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兆元
在中國的敘事文典中,愚公移山是一篇具有獨特意義的文獻。它是一部什么性質(zhì)的作品,即什么體裁的作品?是民間故事,還是神話,還是寓言?這還是一個不太明確的問題。茅盾先生在《中國神話研究ABC》中這樣說愚公移山之事:
這是一段很有哲學意味的神話,主要目的是在說明太行、王屋二山之方位之所以然。二山既在北部,所以此神話亦顯然是北部的產(chǎn)物。愚公和智叟或者本是“半神半人”的人物,偽造《列子》的人加以最后的修改,成了現(xiàn)在的形式,便很像一個“寓言”了。
這個體裁定位影響了后來人們對于愚公移山的性質(zhì)的定位,說是神話卻轉(zhuǎn)為寓言。所以毛澤東在中共七大閉幕式上作了一個報告,定名為《愚公移山》。毛澤東便這樣說道:中國古代有個寓言,叫做“愚公移山”?!热幻飨f是寓言,所以我們很多的文學史著作也是這樣定位的。我們前面提到的茅盾的《中國神話研究ABC》,也是確認這個故事很像一個“寓言”。愚公移山之成為寓言,很快就成為主流的看法。《中國寓言史》會強調(diào)“愚公移山”的寓言意義,而很多的《中國寓言選》或者《中國寓言精華》都會選擇“愚公移山”故事到選本之中?!坝薰粕皆⒀哉f”的最有影響的表達是《愚公移山》選錄到中學課文,語文教學參考書將其定為“寓言體裁”。
我們看到,無論是一般中學教師,還是教學參考書,甚至是大學教授,都是在講述愚公移山的寓言特性。用一個假托的故事來說明某種道理,這當然是寓言。由于中小學教學對于一個人的思想觀念影響最大,因此寓言的定位在普通人的心中就是根深蒂固了,所以一般人就不會朝著神話的思路上走了。
茅盾的表達、毛澤東的表達、中學教學參考書的表達,這都是權威表達,都是將“愚公移山”指向了寓言,所以主流的看法就是這樣了:愚公移山就是一篇寓言。
就“愚公移山”故事本身看,難以朝著神話掛鉤。故事描述的愚公一家的生活,根本就是非?,F(xiàn)實的描述。第一,愚公不是神,而只是一位有理想有實干精神的老人。第二,他們的家庭,是普通的家庭。開家庭會,大家談論問題很熱烈,具有生活氣息。第三,那個幫助挖山的隔壁寡婦的一個剛剛換牙齒的小孩子,是跳躍著跑過來的,很真實,也很生動,一點不神奇。第四,那個智叟,就是那個有點自以為是的老頭,出來說點風涼話,也很具有現(xiàn)實性。在挖山前,愚公移山故事不具備神奇感,也不像一個神圣敘事。所以說,愚公移山看起來就不像神話。
古人在講述這個故事的時候,也是重點講意蘊。比如張湛注釋《列子》就是這樣的思路,他大意上說,所謂的愚公不一定就是愚蠢,所謂的智叟也不一定是聰明??雌饋碛行┯赜薜男袨閷嶋H蘊含與大成功的可能,而看起來機智的行為可能只是小聰明而已。最初的解釋者這樣解讀“挖山不止”行為:“世咸知積小可以高大,而不悟損多可以至少。夫九層起于累土,高岸遂為幽谷。茍功無廢舍,不期朝夕,則無微而不積,無大而不虧矣?!边@樣就給尋常的行為予以了哲學的解讀,我們通常會說積少成多,往往會忽略損多為少的道理。而對于子子孫孫挖山的解讀,則又給出一世智慧,和萬世智慧的觀念:“夫期功于旦夕者,聞歲暮而致嘆;取美于當年者,在身后而長悲。此故俗士之近心,一世之常情也。至于大人,以天地為一朝,億代為瞬息;忘懷以造事,無心而為功;在我之與在彼,在身之與在人,弗覺其殊別,莫知其先后?!边@也就是說,有的人是眼前利害,有的人是長遠智慧。這就是俗士和大人的區(qū)別。
理解到了這里,我們就會發(fā)現(xiàn),古人對于愚公是理解為“大人”的,不是尋常老頭,“以天地為一朝,億代為瞬息”,這簡直就是大智者,大英雄,就有點近神了!這時,我們還會把愚公挖山的故事看作一個尋常事件嗎?所以寓言說也是在朝著神話轉(zhuǎn)化了。
但是這樣一個故事在古代影響似乎不大。既沒有被各種類書和故事類編所收錄,也很少成為成語被引用,只有極少數(shù)的人有所表述,但也不是最具影響力的人表述。所以本人對此很是疑惑,古代社會愚公移山故事影響力似乎很小。本人覺得這是因為《列子》一書被認為是偽書,尤其是柳宗元懷疑,影響了很多的人。所以大家對于這部書本身就有所忽略。愚公移山故事不見于先秦文獻,似乎是晉代才出現(xiàn),則看起來不是一個古老的先秦兩漢的故事。還有古人對于山岳有信仰崇拜之情,移山之舉似乎不符合主流的文化信仰觀念。古籍中的“愚公”多是指另外一個愚公,跟愚公移山故事中的愚公是不同的兩個人。本人于是斷言,愚公移山故事只是古代的一個曇花一現(xiàn)的故事,一個小小的另類故事。
但是這個觀點出籠馬上就遭到有關學者的痛斥,他們會找出來一些零星資料,證明愚公移山故事在古代也是有影響的。就像在《說文解字》可以查到,在《康熙字典》可以查到,就說某個字在古代很常用荒唐一樣,古籍中的零星引述,尤其是非主流的文人引述,在過去傳播不便的歷史時期,其影響有限是必然的。由于我們對于歷史上的故事的影響力分析缺少具有量化的指標,大多數(shù)是猜測性或者臆想性的論斷,因此不具備科學性。因此,建立古代民間故事的影響力的評價標準是非常必要的。本文不討論這些標準,但是卻要討論愚公移山故事在20世紀突然勃興這一文化現(xiàn)象。
傅斯年先生是現(xiàn)代弘揚愚公移山精神的第一人。傅斯年1918年在《新潮》雜志第一卷第一號上發(fā)表了著名的《人生問題發(fā)端》一文,宣揚積極的人生觀,他對于歷史上的老莊阮籍等達生觀進行了批評,同時也批評了出世論、物質(zhì)主義和遺傳論,認為這些都是破壞人生的“左道”。那么什么樣的人生才是有意義的呢?他說:“姑且拋開理論,把偽《列子·湯問》里的一段寓言,取來形容這道理吧”。于是,他把《湯問》篇里面的愚公移山故事全文引用出來,仿佛新大陸被發(fā)現(xiàn)一般。在原文的后面,傅斯年這樣寫道:
我的人生觀念就是“愚公移山論”。簡截說罷,人類的進化,恰合了愚公的辦法。人類所以能據(jù)有現(xiàn)在的文化和福利,都因為從古以來的人類,不知不覺的慢慢移山上的石頭土塊;人類不滅,因而漸漸平下去了。然則愚公的移山論,竟是合于人生的真義,斷斷乎無可疑了。
這種積極的愚公移山論,在當時中國社會積貧積弱,亟待奮起圖強的時刻,確實具有鼓舞人心的力量。愚公移山成為人生觀,這是具有啟蒙的意義的。這篇文章是不是當年在北京的青年毛澤東看到過不得而知,但是這篇文章的積極意義是不容小覷的。有趣的是:傅斯年是以“小說”在稱呼愚公移山故事的體裁,可見愚公移山的體裁認知是何等的多元,也可以見出現(xiàn)代體裁問題的認知在20世紀初期還是迷茫的。
1940年,徐悲鴻在印度期間,構思創(chuàng)作了水墨畫和油畫《愚公移山》,后來回國展出,表現(xiàn)中國人民抗戰(zhàn)決心,其積極意義突出。但是一幅油畫,在那樣兵荒馬亂的歲月,媒體傳播渠道有限的情況下,能夠有多大的影響,真是不好說。但是,徐悲鴻成功地將語言文字的敘事轉(zhuǎn)化為圖像景觀的敘事,是愚公移山故事敘事模式的一次重大的轉(zhuǎn)變。
把寓言說發(fā)揮到極致的還是毛澤東。毛澤東在中共七大閉幕式上的報告,賦予了愚公移山故事深刻的內(nèi)涵。毛澤東說:“現(xiàn)在也有兩座壓在中國人民頭上的大山,一座叫做帝國主義,一座叫做封建主義。中國共產(chǎn)黨早就下了決心,要挖掉這兩座山。我們一定要堅持下去,一定要不斷地工作,我們也會感動上帝的。這個上帝不是別人,就是全中國的人民大眾。全國人民大眾一齊起來和我們一道挖這兩座山,有什么挖不平呢?”顯然,毛澤東在這里賦予這個故事的精神能量是一種社會改變的力量,遠遠超出了智者愚者的思辨問題,俗士與大人的區(qū)分問題。
關于愚公移山的故事,為何毛澤東不斷講述,開掘其意義空間,是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據(jù)現(xiàn)有資料,從1938年到1945年,毛澤東至少四次講述愚公移山的故事:
1938年12月1日在抗大第4期第一、三、四大隊15個隊畢業(yè)典禮大會上的講話時,毛澤東提到愚公移山的故事。毛澤東告誡大家抗日是長期戰(zhàn)爭,我們的辦法就是打下去,一直到胡子白了,于是把槍交給兒子,兒子的胡子又白了,再把槍交給孫子,孫子再交給孫子的兒子,再交給孫子的孫子……,總要打下去,日本帝國主義不倒也差不多了。這是引用愚公移山的事典,賦予鼓舞抗日斗爭的新意在其中了。
1939年1月28日在抗大第5期開學典禮上,毛澤東重申,現(xiàn)在同志們都沒有長胡子,等長了胡子了,抗戰(zhàn)還未勝利,就交槍給兒子。兒子長胡子了,就交槍給兒子的兒子,兒子再給兒子,再給兒子……毛澤東說,這樣下去,何愁抗戰(zhàn)不勝,建國不成?這條道理是中國古代一個老頭發(fā)明的。他家門前有座山……毛澤東引用了愚公移山的故事之后,又把話題落到抗日的問題上。
抗日戰(zhàn)爭期間,毛澤東特別強調(diào)愚公那一段子子孫孫挖山不止的話,顯然是他對抗日戰(zhàn)爭的艱苦性和持久性具有理性認識所致。
對于愚公移山故事產(chǎn)生更大影響的是中共七大會議上毛澤東的多次報告。1945年4月24日《在中國共產(chǎn)黨第七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口頭政治報告》中他這樣說:好比說,我們有一百條槍,你們繳了我們九十九條,我們當然不高興,但是不怪你們,因為你們本領大,高明得很。但是,就是只剩一條槍,我們也要打到底的。只要我們手里還有一條槍,我們被打倒了,就把槍交給我們的兒子,兒子再交給孫子。有一個愚公移山的故事,說在山西有一座太行山和一座王屋山,現(xiàn)在這兩座山比較矮,從前比較高,不大好走路。有一個人名叫愚公,他要把太行山、王屋山移掉,帶著他的兒子孫子挖山、挑土。一個叫智叟的老頭就告訴他不必挖了,太行山、王屋山這樣高,怎么能挖掉呢?愚公說:這兩座山雖然高,但是我死了還有兒子,兒子死了還有兒子的兒子,兒子的兒子死了還有兒子的兒子的兒子,父而子,子而孫,孫孫子子,子子孫孫無盡,而山是不會再增高的。后來,有一個神仙為愚公的精神所感動,報告了上帝,上帝就派人把山移走了!
我們看到,1939年毛澤東在抗大講話的時候,愚公移山的故事只是記得子子孫孫挖下去的這樣的情節(jié),到了1945年,這個故事被發(fā)揮了。可能這段時間通過回憶,故事情節(jié)稍微完整一些了。但是子子孫孫打下去還是被首先強調(diào)的。
1945年5月31日,《在中國共產(chǎn)黨第七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結(jié)論》結(jié)尾時,毛澤東說:“同志們!我多次講愚公移山的故事,就是要大家學習愚公的精神,我們要把中國反革命的山挖掉!把日本帝國主義這個山挖掉!”經(jīng)過多次表述,人們應該對于這個故事有了一定的印象,這為最后把愚公移山故事作為“七大”政治主題打下了很好的基礎。
1945年6月11日,毛澤東在中共“七大”致閉幕詞時,再次提到愚公移山故事。
毛澤東的愚公移山故事講述,與抗日持久戰(zhàn)戰(zhàn)略是聯(lián)系在一起的。而愚公移山精神針對的目標在七大的報告里面,也從過去單一的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的目標,轉(zhuǎn)為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和推翻封建主義的雙重目標,在一定程度上,愚公移山的故事即是中國人民打倒日本侵略者的思想武器,也是解放戰(zhàn)爭的思想工具。
一個寓言故事,是20世紀中國社會變革的精神武器,在一定程度上成為民族精神的符號象征,這事實上是一個絕大的神話了。但是我們還是沒有改變其稱謂,著眼于精神意蘊的拓展。
確實,在愚公移山精神的鼓舞下,不僅消滅了日本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制度也迅速推翻了,一個敘事文本的力量,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
后來《愚公移山》編成《老三篇》之一,在二十世紀后期的一段時期里,幾乎是中國人人手一冊的寶典,“愚公移山”故事的弘揚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到了20世紀末期,社會出現(xiàn)了對于“愚公移山”故事的反思。如在中小學教學中,“搬家論”被視為創(chuàng)新思維。據(jù)說有一個學生在語文課堂上提出:搬家比移山更合算。這個觀點獲得很大的反響,還出現(xiàn)了辯論賽:正方:愚公應該移山;反方:愚公應該搬家。后面這種功利主義的觀念否認愚公移山的價值,在20世紀后期竟然是很有市場,是時代思潮的體現(xiàn)。這種對于英雄主義的懷疑,是個人主義膨脹的體現(xiàn),也是那一時期思想多元的社會生活的體現(xiàn)。
到了新時期,愚公移山精神再次被弘揚。愚公移山故事被列入為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保護名錄。但是體裁再次發(fā)生變化:河南省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名錄———愚公移山傳說(濟源)。在濟源,還有一個愚公村,有很多的關于愚公移山的故事流行。非遺保護推進了愚公移山故事的傳承。
重溫愚公移山寓言的革命意蘊,堅守中國共產(chǎn)黨人的精神高地。作為民族精神符號的愚公移山,從20世紀延伸到21世紀。有趣的事:為什么不說愚公移山寓言,而說傳說呢?
雖然其精神意蘊與當年一脈相承,但是筆者覺得愚公移山故事,已經(jīng)不再是一個寓言所能夠限定的。我們應該恢復其神話的本來面目。筆者在《中國神話與中國精神》一文中指出:“毛澤東創(chuàng)造性地弘揚愚公移山神話的抗爭精神與英雄主義精神,樹立了一個中國神話文化遺產(chǎn)傳承的典范?!被謴陀薰粕降纳裨挿Q謂,轉(zhuǎn)變其體裁認知,也是對其精神價值的進一步挖掘。
我們看整個愚公移山故事,發(fā)現(xiàn)是一個典型的創(chuàng)世神話框架的敘事:上帝制造了世界(這個上帝或者是盤古之帝,或者是昊天上帝),日月星辰山川河流自然世界,或者飛禽走獸以及民眾,都是上帝創(chuàng)造,或者為上帝的身體變化所致。上帝制造了這樣的秩序,也管理這樣的秩序。愚公移山的故事讓上帝知道了,于是事情就發(fā)生了戲劇性的變化。愚公移山故事這一段就全是神話:
“操蛇之神聞之,懼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誠,命夸娥氏二子負二山,一厝朔東,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漢之陰,無隴斷焉?!?/p>
這里一共有三個神,三個神涉及中國創(chuàng)世神話的大問題。
第一是操蛇之神。這是個什么神呢?我們在《山海經(jīng)》里看到有8次提到操蛇的故事,大約涉及到6個或者6類神靈。愚公移山的操蛇之神和《山海經(jīng)》的操蛇之神有無關系呢?我們現(xiàn)在把這些操蛇之神列出來吧:
1.又東一百五十里,曰夫夫之山,……神于兒居之,其狀人身而身操兩蛇,常游于江淵,出入有光。(《中山經(jīng)》)
2.又東南一百二十里,曰洞庭之山,其上多黃金,……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淵。澧沅之風,交瀟湘之淵,是在九江之間,出入必以飄風暴雨。是多怪神,狀如人而載蛇、左右手操蛇。(《中山經(jīng)》)
3.巫咸國在女丑北,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在登葆山,群巫所從上下也。(《海外西經(jīng)》)
4.博父國在聶耳東,其為人大,右手操青蛇,左手操黃蛇。鄧林在其東,二樹木。一曰博父。(《海外北經(jīng)》)
5.雨師妾在其北。其為人黑,兩手各操一蛇,左耳有青蛇,右耳有赤蛇。……(《海外東經(jīng)》)
6.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北極天柜,……有神,九首人面鳥身,名曰九鳳。又有神銜蛇操蛇,其狀虎首人身,四蹄長肘,名曰彊良。(《大荒北經(jīng)》)
這些操蛇的神靈是有特點的。首先操蛇一族是龍的傳人的標志。愚公移山中的操蛇之神,跟《山海經(jīng)》的操蛇之神哪一個最為接近呢?這就是例4的博父國,據(jù)說,這里就是夸父國。于是,我們關注到愚公移山里的另外一個神靈———夸娥氏。在《山海經(jīng)》里,夸父和操蛇之神是在一起的:
夸父與日逐走,入日??视蔑?,飲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棄其杖,化為鄧林。
博父國在聶耳東,其為人大,右手操青蛇,左手操黃蛇。鄧林在其東,二樹木。一曰博父。(《海外北經(jīng)》)
這里我們可以看出,夸父和博父真的就是一個人或者一個地方。夸父死后其拐杖化為一處鄧林(桃林),而博父國也有鄧林(桃林)。博父國或者夸父國的人都是手里操蛇的,我們可以簡單推論,夸父族也是龍族??涓缸迨蔷奕俗澹浴捌錇槿碎L”。
夸娥氏是不是就是夸父呢?我們發(fā)現(xiàn),夸父在古籍中頻頻出現(xiàn),后來的人們也不斷引述夸父逐日化為鄧林的故事,但是夸娥氏的故事就很少再見到??紤]到夸父族是操蛇族,而夸娥氏也是與操蛇族關聯(lián)在一起,這個夸娥也不過是夸的語音延長而已。能夠背山是大力士巨人族,我們知道的大力神族也就夸父一族,所以,夸父族與夸娥氏族即便不是一族,也是相近的兄弟之族,因為他們同是操蛇之族———龍的傳人。
更有說服力的是,愚公移山的故事出現(xiàn)在《列子·湯問》篇,《列子·湯問》在講完“愚公移山”故事后,接著就說“夸父不量力”,講夸父逐日的故事,夸父操蛇的故事,這是不是《列子》為愚公移山故事的“操蛇之神”“夸娥氏”的神靈找直接的證據(jù)呢?所以愚公移山故事寫的是愚公這樣的普通民眾,但是他們背后是巨人家族——操蛇之神——龍的傳人一族的背書。因此,這種普通民眾的偉大精神與巨人神話是內(nèi)在聯(lián)系一起的。
當操蛇之神發(fā)現(xiàn)了愚公之舉,立刻打了一個報告給了上帝。這個帝就是中華創(chuàng)世神話的無上主宰,即從上古流傳下來的上帝。在《尚書》中,這位“上帝”出現(xiàn)32次之多,而單稱“帝”實際上是上帝之義的更多。我們看到最初祭祀上帝的是舜,《尚書·舜典》這樣記載:
正月上日,受終于文祖。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肆類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
這是禪讓繼承王位以后,帝舜的祭祀活動,赫然將上帝列為首位。這位上帝至少從那時起,一直到晚清時期,都是國家祭祀的主角。以《詩經(jīng)》為例,有24次提到上帝。如《大明》:“維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鄙系壑谥袊陀^存在,是不容置疑的。這就是中華創(chuàng)世神話的最高主宰。也是愚公移山中最終解決愚公困難的人。人們忽略了愚公移山故事的最終解決是上帝的力量,是創(chuàng)世神的力量。
愚公移山故事中上帝出場了,這也是最為直觀的一件重整世界秩序的神話:上帝派人搬動太行、王屋二山!于是我們看到了愚公移山創(chuàng)世神話中的本質(zhì)性敘事,愚公作為龍的傳人,具有堅韌的品格,時時得到操蛇之神的護佑,操蛇之神請求上帝來解決民生困難。上帝慈悲,以其偉大力量解除了愚公一家的痛苦,掃除了自然的障礙,重整了自然的秩序。
于是,我們發(fā)現(xiàn),上帝、巨人(夸娥氏)、操蛇之神、愚公,構建了一個神圣的敘事譜系,愚公一家是上帝之子,龍神之子,是具有夸父品格的華夏兒女子孫。這種精神代代傳承,到了毛澤東時代,那種強大的力量,就是從這種傳統(tǒng)創(chuàng)世神話與信仰精神中迸發(fā)出來的。今天,在中華民族崛起的時刻,愚公與操蛇之神,巨人家族與上帝的這種合力的神圣敘事,也將帶給中國人無限的精神力量與文化自信心,將能夠克服一切困難,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發(fā)展作出貢獻。
愚公移山敘事的寓言表述與神話表述是愚公移山體裁的主要認知視角,而小說、傳說則可以看出人們對于愚公移山故事的另外看法。小說說是最初的表達,著眼于普通的虛構敘事,寓言說強調(diào)其意義,傳說說是力圖恢復其神話的過度形式,而神話說是當下回歸敘事本源的一種認知?;謴陀薰粕降纳裨挼臄⑹抡J知,是培養(yǎng)中國人的信仰精神,增強文化認同感,增強其對于自然敬畏的重要舉措。
注釋:
[1]茅盾:《中國神話研究ABC》,世界書局1929年版,第19—20頁。
[2][3][4]田兆元、邱碩:《愚公移山:20世紀的民族精神建構及其問題》,《華東師范大學學報》2009年第1期。
[5]田兆元:《中國神話中國精神》,《北京日報》2017年8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