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游戲

放學后，我總會和李文超、李衡、史東一起回家。學校在鎮(zhèn)子唯一一條主街道的北端，從學校到我們分開的新開發(fā)大道有十五分鐘距離，但我們會慢悠悠晃上半個小時。我們花了四個“回家時間”討論劇本的名字，名字就是在第四天敲定的。

史東提議叫《前進的錫兵》。李文超不同意，他更喜歡故事原來的名字。我也是。《堅定的錫兵》是李文超那本精裝本《安徒生童話集》的第三個故事，也是整本書里我和他最喜歡的，堅定不移是獨腳錫兵身上最重要的品質(zhì)。決定改編后，我們刪掉了關(guān)于愛情的部分，錫兵愛上在八音盒上跳舞的公主？那他快要蠢死了。這是史東的原話。故事被我們改頭換貌：玩具盒里那只獨腳錫兵關(guān)注外面的世界很久了，他渴望出去探險，他將遇見壞孩子、老鼠和一只巨大的藍色鯨魚，但是最終他懷著失望被一位老人帶回了家，他們結(jié)下一段意外的友誼。當晚，老人開心地喝了些酒，半睡半醒間將錫兵打落進壁爐。我們猜，那是一個熊熊燃燒著的火坑。就像象棋里的“卒”，錫兵只能前進無法后退，于是只能往火堆深處走去。第二天清晨，獨腳錫兵變成附著在燒盡的木柴上的一個黑點。

“流浪的錫兵”，李衡說這個名字更好——他總能提出更好的想法，史東立刻附和了他，仿佛李衡說出了他真正想說的話。

自由表演節(jié)目是升入四年級后的學生才有的特權(quán)。鎮(zhèn)子上有兩所小學，我們所在的第二中心小學在鎮(zhèn)子北部邊緣的位置，第一中心小學藏在正對街道中心

的那條巷子里，兩所小學隔著一所初中和大半條街道，平時幾乎沒有交集，只是每年六一兒童節(jié)輪流舉辦聯(lián)歡會。今年，班主任不再像以往那樣規(guī)定好表演內(nèi)容——通常是大合唱或者男女交誼舞，歌曲從《讓我們蕩起雙槳》換到《哇哈哈》、《少年先鋒

隊之歌》，班主任宣布今年由大家自己決定報什么節(jié)目、和誰排練，再由全班同學共同投票選出一個最受歡迎的節(jié)目參加六一聯(lián)歡會。

我們花了很長時間來排練，只等著“五一”假期結(jié)束，第一次在班級公開試演，我們已經(jīng)做好準備成為得票最多的那個。史東演壞小孩，我們一致認為這和他平日形象相符；李衡一人分飾兩角，扮演老人和藍鯨魚；我和李文超需要在老鼠和錫兵間做選擇。我知道李文超很想演錫兵，我說我來演老鼠吧。李文超很開心，一個人攬下了用硬紙板畫老鼠、錫兵和藍鯨魚頭像的任務(wù)。

如果說他們?nèi)酥虚g我只能挑選一個人做朋友，我希望是李文超。我們倆單獨在一起的時間最多，除了是同桌，我們家離得也很近。準確地說，是他家和我姥姥家。史東和李衡住在鎮(zhèn)子邊緣的村子里，我和李文超住在街上，周末，我們常約在一起，比賽誰能更早完成作業(yè)，通常在李文超家里。他有一個在初中教語文的媽媽，為他準備了一個專屬書架，上面分門別類擺著各種童話故事集，世界名著系列叢書，《十萬個為什么》之類的課外書。最先寫完作業(yè)的那個，可以優(yōu)先從書架上選一本自己喜歡的書看。繼《安徒生童話集》之后，我迷上了宇宙，李文超大方地讓我把那本《宇宙的十個秘密》帶回家。

一只挖苦勇敢錫兵的老鼠，它的表情是輕蔑的、惡狠狠的，它已經(jīng)等他很久了，一個從骨子里壞掉的壞蛋。假期結(jié)束的最后一個晚上，我躺在黑暗里，想到一個讓人激動的細節(jié)，打算在表演當天臨時加上去——把頭發(fā)披散到面前，在身上涂滿粉筆灰，用來更形象比喻老鼠在暗處等了很久。我沒有告訴姥姥我要去演一個老鼠，只是告訴她今年六一不必再像往年，要交上幾十塊錢買一套一年只會穿一次的公主裙。在她看來，這些都是不重要的、浪費錢的事情，重要的是把所有精力用在學習上。姥姥不識字，她會反復(fù)告誡我學習的重要性，對我說：只有從學校領(lǐng)回來的獎狀，才能真正讓她開心。我不確定這點。我?guī)缀鯖]看到過她開心的表情。我用了很長時間才明白——或許是媽媽在電話里提醒了我，姥姥只是看起來嚴肅，不是在對我生氣。媽媽在另外一個鎮(zhèn)上工作，她每個禮拜六晚上給我打一個電話。

我們四個人中，只有李文超的爸媽都在身邊。史東和他爸爸、五歲的弟弟住在一起，據(jù)他說，他媽媽一個人在外面掙錢。李衡則很少提到他爸媽，他和李文超是遠房表親，從輩分上算起來，李衡要喊李文超小舅。李文超從家里人談話中聽到，李衡爸媽在常州打工，李衡爸爸正在挖通一座山。史東緊接著補充了一個信息，六年后，李衡會去常州讀高中。那會兒，我們剛弄清楚讀完小學后，竟然還有初中、高中、大學。就像爬山，李文超說，真正厲害的人，會成為博士。

試演當天，李文超遲遲沒來。我是班長，班主任讓我在黑板上按表演順序?qū)懴麓蠹覉笱莸墓?jié)目名，李文超還沒有出現(xiàn)，我把《流浪的錫兵》由第一個調(diào)到最后。為了方便表演，班主任準許大家隨意組合座位，教室里一直鬧哄哄的，我和李衡、史東坐到靠近門口的第一組第一排。

“李文超搞什么飛機？”史東一邊踢板凳，一邊在紙上一圈圈擴充大墨團。

李衡沒有理他，只是低著頭，飛快地在稿紙上演算著一組奧賽題，除了數(shù)學，李衡很少對其他東西表現(xiàn)出特別的興趣。只是有一次，李文超說李衡喜歡裝大人，我們起哄讓李衡叫李文超小舅，他們扭在了一起。我是去送語文作業(yè)時，在辦公室看到老師訓他們。李文超是傷痕體質(zhì)，皮膚白得像個女孩子，露出來的脖子和臉上全是腫起的紅色印子。老師說，我很失望，你們竟然也學史東他們打架。李文超憋紅了臉，幾乎要哭出來。李衡盯著腳尖，右手壓在左手上，我看見有血從指縫里在往外滲。

“要不，我們不等他了，先演?！蔽矣行╇y為情地說，仿佛失約的那個人是我。

“他是錫兵，紙板也都在他那?！崩詈獠痪o不慢、一下下地把筆從小拇指繞到彎起的拇指上。

“跑調(diào)了?！笔窎|說。

“啥？”

“她唱跑調(diào)了?！笔窎|指了指講臺，涂了腮紅的女孩正在唱《心太軟》。

試演很快就要結(jié)束了，為了轉(zhuǎn)移注意力，我和史東又開始比賽誰的耐痛能力更好。對于這個游戲，我們樂此不疲地玩了一次又一次，主要原因是我們勢均力敵，難分勝負。桌子上一字擺著膠布、鉛筆和圓規(guī)。最開始，我們把膠布拉出一小節(jié)，擰成一股繩子狀，用力甩向?qū)Ψ缴斐龅氖中?。像撓癢癢，史東說。沒任何感覺，我補充道。

“直接上圓規(guī)吧?！蔽艺f。

史東一副“誰怕誰”的表情。我們把圓規(guī)的尖頭對準手心紋路匯聚的那個點，一點點加大力度往下壓。感覺很奇怪，最開始是刺刺癢癢的，能看見血液顏色在陷下去的地方迅速變深。痛感是從害怕里升起來的，但是仿佛只要撐下去，很快就能真正知道會發(fā)生什么。我們都在等著誰的血先涌出來。

突然，史東猛地推開我的手，從座位上彈起來，跨著大步走到講臺，操起黑板擦，迅速地幾個來回，在黑板上留下亂七八糟的弧度?！读骼说腻a兵》不見了。史東把黑板擦摜到講臺的桌子上，揚起一股粉筆灰。老師吃驚地盯著他回到我身邊坐下，班里安靜下來。

“你干嘛？”老師顯然也被他震住了。

史東低著頭，沒有說話。

“滾出去?！崩蠋煹芍?，語氣平靜得可怕。

“出去就出去，有什么了不起的?！笔窎|嘟囔著，梗著脖子走到教室外面。

春天已經(jīng)開始很久了，黃色和紅色的小花藏在教室門口的花壇里，會有女同學找來一些紅色的花瓣碾成汁，抹到指甲上。花壇中間是一座被封起來的水塔，遮住了這個下午即將落下去的陽光。史東站到門和靠近第一排窗戶的間隙里，想要轉(zhuǎn)過頭和我繼續(xù)說話。

“去去去。走遠點?！崩蠋煾鋈ィ咽窎|攆去后門口的位置。

從上學以來，我就只和男孩子玩，更確切地說，我看不上女孩子的游戲。跳皮筋或者過家家成就某種友誼，其間摻雜著心照不宣生悶氣的那一套，就像專屬于女孩子的流淚權(quán)一樣——渴望被別人看到并關(guān)注。想到這，我就會惡心。和他們在一起讓我自在，似乎他們從沒有注意到我是女孩。有一瞬間，我在想像老師像對待史東那樣對待我——我不再是他眼中的好學生，他伺機從我臉上抓住害怕的表情，然后狠狠譏諷我，像等待錫兵的那只老鼠。

在老師宣布李文超轉(zhuǎn)學去了第一中心小學的時候，我剛從神游中回來，發(fā)現(xiàn)老師在盯著我看。我努力維持面無表情的樣子，死死咬住他的眼睛。終于，老師移開視線，像是敗下陣來。那是我第一次這么做，但是感覺好極了。

直到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們才意識到，李文超再也不會出現(xiàn)了。開始是震驚，這在當時是很罕見的做法，學期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轉(zhuǎn)學，從鎮(zhèn)子上的一所小學到另外一所。李文超為什么要這么做？我以前聽姥姥說過，第一中心小學比第二中心小學更好，鎮(zhèn)子上有頭有臉的人家會更愿意把孩子送去那里，第二中心小學因為靠近鎮(zhèn)子邊緣，農(nóng)村來的孩子更多。但對那會兒的我們來說，第一中心小學陌生而遙遠，那不屬于我們。

“他媽媽是老師。”李衡似乎也在想這個，“他想去哪兒去哪兒?！?/p>

史東像踢皮球，用腳左搖右繞地踢著一塊石頭。迎面過來一只臟兮兮的獅子狗，沖我們叫，史東瞄準它，把石頭踢了出去，狗夾著尾巴逃走了。

李文超在此之前是否有過這個想法？我們努力在回憶中搜索蛛絲馬跡。除了周一到周四的“回家時間”外，每周五放學后，我們還會一起去李衡和史東所在的村子里玩。我們會在李衡家看完少兒臺動畫片，然后再趁天光落下之前，去史東家后面的田埂上尋找獵物——我們很少空手而歸，看到什么偷什么，從沒有被抓住過。如果是夏天，我們會把偷來的瓜扔進河里，任由它漂遠，等到我們在水里玩膩了，再去把瓜追回來。這樣，瓜被水冰過，嘗起來沁甜。整個過程我們配合得嚴絲合縫，李衡放哨，如果有人靠近，他會想到巧妙的理由、一臉乖順地把大人支開。史東擅長偷瓜，會在田里指揮我和李文超，如何快準狠地拖走一只肯定會好吃的瓜。每次李文超都會滿臉通紅，他很容易激動，一興奮紅色就會從鼻尖蔓延到脖子。

“去問問不就知道了?！笔窎|說。

我想起書包里那本《宇宙的十個秘密》，我說我們可以用還書作理由，去李文超家找他。

“有什么好問的。”李衡說，“還不如早些回家?！?/p>

我知道李衡一直不怎么喜歡李文超，那次打完架，李文超在李衡面前會不自覺地緊張。李文超曾悄悄告訴過我，李衡小時候很喜歡去他家玩，偶爾會留在他家過夜。有一個晚上，他們躺在床上，李衡告訴李文超，他真希望自己能是他們家的孩子。第二天，李文超媽媽專門做了一桌子李衡愛吃的菜，問李衡是不是真的愿意當她的小孩。李衡太古怪了，李文超說，后來他就再也不來了。

其實，我挺喜歡李文超的媽媽，我和李文超在書房寫作業(yè)，他媽媽會每隔一會兒進來看看我們，有時候是送水果和餅干，有時候是看看我們在寫什么。她經(jīng)常告訴李文超要向我學習，端正坐姿，不驕不躁地寫下每一個字。我一直沒有告訴李文超，有一次，我在作文里想像著他的媽媽口吻寫下一句話：失敗沒有關(guān)系，重要的是不能失去信心。

走到新開發(fā)大道，史東再次和李衡確認要不要和我們一起，李衡說他想回家。

“反正這個六一是黃了?！笔窎|恨恨地說。

李衡離開后，我和史東猶豫了會兒，決定繼續(xù)往李文超家方向走。姥姥以為我還在排演節(jié)目，所以我不需要像平時那樣，放學后立馬回家。史東則一貫不喜歡待在家里，大多數(shù)時候是為了躲開照顧弟弟。他不止一次和我們說，世界上再也沒有比他弟弟更討嫌的小孩——他弟弟是在史東六歲的時候被別人送回來的，那會兒還在襁褓中，在此之前，史東從不知道自己在外面有個弟弟。在李文超說他也想有個弟弟時，史東以過來人的口吻告誡他，小孩子都很臭。

我們到李文超家門口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落下去了，最后一點光線落在開發(fā)大道沿街整飭的藍色玻璃上。李文超家二樓的窗戶緊閉著，一樓對街的卷閘門拉到了底。我和史東用手捏住下嘴唇往前拉，吹出響亮的口哨聲。那是我們呼喚對方的暗語。我們等了好一會兒。沒有回應(yīng)。

李文超有可能在學校。我們決定再去第一中心小學門口，碰碰運氣。

新開發(fā)大道每隔二十米就立著一個路燈，這會兒已經(jīng)微微亮了起來。有一瞬間，我想到了那本《宇宙的十個秘密》里的一章：《平行世界的我和你》。其實宇宙中還存在著一顆和地球一模一樣的星球，它們緊緊挨在一起。那顆星球上的一切都和地球一模一樣，但是因為時空的扭曲，誰也看不見誰——那顆星球上也有個你，也許這會兒就在你旁邊，但是你看不見另一個自己。當另一顆星球上的“你”和你碰觸的剎那——雖然無法形成肌膚上的觸感，但會迸發(fā)一些念頭，就是人們常常會冒出來的一些莫名其妙的念頭。姥姥常說我的想法莫名其妙——有一段時間，我總擔心姥姥睡著了就再也不會醒過來，于是每晚提心吊膽地纏著她，不讓她睡覺。

也許，李文超和另外一個星球上的“李文超”相碰，讓他產(chǎn)生轉(zhuǎn)學的念頭？

我這么想著，說出口后，發(fā)現(xiàn)很難向史東解釋明白。

史東把右手筆直地往前伸去，然后用左手握住右手，“這樣？自己抓自己?！?/p>

史東說他想到一件和這差不多的事兒，他以前聽說村子上有一個女孩，在馬路邊玩，看見一個男人被卡車軋死了，腦漿流了一地，卡車拖著他走了十米遠，女孩嚇丟了魂兒。身體還在，但是魂魄去了其他地方。

我很快失去了解釋的耐心，如果是李衡，或者李文超，就不用這么費力。

我們來到正對第一中心小學大門口的初中操場。學校里傳說，第一中心小學的保安是個瘋子，曾經(jīng)失手打死過小孩。我們遠遠等在操場的器械活動區(qū)?，F(xiàn)在，第一中心小學在圍墻另一邊，建筑和第二中心小學不同，我們是水泥灰色，第一中心小學被涂成粉紅色，像是我們常在書本上看到的那種外國學校，只是粉紅色斑駁得趨近灰色，讓人看出它在偽裝。和中學這邊放學的聲音比起來，圍墻的那邊悄無聲息。

我們一直等到那個瘦高的保安陰沉著臉，關(guān)上了大門，也沒有看到李文超的影子。

“等不到他了。”史東使勁踢著單杠上欠起的鐵皮，建議我們明天再找李衡商量商量，他肯定有好辦法。

我把自己倒掛在雙杠上。世界一瞬間變成橙紅色從眼皮涌進來，我突然想到，另一個“地球”上的人是不是倒過來看這個世界？被另一個地球上的“李文超”觸碰過的李文超，還是我之前認識的那個嗎？想到這，李文超變得陌生起來，就像某個周末早晨，我一覺睡到中午，房間只有我一個人時的那種陌生感。

“反正不能放過他?！笔窎|說。

我有些泄氣。有什么用呢？但我沒說出口。

第二天早讀課，我把書立起來擋住老師的視線，趴在課桌上。課桌的正中央還有一條我和李文超劃下的三八線，凹下去的地方被我們填上各種顏色的墨水。那條三八線源于我們唯一一次打架，最開始，我們只是互相撞對方玩，誰也不讓誰，很快我們都加大力氣希望對方先敗下陣來。我用盡全力朝李文超撞過去，接著就看到他趴在了桌子上，袖子邊緣漸漸被淚水洇濕。一直到上課，李文超還是動也不動地趴在桌子上，我這才慌了。老師問了他好幾遍，他嗚嗚噥噥地說出了實情。我以為老師會罵我，老師只是哈哈笑了幾聲，然后低下頭拍了拍李文超肩膀說，和女生打架，女孩子都沒哭，你哭什么？那之后的兩天，我們避開所有和對方交流的可能，只是一下下描粗那條三八線。和好后，我們絕口不提這件事，心照不宣地裝作那條“三八線”不存在。

李文超就是這樣，爭強好勝，但并沒有他表現(xiàn)的那么堅強，我過了很久才知道如何避開他的雷區(qū)。我想像他現(xiàn)在坐在那間粉紅色的教室里，也在鬧哄哄地上著早讀課。他是否正在和他的新同桌比賽誰讀書的聲音更大？我很難集中精力讀課文，索性拿著小刀，沿著桌子上使勁劃著。

早讀課快結(jié)束的時候，從后桌傳來了一張紙條，我認出是李衡的字。

“他媽媽以為你們早戀。”

紙條是從作文本上整齊撕下來的一塊正方形，每一個字都工整地落在方字格里。

“早戀”兩個字很奇怪，我搜腸刮肚地想著，臉卻不自覺地燒了起來。是因為我們刻下的那條“三八線”？還是我來不及還的那本《宇宙的十個秘密》？或者，我和李文超分吃包子的事兒？五一假期前的那天早晨，李文超媽媽來給他送傘，當時我和李文超正在分吃一個包子，搶對方東西吃是我們常做的事。是李文超先發(fā)現(xiàn)了他媽媽，他像燙到了手，迅速把剩下的半個包子塞給了我。

我低下頭，使勁盯著桌子上剛刻下去的那道劃痕，等待體內(nèi)那股難堪的熱度降下去。周圍的讀書聲突然變大，意味著很快就要打下課鈴聲了。我轉(zhuǎn)過頭，往教室斜后方搜索李衡，發(fā)現(xiàn)他也在盯著我看，我們誰也沒有移開視線。

事情清晰了——李文超明明知道我們不是那樣，但他還是轉(zhuǎn)學了。李文超的空座位像是我臉上的一團墨跡，所有人都看到它了。我不想讓李衡發(fā)現(xiàn)我正升騰起來的怒火，轉(zhuǎn)過頭翻開課本，把自己埋進周圍亂七八糟的讀書聲里。

下課鈴一響，李衡和史東圍到我的座位邊。李衡說親戚間已經(jīng)傳開了，李文超在學校和女孩早戀。小小年紀就早戀，李文超媽媽的原話。

我就是那個女孩。我的臉不受控制地又紅了，接著脊背開始發(fā)涼，兩種溫度交織在一起。我僵直著身體坐下，慢慢收攏起拳頭，使勁用指甲抵著手心。接著，我發(fā)現(xiàn)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史東和李衡也注意到了。

“什么狗屎！”史東說出了我想說的話。

李衡把那張紙條搓成小球，瞄準外面的水塔，砸了出去。然后在空氣中做了個打結(jié)、拉緊的動作。他在提醒我先管住自己——

和李衡他們不同，我的爸媽在鄰鎮(zhèn)，他們每隔兩個月就會回來看看我。姥姥會提前告訴我他們回來的日期，我早早等在街頭，一輛車一輛車數(shù)過去。等待會把時間無限拉長，但是有所期待，總體還是讓人開心。真正難熬的是他們離開的時候——我需要一個禮拜的時間，讓自己漸漸忘掉那種感覺：要警惕隨時會涌上來的情緒，一不小心喉嚨就會被堵住。尤其是晚飯的時候，我會盯著隨便什么地方，使勁轉(zhuǎn)移注意力，然后控制住自己，努力不露痕跡地把飯粒戳進喉嚨——姥姥總會裝作不知道我在難過，像平時一樣，催我收拾完桌子和她一起出去走走。有很多次，我走在泛著黃色燈光的街道，希望夜晚趕緊過去。不過正如姥姥說的那樣，人在熱鬧的地方，是不會哭出來的。

我曾經(jīng)猶豫很久如何問出口那個問題，你會想爸爸媽媽嗎？——我當然不會直接這么問，那和蹲下來哭沒有區(qū)別。最后，我決定問李衡會不會思念?！八寄睢笔俏覐臅锬脕淼脑~。李衡一臉輕蔑地說，不會，太弱了?！叭酢笔俏覀兊目陬^禪，意味著你已經(jīng)被打敗。不過紅領(lǐng)巾值得試試，李衡說，把紅領(lǐng)巾繞到脖子上，打一個結(jié)勒住自己，你要使勁拉緊，會有一瞬間空白，接著所有的東西都消失了

我的手邊就有紅領(lǐng)巾，但我不會那么做，我試著憋了兩口氣，情緒下去了些。這會兒我還在教室里，不會真的變成漏了氣的氣球。

手已經(jīng)不顫抖了——說不上為什么，這一刻我并不希望它停下來，我把指甲往肉里嵌得更深了些，繃緊肌肉，小心翼翼控制著手肘抖動的頻率，憤怒又囚住了我。

“喂。為他生氣太不值了吧?！笔窎|戳了戳我。

“我才不會生氣?！?/p>

說完，我決定再也不說出一個字。

教室門被打開，買了早飯的同學陸續(xù)回到教室，涌進來一些新鮮空氣，也添了些食物的味道——油條、韭菜和雞蛋餅的味道，讓人想吐。

我聽到了肚子咕咕叫的聲音，但不知道是史東還是李衡發(fā)出的。

“我們?nèi)ザ滤！崩詈庀乳_了口。

不需要再排練《流浪的錫兵》，我們有大把時間，一放學就去初中操場。有李衡在，堵李文超的計劃進展迅速。

我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校門口的小賣部挑選“作戰(zhàn)手冊”——我選中了一個藍色塑料硬殼封皮，A4大小的活頁本，用于記錄實地觀測來的數(shù)據(jù)和大家的靈感。本子平時放在李衡那，誰有好的想法，隨時去他那里寫下來，放學后再統(tǒng)一討論。

我們決定先鎖定一條路線：初中操場到中學門口的巷子。我們花了兩天時間去初中操場實地觀測，作戰(zhàn)手冊本很快密密麻麻寫滿了兩大頁——第一中心小學距離巷子口五百米，而從巷子口到器材區(qū)，最快四分鐘路程。校門口一共有五家零食攤，中間那家的老板娘最好說話，可以多在那兒磨蹭會兒。第一中心小學的保安每晚七點鐘關(guān)大門。只要不踏進校門口的那條黃色的斑馬線，他就不會注意到我們。

史東的字像鬼畫符，只有他自己看得懂。李衡的字則平穩(wěn)有力、分布均勻，從不會落定在劃定的橫線之外。我開始有意模仿李衡的字跡，但方塊字還是像不受控制的積木一樣，字與字之間空格不是太大就是太小。

第三天的一早，李衡帶過來的作戰(zhàn)手冊里多了一張布局圖，一整頁紙被平均分成綠黃藍三種顏色，圖示的最底下，有他用尺子標注的比例尺數(shù)據(jù)。按照李衡的計劃，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負責的區(qū)域，兵分三路埋伏李文超。

李衡負責綠色區(qū)域：第一中心小學大門邊和五家零食攤。為了不引起保安的注意，李衡需要做好偽裝。假裝在地上找東西，或者不時換個零食攤逡巡，假裝挑零食。

史東負責埋伏在柵欄后，屬于黃色區(qū)域：第一中心小學校門口到中學教務(wù)樓之間一覽無余。柵欄挨著操場的器械區(qū)，其中柵欄的主心木軸后面正好供一個人藏身。只不過，柵欄里是初中校長的私人小院子，每天七點半，他會準時從教學樓里出來，史東需要在七點二十分離開。

我則去學校外面的巷子口的藍色區(qū)域，防止李文超順利躲過前兩關(guān)。

“哈哈，李文超就等著吧！”史東把本子拿過去，用拇指摩挲著自己的那部分區(qū)域。

“還需要一套暗語。”我想了想說。

用手捏住下嘴唇吹口哨，那是之前我們和李文超發(fā)送信號的方式，容易打草驚蛇?，F(xiàn)在我們需要一套新的暗語。

最開始，我們決定直接用嘴巴吹出上揚的哨音。一聲哨音提示隊友暴露身份，需要注意其他隊友給出的調(diào)整手勢。二聲意味著目標人物出現(xiàn)。三聲是集合。史東試了好幾遍，直接吹出的口哨聲太小，如果放學人多，很難聽清。于是放學后，我們又去小賣部挑了三個口哨。

一切都準備妥當，我們決定用周六一整天的時間來實地演習。

中學有一個后門對著河壩，平時很少用，所以只開了一側(cè)的小門。我們已經(jīng)不再走新開發(fā)大道那條路，它已經(jīng)被李文超玷污。還有一個原因，現(xiàn)在我們要像訓練有素的士兵那樣，時刻保持警覺，貿(mào)然走一條李文超更熟悉的路，會帶來危險。我們先繞到鎮(zhèn)子南邊的橋上，沿著河壩走到中學側(cè)門，再穿到操場。河壩和大河隔著一米高的石墻，每年夏天會有一個月的時間接連下大暴雨，還曾發(fā)過兩次洪水。姥姥一度禁止我去河壩邊。夏天已經(jīng)很近了，但和史東、李衡他們一起，我什么也不怕。從河壩上望向河邊，一整排的柳樹像細腿螞蚱，時不時晃蕩幾下。以往，在這個桑葚成熟的時節(jié)，我們會在桑葚園里吃到滿嘴烏紫才出來?，F(xiàn)在，已經(jīng)不會有人再提去摘桑葚。

我們的實地演習，以一個人扮演李文超，另兩個人在各自的區(qū)域躲起來埋伏開始。重點在于熟悉藏身點，以及從李文超角度檢查視覺盲區(qū)。

周六早上八點的中學空無一人，史東扮演的李文超大搖大擺從第一中心小學門口向我們走來。經(jīng)過李衡掌管的第一道防線時，史東輕易地被李衡抓住，他掙扎了幾下，被我趕上前絞住了手。

“現(xiàn)實不可能這么容易?！蔽宜砷_史東后，李衡嚴肅地說。

放學人會很多，李文超可能會和同學在一起，他會讓他們掩護他。從第一小學門口到巷子口，先后經(jīng)過零食攤、教務(wù)樓，最后是初中校門口對著的那條巷子。如果李文超跑得快躲進教務(wù)樓，我們是束手無策的。那么，我們不僅要比李文超跑得快，還要時刻注意，防止他先發(fā)現(xiàn)了我們。

第二遍演習，由李衡來扮演李文超。史東躲進柵欄后，我守住巷子口。李衡剛從校門口走到第一家小賣部，就聽見史東發(fā)出兩聲響亮的哨音，我轉(zhuǎn)過頭，發(fā)現(xiàn)史東已經(jīng)半個身子從柵欄邊漏了出來。我吹響一聲哨子想要提醒史東藏好自己，李衡已經(jīng)繞著“之”字朝我這邊跑來。于是史東一邊吹哨子一邊追趕李衡?？斓浇虅?wù)樓的時候，史東一把抓住了李衡。

“全亂了。”我說，根本來不及分辨哨音，已經(jīng)暴露了。另外，如果李文超稍微跑得再快些，我們就會抓不住他了。記憶中，我們賽跑時史東總是第一，我和李文超相差不大，李衡的耐力好，但是爆發(fā)力相對差些。

李衡補充，雖然這次成功了，但還有很多問題：史東最大的問題是瞅不準時機，太心急了。我比史東注意力更集中，但在賽跑這件事上，沒法保證可以贏過李文超。商量后，我和史東調(diào)換了負責區(qū)域，由史東負責巷子口，哪怕李文超順利躲過前兩關(guān)，只有一條筆直的巷子，他很難從史東的追趕里逃脫。

接下來，我們把訓練難度降低些，先從吹哨子，訓練反應(yīng)度開始。大家輪流吹哨，另外兩個人分散在各自區(qū)域，隨時準備做出相應(yīng)的動作。如果有人出錯，就重頭來過。沒有人抱怨，我們不言自明地互相嚴格要求著。

我們都沒注意身后柵欄門被打開，校長穿著睡衣拖鞋走了過來。離近了看，他的整個臉奇怪地耷拉著，眼角和法令紋帶著嘴角一起往下掉，正嚴厲地盯著我們。

史東吹了一聲口哨，喊了一聲“跑”，我們這才拎起書包，頭也不回地往后門方向跑去。一直到河壩上，我們才停下，確認校長已經(jīng)不會再追過來了。

操場暫時是不能回去了。我們互相安慰著，剛才訓練得差不多了，甚至有一次，整個過程堪稱完美。

“剩下的，我們還要自己在腦子里多過幾遍?！崩詈庖贿叴瓪庖贿呎f。

“該弄些武器。”史東聲音里全是藏不住的興奮，“如果有武器，我讓校長好看?！?/p>

我提醒史東我們真正的目標是李文超。

“不過是時候弄些武器了?！崩詈鈴臉蜻叺囊豢脴渖险巯乱唤貥渲?，握在手里。

史東更起勁了，迅速地盤算了一遍，可以用竹子和皮筋制成弓箭，再找些樹枝削尖作箭。

“直接用石子也行”，史東從地上翻了翻，用中指和拇指捻住一顆圓滾滾的石頭，手心向上將石頭直直彈了出去?！白詈檬怯幸活^尖的那種?！?/p>

“準度不夠。還有，弓箭也太大了?！崩詈庹f。

“彈弓?！笔窎|眼神亮了，反復(fù)強調(diào)彈弓才是最好的武器，便于攜帶，殺傷力強，最重要的，他能弄到上好的做彈弓皮兜的材料——史東指的是他爸用來抽他的那根皮帶。

“我看那根皮帶不順眼很久啦。”史東笑嘻嘻地說。

史東總是在犯錯，把弟弟鎖在家里自己跑出去玩，或者翻墻去鄰居家偷東西被抓住，似乎不做對一件事才是他的本分。史東常掛著一身青紫來上學，哪怕見過很多次，李文超還是掩飾不住一臉驚恐。每當這個時候，史東會一臉不在乎地“哼”上一聲，告訴李文超，這算什么，總有一天他會比他爸爸還強，然后就會去常州找他媽媽，帶她回來。沒人知道史東媽媽在哪兒，他爸爸也不知道，史東決定先去常州找她——那是他從李衡那兒聽來的地名。

快中午了，陽光明晃晃地定在頭頂上，路面溫度很快升了上來，我把外套脫下來塞進書包里，衣服黏濕在后背上，有些難受。

史東保證，他很快能搞定武器的事兒。我們約定明天在李衡家練習新武器。那里不會有人打擾我們。

史東不僅帶來了三把彈弓，還從鄰居家偷來了一張碟片，封面是一個戴著棕色的眼鏡的男人，雙手托著一把手槍，專注地瞄準前方，碟片的塑料皮上印著片名《槍王》。我們決定先在院子里練習彈弓，然后再好好研究研究這部電影。

史東說他去找樹枝做彈弓把的時候，看到一只狗死在了路邊，血像黑色的漆糊在地上。

“傷口和指甲蓋差不多大。是彈弓?！笔窎|一手握著彈弓把，另一只手緊緊捏住彈弓皮帶里的石頭，瞄準了正在地上啄稻草的母雞。石頭發(fā)射過去，碰到了母雞的尾巴。母雞吃了一驚，愣了會兒又開始啄草。

“再偏一點，它就成死狗?！笔窎|驕傲地晃了晃手中的彈弓。

李衡從灶臺里拖出一根木樁，插進草垛邊一塊濕軟的土里，又分給我和史東每人一把黃豆，讓我們對著木樁練習。

史東做的彈弓并不如我期望的那樣好用，我的彈弓皮筋用了幾次就斷了。史東從兜里翻出幾根已經(jīng)磨成黑色的舊皮筋，幫我重新把彈弓修好。

“橫著握。”史東說著示范給我看，握住彈弓的左手和橫過來的彈弓保持水平，然后舉到和視線一樣的高度。另一邊的李衡已經(jīng)有兩次成功瞄準了木樁，黃豆和木樁碰撞，發(fā)出一聲悶響。

“我的皮筋太舊了?！蔽覡庌q道。

“不能心急?！崩詈忸D了頓說，“把木樁想像成李文超?！?/p>

我捏緊皮筋，想像著李文超站在那兒，木樁只有李文超三分之二高度，我估摸著他胸口的位置，想像著那里會被子彈敲出一個洞，我要像一個高手那樣，以他來不及察覺的速度擊中他。這么想著，我加了些力氣往后扯彈弓皮兜，皮筋又斷了。一截皮筋蹦在史東臉上，他吃痛“嗷”地叫了一聲。

史東的備用皮筋已經(jīng)沒有了，我只好等著史東和李衡休息的時候，用他們的彈弓練習。事實上，史東已經(jīng)顧不上管我，一個黃豆接著一個黃豆地瞄準木樁，大多數(shù)都穩(wěn)穩(wěn)地中了目標。史東說，要想成為真正的彈弓高手，需要每日每夜地練習，練足一萬個小時，就能百發(fā)百中。

漸漸地，我們操作熟練了些。規(guī)定一組十次地練習。如果誰能連續(xù)十發(fā)擊中木樁，可以休息上一會兒。截止目前，只有史東成功過一次。

我們只有一次機會。沒有誰這樣規(guī)定，但我們堅信事實就是如此。如果有一次我們失手了，那么我們將徹底地敗下來。

弱了。黃了。我們更加頻繁地在每次失手時，用這些口頭禪提醒對方。

但我的進步遠遠比不上我想要的那樣，彈弓一點也不好用，有好幾次，我的子彈險險擦著木樁飛走了。

陽光已經(jīng)從前屋門口照到了我們所在的院子的正中央，快中午了。我的書包靠在草垛邊上，上面落了幾粒黃豆。我告訴姥姥，我要去李文超家里寫作業(yè)，所以背了書包出來。其實，那里只裝了一本書，《宇宙的十個秘密》。這些天，我始終沒有等來我的新同桌。有幾回的自習課，我總覺得老師在看我，當我抬頭看他的時候，他又移開了目光。我總是隨身帶著這本書，它隨時提醒著我不能忘掉恥辱。我不會再把它還給李文超，它現(xiàn)在屬于我了。

“我們需要真正的武器?！蔽艺f。

“我知道哪兒可以撿皮筋，一會兒帶你去找?！笔窎|錯漏了一發(fā)子彈，越挫越勇地又猛地彈出去一顆。

“我能弄到手槍。”我說。

三把槍是我從姥姥那兒偷錢買的，偷錢的過程比我想像中簡單很多。在回家的路上，我想到了姥姥大發(fā)雷霆的樣子，卻一點也不害怕。姥姥在廚房洗碗，能聽見水嘩啦啦落在筷子和鍋上的聲音。我使勁擰著衣柜底下的那個紫紅色木盒子上的鎖，它輕悶一聲斷成兩截。我看也沒看，從里面撈出一把紙幣塞進口袋。

我和姥姥說，下午要排練。沒等她回答，就跑了出去。我沿著街道往中學門口使勁跑，那里有一家玩具攤。風呼啦啦地往我的胸口灌，感覺整個人快要飛起來。我買了三把通體亮黑色的手槍，又求老板多送了一袋BB彈。槍看起來和那張碟片封面里的一模一樣。老板演示給我看，子彈一個接一個被裝進子彈匣里。接著，老板扣動扳機鉤，子彈被氣流“嘭”地一聲推了出來，聲音清脆果決，過了會兒，才看到子彈從地面彈起滾走了。

我把三把槍分散開，裝進上衣和褲子口袋。我打算先去史東家找他，然后再一起去找李衡。

史東家在村子口，敞開的院子里挨次堆起一座小山，全是用作墓碑的石塊。他爸爸專門給人刻墓碑，石碑大多數(shù)是灰青色，有三分之二的面積被涂上黑色，他爸爸就在黑色的那部分區(qū)域刻字。我見過史東爸爸幾次，他很少說話，會偶爾笑笑和我們打招呼。完全看不出史東說的那種可怕。

我一直不太敢進史東家，那個院子背陰，像一只潛伏在暗處的蛇盯著外面。我吹響了一聲口哨。過了會兒，史東從陰影里向我走來，喊我快點跑，免得他弟弟追上來。他話音剛落，我就聽到他弟弟扯著嗓門哭的聲音。一走到?jīng)]有人的地方，我就把槍塞到了他手里。

“試試。”我說，“子彈裝好了。”

史東高高舉起槍，然后俯下身子瞄準田埂另一側(cè)的水溝。子彈在水面上打開一圈水花。史東嘿嘿嘿笑了幾聲。

我和史東舉著槍，一點點逼近李衡家。他一個人在客廳看電視，我們不聲不響地站在他身后，用槍抵著他后背。李衡不自覺顫抖了一下，轉(zhuǎn)過頭看到我和史東。

“神經(jīng)病。”李衡罵了句。

“給你的?！?/p>

李衡接過手槍，若有所思地研究起來。

史東駕輕就熟地去李衡房間拖來一條長凳。我打開DVD，把《槍王》塞了進去。

其實是個挺無聊的電影。幾個人繞著射擊場跑來跑去，或者就是警察們說個不停。沒一會兒，我們都有些不耐煩起來。李衡的爺爺在里屋睡覺，等到三點他會起床去鄰居家打麻將。他睡得很沉，不時能聽見像哨子似的打呼聲。

“你們見過死人嗎？”史東突然問。

小鎮(zhèn)春天和夏天的交接口，經(jīng)常有死人的消息，有人在下雨天去河邊釣魚，正好遇上打雷，他的魚鉤朝后掛在了電線桿上，觸電死了。還有一個四十歲的女人，在她媽媽墳前哭，太用力被自己的淚水噎死。那些消息都像傳說一樣遙遠，甚至有些好笑。

“那個被嚇瘋掉的女孩，說腦漿子和豆渣一樣?！笔窎|說。

史東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歡把嚇唬人的話掛在嘴邊。

“你的腦漿子是黑的啊?！蔽艺f完即興舉起槍朝史東腦袋比劃了下，史東眼里閃過一絲驚恐，很快又消失了。

電視突然靜音，接著響起一聲槍響，一股血從畫面上一個胡子拉碴的男人后腦勺噴出來，子彈是從他背后穿過腦袋。世界靜止了兩秒鐘，男人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慢慢倒了下去。

“太假了?！笔窎|說，“不可能就這一點血?！?/p>

李衡沒有理他，抓起遙控器，后退到剛才那一幕。

槍聲和腦袋噴血的畫面再一次回放。槍響的時候，我有一種像是碰中癢處的奇異感。

影片中那個男人死去只要十秒鐘，二十五分三十秒到二十五分三十八秒。我們又連續(xù)看了好幾遍。

“對著李文超的眼睛打?！崩詈獍褬屛赵谑掷铮瑢首约旱难劬?，左手食指搭在扳機鉤上，感覺隨時會有子彈從那里蹦出來。

我和史東都噤了聲。我的腦袋嗡嗡地響，電視的槍聲還在耳邊回蕩。

“就今晚吧?！闭f完，我被自己聲音嚇到了。

我們打算天一黑就出發(fā)，直接去他家找他。

“誰怕誰?！辈恢裁磿r候，史東已經(jīng)站了起來，在過道邊來回踱著步。

我們在李衡家院子的草垛邊等夜晚來臨，前兩天下過雨，草垛的表層是干燥的，我用手指使勁往里插了插，里面還是濕乎乎的。我把剩下的一包BB彈均分給史東和李衡。史東看也沒看就塞進口袋，李衡一言不發(fā)地接了過去，一顆顆地往彈夾里塞子彈。

有一會兒，我們誰也沒有說話。太陽已經(jīng)從右手邊落了下去，天空很快就要變成黛藍色。李衡在客廳亮了一盞燈，我盯著燈泡看了會兒，感覺眼睛快瞎了。

“出發(fā)吧?！崩詈庾叩介T口，捏住鑰匙，等著我們出來后鎖門。

我看了史東一眼，他正咬著嘴巴上翹起的死皮，把右手插進上衣口袋，掏出槍，看也沒看一眼，又塞了回去，磨磨蹭蹭地站了起來。

無論如何，我不會是退縮的那個。

“從哪邊走？”我不知道這會兒應(yīng)該直接從村子走去新開發(fā)大道，還是先繞到鎮(zhèn)子南邊的大橋，再從河壩穿到學校，從那里去李文超家。沒有人回答，我很快意識到自己問了個很傻的問題。

天還沒有黑透。從村子走上主街道，視野很快被街道兩邊的樓房收攏起來，最遠能隱隱約約看見鎮(zhèn)子南端的大橋。街道兩邊，有人家燒菜發(fā)出刺啦聲，也有喊孩子回家吃飯的尖叫聲。姥姥應(yīng)該已經(jīng)做好了晚飯，我?guī)缀跄軌蛳胂竦剑谧雷忧?，門廳的節(jié)能燈剛被點亮，姥姥沒有動碗筷，盯著街道等我回去。

李衡一言不發(fā)地往前沖，史東跟在我后面。我突然希望這一刻永遠不要結(jié)束。

我們很快走到了新開發(fā)大道和主街道的交匯口。

“一座山要挖多久才通？”史東攆了幾步跟上李衡。

“什么？”

“你爸挖的那座山?！笔窎|把手塞進了口袋，這次沒有再拿出來。

“我怎么知道。”

“常州好玩嗎？”史東鍥而不舍地問。

“不知道?！?/p>

“你不是經(jīng)常去嗎？”史東有些急了。

“你煩不煩？”李衡突然提高了音量。

史東停下來，李衡繼續(xù)往前走。我猶豫了會兒，也停了下來。

“萬一李文超死了怎么辦？”史東小聲地問我。

我沒想過這個問題。我的腦袋里迅速閃出電視里看到那些處理尸體的方法，把人藏進來，扔進麻布袋里，或者直接扔進水里。我已經(jīng)想不起來李文超的樣子了。

李衡發(fā)現(xiàn)我們不在身邊，又折了回來。

“我們會被發(fā)現(xiàn)嗎？”史東聲音有些變形，不知道是在問我還是李衡。

“所有背叛了我們的人都該死?！崩詈庹Z氣冰冷地說。

史東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別再問我常州的事情了。”李衡站到史東面前，貼近他的臉，“誰愛去常州誰去。”

史東把手從口袋里拽出來，BB彈被帶出來，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你們誰害怕趁早回去?！?/p>

轉(zhuǎn)角處沒有路燈，我看不清李衡的臉，但能感到他的目光從我的臉上，移到史東的臉上。我站到李衡的身邊。史東蹲下來撿BB彈，我很懷疑他能否看清地面。

“我們走?！崩詈庹f。

我任由自己跟在李衡后面。腦子里不斷閃著念頭。一定要找到李文超。要讓他消失。流血的腦袋。

我和李衡沒走幾步，史東一言不發(fā)地跟了上來。我們不斷在路燈和暗處穿梭，有一瞬間，我感覺光線在試圖阻礙我們，但我們不會后退。

李文超家就在前面了。我們放慢、放輕腳步，一點點靠近。

從外面看，李文超家還是那樣，除了一樓的卷閘門半拉著。但我們還不敢迅速靠得太近，從我們的角度什么都看不到。我們俯下身子，小心翼翼靠近李文超家的那根路燈，幸運的是，這根路燈壞了，將我們埋在黑暗里。槍被我攥在手心，我把槍口緊緊抵著大腿，每動一下就摩擦地生疼，我需要時時提醒自己它還在。

史東剛準備直起身子，被李衡一把壓住。李衡轉(zhuǎn)過頭，對我們做了個不要出聲的手勢。

我們把手槍全部掏了出來，一只手搭在扳機鉤上，另一只手蓋在槍管上，拉動活塞蓋，慢慢往李文超家挪。

現(xiàn)在我們看清了，李文超一家人在里屋餐廳的桌子邊吃飯，燈光從半拉的卷閘門透出來，照亮門前的一小塊地方。不仔細看，和新開發(fā)大道其他房子沒有區(qū)別。

餐廳里，李文超側(cè)對著我們的方向坐著，在往嘴里扒拉東西。不知道他媽媽說了什么，他激動地嚷嚷著。還是那樣，眉飛色舞，我?guī)缀蹩梢钥匆娝拥貪q紅了的臉。李文超媽媽往李文超碗里夾菜。李文超爸爸放下筷子，給自己點上了一根煙。

突然，李文超轉(zhuǎn)過頭往我們的方向看過來，我以為他看到了我們，但他很快又轉(zhuǎn)過頭去，繼續(xù)和他媽媽說話。天空中的最后一點藍終于消失。我們都沒動，也沒有人發(fā)出一點點聲音，就像茫茫宇宙中的三道光線，正在慢慢弱下去。

那會兒，我還不知道會發(fā)生什么——

有一些東西在我體內(nèi)翻涌。那是我的第一次初潮。太早了。四年級的時候。我將在一種無法言說的羞恥感中與我的朋友們切斷聯(lián)系。

冉冉，1992年出生于安徽，現(xiàn)居上海，業(yè)余寫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