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莉莉
4月,與紀念有關。
圖/茶茶
一行幾個人,他們帶的都是花,只有我一個人帶的是紙錢,被他們笑說“俗氣”。我辯稱,如果有能夠自如使用的錢恰巧當時也發(fā)揮了作用,他是不是不會在四十多歲的時候就離開了我們?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人們有機會讀到更多他帶來的文字。隨著他天馬行空,再多幾場美妙的幻想,那么,人生是不是就更有意思?
這是幾年前的事情了,當時可真年輕啊。
他的墓地在北京昌平區(qū),我是坐公交車去的。眼看著來了一輛公交車,我追著它跑了一小段路,氣喘吁吁地。坐在車上,隨著并不友好的路晃晃蕩蕩。下了車要走一段路,塵土飛揚,萬物復蘇?!巴跣〔ㄖ埂睅讉€綠色的大字橫在陵園顯眼處的石頭上。
那是4月初,人間已有了草長鶯飛的跡象。北京的暮春時分跟它的秋天一樣,是這座城市最迷人的時節(jié),可能因為它的瞬間即逝,它總是不能像之于江南那樣之于北京。這真是一個讓人苦惱的問題。
那時候,我還沒怎么讀他的文字,但是他的很多金句在耳邊飛,人們對他的那些話口口相傳,愿意自稱其“門下走狗”,而那些口口相傳的詞語就像是接頭暗號。
多年后的2018年的4月,我去了北京另外一處墓地.是高巖的。王小波用文字與這世界經(jīng)歷了一番抗爭,她選擇直接消亡自己的生命。他倆前后相差一年,也都于4月離開。想一想,我4月去陵園的經(jīng)歷,都發(fā)生在家鄉(xiāng)以外。在我的家鄉(xiāng),清明節(jié)和春節(jié),女孩子是沒有資格去掃墓的,人們認為,那是男人的事。
20年前,高巖21歲,大學沒畢業(yè),用煤氣自絕于世。20年后,她自殺背后隱秘的可能性被推至塵囂之上,陸陸續(xù)續(xù)有人至此悼念。之前,只有她的父母過來探望她,當年的同學生活在世界的各個角落。如果高巖活著,她會是一個優(yōu)秀的學者,這是她曾經(jīng)很篤定的人生方向,直到現(xiàn)在,她的同學依然這么認為。
這個4月并不美好,風大,卷起散落在地的舊物,橫沖直撞。偶爾有人還會回味月初的飛雪,以及沙塵暴,后面這位已經(jīng)好幾年沒來北京了。丁香花的味道穿行在柳條間,混合著松樹的體香,這份美好也無可替代。
在去看高巖之前的4月初,我在廣州,去了秘密后院樂隊的小酒館。樂隊有一首歌就叫《清明》,歌詞里藏了幾千年的時光。酒館有一個規(guī)矩,每逢節(jié)氣,是館主匡笑余的場,唱與節(jié)氣有關的歌。那晚看完演出,就是凌晨了,白天關閉著的檔鋪敞開了門,夜晚里的煙火氣讓人感覺不真實。第二天我去了十九路軍淞滬抗日陣亡將士陵園,很多的獻花,還有人寫了字,大意是“和平年代的我們感謝戰(zhàn)火中失去生命的你們”。作為重要時間節(jié)點,“1932.1.28”刻在水泥灰的墻上,它前面的空地上,人們打球、下棋、踢毽子。
后來,回想那天站在高巖墓前的心情,是抑制不住的悲涼與難過。偶爾有人過來看她,是因為她的事情被報道了出來,那么那些沒有被報道出來的呢?
大概是2016年10月吧,我出差去南方。回到北京是一周以后,暖氣悄不聲地為即將到來的嚴寒提前探路。臨走之前讀的書在地板上躺著,王小波多少年前寫的字就在那里,他說,“一切都在無可挽回地走向庸俗?!?/p>
這句話前面還有一段文字:我沒有點燈,也沒有打開鋪蓋,就在雜亂之中躺下,眼睛絕望地看著黑暗。這是因為。明天早上,我就要走上前往湘西鳳凰寨的不歸路。薛蒿要到那里和紅線會合,我要回到萬壽寺和白衣女人會合。長安城里的一切已經(jīng)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