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學
摘要:姜夔是南宋著名文人、音樂家,他一生留有多部傳世之作,其中《白石道人歌曲》是目前能找到帶有樂譜的唯一宋代詞樂集。其中收錄了琴歌一首、《越九歌》十首、《圣宋鐃歌鼓吹曲》十四首,以及自度曲十七首。其中的自度曲以剛柔并濟、清空騷雅風格著稱,在藝術上獨辟蹊徑,形成了自己鮮明的風格。自度曲是姜夔的內心袒露,他通過對女性社會的人文關照以及精神體驗的流露,展示了作品的文化意蘊。
關鍵詞:姜夔;自度曲;女性社會;精神體驗;意蘊
doi:10.16083/j.cnki.1671-1580.2018.4.046
中圖分類號:120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1580(2018)4-0160-03
姜夔,字堯章,號白石道人,今江西波陽人,約生于1155年,卒于1221年。他一生未入仕途,生活困苦。然而,縱生活清貧,卻從不屈服權貴、附勢媚俗,一貫保持著高雅的志趣和純尚的德操。他對國事民心的憂患,對情感的真摯專一,都深深地烙刻于他的自度曲之中,他的人品與詞品、樂品是契合的統(tǒng)一。
一、對女性社會境況的人文關照
姜夔的詞清雅悠遠,劉熙載稱“姜白石詞幽韻冷香,令人挹之無盡?!比欢诎资脑~中始終貫穿著一個重要的感情線索,那是他一段“宛轉不能自已”的愛情往事,在他的詞曲作品中,很多地方都能看到這段愛情的影子:正如他在《淡黃柳》、《凄涼犯》小序中的表述:“客居合肥南城赤闌橋之西……”“合肥巷陌皆種柳……”姜夔在其詞中屢次提到合肥,據(jù)夏承燾先生考證,白石對合肥念念不忘,是因為那里有一個女子,姜夔對這名女子絕不僅僅是風花雪月的輕浮,而是心中柔絲心醉的忠一。姜夔從二十幾歲時遇見那個合肥女子,互生愛慕之情,隨后開始了對她長達二十幾年的情感旅程。姜夔32歲時結識了詩人蕭德藻,并與蕭的侄女結婚,蕭偕其同赴湖州也就是這一年,姜夔與合肥女子分離,那一年他寫下相思情濃的《踏莎行》。此乃“感夢而作”的小令,大概是他在離開合肥的途中夢見了合肥女子,不禁感觸良多而訴諸筆端。尤其是最后一句“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把他對合肥女子的依依愛憐沁入詞句,其中,傷別之情令人嗟嘆不已。
姜夔第二次去合肥,佳人已然出閣,姜夔頗為感慨,這段時間寫了很多關于愛情的詞,如《暗香》《疏影》《淡黃柳》《長亭怨慢》等,這些詞都映射了他對合肥女子純樸、真摯的情感,就算是二十多年過去了,他仍然放不下心中的這份情意,在《鷓鴣天》中他這樣寫道:“肥水東流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詞中對伊人的相思之情深刻濃重,似很難想象這段情感已時隔二十余年。姜夔對此女子情感真摯專一,他的大多數(shù)著名詞作也都貫穿著這段情感,這是他內心的“孤往之懷”,是他對女性的一種平等關愛,對女性的一種人文關照,反映了當時的一種社會精神。
中國古代數(shù)千年的封建禮教,已經確立了“父權制”的男權中心意識形態(tài)格局,把女性都放在一種低等、藐視的處境。然而宋代文化卻表現(xiàn)出一種婦女解放的文化精神。其中最突出的一點就是男人世界的婦女觀發(fā)生了改變。自中唐以后,隨著文化轉型的開始,人的平等意識開始滋長,人性的逐漸覺醒與女性觀念的新意識開始成為社會文化潮流的重要趨向,這樣便給文人帶來了創(chuàng)作的熱門題材,所以我們也就不難理解唐宋五代詞人為何多寫閨情、伊人題材的曲子詞了。到了宋代,這種變化繼續(xù)延伸,這種變化可以在宋人對“月”的偏愛以及對嫦娥的特別關注中發(fā)現(xiàn)。因為宋以前對月神嫦娥的崇拜是一種嚴肅莊重的,很難聽到有詩人把嫦娥當作一位代表“愛”和“美好”的女性來詠嘆。然而進入宋代以來,月神嫦娥已經轉變?yōu)橐晃挥星楦?、有靈性的人,如王安石在《和沖卿雪詩并示持國》中說:“爭光嫦娥妒,失色羲和恐”;辛棄疾在《念奴嬌》中日:“別駕風流,多情更要,簪滿嫦娥發(fā)”等等,這些作品都反映了嫦娥已經被當作一位女性來予以憐惜、同情,女性已被放在與男性同等的位置。所以,宋詞中普遍地表現(xiàn)了對女性的同情,對女性的理解,對女性給予的人道關懷。這也就反映出當時的社會文化已經隱含著一種女性解放的文化精神。
由于宋代平民文化的興起,帶來了思想解放潮流的涌進,尤其是對女性的解放思想。這在宋詞中有深刻的體現(xiàn):首先,宋詞題材中,艷情、天涯羈旅和人生感悟三類題材約占去宋詞總數(shù)的三分之二,艷情題材的廣泛興起,表現(xiàn)出了社會文化群體對愛情情感的格外關注。在這些詞作中,無論是詠相思別離還是嘆戀情、妓情;無論是寫風花雪月還是寫青樓酒肆,被寫的角色均以與人平等的身份出現(xiàn),透露的是男女平等的浪漫情調與愛情生活。其次,女性詞人的興起是女性解放的重要表現(xiàn)。在中國封建時代,婦女相對于男權中心而言都屬于低等臣民,更遑論接受教育了,俗話說:“女子無才便是德?!比欢未游膶W的出現(xiàn),在很大程度上則反映了女子社會地位的提高。這些現(xiàn)象的出現(xiàn),在本質意義上展現(xiàn)的是宋代文化在對待女性的觀念上的一種文明的進步。
姜夔的大部分作品就是在這種文化背景下反映著女性世界的絢麗多彩。他用詞作表達著自己的內心世界,與舊時愛人的如煙往昔、悲歡離合,都滲透在他的詞調之中,那種耐人尋味的意蘊,足以表現(xiàn)出他對女性那種真摯樸素的情感是發(fā)自內心的純真流露,并無虛假幻無之感。這是他對自我的尋訪,對真善美的釋然,他把自己一生摯真所愛之人深藏于心靈最深處,他用生命的價值與意義來抒寫自己內心的精神世界:對真愛的渴望,對浪漫生活的向往。他給我們展示的是一個“人”的內心世界,這也正是他所想要訴之于人的。
二、作品所流露的精神體驗
“所謂體驗是經驗中見出意義、思想和詩意的部分?!苯绲拇蟛糠肿髌范剂髀冻隽怂母袀閼?,這種感傷透露著一種幽韻之美,在人心中揮之不去。這種感傷與他的人生經歷有很大關聯(lián)。前文已提到,姜夔生活在南宋軟弱無能的統(tǒng)治之下,自幼喪父,為了尋找出路又浪跡天涯,仕途挫折,理想幻滅,天下將亡,愛情失意,這一切都給姜夔心理上帶來一種強烈持久的、難以擺脫的痛楚。這種在精神與心理上的創(chuàng)傷,他通過詞、曲作品表現(xiàn)出來,以此宣泄心中的痛楚與焦慮、郁悶與無奈。
(一)家國淪陷帶來的無奈與感慨
姜夔生活和創(chuàng)作的時代正是南北議和、宋金妥協(xié)對峙的時期。當時長江以北的大部分國土已經淪陷,江山滿目瘡痍,然而南宋朝廷卻軟弱無能,不僅不能有效地進行抵抗,反而還對金搖尾乞憐,請求“赦己”,并整天沉浸于酒色歌舞之中,茍安享樂。如此情況下的朝廷既讓人失望,又讓人無奈,姜夔對國事表現(xiàn)出了焦慮、傷亂的情懷,正如他在《揚州慢》和《凄涼犯》上闋中所言。
姜夔并不是以一種豪放的情懷來抒發(fā)情感,而是以一種含蓄、傷感之情,隱約表達著內心的痛楚?!稉P州慢》中,他以擬人的手法,把“物”的感受移情于人,更突出了“猶厭言兵”的意蘊。詞中對景物的人性化,更使得“句中有余味,篇中有余意”。這種手法把作者心中的傷亂感慨發(fā)揮得淋漓盡致。而在《凄涼犯》中,作者更是通過動靜結合的景物狀態(tài),把心中的憂慮交織成一幅畫面,隱約呈現(xiàn)給讀者。他雖不直點其意,卻句句耐人品味。這種基調與他求仕無門,心灰意冷有很大聯(lián)系。前文已提過,姜夔曾懷著求仕為用、施展才學的抱負兩次向朝廷自薦,但都未成功,歷經兩度挫折的姜夔對朝廷心灰意冷,再無意于仕途。這也使得他在對國事感嘆的同時,感受到朝廷的軟弱腐敗,作品中流露的是一種無奈的感慨,雖有心報國,但無參政之緣,除了深感黍離之悲以外,剩下的只有傷亂和無奈了。
(二)愛情失意、天涯羈旅的酸楚
姜夔詞樂的一大特點就是一首作品中并不單單只宣發(fā)一種情感,他把多種感受,以一種多層次的立體面呈現(xiàn)出來。姜夔于1186年結識詩人蕭德藻后開始了他的流離生活,《翠樓吟》中的“天涯情味”,《徵招》中的“客途今倦矣”,《玲瓏四犯》中的“天涯羈旅”,這些都充溢著他對身世漂泊的感嘆。也就是在這時,他離開了相愛多年的合肥女子。他為何離開合肥女子隨蕭德藻同赴湖州,我們不得而知,也許是為了實現(xiàn)自己的理想來展示男兒的抱負,也許是因為合肥女子的身世特殊而不能自主命運……太多的也許讓姜夔身不由己,抱憾終身。他在《鷓鴣天》中寫道:“肥水東流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比绻信鄳賲s不能夠美滿結合,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種下這相思的種子。這種傷感,這種彷徨,這種苦悶由此而知。
姜夔的詞樂作品中,常把對伊人的思念與身世的漂泊糅合在一起,如在《杏花天影》中,不僅把對所戀之人相見無期的愁苦展露無遺,也把對自己身世的感嘆溶入其中,對“潮水”的擬人化寫法,無論是對今后的愛情之道,還是人生之路,都嘆出了前途迷離、未來蒼茫之感。這種感傷是如此的真切與凄悲,他能撥動人心中最底層的情感漣漪,這種“凄”之美,“哀”之嘆的吟詠,能久久回旋于心中,揮之不去。
姜夔的精神創(chuàng)傷體驗深深地烙印于他的詞樂之中,與其說他的詞樂作品是抒情名作的典范,不如說是他辛酸人生的折射。折射著他的人生閱歷、仕途理想、忠貞情感,他把心中所想、腦中所思以一種深廣的意蘊宣發(fā)出來,他渴望有人能走進他的精神世界,渴望讓人了解自己心中的愁悶,他心中的那份孤獨無人能夠理解,也許只有詞樂中的世界才能給他帶來一絲心理的平衡。
三、結語
姜夔的自度曲在藝術風格上是獨辟蹊徑的,他作品中流露出來的清疏淡雅,具有鮮明的個性精神。他在吸收民間音樂素材的基礎上,又發(fā)揮了自己的音樂才能,使作品通過不同結構、旋律、音階、轉調等方面的因素,豐富了音樂自身的感染力,使作品中的思想情感更加自然、真摯地流露出來,這也使得作品取得了很高的藝術成就。
姜夔這樣一位清貧耿直的文人、才華橫溢的音樂家,他用神韻飄逸、意蘊深邃的自度曲向我們訴說著他清苦的內心世界。他作品中貫穿著對感情的專一,充分體現(xiàn)了他是一位深具責任感的性情中人。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夠寫出那樣柔情迂回、耐人品味的作品。姜夔作品的獨到之處就在于“韻”味十足,這種“韻”是作品所散發(fā)出來的情味。這種情味正是他表現(xiàn)的對女性社會的人文關照和對自身精神體驗的流露,能讓聞者體會到其心中的真切與質樸,可以把自身之感與作者之心結合起來,從而產生一種強烈的共鳴,并在內心久久回味纏繞,揮之不去。姜夔通過自身的感受、體驗、領悟進行創(chuàng)作,這種情味的深邃意境也正是他自度曲的意蘊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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