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莉
摘 要:學術界對作為清廷解決財務危機措施的清末鹽斤加價進行了討論,但對于鹽斤加價在州縣一級的制度運作則留下了空白。本文在已有研究的基礎上,以清代四川南部縣為例,總結了鹽斤加價在縣一級的具體運作情況,努力厘清何為鹽斤加價,加的是哪個環(huán)節(jié)的價格,加價的過程中各方就加價額如何進行討價還價等問題,以討論鹽斤加價在晚清經(jīng)歷的變化,考察晚清地方財政制度的運作實況。
關鍵詞:鹽斤加價;鹽稅;財政制度;籌款 中圖分類號:K25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9864(2018)04—0016—10
清末,為解決財政危機,抵補欠款,清政府多次實行鹽斤加價進行籌款。學術界對鹽斤加價的既有研究,或利用清末報刊中有關鹽斤加價的資料,集中在督撫層級討論該政策的出臺和實施過程,以及其所反映的中央與地方之間的關系①;或從籌餉、抵補、賦稅加征等方面討論鹽斤加價②。這些研究對鹽斤加價作為清廷解決財務危機的政策措施進行了討論,取得了一些重要結論,但囿于史料所限,多集中在督撫以及朝廷層級展開分析,為具體到州縣一級的制度運作研究留下了空間。而且,既有研究對于什么是鹽斤加價、其中的“價”具體指什么、加價加的是哪個部分的價格以及“鹽斤加價”的性質等相關問題亦未能進行詳盡闡述。有鑒于此,本文擬以清末四川南部縣為例,結合“清代南部縣衙檔案”等相關資料,分析鹽斤加價政策在縣一級的具體運作情況,試圖厘清何為鹽斤加價,加的是什么價格,加價過程中各方如何討價還價等問題,討論鹽斤加價在晚清經(jīng)歷的變化,以考察晚清地方財政制度的運作實況。
一、鹽斤加價的內容及運作
鹽斤加價作為清廷最為普遍的籌款手段,并非在清末突然興起,文獻資料顯示,有清一代,對食鹽加價乃是常事。佐伯富指出,鹽斤加價存在兩種情況:一是因鹽商成本增加,為彌補鹽商而不得不提高鹽價;二是出于政府財源考慮的提價③。陳鋒則將始自雍正十年(1732)因銀錢比值失調,官府采取鹽斤加價的手段對商人進行補貼的措施稱為“補貼加價”;嘉慶十四年(1809)后因清廷財政困難,而對鹽加價搜刮以資經(jīng)費稱為“因公加價”①。但是,他們都未明確指出兩種加價所加為何價。有研究認為,鹽斤加價即是在各省食鹽原有價格的基礎上,每斤再加四文予以銷售②,并未道明“原有價格”的內涵;或直接將清末鹽政改革中的鹽價問題全部視為鹽斤加價③。然而不同時期有不同的鹽斤加價,其“價”的內涵以及鹽斤加價的性質不盡相同。既有研究對鹽斤加價的“價”尚不甚清晰,因此我們需先探討鹽斤加價的來龍去脈及其內容,弄清鹽斤加價加的是哪個環(huán)節(jié)的價格以及鹽斤加價的性質。
佐伯富和陳鋒已指出鹽斤加價存在的兩種情況:一為補貼商人加價,一為籌款加價。只要我們對文獻資料稍作分析,便可發(fā)現(xiàn)兩種加價的區(qū)別。清制,凡官鹽大多有額定鹽價,鹽商應按額定鹽價售賣,不得高價出售,而由于銀錢比值的波動以及運鹽成本的加重等原因,商人多欠課。為保障正課,清廷準許鹽商按高于額定鹽價的價格進行售賣,“乾隆二十八年(1763)緣該水販系整賣轉售,每包許其加賣銀五厘,鋪戶系屬零售,每包許其賣銀九厘”。即水販處每包加價5厘,店鋪處則每包加價9厘④。且加價所得收入歸鹽商以示補貼,所以補貼商人的鹽斤加價實際上加的是交易價格,即鹽商可以按高于額定的鹽價對鹽進行售賣⑤。而籌款加價說的是加“價”,但其本質是一種稅,因為此加價將“價格”加于“引”內,變相增加鹽引成本。“江西省自甲午至光緒三十四年(1908)共加價八次,官價每引由21兩漲至28兩余”⑥,實則是官府從鹽商手中攫取更多收入。在厘金制度出現(xiàn)之前,為增加財政收入而實行的加價,一般都是引課加征,即通過加價的方式增加鹽課。其后,因厘金的出現(xiàn),鹽斤加價在歸丁州縣新增了一種類型——鹽厘加征。所謂鹽厘加征,指的是在運銷環(huán)節(jié)對食鹽增加厘金。不過,無論是引課加征還是鹽厘加征,皆屬于加稅性質。
仔細分析相關文獻可見,光緒以前有關鹽斤加價的政策中皆涉及到“引”,嘉慶十四年因辦河南大工,兩淮“引鹽”每斤加價銀三厘;道光五年(1825)因辦高家堰工,長蘆、山東“引鹽”每斤加價錢二文,兩浙“正引、票引、余引”等鹽每斤分別加銀一厘二厘不等;道光十二年(1832)長蘆各岸“引鹽”有海防二文加價;同治五年(1866)長蘆豫岸“引鹽”復有河防二文加價⑦。這些條文無不顯示,鹽斤加價指的是“引鹽每斤加價”?!肚妍}法志》載,吳璥等人籌議南河經(jīng)費加價時,完全以額定“引數(shù)”來計算實行鹽斤加價可以得到多少收入,其文云:“鹽斤一項乃民間日用所需,而每口日食不過三錢,請于現(xiàn)行鹽價每斤酌加三厘,統(tǒng)計兩淮、長蘆、山東、河東、兩浙、兩廣、福建、陜西、甘肅九處,雖額定斤兩多寡不等,按照兩淮原額計算,除淮南各引業(yè)經(jīng)奏加余息無庸再議外,其余各處照此征課,約計每年可得銀四百余萬兩,似此與民生無損,而經(jīng)費稍少充實,于要工有裨?!雹?他們核算鹽斤加價可得收入的基本邏輯是,每斤加價額乘以額引計算出的行鹽總斤數(shù),但當時制度體系中的鹽斤是引鹽,即以引為單位來計算鹽的行銷額和加價額。這說明,到此時為止,清代食鹽運銷制度的主體,仍是以綱法為代表的引鹽行銷體制,雖然各地有細微差異,但總體的制度框架保持了較強的一致性。所以,在這樣的制度框架下,所謂鹽斤加價,并非是食鹽的終端交易價格(消費者買鹽的價格),而是“引”內每斤鹽的價格,從商業(yè)貿(mào)易的角度看,就是產(chǎn)地批發(fā)價。但實際運行中,它也可以是鹽商從清廷獲取鹽引的價格,即引價,其結果是事實上造成商人鹽引成本增加②。
光緒以后的鹽斤加價公文中,不再明示“引鹽”加價。光緒十年鄂湘兩岸的川鹽、粵鹽、淮鹽均有江防加價;光緒二十年七月通行各鹽務省份每斤鹽加制錢二文以佐軍需;光緒二十七年各省就現(xiàn)在鹽斤價值每斤再加增四文;光緒三十四年通行每斤鹽加價四文抵補藥稅③。宣統(tǒng)元年(1909),因作津浦鐵路股本,奏準直岸每斤加價制錢四文④。官府不再明示“引鹽”加價的原因在于道光中葉以后引鹽體制開始崩壞,兩淮始改票鹽,太平天國以后,各省創(chuàng)辦抽厘濟餉,各省引商、票商、官運、民運辦法各不相同,所以光緒年間的鹽斤加價,不再稱“引鹽”加價,只以每斤鹽加價幾文,或照課額加收、或照厘數(shù)加收、或照官鹽一斤酌加制錢幾文為要旨⑤。更為重要的是,此時的鹽斤加價具體征收交由各省督撫,由各省督撫自行體察情形征收,而非由戶部收取。這說明此種加價,主要加增的是鹽厘,而非鹽課了。然而,正是朝廷將征收權賦予地方督撫,使得地方督撫利用鹽斤加價政策,使用不同的會計方式,出現(xiàn)鹽引加征、鹽厘加征等不同的加征形式。結合光緒十一年四川海防鹽斤加價的征收,我們對鹽斤加價的本質會有更為深刻的理解。
光緒十年,清廷令各省或照額加收、或照厘數(shù)加收、或照官鹽一斤酌加制錢幾文以濟軍食。四川總督丁寶楨會同鹽道制定了本次鹽斤加價在四川的征收辦法:
當經(jīng)本督部堂同鹽道悉心核議:濟楚引鹽,江楚兩省,并本省渝厘、廠厘,每引花鹽已抽至二百余兩,滇黔邊岸道□費重,湖北八州縣計岸已經(jīng)準鄂加抽,均未便再行議加。惟本省計鹽稅厘尚不甚重,今奉飭議加收,自應□本省計岸引鹽不論商運官運及歸丁州縣,票鹽統(tǒng)照山東一文加價辦法,每斤酌量加收厘錢一文,一俟海防平清,即行奏停以紓商力,除彚案具奏外,本督堂擬就告示合行發(fā)飭遵辦,為此札仰該縣即將發(fā)去告示遍貼曉諭,自本年六月初一日為始,每引、票鹽一斤加收厘錢一文,名曰海防鹽厘,分提另解以濟要需,該縣務當核實收解,毋得稍滋弊端,致干參究,仍將奉到日期遵辦緣由稟報察查核。⑥
按照丁寶楨的說法,濟楚引鹽、江楚兩省并本省渝厘、廠厘以及滇黔邊岸、湖北八州縣計岸,因已抽鹽厘或負擔重都不便再行議加,只有計鹽稅厘尚可加收,所以本省計岸引鹽不論商運、官運及歸丁州縣統(tǒng)照山東加價辦法,每引、票鹽一斤加收厘錢一文,即在本省范圍內銷售的鹽統(tǒng)一加收厘錢一文。光緒十一年六月初五日,南部縣知縣李葆芳根據(jù)丁寶楨的征收辦法,發(fā)布了南部縣此次鹽斤加價的具體辦法以及加價錢額,告示內容如下:
諭仰鹽厘首事武舉楊邦政、廩生謝鼎知悉,照得:前奉督憲札飭加收引稅票厘解濟海防軍需,當經(jīng)奉發(fā)告示遍貼曉諭,因引稅系按引算收,數(shù)有一定,不能末減,而票厘則按斤加收,為數(shù)甚巨,且是否仍照原秤每斤照加錢一文,中多覼縷,必須妥議,方能定局。是以日前會同鹽厘總局委員趙,先將票厘集眾妥議,已據(jù)各灶戶議明,南鹽成本較重,銷路未廣,每天平秤一斤認加厘錢二厘五毫在案,票厘既已議定,引稅應即遵行。查縣屬每年額行鹽陸引一千四百六十八張,以十二張半折合水引一張,共合水引一百一十七張半,每水引一張加銀五兩,應共加收五百八十七兩五錢,傾銷添平等費綜計約應加銀七百兩,核計不及票厘加數(shù)十分之一。惟查縣屬鹽引向不領配,均由民間自行赴廠買食,引稅即由廠井灶戶攤繳,此次所加稅銀自應仍井灶派納。①
根據(jù)上述材料可知,此次鹽斤加價涉及引稅(鹽課加征)、票厘(鹽厘加征)兩項,那么引稅如何加收?厘錢如何征收?知縣李葆芳會同鹽厘總局委員趙承基邀集各灶戶集眾妥議了票厘征收的稅率,票厘按斤抽收,每天秤一斤認加厘錢二厘五毫。囿于史料所限,我們并不知道這里的天秤一斤是多少,厘錢二厘五毫也沒明確指出由誰出。但此材料明確告訴了我們歸丁州縣引稅加征的具體運作,引稅系按引算收,南部縣額行陸引1468張,折合成水引為117.5張,按每水引一張加銀5兩,則南部縣引稅銀共應加收587.5兩,再加上傾銷添平等費引稅銀,共應加銀700兩。因為南部縣鹽引向不領配,由民間自行赴廠買食,所以引稅由廠井灶戶攤繳,此次所加引稅銀亦由井灶派納。580余兩稅銀只是應加引稅正數(shù)由井灶派納,另一百余兩的繩索餉鞘等解費亦由井灶派納,每井一眼,除應納幫輸外,再加銀一分,繳作申解海防鹽厘傾銷餉鞘丁役往返口食等費②。此次鹽斤加價,引稅加征數(shù)額不大,“不及票厘加數(shù)十分之一”,可見以鹽厘加征為主。據(jù)楊邦政等人稱,南部縣有幫輸課井4998眼③。按照李葆芳等人的核算,此次鹽斤加價,南部縣應加征引稅銀為587.5兩,那么每井一眼則應攤派0.1175兩,再加上應攤解費0.01兩,則此次加價每井一眼攤派0.1275兩,按照幫輸戶限由灶戶自行赴房上納。由此,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厘金出現(xiàn)后,鹽斤加價在一個地方上的具體運作包括引稅加征和厘錢加征兩個部分。對于歸丁州縣來說,引鹽加征部分是按照額引數(shù)計算出應征銀兩,然后將應征收的銀兩攤派給灶戶完納;而厘錢部分的征收則按斤抽收,或征于買方、或征于賣方、或買賣雙方均抽。因此,其運作在邏輯上與光緒之前所述鹽斤加價所加為引價,即食鹽批發(fā)價并不一致。這正好反映了鹽斤加價問題的復雜性,以及個案研究的重要意義。前文所述,食鹽批發(fā)價即引價,由鹽商承擔再“寓稅于價”銷售到市場中去,而南部縣由于實行鹽課歸丁,引鹽加價則直接增加到灶戶的課稅中,而厘錢部分按斤抽收,出自于買賣雙方,具有商業(yè)稅的特質。
綜上,我們發(fā)現(xiàn)厘金出現(xiàn)之前,鹽斤加價皆以“引”為核算單位,加的是引內鹽斤的價格。這是因為清代的食鹽專賣制度主要是以綱法為代表的引鹽體制,鹽課征發(fā)主要以鹽引數(shù)為直接依據(jù)④。厘金出現(xiàn)后,鹽斤加價包括鹽課加價和鹽厘加價,前者事實上是增加商人的鹽引成本。在四川,由于井鹽生產(chǎn)的特殊性,將引加征的價格攤征到灶戶身上;而鹽厘加價,則是征收于買賣雙方的厘金加價。而所有這些的本質都是一種稅。但是商人一般會將鹽引價格的增加以及被征收的厘錢等以成本的形式計入鹽價中,所以會提高食鹽的終端買賣價格,而政府為了保障這部分的收入,往往準許商販的提價行為。所以有人指出鹽斤加價取自運鹽之商,實出自食鹽之戶①。清廷以斤為單位對鹽加價,以引為單位核算收入,只是一種計算方法而已。朝廷在意的是如何增收,所以酌加多少錢并不是食鹽終端的價格,而是指官府所能得到的收入。
二、南部縣鹽斤加價中的討價還價
鹽斤加價作為清廷臨時性的一種籌款方式,皆因不同目的而實行,既有鹽課加征,也有鹽厘加價,歷次加價的錢額、征收區(qū)域、征收方式、加價的環(huán)節(jié)以及加價性質不盡相同。鹽斤加價政策的具體運作環(huán)節(jié),不僅包括中央與地方督撫之間的博弈,還涉及到地方督撫與州縣層級、官與商之間的討價還價。在這些博弈的過程中,鹽斤加價在加價錢額、征收方式上都得到調適,不僅各省加價情況不一,且一省之內各縣的加價情況也各不相同。如下表所示,各縣應征額與實征額都存在一定的差別,且只有射蓬、富榮、犍樂、奉節(jié)、井仁5個鹽場的實征額等于應征額,其他鹽場的實征額都較應征額少,南部縣應征正加厘各款為16文,實際則只征收了6.65文。
如上文所述,南部縣的鹽斤加價包括兩個部分:一為引稅加征,一為鹽厘加征。由于引稅系按引算收,數(shù)有一定,不能末減,而票厘則按斤加收,為數(shù)甚巨,按照南部縣知縣李葆芳的說法“引稅加征及解費約七百兩,核計不及票厘加數(shù)十分之一”①。那么按此估算,票厘加價數(shù)額少則能收7000兩。從光緒二十九年南部縣知縣的交接清單中可以看到光緒二十一年、光緒二十二年、光緒二十五年南部縣分別因倭人肆釁、練丁籌餉、外籌新款加抽引厘銀587.5兩②。引稅加征較為固定,且攤征于井灶,沒有多少討價還價的空間。而票厘加價則不同,票厘具有商業(yè)稅的性質,或抽于轉運中的貨物,或以交易額抽取,在使用的秤、斤的算法、征收之人以及抽收之法上有著極大的討價還價空間。且南部縣抽取厘金的歷史較早③,鹽厘向來由當?shù)氐脑罴澃殉?。同治二年南部縣奉文抽辦鹽厘,接濟軍餉,議定每鹽1斤抽錢1文④,每月抽收銀500兩,4月共抽2000兩,議分東南西北,每路輪流轉解⑤。南部縣實行的是包繳制度,于東南西北各路鹽店及隘口抽收厘錢,征收辦法各不相同,有坐井抽厘、按斤抽錢、按包抽錢等辦法⑥。可見,其征法不一,極為混亂。此時,南部縣鹽厘交紳士包抽、官為代解,其年中抽數(shù)多少官府不得知,亦不過問,因向東洋挪欠厘局公款,丁寶楨即將厘局改為委員抽收,不準劣紳包攬,并將該縣九十六兩作為一斤之秤改為十六兩天平為一斤,每兩斤抽收厘錢三文;又因灶戶呈懇求減,復經(jīng)議明以每斤天平節(jié)半秤為一斤,每一斤抽厘錢一文;后改為照每包一百八十斤,除去皮耗四十五斤,作為每包一百三十五斤,共抽錢一百三十五文⑦。雖然丁寶楨派委員抽收,但南部縣在實際的抽厘運作中,仍然按東南西北四路,由鹽厘首事即灶紳進行抽收。北路城隍埡、梨子埡鹽厘由首事武生杜先培經(jīng)收⑧。這些鹽厘首事才是南部縣鹽厘的實際把控者。而私抽之事時有發(fā)生,厘票只注鹽包之數(shù),并不注厘錢分文在內⑨。且鹽厘按斤抽收,并沒有定額,鹽厘加征一旦過高,買賣雙方的交易稅增加,一定程度上會導致私買私賣現(xiàn)象的加劇,那么包繳制度下鹽厘首事所能取得的額外收入必會減少。此外,在南部縣,灶紳才是產(chǎn)鹽和賣鹽的大戶之家,鹽厘加征過高必然會引起灶紳的反抗以及與官府之間的討價還價。
光緒二十年十二月三十日,南部知縣袁用賓、南部縣鹽厘局委員伍生輝(鹽斤加價總辦)將“光緒二十年七月通行各省有鹽務省份每斤加制錢二文以佐軍需”方案及其告示張貼產(chǎn)鹽豐富的井灶場鎮(zhèn)⑩。根據(jù)灶紳的說法,光緒二十一年正月初一至正月底南部縣各局已繳完厘錢2000余串①。但從正月二十七日后,南部縣大王廟、流馬場、建興場、寒坡嶺等地的鹽厘分局遭到灶戶打毀,二十七日各灶戶② 將大王廟分局打毀,并拿去厘錢、道票、簿據(jù);二十八日灶戶將建興場分局打毀;二十九日流馬場、寒坡嶺分局被(數(shù)百人)打毀;此外老觀場分局巡丁亦稱被匪徒抄毀③。如果灶紳說法無誤,則從正月初一至月底各局已繳完厘錢2000余串,那么,何以從二十七日開始出現(xiàn)多處打毀鹽厘分局的事件?檔案顯示,據(jù)文生賈承謨、楊光俊、謝鼎等稱,是因為正月底,灶紳聽聞各處鹽販說西充并未加厘,每鹽一挑約重一百五六十斤不等,只抽厘錢六十文,有疊次收回過道底票可驗,南邑(南部縣)獨加三倍。因此,灶紳紛紛稱說辦理歧異,苦樂不均,判若宵壤,遂在各分局滋鬧④。保寧府知府唐翼、南部縣知縣袁用賓、鹽厘局委員伍生輝等親往彈壓鹽販毀局,當即發(fā)布告示稱:“如果西充并未加辦,而南邑地方亦可仿照辦理,該灶販人等務須安分守法,仍暫照章完納,俟本委員、縣將西充尚未加辦,南邑應如何辦理,可否酌減情形,刻日具稟大憲,一俟奉到批回,再行示諭?!雹?四川布政使司衙門、四川通省鹽茶道衙門發(fā)給南部縣的札文稱:
四川早在光緒十一年,票厘局辦過加收海防鹽厘一次,除富榮、犍樂、井研、資州、云陽、大寧、簡州等處均按每斤加價一文外,余如綿州、樂至、遂寧、蓬溪、中江、鹽亭、西充、射洪等處因原抽正厘向止論挑而不論斤,其加收海防厘錢遂未按斤計加,僅令每鹽一挑不論花巴,一律加收厘錢三十文。其南部一處,亦因民貧廠滯,只令每鹽一斤于原收正厘七厘五毫外加收海防鹽厘二厘五毛(毫),此上屆各局辦理加厘之實在情形。至此次加收鹽價,職道深知廠情各別,仍難拘定每斤人文,故通飭各局札內曾敘有或照上屆海防辦法再行加抽一倍,期歸妥善。旋據(jù)三臺、中江、蓬西各局員先后稟請查照上屆加數(shù)再加一倍,按每挑加錢六十文。茲南部厘局伍生輝未查上屆辦法,轍令各販按斤加錢二文,自系拘泥,奏案未敢擅減所致。⑥
四川布政使司衙門、四川通省鹽茶道衙門解釋說西充等地抽厘向來論挑而不論斤,所以令每鹽一挑加收厘錢三十文,同時將此次滋鬧歸結于總辦伍生輝的加厘方案措施不當,沒有參照上屆成案所致,事先已經(jīng)通飭了查照上屆加價數(shù)再加一倍,光緒十一年鹽厘加價二厘五毫,如果再加一倍,則此次鹽厘加收應為五厘,然而伍生輝仍然按斤加錢二文,故省府二衙將此次事件歸咎于伍生輝身上。
為安撫灶販、平息事端,光緒二十一年三月初八日經(jīng)保寧府、川北道、四川布政使司衙門、四川通省鹽茶道衙門等查覆后,下令南(南部縣)廠各販按照上屆做法,每斤鹽加收二厘五毫,在此基礎上再加一倍,每鹽一斤于原收七厘五毫外共加收海防鹽厘錢五厘,其已收加厘錢文,除每斤應照現(xiàn)擬辦法抽收外,余準各販扣收下次應繳之款⑦。各場灶民終于愿意出具甘結狀,承諾每一斤天平秤鹽除抽正厘七厘五毫外,此次加厘只加收厘錢一文,遵照一個七厘五毫完納厘錢①。
灶紳除以暴力的形式打毀鹽厘局進行反抗外,對于鹽斤加價的應對多通過稟文的形式陳述困難,同官方進行討價還價,而此次暴力打毀鹽厘局成了后來鹽斤加價討價還價的重要籌碼。光緒二十五年,四川省為練兵籌餉,四川總督奎俊提出試辦鹽斤加價以供急需,每斤加價二文,稱為“新鹽斤加價”。當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南部縣衙根據(jù)上級公文在南部縣發(fā)布了鹽斤加價告示②。告示一出,地方紳灶廩生謝鼎等便聯(lián)名呈稟,希望按照海防成案加收二厘五毫。他們的理由在于:一、南部縣鹽井眼小、水微、塌閉日多;二、因為渠縣商人不準改配,迄今未回南廠配引③,銷路阻滯,灶販十有九貧;三、今歲欠收,煤米兩昂,尤形困敝;四、設局之初,每斤鹽征厘五厘,光緒十一年奉文加收各廠按斤加錢一文,前憲臺因南廠困苦體恤,格外按斤加價二厘五毫,此海防加厘成案也;五、光緒二十一年正月初一日局復奉文仿照各廠按斤加厘二文,致繳生事,各分局為灶販打毀,幾釀巨患,尚經(jīng)保寧府唐守親自彈壓,據(jù)情稟明奉批加五厘,此征倭加厘成案也;六、驟加至四倍,于正厘前此屢激成事,系屬前車之鑒④。此次加價,南部縣仍按成案每斤鹽只加五厘⑤。光緒二十七年外籌新款成案,部文每斤鹽加錢四文,奎俊以四川鹽務與他省情形不同,奏準每斤鹽只加三文⑥,而南部縣厘局委員胡鴻業(yè)會同前署縣令鄧元穗,稟奉奎俊,批準照光緒二十一年征倭加餉減為五厘⑦。
光緒十一年、二十年、二十五年、二十七年的鹽斤加價案都比政策制定的錢文收得少。但是光緒三十四年因抵補藥稅施行的鹽斤加價案,卻沒有如灶紳的所愿得到減價執(zhí)行。光緒三十四年,度支部奏準酌加鹽價四文抵補藥稅,總督趙爾巽以驟加過多、商民交累,電請暫減一文,只收三文⑧。但是南部縣灶紳前工部主事譚勛、候選知縣汪麟洲、教諭李雨蒼等一百余人聯(lián)名歷陳廠困滯銷,請援光緒十一年海防加厘成案認加二厘五毫⑨。同年七月二十三日,南部縣知縣史久龍、南部票厘局務志元以南廠困苦情形據(jù)實將灶紳的需求匯報給了保寧府、川北道,得到的回復都是等總督部堂暨鹽道憲批示⑩。趙爾巽仍令遵章辦理加價三文,其批示如下:
此次鹽斤加價各省一律普加四文,江鄂兩省且于四文之外又加二文。本督部堂特念川省鹽價疊加,商民不無疲困,往返電商,始準暫減一文,較之江鄂兩省已減其半,實系格外從寬。又復撰發(fā)白話告示,剴切曉諭,所以恤民力者,不可謂不憂而所以釋民疑者,亦不可不謂不至。凡有知識應如何仰體時艱竭忱輸納,乃該縣灶紳譚勛等徒以援案請減為詞,昧于國民納稅之義,不惟不顧大局,亦殊負本督部堂體恤苦衷,該印委率即據(jù)情上告,意謂南廠票厘從前尚未加足,值茲亢旱之際,益恐物力不逮,不知近來票厘充塞引岸即由于票鹽加厘未足成本,輕于引鹽所致,畸輕畸重,豈得謂公。且此次加價,二文歸部,一文歸川,須實征實解,以之彌補藥稅不敷,尚多與從前疊次加價可以通融騰挪者不同,豈能援以為請至地方水旱偏災隨處皆有,只聞發(fā)賑蠲糧,不聞減及鹽價,尤不得以此藉口??傊?,此次鹽價經(jīng)部定暫減收一文已屬無可再減,該守等務再切實開導遵章依限遵繳,倘敢聚眾滋擾即行秉公懲辦,或彼此參差辦理不善,須從嚴懲處。部文具在該印委等諒已寓目無待煩言,至此次引稅所請于明年開征與原定八月初一開辦之期不符,應仍遵前札辦理。①
趙爾巽的批示對灶紳譚勛等人進行了斥責,并對南部縣知縣提出“辦理不善,從嚴懲處”。光緒三十四年八月初六日,南部縣知縣史久龍即將加收引稅事宜牌示通知②。此次鹽斤加價,四川按每斤加價三文執(zhí)行。八月十五日,南部縣票厘局鄧、知縣史久龍再次發(fā)布告示稱:“每斤遵札照加三文,于九月初一日加收,連從前原辦正加厘錢,每鹽一斤共計抽收厘錢五文六厘五毫?!雹?為何此次加價沒有按照慣例援引成案執(zhí)行?原因在于,四川當時的財用已十分困乏,鹽斤加價三文,兩文歸度支部,一文歸四川,趙爾巽需將歸四川支用的鹽斤加價錢額用以彌補藥稅不敷。此外,清末舉辦新政,需費甚巨,宣統(tǒng)元年趙爾巽又以川省財用艱難為由,將原本減去的一文加足④。由此,趙爾巽根本不會同意灶紳們提出的按援案加價的請求。
根據(jù)上文我們會發(fā)現(xiàn),南部縣縣衙、保寧府對于灶紳請求的減征鹽價大多極力支持,報告到督撫,以求減征。原因在于,有清一代的財政制度,地方公費不足,而縣衙、府屬一級往往從地方上謀求補貼款項,鹽厘便是一重大補貼來源。保寧府曾在閬中縣所轄千佛巖,南部縣所轄之紅巖子、盤龍驛、瀘溪場、新鎮(zhèn)壩等處設立鹽卡抽收鹽厘,派巡役專司其事,并刊有府發(fā)的票厘,所抽厘并不批解,每月除書巡口食外,呈繳府屬錢六十二千作為津貼⑤。后經(jīng)查被取消。不僅經(jīng)收之人存在私抽的現(xiàn)象,保寧府為了津貼費用,同樣設立鹽卡抽收鹽厘。
清后期雖因不同目的舉行了十余次鹽斤加價,但鹽斤加價始終作為制度外的臨時性的一種籌款方式,只是在民眾與官府、州縣與地方督撫、地方督撫與中央之間,各方都在為了自己的利益進行著討價還價。
三、結 論
有清一代的財政制度,對賠款、籌餉、辦理新政所需的巨大款額缺乏財政制度上的保障,為了解決臨時性的巨大需款,清廷不得不從制度外尋找財源,“寓稅于價”的鹽斤加價措施是當時清廷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籌款方式。清代鹽課征發(fā)主要以鹽引數(shù)為直接依據(jù),所以官府核算鹽斤加價可得收入的基本邏輯是:每斤加價額乘以額引計算出行鹽總斤數(shù)。然而,通過前面的討論我們發(fā)現(xiàn),鹽斤加價可以分為兩種,即鹽課加征和鹽厘加征。它們有可能是鹽商從清廷獲取鹽引的價格、灶戶被攤征的鹽厘、商販被征收的厘金等等,而所有這些的本質都是一種稅,只不過因所加價的性質不同,獲取此收入的部門與機構也不一樣,鹽課加價歸中央所有,鹽厘加價多為地方所得。在這樣的利益分配格局下,鹽斤加價尤其是鹽厘加價在州縣實際運行中,同時擁有鹽井主和鹽販身份的灶紳,把持鹽厘征收,和州縣討價還價,州縣亦因此與督撫討價還價,生動體現(xiàn)出清末財政運作的具體社會邏輯,有很重要的學術價值。
鹽斤加價無論是鹽課加征,還是鹽厘加征,均以斤為單位加價,實質卻是增加引鹽或其他名目,比如票鹽的價格,運輸商人需將其成本計入鹽價中,所以會提高終端的食鹽買賣價格。朝廷亦并未十分在意終端的食鹽買賣價格,在官府的理念中,每人日食鹽三錢,每斤加錢幾文,對于食鹽戶來說沒什么影響。因此,官府在意的是如何增收,所以鹽斤加價在需款的壓力下一次又一次地實行。從實行的目的來看,鹽斤加價由最初的地方河工需要發(fā)展至國家性的軍需、賠款需要;從實行的范圍來看,鹽斤加價由最初的濱海省份加價發(fā)展至全國性的鹽斤加價;從加價的錢額來看,由最初的加價二文發(fā)展到清末加價四文;從征收的方式來看,各省份有按額征收、按引征收或按鹽價加制錢征收等,無不反映出鹽斤加價的巨大籌款潛力,因此也成為清代財政制度外的一種最普遍的籌款方式。官府雖舉行了十余次鹽斤加價案,然而歷次鹽斤加價的方案在中央與地方督撫、地方督撫與各州縣、州縣官府與民眾之間來回進行著討價還價,在這些博弈的過程中,鹽斤加價在加價錢額、征收方式上都得到調適。
(責任編輯:鄧 軍)
Abstract: The academic circles discussed the price increase of salt as a measure to solve the financial crisis in the Qing Dynasty, but left a blank for the system and operation of the salt price increase at the state and county level. Based on the existing research, this paper takes the Nanbu county of Sichuan in the Qing Dynasty as an example, sums up the specific operation of the salt price increase at the county level, and strives to clarify what is the price increase of salt, and which process the price is increased in and many other problems that during the price increasing process. The paper tries to discuss the changes in the experience of salt price increase in the late Qing Dynasty, and to examine the operation of the local fiscal system in the late Qing Dynasty.
Key words: salt price increase; salt tax; fiscal system; fundrais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