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知 胡新艷
農地制度是一個國家基礎性、全局性的制度安排。已有研究普遍認為,農地確權是解決發(fā)展中國家農業(yè)問題的政策良方,aHans P. Binswanger, Klaus Deininger, Gershon Feder,“Chapter 42 Power, Distortions, Revolt and Reform in Agricultural Land Relations”,Handbook of Development Economics, vol.95, no.3, 1993, pp.2659-2772.bJonathan H. Conning, James A. Robinson,“Property Rights and the Political Organization of Agriculture ”,Journal of Development Economics, vol.82, no.2, 2007, pp.416-447.這為發(fā)展中國家推動農地確權改革提供了理論依據和支持。中國于2009年啟動農地確權登記頒證試點(簡稱農地確權),2014年進行全面推廣,預計將于2018年年底基本完成。
中國農地確權政策的初衷是穩(wěn)定地權,促進農地流轉并改善規(guī)模經濟。已有關于確權對農地流轉影響的研究,多從“是、否”確權的二分法角度進行分析,c程令國、張曄、劉志彪:《農地確權促進了中國農村土地的流轉嗎?》,《管理世界》2016年第1期。缺乏對農地確權方式多樣性的關注。事實上,同是名為“農地確權”的改革,在實踐中往往表現為方式的多樣性,其制度效應也可能存在重大差異。顯然,若不對地權界定方式加以分類討論,則無法捕捉其影響的異質性,容易忽略有價值的研究結果,也會導致研究結論受到干擾。在中國農地確權的實踐中,主要有確權確地、確權確股不確地等方式。本文關注于“確權確地”方式。在這一方式中,主要有兩種代表性做法:第一種是按照二輪承包時的土地臺賬進行“四至”確權,本文稱之為“常規(guī)確權”,這是全國最普遍的操作方式;另一種是先進行土地整治、調整并塊之后再確權,本文稱之為“整合確權”。兩種確權方式都能被選擇,意味著制度安排可以有不同的選擇,產權界定可以有不同的實施方式。由此,本文強調確權方式的異質性,試圖回答以下問題:常規(guī)確權、整合確權將對農地流轉進而對農業(yè)規(guī)模經營有著怎樣不同的影響?其制度效應的生成機理是什么?有著怎樣的政策含義?
國家推行的農地確權政策,在實踐中被農村基層組織創(chuàng)造性地運作,從而出現了常規(guī)確權與整合確權兩種典型的方式。常規(guī)確權方式直接按照一輪或二輪承包土地臺賬進行確權登記頒證,農戶農地的細碎化和分散化格局并未改變,其對應的是相對分散、非規(guī)整化的產權界定方式。整合確權方式不僅通過確權來明晰農地產權,還匹配了土地整治、調整并塊等改革措施,其對應的是相對集中、規(guī)整化的產權界定方式。本文從農地資源屬性出發(fā),分析兩種確權方式引致的農地流轉效應的差異。
1.土地生產價值與農地流轉。由于常規(guī)確權并未解決農戶土地的地塊細碎、分散且不規(guī)則的問題,不可避免帶來農業(yè)經營效率損失,a盧華、胡浩:《土地細碎化增加農業(yè)生產成本了嗎?》,《經濟評論》2015年第5期。使得土地生產效率及其利用價值相對較低。bSanzidur Rahman, Mizanur Rahman,“Impact of Land Fragmentation and Resource Ownership on Productivity and Efficiency: The Case of Rice Producers in Bangladesh”,Land Use Policy, vol.26, no.1, 2009, pp.95-103.而整合確權方式帶來了地塊集中與規(guī)模擴大,不僅有利于農戶實現連片種植,促進專業(yè)化規(guī)模經營,獲得規(guī)模經濟性,而且有利于減少農戶間因作物種植品種、施肥、用水等生產行為發(fā)生矛盾而產生的協(xié)商交易成本。進一步地,地塊規(guī)模越大、形狀越規(guī)整,農田設施越完善,越便于促進農業(yè)機械使用,cKenneth M. Chomitz, Keith Alger, et al.,“Opportunity Costs of Conservation in a Biodiversity Hotspot: the Case of Southern Bahia”,Environment & Development Economics, vol.10, no.3, 2006, pp.293-312.從而改善農地和資本要素的匹配效率,提高農業(yè)生產效率與土地利用價值。顯然,農地生產利用價值越高,對于從事農業(yè)經營的農戶而言,將產生更大的生產投資激勵效應,從而激勵其轉入農地。
2.土地財產價值與農地流轉。農地對于農民而言,不僅是一種生產性要素,也是一種重要的財產性要素。隨著農業(yè)勞動力的非農轉移與人口流動的日益活躍,農民由對土地保障功能的需求逐漸轉化為對土地財產功能的訴求。d羅必良、何應龍、汪沙等:《土地承包經營權:農戶退出意愿及其影響因素分析——基于廣東省的農戶問卷》,《中國農村經濟》2012年第6期。盡管兩種確權方式均為土地流轉交易提供了制度性支持,但整合確權方式在產權穩(wěn)定明晰效應的基礎上,同時帶來了地塊規(guī)模擴大與農田設施的改善,進一步提升了農地的財產評估價值及其交換價值,e王海娟:《農地確權政策的供需錯位》,《云南行政學院學報》2016年第5期。形成了土地租金看漲預期。這對于離地離農的農戶而言,必然激勵其轉出農地。
1.交易的標準化與農地流轉。相較于常規(guī)確權方式而言,整合確權通過農田整治,不同地塊的機耕、灌溉條件幾乎得到同等程度的提升,從而使得地塊之間的質量及其生產收益的異質化程度降低;而且地塊的形狀、邊界由原來的不規(guī)則和重疊錯位到以方形和直線邊緣為主,變得更為規(guī)整。農地質量的同質化和邊界的規(guī)整化程度提高,等同于提高了農地流轉交易的標準化程度。交易的標準化不僅有利于降低流轉過程中雙方的契約談判、簽訂等交易成本,而且還減少了契約的執(zhí)行、監(jiān)督成本。
2.交易的規(guī)模化與農地流轉。與常規(guī)確權方式相比,整合確權方式下農地的地塊規(guī)模擴大,不僅意味著農地流轉交易過程中涉及的交易主體農戶減少,f羅明忠、劉愷:《交易費用約束下的農地整合與確權制度空間——廣東省陽山縣升平村農地確權模式的思考》,《貴州社會科學》2017年第6期。而且交易客體即農地的地塊數也相應減少,使得流轉交易的搜尋、協(xié)商成本隨之下降。同樣,交易后的契約執(zhí)行、監(jiān)督等成本也會減少。可見,地塊規(guī)模擴大等同于將多主體交易決策轉化為少主體的聯(lián)合決策或內化為農戶的單獨決策,a紀月清、胡楊、楊宗耀:《單獨抑或聯(lián)合:地塊規(guī)模與農戶土地投資決策》,《南京農業(yè)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6期。必然會帶來交易前、交易中和交易后一系列交易成本的下降。此外,在農地流轉市場中,農地轉入方可能對單塊農地的規(guī)模有最低要求,因為地塊規(guī)模過小會使得農業(yè)生產的資本邊際生產率較低。因此,地塊規(guī)模擴張有利于破解最小交易規(guī)模的門檻約束。
兩種確權方式下,不同的農地資源屬性所蘊含的農地價值和流轉交易成本不同,進而對農地流轉及其農業(yè)規(guī)模經營有不同的影響。依此,本文構建“地權界定方式——資源屬性——農地流轉”的理論分析框架,推斷不同地權界定方式對農地流轉的影響機理及其效果(見圖1)。
本課題組于2017年1月對廣東省陽山縣的農地確權進行了入戶調查。一類是整合確權方式調查。由于整合確權方式是試點推行,并未在全縣范圍內鋪開,因此僅對先行開展整合確權試點的5個村小組進行了調查。共發(fā)放問卷150份,剔除無效問卷后,獲得有效農戶樣本為102戶。另一類是常規(guī)確權方式調查。課題組在陽山縣內隨機抽取80個行政村,每個行政村隨機抽取2個自然村,每個自然村隨機抽取10戶進行調查,共發(fā)放問卷1600份。剔除無效問卷以及尚未完成常規(guī)確權的農戶問卷后,獲得有效農戶樣本747戶。
顯然,兩類農戶樣本提供了一個現實的實驗場景。因此,本文將2016年完成整合確權的102個農戶樣本作為實驗組,以同期已完成常規(guī)確權的747個農戶樣本作為對照組,對比分析不同確權方式的農地流轉效應及其差異。
圖1 理論分析框架
1.模型選擇。由于確權方式及其試點的選擇并非是隨機安排的,兩類農戶樣本也并非是隨機選擇的。在這種情況下,若直接采用 OLS等方法可能會導致估計結果出現選擇性偏差。為此本文采用雙穩(wěn)健估計的IPWRA模型量化評估不同確權方式對農地流轉效應的影響。其分析步驟如下:
第一步,設置干預模型和結果模型??紤]到被解釋變量“是否流轉”是二元變量,而“流轉規(guī)?!笔沁B續(xù)變量,因此分別設定兩個結果模型(公式1和公式2),即傾向性得分匹配的二元回歸模型(Logit)和最小二乘回歸(OLS):
結果模型中的解釋變量xi為(實驗組),(對照組),家庭人口結構戶主特征,經濟狀況,社會資本以及地形條件(Tet)。
第二步,將干預模型視為協(xié)變量的函數,進而估計每個觀察農戶的傾向得分。即將協(xié)變量家庭人口結構戶主特征經濟狀況社會資本以及地形條件(Tet)作為農戶實施整合確權的函數。
第三步,通過逆概率加權方法賦予權重。將從第二步中獲得的傾向性得分,以對實驗組農戶(實施整合確權)賦予權重,以賦權重于對照組(實施常規(guī)確權)的農戶,可以得出:
最后,用雙穩(wěn)健的IPWRA估計總樣本中的平均干預效應(ATE)和干預樣本中的平均干預效果(ATT)。
2.變量設置與賦值。計量模型的指標設置與說明詳見表1。
(1)被解釋變量。包括農地資源屬性與農地流轉效應兩個方面。農地資源屬性用平均地塊面積、方形地塊數占比、地塊灌溉條件和機耕條件四個指標進行衡量。農地流轉效應則采用兩個指標進行衡量。①是否流轉。它表達農戶進行農地轉入或轉出的行為,以便從總體上刻畫農戶在農地流轉市場的參與程度。②流轉規(guī)模。由于農戶是否參與流轉難以反映出流轉市場發(fā)育水平與規(guī)模,因此進一步采用農戶農地流轉規(guī)模指標進行分析,計算公式為:流轉規(guī)模=[流轉面積/(流轉面積+承包地面積)]*100%。
表1 整合確權組和常規(guī)確權組農戶的組間差異分析
(2)核心解釋變量:確權方式。若為整合確權的農戶,賦值為1;若為常規(guī)確權的農戶,則賦值為0。
(3)控制變量。依照同類研究,設置戶主特征、家庭特征、社會資本和村莊特征四類控制變量。戶主特征包括戶主年齡和受教育程度;家庭特征包括家庭人口(家庭人口數、撫養(yǎng)比)和家庭收入(家庭總收入和農業(yè)收入占比);社會資本特征包括家中有無黨員和是否加入合作社兩個指標;村莊特征則以地形條件進行測度。
3.描述統(tǒng)計分析。整合確權組(實驗組)、常規(guī)確權組(對照組)農戶的組間差異見表1。從農地資源屬性來看,整合確權組農戶的平均地塊面積、方形地塊數占比、灌溉條件、機耕條件四個指標都在1%的顯著水平高于常規(guī)確權組農戶。可見,整合確權方式下農戶的農地資源屬性特征得到了顯著改善。在農地流轉效應方面,整合確權組農戶無論在“是否流轉”還是“參與規(guī)?!眱蓚€指標上,均顯著高于常規(guī)確權組,兩者分別相差19%和22.8%,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由此可以判斷,不同確權方式對農地資源屬性特征的作用存在差異,進而對農地流轉也產生了異質性效應。
1.兩種確權方式的農地資源屬性對比分析。通過運用IPWRA模型,比較分析整合確權、常規(guī)確權兩種不同確權方式干預下農地資源屬性的差異,計量結果見表2。
表2 兩種確權方式的資源屬性對比分析
從表2可知,RA、AIPW和IPWRA三種不同估計方法下,模型中處理效應的估計結果大致相同。從IPWRA模型結果的ATT效應可以發(fā)現,與常規(guī)確權組相比,整合確權組農戶的平均地塊面積增加了0.858畝,其增加的面積相當于常規(guī)確權組農戶(平均面積為0.492畝)的1.7倍,顯著促進了農戶土地的相對集中連片。同樣,整合確權方式下,農戶的方形地塊數占比顯著提高了39.7%,灌溉條件和機耕條件也均得到了顯著改善,其評價得分分別提高了0.596和0.534??傮w而言,整合確權方式下的農地資源屬性在四個維度上得到了全面的顯著改善。
可見,不同確權方式會帶來農地資源屬性的差異。農地資源屬性不同,進而可能對土地價值、流轉交易成本等產生不同的影響。因此,僅僅重視產權是否界定的問題是不夠的,也需要重視產權如何界定及其可能引致的異質性經濟效應。
表3 兩種確權方式的農地流轉效應對比分析
2.兩種確權方式的農地流轉效應對比分析。進一步運用IPWRA模型比較分析兩種確權方式的農地流轉效應,計量結果見表3。
從表3可知,在RA、AIPW和IPWRA三種不同方法下,模型估計得到的處理效應的系數值以及顯著性程度基本相同,結論具有相對一致性。觀察IPWRA方法模型的ATT結果可以發(fā)現,與常規(guī)確權組相比,整合確權對農戶是否流轉農地以及流轉規(guī)模的增幅分別為22.1%、24.3%,且在1%的水平下顯著。計量結果進一步支持了前文的理論分析結論,即不同的農地確權方式對農地流轉存在顯著不同的影響效應。因此,整合確權方式下農地資源屬性的改善,不僅引致了農地價值的變化,而且顯著降低了農地流轉的交易成本,進而在生產投資激勵、租金激勵以及交易成本降低的三重作用效應下,顯著促進了農戶更積極地參與農地流轉,擴大農地流轉規(guī)模,從而釋放出了更大的農地流轉激勵效應。
對于IPWRA模型估計的穩(wěn)健性,需要滿足匹配假設與平衡假設進行檢驗。
1.是否滿足匹配假設。滿足匹配假設要求農戶的傾向匹配得分覆蓋實施不同確權方式的兩類農戶。如果不滿足這個條件,意味著傾向得分共同取值范圍以外的農戶無法找到合適的反事實結果。從圖2傾向得分的共同取值范圍看,僅有一小部分的觀察值缺失。因此,總體而言,模型匹配生成了與整合確權農戶相似的常規(guī)確權農戶的反事實樣本。
2.是否滿足平衡假設。滿足平衡假設的條件要求實驗組農戶與對照組農戶的協(xié)變量分布類似。從表4和表5可知,大多數協(xié)變量通過了平衡性檢驗,而且匹配后的標準偏差接近為零(圖3),從而表明模型的匹配質量較高。
圖2a 平均地塊面積模型
圖2b 方形地占比模型
圖2c 灌溉條件模型
圖2d 機耕條件模型
圖2e 是否流轉模型
圖2f 流轉規(guī)模模型
在“均田承包”的小規(guī)模經營格局下,促進農地流轉集中以推進農業(yè)規(guī)模經營,一直是中國農地政
策的基本導向。隨著農地確權登記頒證試點工作的推進,對于確權所引致的農地流轉效應已經備受學界和政界關注。但是,鮮有研究關注不同確權方式下農地流轉效應的差異性。本文以“地權界定方式——資源屬性——農地流轉”為理論線索,利用廣東省陽山縣整合確權、常規(guī)確權方式的調查數據,運用IPWRA模型,比較分析了兩種確權方式的農地流轉效應差異。研究發(fā)現:兩種確權方式下,農戶的農地資源屬性存在顯著差異,進而引致了不同的農地流轉效應。相比于常規(guī)確權,整合確權方式促使農戶農地流轉的參與率增加22.1%,流轉規(guī)模提高了24.3%??梢?,不同確權方式的農地流轉制度效應存在顯著差異。從而表明,整合確權方式對于中國農地流轉及其規(guī)模經營發(fā)展,有著重要的創(chuàng)新性實踐價值。
表4 農地資源屬性模型的平衡性檢驗
表5 農地流轉效應模型的平衡性檢驗
圖3a 平均地塊面積模型
圖3b 方形地占比模型
圖3c 灌溉條件模型
圖3d 機耕條件模型
圖3e 是否流轉模型
圖3f 流轉規(guī)模模型
需要指出的是,本文對兩種確權方式的農地流轉效應對比分析,是一種事后評估為基礎的項目參與效應,并未納入兩種確權方式前期實施成本的分析。事實上,兩種確權方式的前期實施成本是不同的。整合確權方式實施過程中,農田水利設施建設作為村莊的公共投資,需要有上級政府的財政投入與支持。不僅如此,還需要緩解土地質量差異帶來的分配不公平問題。這既需要耗費更多財力,也需要耗費更多的時間。另外,鑒于農戶對確權政策的行為響應具有一定的時間滯后性,而本文僅獲得了廣東省陽山縣整合確權、常規(guī)確權兩種方式的一期截面調查數據,因此要更科學地評估不同確權方式的中長期政策影響,需要進行更長時間的跟蹤觀察,并展開針對性、對比性與動態(tài)性研究。
本文有著重要的理論與政策含義。一直以來,主流文獻強調產權與交易的關系,認為產權是交易的先決條件,沒有產權的界定,則難以有交換和重組產權權利的市場交易。但是,本文研究表明,同樣是農地確權,不同的確權方式對農地流轉、要素流動、農業(yè)經營方式轉型的影響,存在重大差異。因此,始于2009年的中國農地確權改革實踐,不僅需要重視確權的進度與完成情況,更需要關注確權方式的選擇。而因地制宜選擇適當的農地確權方式,將能夠更加有效地激活和釋放確權政策的制度紅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