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中的“歷史人”

張媛 翟哲

摘要：《圍城》與《歷史人》都是著名校園諷刺小說。其代表人物李梅亭與霍華德·科克都是生活在動蕩時期相對平靜的大學校園“圍城”中的高級知識分子，他們在日常生活中言與行的矛盾、表與里的抵牾，在職場生涯中道貌岸然的顯性身份表象與其庸俗無聊、滑稽可笑的隱性角色扮演形成的倫理悖論，無疑具有強烈的喜劇效果和深刻的反諷性質。由于人物所處經(jīng)濟、政治、文化背景不同，其倫理悖論又各具特點，李梅亭身上散發(fā)出陳腐的朱熹式偽道學氣息，霍華德·科克則是在激進外表下包裹著極端利己主義。李梅亭與霍華德·科克形象蘊含的倫理悖論在知識分子中具有一定典型性，其形象既為歷史存照，也對今天重塑大學靈魂、重塑知識分子健全人格具有一定鏡鑒意義。

關鍵詞：《圍城》；《歷史人》；李梅亭；霍華德·科克；倫理悖論；鏡鑒意義

中圖分類號：I106.4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3-8268（2018）03-0135-07

《圍城》與《歷史人》都是著名校園諷刺小說。前者為中國著名學者錢鐘書所著，描寫了抗戰(zhàn)初期中國知識分子群像；后者為英國學者馬爾科姆·布雷德伯里所著，描寫了激進與動蕩的20世紀六七十年代英國知識分子群像。雖然時代不同、國別有異，但兩部作品從內容題材、風格形式到作者身份都有著太多相似點。無論是東方學界還是西方學界，目前對此都沒有展開比較研究的。因此，對李梅亭與霍華德·科克形象展開比較研究與批評無疑值得嘗試。表面上看，兩個人物之間似乎沒有什么可比性：李梅亭是《圍城》里的次要人物，周身散發(fā)著陳腐的朱熹式偽道學氣息，霍華德是《歷史人》里的主要人物，是火熱的20世紀六七十年代革命與激進的符號化身。但撇開兩個人物的符號標簽，無論是生活環(huán)境，還是人物蘊含的倫理悖論及其典型性、代表性方面都具有太多相同點與相似點。解析其倫理悖論，對于今天重塑大學靈魂、重塑知識分子健全人格，無疑具有反面鏡鑒意義。一、“圍城”：李梅亭與霍華德·科克生活環(huán)境比較人是環(huán)境的產(chǎn)物，從某種意義上說，李梅亭與霍華德生活的環(huán)境就是兩座相似的“圍城”。關于“圍城”的涵義，《圍城》的文本意義原來喻指婚姻：“城外的人想沖進去，城里的人想逃出來?！盵1]89楊絳女士在電視劇《圍城》所題片頭語中對其涵義有所拓展：“無論婚姻、職業(yè)、人生愿望，大抵如此?！庇袑W者甚至將其提升至形而上高度，認為“圍城”是人類生存形式的象征——希望與失望輪回的尷尬人生困境的隱喻。筆者在本文中借用“圍城”這一概念，將其限制在形而下意義范疇內：“圍城”意指李梅亭與霍華德生活及工作的環(huán)境。在人與遺傳、環(huán)境的關系中，生物學家往往強調遺傳因素的作用，而教育學家、社會學家更重視人的性格與環(huán)境之間的正相關性：環(huán)境往往決定人的性格。這里的環(huán)境既指涉人物生活的宏觀大環(huán)境，如時代、國家、社會等，又涉及困囿人物的微觀小環(huán)境，如家庭出身、職場氛圍、社交圈子等。

（一）相似的“圍城”

李梅亭與霍華德生活的宏觀大環(huán)境（動蕩的時代）與微觀小環(huán)境（相對穩(wěn)定的大學校園）都大致相同：李梅亭生活在20世紀30年代的三閭大學，抗戰(zhàn)初期的混亂大時局與三閭大學相對穩(wěn)定封閉的小環(huán)境構成了李梅亭們的“圍城”；同樣的，霍華德活躍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沃特摩斯大學，那個年代激進、動蕩的社會歷史氛圍與沃特摩斯大學獨特的“新式”校園環(huán)境構成了霍華德們的“圍城”。李梅亭與霍華德生活在時空各異但社會、人文環(huán)境相似的“圍城”中，這也是《圍城》與《歷史人》最為明顯的相似點與環(huán)境基礎。更為巧合的是，兩位作家截取的人物生活斷面也大致相同，都是一個秋季學期：李梅亭生活在民國二十六年（1937）的秋季學期，霍華德生活在1972年的秋季學期。錢鐘書塑造李梅亭這一形象，主要將筆力集中在從上海到湘西的路上，借舟車勞頓的漫長旅途展現(xiàn)其生活時代的大環(huán)境，盡顯人物高雅外表下的庸俗內在；馬爾科姆·布雷德伯里塑造霍華德這一形象，主要將筆力集中在1972年秋季學期的兩次聚會上，通過客觀陳述霍華德一系列的謀劃運作，盡顯人物堂皇外表下的卑劣本質。

（二）不同的“圍城”

雖然李梅亭與霍華德生活于其中的宏觀大環(huán)境與微觀小環(huán)境呈現(xiàn)某些相似性，但困囿他們的“圍城”同樣在多個向度上具有明顯差異。

首先，從宏觀大環(huán)境看，20世紀30年代的中國與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英國不可同日而語。1937年的中國，抗日戰(zhàn)爭全面爆發(fā)，“地無分南北，人無分老幼”，全中國人民都主動或被動卷入了壓倒一切的民族救亡戰(zhàn)爭中。李梅亭們離開十里洋場的大上海，趕赴偏僻湘西的三閭大學任教，一路的顛沛流離展現(xiàn)了戰(zhàn)時的兵荒馬亂、民不聊生，比如一行人在上海上船時遇到的空襲警報[1]147、寧波到溪口的泥濘小路、“古稀高壽”還在使用的汽車、“歐亞大旅店”的跳蚤、被困金華的無奈逗留、長沙被戰(zhàn)火燒成白地的消息，等等。再如李梅亭代買船票的小算盤、把學校的旅費部分留在家里、隨身攜帶一大箱子西藥、吝惜新買的雨衣舍不得在旅行途中穿用，等等。作者真實地再現(xiàn)了那個時代政治的動蕩、時局的混亂、經(jīng)濟的落后、物資的匱乏以及各階層人士生活的艱難困頓。

與李梅亭生活的宏觀大環(huán)境形成鮮明對照的是，霍華德生活的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英國，在政治上是激進與革命的先鋒時代；在經(jīng)濟上相當富足：霍華德為了自己的個人目的不無揮霍地舉行了兩次盛大派對，絲毫沒有李梅亭捉襟見肘的狼狽和猥瑣；在思想文化上是史無前例的開放：“以‘石墻暴動為標志的同性戀維權行動、‘垮掉的一代以及伴隨而來的搖滾樂與流行文化、毒品亞文化的興起、性革命，形形色色怪誕而出格的現(xiàn)象泛濫、混雜?！盵2]

綜上，李梅亭與霍華德生活的時代環(huán)境迥異。任何人都是時代的產(chǎn)物，任何人都不可能自外于所處的時代，時代洪流裹挾著李梅亭與霍華德，從而使兩個人物在經(jīng)濟上、政治上、思想文化上呈現(xiàn)出截然不同的景觀。

其次，從小環(huán)境看，三閭大學與沃特摩斯大學也迥然不同。雖然這兩所學校同屬新成立的高校，但在校園環(huán)境、人員素質、人際關系上的差異是顯而易見的。

就校園環(huán)境而言，三閭大學偏安于僻遠的湘西平成縣，帶有戰(zhàn)時因陋就簡的臨時性質，缺乏像樣的校舍建筑及硬件設施，更談不上深厚的人文積淀和文化底蘊。而沃特摩斯大學按照英國先進的新式大學的標準模式而建，校園內各項設施先進，僅就一些堂、廳的命名看，就是“現(xiàn)代歷史的縮影”[3]64，有“霍布斯和康德”大樓、“馬克思和黑格爾”大樓、“湯因比和施本格勒”大樓[3]57，同時還是一個闡釋“未來主義的地方”[3]66。

就人員素質而言，三閭大學匯聚著頗具假冒偽劣之嫌的學者、教授，有道德品質低下的訓導長李梅亭，有畢業(yè)于子虛烏有“克萊登大學”的歷史系主任韓學愈，有靠老婆謀得中國文學系主任職位的汪處厚，甚至還有為了汪太太而明里暗里爭風吃醋的校長高松年。而沃特摩斯大學聘用的多是學識淵博的教員：霍華德出版過兩本學術含量極高的著作，系主任馬文、社會心理學家弗洛拉·本尼弗姆、亨利·畢梅思等都是擁有真才實學，在各自領域有所建樹和堅守的學者。

就人際關系而言，三閭大學的人事任免帶有中國特色的任人唯親色彩，僅就從上海到三閭大學任教的李梅亭一行人看，趙辛楣是校長高松年的學生[1]129，李梅亭是高松年的老同事，顧爾謙是高松年的遠親[1]131，連方鴻漸和孫柔嘉都是通過趙辛楣引薦的；沃特摩斯大學則少見這種人身依附、幫派性質的裙帶關系，人員來自五湖四海，只有“激進”與“保守”的政治與價值分野。

綜上，從李梅亭與霍華德賴以生存的微觀小環(huán)境（包括其日常運行與交互的環(huán)境生態(tài)）看，雙方在文化氛圍、人際關系、人員素質上有著云泥之別。在《圍城》中，畸形逼仄的環(huán)境與病態(tài)知識分子群像相映成趣，真實再現(xiàn)了20世紀三四十年代抗戰(zhàn)時期特定的社會、政治與文化對校園生活無所不在的影響；而在《歷史人》中，枯燥的會議，工作中的密謀，標新立異的課堂與學說，派對與性的聚會，直到最深層次的墮落與瓦解、冠冕堂皇下一本正經(jīng)的無聊，無不折射了那個年代歐美的社會、政治與文化對校園生活造成的顛覆性影響。

環(huán)境為人物活動提供舞臺，典型環(huán)境是塑造典型人物的物質基礎。雖然同是描寫動蕩時代知識分子活躍其間的大學校園，但兩個圍城卻是同中有異、異中有同。二、“歷史人”：李梅亭與霍華德·科克形象的倫理悖論比較雖然生活的時代、國別不同，但李梅亭與霍華德形象在某種程度上說具有極大的相似性，他們都是生活其間的大環(huán)境與小環(huán)境——“圍城”的產(chǎn)物，都已經(jīng)成為了“歷史人”——為歷史存照的人物，或曰在歷史大潮中脫穎而出的“弄潮兒”，其形象的倫理悖論具有極大的相似性。

（一）相似的倫理悖論

李梅亭與霍華德形象呈現(xiàn)的相似倫理悖論，主要表現(xiàn)為身份、地位與其扮演角色之間的矛盾。按照社會學的觀點，“身份是一個人在系統(tǒng)中所占據(jù)的結構位置”[4]，往往與人的地位相關；而“社會角色是指與人們的某種社會地位、身份相一致的一整套權利、義務的規(guī)范與行為模式，它是人們對具有特定身份的人的行為期望，它構成社會群體或組織的基礎”[5]。而在身份、地位與角色的關系中，“地位與位置相關，角色則與行動相關”[6]128。就其身份、地位而言，李梅亭與霍華德都是他們生活時代的“成功者”。李梅亭在上海是中國文學系主任，在中華書局聚珍版精印名片上有一大堆唬人的頭銜：“國立三閭大學主任”“新聞學研究所所長”。同樣的，1972年秋季的霍華德“已經(jīng)進入精英特權階層”[3]24-25，“擁有了高級講師的職位，還參加了許多個委員會。同時，他在城里的激進派事業(yè)中也表現(xiàn)活躍”，“在報紙上撰寫文章”，“在當?shù)匦陆ǖ拇髮W里講課”[3]52。李梅亭與霍華德?lián)碛兴麄兯幁h(huán)境中成功人士的一切身份和地位。但就其扮演的角色來說，無論是在日常生活中還是在職場生涯中，都與其身份、地位嚴重不符，兩者分裂且呈現(xiàn)出明顯的倫理悖論。

其一，在日常生活中的倫理悖論?！皞惱砩矸菔窃u價道德行為的前提。在現(xiàn)實中，倫理要求身份同道德行為相符合，即身份與行為在道德規(guī)范上相一致?！盵7]無論是李梅亭還是霍華德，在日常生活的角色扮演中，身份、地位都與其呈現(xiàn)出矛盾與背離姿態(tài)，表現(xiàn)為言與行的矛盾、表與里的抵牾。以錢與色為例，李梅亭表現(xiàn)的是赤裸裸的粗鄙。在金錢問題上，李梅亭表面上主動為大家做好事——托人買船票、住兩人艙，實際上是為了貪小便宜，把學校發(fā)放的差旅費省下來。其深入骨髓的愛財如命、錙銖必較，特別表現(xiàn)在趕赴三閭大學就任途中隨身攜帶的大鐵箱上：“一半是西藥，原瓶封口的消治龍、藥特靈、金雞納霜、福美明達片，應有盡有。”[1]153一路上掛念與關注的也是這只能夠給他帶來巨大利益的鐵箱：“李梅亭依依不舍地把鐵箱托付給店主。”[1]154動用所有心計與算計踐行早已籌劃好的發(fā)財之道：“他的藥是帶到學校去賣好價錢的，留著原封不動，準備十倍原價去賣給窮鄉(xiāng)僻壤的學校醫(yī)院。”[1]175-176在兩性關系上，李梅亭對遇到的任何女性都懷有覬覦之心，如途中偶遇“帶著孝”的“年輕白凈的女人”，他言語中透露著體貼關心，而行動上卻猥瑣輕薄：

李梅亭四顧少人，對那寡婦道：“你那時候不應該講你是寡婦單身旅行的，路上壞人多，車子里耳目眾多，聽了你的話要起邪念的?！崩钕壬傺b客套一下，便挨挨擦擦地坐下。[1]163

不僅如此，他在女性同事面前也異常活躍與輕佻，在趕赴三閭大學途中，“他向孫小姐問長問短，講了許多風話”[1]149。到了三閭大學，篤定認為自己會做中文系主任，忘形之下非常露骨地流露出輕薄之意、覬覦之心：

“孫小姐，你改了行罷，不要到外國語文系辦公室去了，當我的助教，今天晚上，咱們倆同去開會。”[1]184

與李梅亭的粗俗相較，霍華德表現(xiàn)得溫文雅致。如在兩性關系上，他總是利用時髦的社會學激進理論、教師身份的便利追逐女性，“四處拈花惹草，好多年以來他都是這樣”[3]53。從同事到學生，從與弗洛拉·本尼弗姆的默契偷情，到來者不拒、不加選擇地與學生費利西蒂·費依濫情濫性，不擇手段地對清純的凱琳妲小姐追逐、誘惑與威逼誘騙。無論是與妻子芭芭拉，還是與情人弗洛拉·本尼弗姆，以及與凱琳妲、費利西蒂·費依的相處中，一貫言行不一，與其交往的人都或多或少認清了這一點。弗洛拉·本尼弗姆更是一針見血指出：“我認為你喜歡撒謊”[3]180，“對你朋友來說，你是一個騙子，也是一種傷害”[3]189，“當事態(tài)順應你的時候，你總能表現(xiàn)出一種優(yōu)雅的正義感”[3]122，“你既不真誠也不公平”[3]141。這些無不彰顯出冠冕堂皇的學者外表下隱藏著情場老手的真實內在及其“惡”與“丑”的本來面目。

言行不一、表里矛盾的實質是真與偽的對立。人們常常將“真、善、美”與“假、惡、丑”對舉，不論東西方，“真誠”都是修身、為人之本。“子思以誠為宇宙之本，而人性亦不外乎此?！盵8]13“真”是為人的基本倫理，而李梅亭、霍華德拋棄本真，一以貫之地以假面示人?！爸e言總是有其根源的，即意欲在其他個體之上來擴展一個人自己意志的疆域……謊言就其本性而言，它是非正義的、惡毒的和卑鄙的產(chǎn)物?！盵9]他們二位在日常生活中扮演的角色都是典型的“偽君子”，其倫理悖論無疑具有深刻的反諷性質。

其二，在職場生涯中的倫理悖論。在李梅亭與霍華德身上，既存在身份、地位與角色的悖論，也存在角色與角色的悖論。作為教師，傳統(tǒng)的身份、地位賦予其定位是“傳道授業(yè)解惑”的知識人角色。但在現(xiàn)代大學，人文知識分子的身份、地位或多或少使其身兼兩種角色——政治人與知識人：教師的知識人角色是其“立身之本”[10]135，政治人角色要求其“經(jīng)世致用”[10]79。但這兩種角色其實在很多情況下是矛盾、沖突的，勉力扮演會讓人力不從心、捉襟見肘。為此，韋伯告誡說“教師不應是領袖”[11]41，“在100名教授中間，至少有99名……不能要求做行動領域的領袖”[11]42。韋伯強調的是教師要扮演好知識人角色，而非政治人角色。在職業(yè)生涯中，李梅亭和霍華德更為重視的似乎是自己的政治人角色。

李梅亭與政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他原先是“一個什么縣黨部的前任秘書”[1]154，到三閭大學后為中國文學系主任頭銜落入汪處厚之手而耿耿于懷，后來總算謀得“訓導長”一職?！坝枌чL”是國民黨推行黨化教育的產(chǎn)物，帶有人人討厭的政治色彩。在金錢上深入骨髓的自私自利、在異性面前的種種失態(tài)，這與他專司維護學校風紀的訓導長身份形成了深刻的反諷。不僅如此，“李梅亭一做訓導長立刻戒香煙，見同事們照舊抽煙，不足表率學生，想出來進一步的師生共同生活”[1]212模式，一本正經(jīng)中顯示出一副小人得志后以勢壓人的丑陋嘴臉。

霍華德同樣如此，他參加政治集會、定期舉辦聚會，都是為了鞏固自己激進領袖的身份和地位?；羧A德是“一位激進的社會學家”，“關于各類革命而開設的課程是這所學校著名的重點學科”[3]3，他將自己的激進政治偏見帶入職場生涯中，為了達到政治目的，精心策劃了“卡莫迪事件”，并無中生有制造了“曼格爾事件”，其中蘊含的多重職業(yè)倫理悖論，可參見筆者相關論述[12]。

李梅亭與霍華德作為教師，對超越職業(yè)身份的諸多私利的追求構成對教師操守及人格實質上的否棄，教師身份與其角色扮演出現(xiàn)嚴重錯位，政治人角色壓倒了“立身之本”的知識人角色。

總之，他們在職場生涯中道貌岸然的身份表象，與其庸俗無聊、滑稽可笑的角色扮演所形成的倫理悖論，無疑具有強烈的喜劇效果和深刻的反諷性質。

（二）同中有異的倫理悖論

雖然李梅亭與霍華德在日常生活、職場生涯中呈現(xiàn)出相同的倫理悖論，但由于時代、社會、文化等環(huán)境因素的差異，也由于素質和教養(yǎng)等個人先賦性因素的不同，其形象顯示的倫理悖論又各具特點。

首先，環(huán)境差異導致的倫理悖論差異?！懊恳环N階級環(huán)境都產(chǎn)生不計其數(shù)的影響，使人形成具有持續(xù)性的人格，這種影響從一個人出生起就開始發(fā)生作用?！盵13]李梅亭與霍華德生活在不同的“圍城”中，這使其在經(jīng)濟、政治、文化等宏大敘事領域和在私人生活、職場生涯領域都呈現(xiàn)出不同的倫理悖論。試以權、利、色為例。在謀求權力方面，李梅亭無論是即將就任自以為勝券在握的中文系主任時，還是實際擔任訓導長一職時，外露于行的都是小人得志后得意忘形的低俗；霍華德則是深藏不露地精心設計“卡莫迪事件”“曼格爾事件”，內貯于心的是自己在激進分子中的權威和個人利益的實現(xiàn)。在追求物質利益方面，李梅亭的謀利性本質決定了他對蠅頭小利的斤斤計較，從而充分暴露出知識分子受制于經(jīng)濟的寒酸與猥瑣；而霍華德“不崇尚財產(chǎn)”[3]51，并把“財產(chǎn)就是盜竊”[3]39掛在嘴邊，這與其進入精英階層衣食無憂不無關系。在追求異性方面，李梅亭赤裸裸的無恥近乎于流氓混混，霍華德則總是顯得“高雅”，在新潮理論的粉飾下讓他覬覦的女性主動投懷送抱。雖然在權、利、色方面二人表現(xiàn)形式有差異，但其存在的身份與角色、角色與角色的倫理悖論卻是一致的。

其次，個人素質差異導致的倫理悖論差異。李梅亭大致可以歸納到我們通常所說的學術混混、政治混混之列，其內在精神的缺失、無聊使其倫理悖論顯得猥瑣而粗鄙；霍華德是隨歷史一道前進的人，與歷史存在共生關系，其倫理形象則顯出盜亦有道的理直氣壯。

綜上所述，李梅亭與霍華德的倫理悖論既具有相似性，也存在差異，且在知識分子中具有相當?shù)钠毡樾院偷湫托浴Ｈ?、諷喻：李梅亭與霍華德·科克形象的鏡鑒意義作為著名校園諷刺小說中的人物，李梅亭與霍華德都是其特殊“圍城”的產(chǎn)物，其形象蘊含的倫理悖論帶有強烈的諧趣與喜劇色彩?！跋矂∈侵竿ㄟ^呈現(xiàn)那種荒謬背理的人物及其行動，使人認清他們的存在是無根據(jù)的，通過笑直接否定他們的合理性?！盵14]誠然，喜劇并不僅限于表層的滑稽，更要顛覆性地促使讀者（觀者）反思，努力尋找可笑情境背后的深層原因，從而在對人生和社會問題的嚴肅思考中由嬉笑轉為嚴肅，甚至痛徹地進入悲涼之境。魯迅先生對喜劇中的諷刺手法曾有經(jīng)典論述：“迨吳敬梓《儒林外史》出，乃秉持公心，指摘時弊，機鋒所向，尤在士林；其文又戚而能諧，婉而多諷；于是說部中乃始有足稱諷刺之書?！盵15]189錢鐘書與馬爾科姆·布雷德伯里兩位學者型作家，長期生活在與李梅亭、霍華德相似的“圍城”中，與吳敬梓“多所見聞，又工于表現(xiàn)……皆能在紙上見其聲態(tài)”[15]303相似，在《圍城》與《歷史人》中動用了讓對象變得滑稽可笑的矛盾、反語、夸張等種種藝術方法，以最具社會功利性和反抗性的諷刺筆法成功塑造了“類型化人物”李梅亭與“圓形人物”霍華德兩類新儒林形象，其諷喻意義、鏡鑒意義主要表現(xiàn)在以下方面：

第一，作者“秉持公心，指摘時弊”，揭露了知識分子內在精神缺失的痼疾。無論在西方還是東方，對于大學、教師、知識分子都有很高的期許，“圍城”中的知識分子身上或多或少籠罩著一種光環(huán)，如“知識就是力量”“知識分子是社會的良心和良知”等。許紀霖先生認為：“大學是要有靈魂的，這個靈魂一定是超越的，與凡俗不相干?！盵16]蔡元培先生認為：“教員者，學生之模范也。故教員宜實行道德，以其身為學生之律度。”[8]166許倬云先生認為：“張載‘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事開太平的話概括對中國知識分子的期許，同時也是中國知識分子應有的四個方向或維度。”[17]李梅亭、霍華德具有“學為人師，行為世范”的教師身份，人們對其期許自然很高，不僅要求他們具有淵博的學識，更要求他們具有崇高的道德，“提高整個人類道德風尚是每一個人的最終目標，不僅是整個社會的最終目標，而且也是學者在社會中全部工作的目標”[18]。但無論是李梅亭還是霍華德，其身份與在現(xiàn)實中的角色扮演出現(xiàn)的倫理悖論，都與社會對知識分子的期許相去甚遠。李梅亭在金錢、女色等日常生活中的粗鄙、輕薄，在職場生涯中樂于用政治角色取代學者角色的小人得志，其知識分子內在精神的缺失不僅是那個特定時代的歷史縮影，而且在學界精英擔當更多社會責任的今天同樣具有鏡鑒意義?；羧A德憑借著自己掌握的一套學術話語謀求到了學術教職，并利用掌握知識的權力使知識話語轉換為權力話語，并將其變成在私人生活和公共職場生活領域謀求權力的工具，其身份與其角色呈現(xiàn)的倫理悖論同樣展現(xiàn)了知識分子內在精神的缺失，不僅為那個特定時代西方知識分子存照，在今天也同樣具有鑒察意義。

第二，對知識分子形象的塑造帶有省察自身的意味。作為長期浸淫學界從而洞悉學界內幕的學者、作家、文評家，錢鐘書和布雷德伯里選取他們最熟悉最擅長的學界作為展露冰山一角的背景，用犀利的筆鋒描摹出最能代表時代精神的知識分子世態(tài)百相。錢鐘書在《圍城》自序中透露作品是自己“錙銖積累”而成，通過對“新儒林”的描寫和對一批歸國留學生或高級知識分子形象的塑造，作家對學界的洞察與自身的體悟融為一體，多少帶有自我反省的意味。布雷德伯里在評析自己創(chuàng)作的小說人物時也坦陳：“盡管在許多讀者眼中霍華德也許完全是一個無恥小人，我卻覺得自己離心目中的霍華德很近?！盵19]李梅亭與霍華德在日常生活中的言行不一、表里矛盾，在職場生涯中的身份、地位與角色的悖論，特別是知識分子的知識人角色與政治人角色的混同，其實是在人文知識分子職業(yè)生涯中普遍存在的問題。中國從古至今以儒家學說為宗，士大夫（兼具知識分子與官吏身份）皆有入世情懷，歷來缺失“‘為知識而知識的傳統(tǒng)。上焉者是為了充實自己的人格而知識，為天下國家而知識。下焉者是為了暖衣飽食而知識，為了升官發(fā)財而知識”[20]。李梅亭與霍華德為了蠅頭小利和政治利益而游走在政治與學術之間，“學術精英”趨向庸俗化、反智化并非個案?！懊恳晃粋€體的人生都是社會歷史的一段插曲，后者為前者拉開序幕并會延續(xù)下去”[6]23，李梅亭與霍華德雖然已經(jīng)成為“歷史人”，但他們的幽靈還在今天的學界徘徊，這對于今天的學人如何為人處世、如何正確處理“知識人角色”與“政治人角色”之關系無疑能夠提供警示意義。

第三，消解知識分子精英形象與精英文化為讀者預設的神化效應，體現(xiàn)出作家自覺的現(xiàn)代憂患意識和批判精神。李梅亭與霍華德的諸多倫理悖論說明，文明與知識未必一定會塑造出真正的精英，高等學府這座“圍城”也并非凈土，無論是在動蕩的時代，還是在改革開放的今天，都供養(yǎng)、庇護著大量表里不一、實用主義至上、以惡治善的李梅亭與霍華德似的“精英”。錢鐘書與馬爾科姆·布雷德伯里通過對李梅亭與霍華德在錢、權、色上的瘋狂追逐，展現(xiàn)了“圍城”里“精英”身上出現(xiàn)的倫理悖論——大度慷慨下的卑鄙自私，道貌岸然下的虛偽下流，故作高貴下的淺陋庸俗，貌似風雅中的粗鄙愚蠢，一本正經(jīng)的乏味無聊——借此展現(xiàn)了他們堂皇華麗外表下可鄙、可恨而又可悲的靈魂與氣質。這些“圍城”里的“精英”，都像金漆籠中的小鳥和城堡內外的人群一樣，茫然而卑瑣地為自身名利和安樂在勾心斗角、巧取豪奪，由此，也消解了知識分子精英形象與精英文化為讀者預設的神化效應。

更加難能可貴的是，作者并不專門著意于道德意義上的褒貶諷刺，諷喻的同時也體現(xiàn)出作家深深的疑慮：“圍城”里的“歷史人”能夠真正走出“圍城”而成為人格健全的現(xiàn)代人嗎？知識精英能夠不忘初心，固守本真，堅持自由自主思考，不隨波逐流，不被嚴苛的生存環(huán)境異化，不為各種人為規(guī)則、制度所規(guī)訓嗎？知識分子能夠克服李梅亭與霍華德的倫理悖論、不被歷史潮流所裹挾而堅守知識分子的基本操守、堅守人文主義價值觀嗎？深具社會意識與公共意識的兩位作家在詮釋不同歷史環(huán)境中的知識分子時，塑造的形象卻有著驚人的一致性，都反映出不同時代、不同背景下知識分子需要予以正視的弱點與痼疾，表現(xiàn)出作家自覺的現(xiàn)代憂患意識和強烈的現(xiàn)代批判精神。“文學的現(xiàn)實價值就是歷史價值的新發(fā)現(xiàn)”[21]，雖然“圍城”中的李梅亭與霍華德已然成為“歷史人”，成為被歷史唾棄的人物，但李梅亭、霍華德等人物形象所蘊含的倫理悖論，在知識分子中并非個案，而是帶有一定普遍性，在當時和今天的社會語境下都具有相當?shù)牡湫托?。錢鐘書和布雷德伯里勇于剖析自身所在的知識分子群體，揭露“知識精英”們的倫理悖論、學界存在的問題及大學體制內的弊端，既為歷史存照，也對今天重塑大學靈魂、重塑知識分子健全人格具有一定的鏡鑒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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