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三題

海拉爾圣誕節(jié)

一直以來，每年年尾圣誕節(jié)將要到來之時，迎合這個節(jié)日那位圣誕老人帶著不曾改變的經(jīng)典的西方式笑容和各式繽紛包裹傳遞無限暖意，把圣誕節(jié)濃厚氣氛充盈在大街小巷。然而，對我來說，圣誕節(jié)卻依然是陌生的，我固執(zhí)地以為這是西方節(jié)日，與我們傳統(tǒng)春節(jié)相比意義截然不同?？墒牵谶@個冬天，我卻和朋友們在海拉爾度過了這個陌生節(jié)日。在海拉爾的平安夜，圣誕節(jié)第一次沒有了疏離感，而是親近生動起來。

早在去年冬天，海拉爾朋友邀我參加呼倫貝爾冬季那達慕大會，今年夏天朋友再次誠懇相邀，于是，滿懷期待又帶著忐忑，連續(xù)轉(zhuǎn)機，來到海拉爾。夏季無邊無際草青色的海拉爾，現(xiàn)在已是皚皚雪原，室內(nèi)溫度零上32度，室外溫度零下28度，室外室內(nèi)溫差剛好六十度，果真是一半海水一半火焰。在零下28度極寒戶外，呵氣成冰，汽車?yán)?，那達慕，冬季游泳賽等等精彩不想錯過，就要有充分心理準(zhǔn)備，這的確是一個不小的考驗。度過一個個精彩難忘的白天，意猶未盡之時有人提議既然趕上一年一度平安夜，不妨晚上一起度過，于是大家聚攏一起。朋友好意又拉來她的兩位好友：先說其中的杜女士，她是鄂溫克人，也是一位有故事，并且會講故事的人。她的故事之一是她外孫女的故事，她的外孫女，是女兒從孤兒院抱養(yǎng)來的。五年前的深冬，孤兒院同時收留的幾個孩子都已經(jīng)沒有生命體征，這個孩子尚有一絲氣息，被她女兒抱回家。女婿甚至不惜付出離婚代價，也不愿收養(yǎng)這個先天嚴(yán)重不足的孩子，杜女士和老伴女兒堅持領(lǐng)養(yǎng)。幾年來，為給孩子治病，從海拉爾到呼和浩特再到北京，他們一家去醫(yī)院的次數(shù)無從計算，只為讓孩子健康。有一次，這個敏感的孩子問：姥姥，我是抱養(yǎng)來的嗎？杜女士說：不是。孩子又問：不是抱養(yǎng)來的，為什么沒有百天照片呢？杜女士又答：那時家里條件不好，沒有照相機，所以沒有百天照片。說到這里，杜女士長嘆道：她現(xiàn)在小，將來長大，就會分辨出妹妹的百天照片是在照相館照的。從抱養(yǎng)到現(xiàn)在五年的日日夜夜，春夏秋冬許許多多細(xì)節(jié)，他們一家和這孩子的痛，愛，在這個平安夜，我們沉浸在她們的故事，她們的故事讓我們的心陰晴圓缺。想起年少時，我們叫作大伯的父親的一位朋友，全家隨父親不止一次調(diào)動工作，甚至父親下放老家恢復(fù)工作后，這位大伯又從另一個地方調(diào)動到父親老家，堅持和父親一起工作。每當(dāng)隨父母親到一個陌生地方陌生環(huán)境，總有大伯一家和我們一家緊密維系著，那時候我們孩子們對于這一點相互慶幸。長大后才知道，原來大伯家的孩子是抱養(yǎng)來的，在那個鼓勵多生孩子的年代，對于只有一個孩子的大伯一家，異常敏感起來，生性膽小的大伯恐怕外人知道底細(xì)，影響孩子生活，所以不住地調(diào)動搬家，他們總指望著更換一個地方安全加強一次。他們一家人的恐懼，擔(dān)心，焦慮，今天想來，在當(dāng)年父親和母親給予了多少理解和幫助啊。 再說另一位女士，她叫格日樂，在一九八八年大興安嶺大火中，格日樂幸運地逃出火海，嚴(yán)重的燒傷，留下難以消除的疤痕。一次回鄉(xiāng)途中，她看到被非法砍伐的松樹，迅即跳下車，攔擋在非法砍伐的拉樹車前，大喝：停下！站??！就這樣把非法砍伐的樹木攔了下來。在大興安嶺那場大火過后不久，我也曾從哈爾濱到大慶到齊齊哈爾，齊齊哈爾再到加格達奇，從加格達奇又到漠河村，一路向北。列車在夏日的傍晚疾馳，車窗匆匆掠過興安嶺，火災(zāi)剛剛過去，沿途森林燃燒過后的痕跡清晰可見，像是什么人強行附加給土地的傷痕。鄰座的當(dāng)?shù)芈每透嬖V我，大火燒過的地方寸草不生，土壤、植被的恢復(fù)需要時間。望著眼前靦腆的格日樂，懷著異樣的心思，心生敬意， 她從心底那樣愛著這片土地，突然覺得她完美得不曾被傷過。

時間分分秒秒流逝。夜已經(jīng)深了，走出餐館，天空飄著雪花，這是今年冬天我看到的第一場雪。我伸開雙手迎接從天而降的雪花，對著空曠的大街大聲呼喊：下雪了，下雪了！六角型的雪片，在這雪國，在這雪鄉(xiāng)，在這個寒冷的冬天，在這個圣誕節(jié)平安夜，寂寞歡快地飛舞，明天大地一片白。

泉州手記

刺桐是羊蹄甲嗎？

那天，抵達泉州機場，我問會務(wù)組接站工作人員：要不要等候相近時間的其他客人？會務(wù)組接站：空中管制，他們晚點了不用等。

幾年來，我多次想要來泉州，不能成行。雖然從沒有到過，但也并不陌生。一直以來在大家的口碑中，泉州就像家鄉(xiāng)一樣親切，似乎在關(guān)于泉州的所有一切中，大家都是泉州的參與者、親歷者、融入者。這么說來，我的感受里，泉州與我大約是既陌生又熟悉。好吧，從機場到泉州市區(qū)再到入住的鯉城酒店，所要經(jīng)過的每一條街道，盼望仔細(xì)地看并好好地記著。

和會務(wù)組師傅一起到鯉城酒店。師傅是土生土長泉州人，師傅說：泉州是好啊，古老啊。你們來參加“刺桐點燈紅”元宵節(jié)燈會，明天晚上一定有安排觀看燈會，燈會上差不多全市的市民都到了，甚至還有外面來的人。我說：該是多么壯觀的場面。刺桐？聽上去是樹？師傅：是樹，開紅花，是泉州市花。我：北方?jīng)]有刺桐，是南方樹種吧。見到道路旁不認(rèn)識的行道樹，指問是否刺桐？師傅：原來不認(rèn)識。都不是。年少時，泉州大街小巷子都是刺桐，花開時泉州火樣紅。我心里感慨：用花來做一座城的市花，足見得這樹、花的明顯特點，也許亦不外乎市民喜愛。我不再說話，路旁閃過一座又一座古老建筑，其中一座是小學(xué)，已經(jīng)放學(xué)，透過大門，看得見校園古色。

在賓館一邊回想著那個小學(xué)，一邊在“百度”查找作家林海音的一段話：“每看到有人寫北平的琉璃廠——廠甸——海王村公園時，別提多親切，腦中就會浮起那地方的情景。暖流透過全身，那一帶的街道立刻涌向眼前。我住在這附近多年，從孩提時代到成年，不管在陽光下，在寒風(fēng)中，也無論到什么地方——出門或回家，幾乎都要先經(jīng)過這條自有清一代到民國而續(xù)延兩百年至今不衰的北平文化名街——琉璃廠。我家曾有三次住在琉璃廠這一帶：椿樹上二條，南柳巷和永光寺街。還有曾住過的虎坊橋和梁家園，也屬大琉璃廠的范圍內(nèi)?！边@是作家林海音散文《家在書坊邊》的開頭一段，琉璃廠對于作家是恒久鐫刻在心上的。

回想下午路過的那個小學(xué)，可惜，太不想錯過它的建筑摸樣，而忽略了學(xué)校名字。在這樣一座飽有古香古色的學(xué)校，一磚一瓦一石一草一木，歲月深處，一切悄無聲息卻時刻不無彰顯文化之基礎(chǔ)，蘊涵中華傳統(tǒng)文化之深厚積淀，老師啊學(xué)生啊教養(yǎng)有方，培育出怎樣的學(xué)子？是我們的想象可以抵達的學(xué)子的模樣吧。

下午師傅的語氣不無驕傲：泉州到處都是古老建筑。

下午我的詢問顯得急切：刺桐是羊蹄甲嗎？頗有張冠李戴指鹿為馬的意思。竟然把刺桐和羊蹄甲混為一種樹。在孫中山故居，曾見高大的羊蹄甲，滿樹羊蹄子般的花。

盼望明天能夠見到開花的刺桐。

穿過多少條巷子可以回家？

給出半天時間自由選擇參觀：博物館，老口味，老巷子，老手藝，老戲曲，養(yǎng)老院等。

不由得感謝精心安排，這樣說不是客套。

按照選擇，陸梅、李寂蕩和我三人一組，就叫老巷子組吧。會務(wù)組兩位工作人員和一位義務(wù)導(dǎo)游，早在賓館大廳等候我們，大廳熙熙攘攘。

下午三時開始，走訪古巷街道：新府口，玉溪巷，九間巷，帽巷，羅珠巷，西街通政巷，舊館驛，井亭巷，金釵巷，壕溝墘，臺魁巷。至下午六時，看了足足三個小時，導(dǎo)游說才只是看了極一小部分。

還是說巷子。灰磚路面當(dāng)然有一些凸凹，這樣才有歷史感、滄桑感，紅瓦紅色墻磚，由于將錯就錯而成主要特點的一抹磚印，廊柱是只有陶瓷才能夠達到的飽和可愛的油綠色，門和窗寬且高，泥土地保留著，隨意種植花草。這里的房屋被稱作古厝，古厝通常有家居、教育、祭祀三大要素。有人家正在用長竹竿收挑曬干的衣物，年少時夏天母親常常這樣。有人家正在家門口做傳統(tǒng)湯圓。有人家則已準(zhǔn)備好滿滿一桌食物，女主人凈手焚香恭敬祖先。我們好奇，站立門口張望，女主人很熱情，笑意算有了招呼，“笑問客從何處來”？我想起千里以外的開封，地處中原腹地，以九朝古都著稱，在兩宋，士人，士風(fēng)，士氣登峰造極，《清明上河圖》極盡繁華勝景。新與舊，古與今，歷史文化積淀與當(dāng)下速度矛盾糾纏，昔日風(fēng)華，從哪里依稀可辨？在新顏舊貌，在向晚的花朵，仿佛聽得見“嘚嘚”的馬蹄聲，素衣的鄰家姐弟？爛漫的笑聲？在中原，開封之于我們，那樣難能珍貴。

一座城市的歷史，與建筑、樹木緊密相連?；蛘哒f，建筑和樹木是一座城市最為直接、最為直觀的語言，是一座城市無言的表情表征。城建和人文，是一座城市的基礎(chǔ)背景，是一座城市的底蘊。歷史上不乏建筑與文學(xué)結(jié)合而相得益彰、流芳千古之典范！如岳陽樓，范仲淹借《岳陽樓記》一文抒發(fā)“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憂后樂、憂國憂民之情懷。如黃鶴樓，詩人崔顥登黃鶴樓賞景：“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fù)返，白云千載空悠悠?！眰ゴ笤娙死畎自姼杳团c黃鶴樓有關(guān)：“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lián)P州。孤帆遠(yuǎn)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痹偃珉蹰w，王勃在《滕王閣序》中極盡滕王閣一帶形勢景色和宴會盛況，“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關(guān)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xiāng)之客”。不一而足，建筑與文學(xué)結(jié)合，文學(xué)賦予一座建筑、一座城市深厚的文化內(nèi)涵，建筑、城市的歷史被激活，從而使得城市與歷史充盈迷人的人文光芒。

夜深了，月亮如約似的升上來，月下的古厝，又是另一種意境吧。

我依然沉浸在白天古巷街道。它讓我感觸最深的是老街的有效利用，建筑首要體現(xiàn)的應(yīng)是建筑的特色、功能與百姓的生活發(fā)生的關(guān)聯(lián)，老街和百姓的生活和市井日常緊密相連，豐富著城市的生活，敘寫著城市的歷史，成為順應(yīng)、引導(dǎo)、提升城市的有效手段。

泉州古厝已年久，泉州市政府正在著力改造維修，一個巷子，一條街道，一座古厝，一塊磚，一片瓦，一尾燕尾脊，一棵樹，一方門牌，從大處到細(xì)部，當(dāng)有一天，泉州舊城全部修繕，每一條街道、每一座古厝都將成為泉州和中華名片。

還有那一位陪同我們的導(dǎo)游，一個偶然因素，她成了市義務(wù)導(dǎo)游，幾年來，她走遍了泉州每一條巷子，每一座古厝，她熟悉這里的一切，她和巷子里的居民相識，甚至巷子深處奔跑的阿貓阿狗見著她也不陌生。當(dāng)她看到一面墻，看到一棵月季，看到一口水井，看到像一棵樹一樣茂盛的文竹，都會停下來，津津樂道，她發(fā)自內(nèi)心地愛著這座城市，一個滿懷熱愛自己生活居住城市的人，是幸福的。

“穿過多少條巷子可以回家”？

這是借來的一句。

“異鄉(xiāng)見故物”。

這也是借來的一句。

我們都愛泉州，大家都愛泉州，泉州一定讓我們想到什么？

“黎明屋檐下的家，迎著我少年時期的風(fēng)”。

無錫日記

3月27日 晴

晨霧里，我穿過早市市場，趕往老火車站。

早市市場從小區(qū)大門外政七街始，綿延至下個街口，又下個街口，直到第五、第六街口。一般情況下，這是去老車站的必經(jīng)之路。保證乘車時間，這是比較快速的近道。而擁擠的早市，卻使得近道變成了寸步難行的遠(yuǎn)道。

我們的城鎮(zhèn)高速建設(shè)，有火車?？康牡胤?，大都由原來單一車站，差不多擴建為幾個車站：老站，新站，東站南站西站北站。不能想象，如此擴建下去，這些以方位命名的站名之后還應(yīng)命名什么站好呢。老火車站，保留著傳統(tǒng)車站的印記，車站格局，建筑樣式，候車廳，站臺，工作人員的鐵路制服，甚至他們的發(fā)式等等標(biāo)識，都讓人親切。似乎所有我們關(guān)于出行的記憶都和老車站有密切關(guān)聯(lián)，都與站臺上?？康木G皮車息息相關(guān)。

這是我喜歡老車站的理由。

動車已到徐州，乘客們自覺自愿統(tǒng)一調(diào)換座位方向，充滿儀式感。這趟車不知由哪里發(fā)車，終點站是上海浦東。徐州是進入江蘇的第一站，徐州過后，江南春天的特點已經(jīng)明顯顯現(xiàn)。與北方春天截然不同，這里所有草、花、樹木，似乎攜帶著朝霞露珠，而這一刻，足見動車較之高鐵慢速度的突出優(yōu)點——盡可以慢慢地緩緩地看看窗外那些稍縱即逝的無限春色。

無錫東站。接站師傅盡職盡責(zé)舉著我的名字。

都說江南春早，這里剛剛下過雨，盎然春意中透著絲絲寒意。師傅問：帶足衣服了吧？我愉快答：有一年在揚州，凍得提前返回，這次有了準(zhǔn)備，沒問題。師傅是一位熱心人。不過我倒常常希望接站師傅是熱心人，面對陌生城市陌生街道陌生的一切，尤其歷史文化名城，就像無錫，第一次來，真如劉姥姥進大觀園，新鮮又無解。況且在無錫停留時間短，我倒希望師傅多說，即便他話癆也無妨。師傅又說我們一直順運河走，到賓館四十分鐘車程。我暗自高興：幸好時間長一些，可以多聽多看了。僅僅是運河邊上遍植的那些奇花異樹，也成為我愿意慢走的理由。師傅介紹運河：過去進京的水路，皇帝巡游下江南，也是離不開這條河的。我眼前浮現(xiàn)清宮劇中皇家微服私訪下江南畫面。

3月28日 上午 陽光明媚

今天參觀內(nèi)容多?；萆焦沛?zhèn)。

惠山古鎮(zhèn)是無錫古老建筑精華部分，也是最具故事部分。我再三掉隊，青石路，香樟行道樹，在古鎮(zhèn)歷史人文中占有重要比重，不可不看細(xì)致。古人慢生活慢節(jié)奏注重品質(zhì)，在麗江有四方街，在這里有三岔道口，四方街或三岔口，都是街道中最不規(guī)則的開闊地段，幾方人流由此聚散。惠山園林是典型的無錫園林，無錫園林不同于蘇州園林，蘇州園林為小園林，而無錫園林通常把附近山水一齊貫通，不在螺螄殼里做道場，因此被稱為大園林。出園林，對面又岔出兩條路，一條以牌坊為界，牌坊以東沿水而路，岸邊多人家，游人三三兩兩閑散而坐。河水望不見盡頭，老街也望不見盡頭。我站在牌坊外，生怕向前再走破壞了這里的氛圍。另一條路，當(dāng)街口就是先鋒書店。五千年中華古老文明，我們從來不缺千年古城古鎮(zhèn)古街，缺失的大約是繁華熙攘背后的書卷氣書齋氣。不得不佩服，把一貫秉承人文關(guān)懷精神，被稱作“南京十大文化名片”的先鋒書店，放置在繁華寸土寸金的老街口，這是無錫的智慧，也是書店的智慧，更是古鎮(zhèn)老街的智慧。

先鋒書店里用摩肩接踵不過分。每一個小小角落，都用到了縝密心思。

一只貓，在書店的過渡地帶綠草間花樹下貪睡。小時候家里養(yǎng)過貓，是小弟同學(xué)家大貓生小貓，小弟分得一只。小弟把貓拿回家，他的任務(wù)就完成了。接下來喂貓，洗澡，清理貓垃圾等是我的事。那時大姐已下鄉(xiāng)插隊，偶爾回家匆匆忙忙，顧不上這只貓，以至多年后我們問起她有關(guān)那只貓的細(xì)節(jié)，她很生疏。我每天放學(xué)回家后首先要做的就是找到那只貓，在全家吃飯前，先把它喂好，不然全家都不得安生。這只貓幾經(jīng)曲折，終于在我大學(xué)期間，它又一次誤吃了毒耗子，母親像第一次那樣帶它去醫(yī)院，已經(jīng)無濟于事。后來母親給我寫了一封長信，這是我離開家在外地上學(xué)后母親寫給我的最長的一封信，母親說貓誤食后如何，后來怎樣，小弟如何哀痛，父親如何寬慰他。我想也許母親為這只貓也非常傷心，在夜深人靜萬籟俱寂之時，借助信的方式，一邊寫信給我同時也可勸說自己。曾經(jīng)看過一篇散文，叫做《森記的貓》，作家陸蓓容寫香港森記書店的貓，和書店一樣長久，有歷史。我知道，貓的壽命長不過書店，森記書店三十年，一定經(jīng)歷過幾代貓。

書店，為古街添加趣味古意。

3月28日 下午 杜鵑園

中午在先鋒書店還和朋友買了稿紙書夾。電子時代，稿紙有一些奢侈，有一些落寞，有一些過氣。我給朋友承諾：看到這樣獨特的稿紙，就會有寫字的愿望。有一天，要用這稿紙給朋友寫字條。不大漂亮的字，端正地寫在紙上，字仿佛也好看起來，友誼友情也仿佛會加深加固，朋友問道：寫什么？我：我家杜鵑初長成啊。

杜鵑園。在白山黑水的北方杜鵑叫金達萊，在陜北叫山丹丹，在南方叫映山紅，或杜鵑。杜鵑是無錫市花。于是大家由市花理論什么配得上國花，梅、蘭、竹、菊、牡丹？

杜鵑園讓我驚訝的是那扇綠色大門。當(dāng)?shù)孛袼讓＜彝Ｏ聛斫榻B：《七律二首·送瘟神》中：“千村薜荔人遺矢，萬戶蕭疏鬼唱歌?！逼渲械霓道?，就是這扇門上的薜荔，薜荔的果實也叫薜荔。枝葉茂盛、常綠，攀援，蔓生，加之花開微香，有人有意種在家中。一直以來，在我主觀意識里，詩中薜荔，終是一種特指，荒蕪，渺無人煙。而在這里，“罔薜荔兮為帷”（《楚辭》），“密雨斜侵薜荔墻”（柳宗元）春風(fēng)春天春水春林，裝點春天。

無錫春意濃。

3月28日 晚

傍晚杜鵑園，詢問到一位無錫本地人，我告訴她兩天來，看了聽了那樣多，總覺有一絲遺憾，又找不出原因。她稍加思索，熱情引領(lǐng)我再次尋訪到古街。

惠山古鎮(zhèn)老街，依然喧鬧。上午我們由北而南，而現(xiàn)在我則由南向北。在最開闊的三岔口古街標(biāo)志建筑門前，臺階上，端坐一位銀發(fā)老人，他拉《二泉映月》。不遠(yuǎn)處有人停下來聽他的《二泉映月》。我想：也許，他并不專業(yè)吧，但此時，他卻最專業(yè)，他雙眼微閉，沉浸在他的二胡，沉浸在《二泉映月》，沉浸在古街，他甚至想見阿炳在那一刻的神情——阿炳在他的音樂帝國，阿炳在深夜，阿炳在清冷街道。

又有許多人駐足，或坐下來，沉靜聆聽，向晚黃昏，沉醉的晚風(fēng)，恍惚間異鄉(xiāng)亦是故鄉(xiāng)。

“百度”這樣說：八十多年前，無錫街道上空常常飄蕩著阿炳賣藝乞討的琴聲?！抖吃隆愤@支自述式的悲歌，對人世的關(guān)懷，對自我的思考，以及遭受的磨難，上升為一種與我同在的共命運感。日本指揮家小澤征爾說他第一次聽到《二泉映月》這首樂曲時流著眼淚告訴別人：“像這樣的樂曲應(yīng)該跪下來聽?！?/p>

3月29日 晚

黎明即起，準(zhǔn)確說是五更即起，趕早班動車返程，想起“寒冬早行人”這句話。

整理幾天來在無錫的日記，突然跳出來之前看到的畢飛宇的一篇文章：“……這個被國人稱做‘天堂的城市離南京并不遠(yuǎn)，我造訪過很多次?？墒牵瑢擂尉驮谶@里，游歷的次數(shù)越多，我對這個城市的記憶就越是模糊。為什么呢？……哲人說，人不能踏進同一條河流，是的，我就不能走進同一個蘇州?！€是曹雪芹說得好，他老人家只用了十個字就給我們描繪出了人間的天堂：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xiāng)。很抽象。正是得力于這樣的抽象，蘇州反而具體了，我不再相信我曾經(jīng)去過蘇州，我只相信蘇州就是這樣的，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xiāng)。蘇州在下雨，蘇州的人幸福得不知道該怎樣才好，所以就免不了惆悵?！?/p>

借用畢飛宇的話：無錫也“免不了惆悵”吧。也一樣幸福得一塌糊涂，不是嗎？

還有惠山泥人。

還有那些紫砂，散文家徐風(fēng)老師致力紫砂系列寫作，他的文字來自泥土，根植泥土，賦予泥土蓬勃的生命力。

紫砂，惠山泥人。一種泥做了人，而一種泥做了壺。

如果有機會，我會再來無錫。

作者簡介：葛一敏，《散文選刊》主編，中國作協(xié)散文委員會委員。主編《最散文》《年度精短散文選》《建國六十年歷史文化散文選》《新世紀(jì)散文選：一本雜志與一個時代的表情》《年度華文最佳散文獎獲獎作品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