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聯(lián)濤
大型組織或官僚機構失敗是因為它們變得過于復雜和相互關聯(lián),所有人如同坐井觀天一般各自為戰(zhàn),沒有人了解正在發(fā)生的事情的圖景,沒有人承擔責任
2018年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結束100周年。1919年,詩人葉芝在他的詩歌《第二次降臨》中寫下了下述名句:“萬物分離;中心再也不能支撐;只有混亂在塵世流散,血污的浪潮脫韁而出;到處,無辜者的墳塋被淹沒;最優(yōu)秀者全然無堅信,而最惡者充滿熱烈的激情?!?/p>
這些話同樣適用于當前的混亂局面,因為美中貿易戰(zhàn)似乎在多層面上升格為對抗。在任何地方,政治和信條的核心都已無法支撐,而兩極現(xiàn)象日益強化。
葉芝為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感到震驚,而我們似乎正處在一個以最大貧富差距和社會不平等為特征的極度繁榮的黃金時代之退場期。美聯(lián)儲資金流向數(shù)據(jù)顯示,到2018年中期,家庭債務已增至106.9萬億美元,兩倍于十年前的數(shù)字。另一方面,美國的總債務已經增長到50.7萬億美元,占GDP的248.5%,其中增長最快的部分是17.5萬億美元的聯(lián)邦債務,占GDP的85.7%。
與此同時,貧富差距擴大,最新數(shù)據(jù)顯示,美國0.1%最富有家庭的財富,與90%的底層家庭財富總額相當。這種趨勢是全球性的,助長了民粹主義的崛起。用英國前財政大臣和現(xiàn)任《標準晚報》編輯喬治·奧斯本的話來說,“精英們已經失敗了,建制派也已經失敗,我們需要拆毀國家的所有政治、經濟格局?!?/p>
因此,在過去30年中形塑了溫和中間派的共識,已經被分化為一個需要更多保護主義的右翼和一個爭取更多福利支出來改善包容性的左翼。民粹主義的變革愿望帶來了新的“強人”領袖,他們將毫不猶豫地打破現(xiàn)狀。
正是這種中間地帶的崩潰,造成了岌岌可危的聯(lián)盟或支離破碎的政府,這些政府保護從綠黨到極右者的利益。德國正在進行的選舉反映了這一趨勢,因為兩大政黨的大量選票流失到了綠黨和德國選擇黨(一個極右翼黨派)手中。
斯坦福大學的學者弗朗西斯·福山在新著中稱此為身份政治的興起,因為部落主義開始出現(xiàn),并拒絕接受全球化對所有人都有利的觀念。這種信任喪失的原因在于,包括政府官僚機構在內的當局,本應保護弱勢群體,卻沉陷于政治當中。
1983年,哈佛社會學教授查爾斯·佩羅研究了復雜組織,以及為什么其中許多組織會失敗,特別是在處理危機情況時。2007年美國次貸危機和2011年日本福島核危機——官方調查得出的結論表明,上述兩次危機都是人為的、可以避免的。但不知何故,該行業(yè)及其監(jiān)管機構都未能盡責。為什么?
在研究了許多公司和監(jiān)管失敗案例之后,佩羅得出結論:大型組織或官僚機構失敗是因為它們變得過于復雜和相互關聯(lián),所有人如同坐井觀天一般各自為戰(zhàn),沒有人了解正在發(fā)生的事情的圖景,沒有人承擔責任,而這背后存在一個共同因素,他稱之為“緊耦合”。
組織變得越來越復雜,因為它們必須不斷適應新的情況。每當發(fā)生某些事情時,都會增加新的規(guī)則、人員和程序,使結構、流程和工作變得越來越復雜。工作人員被要求遵守規(guī)則手冊,由于人為錯誤常常受到指責,沒有人愿意承認這是制度造成的失誤。緊耦合意味著解決每個問題的方法是編寫更多規(guī)則或自動化流程,直到所有人都失去了轉圜的空間。假以時日,官僚機構為所有事情編寫規(guī)則,好像規(guī)則可以解決一切問題并避免責罰。結果是普通人覺得“專家”距離人性和常識越來越遠。這些機構變得僵化、脆弱,容易發(fā)生崩潰和危機。
英國退歐的原因是英國人民投票決定擺脫布魯塞爾歐盟委員會官僚機構的“緊耦合”。促進理想化的“以規(guī)則為基礎的歐洲”,意味著國家層面的自由裁量權(自由度)越來越少。歐盟必須在英國脫歐方面施以更大強度的“緊耦合”,因為讓英國輕松脫歐,會鼓勵更多國家逃離,從而導致歐洲的分裂。
從這個角度來看,特朗普正在推翻復雜的“多德-弗蘭克法案”——減稅、脫離各種國際貿易和其他協(xié)議。美國正在回歸“松耦合”,以允許自己在雙邊而非多邊層面談判出更劃算的交易,達到新自由度。在有秩序的情況下,不守秩序者將獲勝。在這一系列不守秩序的攻勢中,那些試圖維持舊秩序的人將處于守勢。
萬物分崩離析,因為舊秩序在脫嵌。新秩序帶來了新的機遇,但也帶來了非常嚴重的危險。本周全球市場下跌反映了這種緊張情緒。
(翻譯:臧博,編輯:袁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