和對照組最好還是能夠齊同可比,如年齡、性別但多篇文獻并未提到基線可比。對照組選擇標準也是一個很關鍵的問題,在10 項研究中,只有2項研究明確提出對照組是健康人,而其他研究對照組為非高血壓人群,這意味著對照組很可能患有高血壓以外的疾病,這些疾病可能對體質判定造成很大影響,若是在醫(yī)院開展的研究,則偏頗性就更大。
圖4 高血壓與體質相關性隊列研究設計方式
中醫(yī)體質研究最大的問題其實是疾病與體質的因果關系是否成立。隊列研究和病例對照研究可以發(fā)現(xiàn)某些疾病發(fā)生的具有因果關系的危險因素。雖然有些納入的原始研究自認為是隊列研究或病例對照研究,但經(jīng)過仔細閱讀文獻發(fā)現(xiàn)實質都是橫斷面研究,即高血壓組患者和對照組人群的體質類型均在同一時間進行評估。在橫斷面研究中,暴露和結局是在同一個時間點進行測量的,不存在時間上的先后順序,雖然在分析數(shù)據(jù)時,可以根據(jù)研究對象的患病或暴露情況自然產生患病組/非患病組、暴露組/非暴露組,并進行互相比較,但是無法推斷結局與暴露之間的因果關聯(lián)[26]。因此高血壓與體質,只要是橫斷面研究,誰是因誰是果無法確定,許多文獻認為某體質是高血壓的易感體質或保護體質,這種結論并不可靠,因為也可以說高血壓影響了病人的身體,造成了體質的偏頗,從而更容易出現(xiàn)某體質或不容易出現(xiàn)某體質。進一步講,高血壓病人,多會有各種癥狀,如頭昏、頭痛、急躁、脈弦等,中醫(yī)根據(jù)癥狀將高血壓劃分為陰虛陽亢、風陽上擾、痰濁中阻、瘀血阻絡等多種證型[27]。體質類型在評判時,很難說患者的不適感是高血壓這病本身引起,還是體質偏頗引起的。生病的人不再適合進行體質研究,因為混雜了大量疾病癥狀。真正進行體質與疾病的研究應該執(zhí)行嚴格的隊列研究設計,將血壓正常人群進行體質辨識,并隨訪數(shù)年,以最終是否患高血壓為結局,這樣前后就有因果關系邏輯,就能明確體質是否是患高血壓的危險因素(圖4)。綜上,鑒于原始研究質量不高,設計有缺陷,無法說明體質與高血壓的因果關系,本Meta分析結論存在局限性,需謹慎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