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帆楊亞麗
(1.哈爾濱工業(yè)大學,黑龍江 哈爾濱 150001;2.東北農(nóng)業(yè)大學,黑龍江 哈爾濱 150030)
作為“新移民文學”的代表,當嚴歌苓在20世紀90年代辭別故國,踏上大洋彼岸。她并未沉溺于思鄉(xiāng)和尋根情愁的書寫,而是以平和心態(tài)和敏感筆觸,在堅守民族尊嚴同時,刻畫了無數(shù)個性鮮明的人物形象,以獨特敘事方式,傳達對東西文化差異的感嘆。新奇而異質(zhì)的文化,使其感受到自己被連根拔起后栽種到一片完全陌生又新鮮的土壤?!岸谛峦辽显?,生命的全部根須是裸露的,像是裸露著全部神經(jīng),因此我自然是驚人地敏感。”[1]嚴歌苓自稱“游牧民族”,因無論從地域空間還是心靈歸屬感,其既游離于故國家園,也有別于寄居國文化。正是這種邊緣處境,使其在異域風情中不斷地更新和演化,從東西迥異文化中汲取營養(yǎng),從人性廣闊的空間審視不同族群文化。經(jīng)歷文化跨越的嚴歌苓,從“留學”到“學留”,再到跨國婚姻,更加關注移民這一特殊群體,“移民,這是個最脆弱,敏感的生命形式,它能對殘酷的環(huán)境做出最逼真的反應?!盵2]為在異域他鄉(xiāng)留下來、活下去,有些移民放棄對故國文化的堅守,選擇退讓和改變。嚴歌苓對此并未苛責,而是給予寬容和理解。赴美前,嚴歌苓已發(fā)表多部文學作品。1989年,初到美國的嚴歌苓不僅遭遇生活困境,更受到文化差異的巨大沖擊,經(jīng)歷了抽絲剝繭般陣痛,使其能跨越東西文化差異,冷靜平和地審視移民的生活和跨越,其移民書寫跨越了艱難生活的物質(zhì)層面,將敏感筆觸延伸到人的心靈世界。
西方文明起源于海洋文化,海洋賦予了西方人自由豪放、探險好勝的性格;東方文明起源于農(nóng)業(yè)文化,土地造就了東方人謙遜溫和、固守家園的尋根情懷??缭綎|西文化差異的嚴歌苓,在全球化視域下用自我真實生命感觸書寫文化差異與融合。她極力尋求多元文化的平等溝通,無種族、政治和文化因素摻雜其中,因“文化只有在多元的狀態(tài)下才能顯示出它的魅力和意義?!?/p>
同許多移民作家一樣,嚴歌苓“在漂泊過程中變得更加優(yōu)秀”,“這是移民生活給他們視角和思考的決定性的拓展與深化?!盵3]移民面對中西文化的巨大反差,固有文化體驗和思維定式在嚴歌苓筆端被無情解構,她以多元思維方式,讓作品中移民選擇面對異域文化不同應答方式,通過多元選擇,傳達自身面對兩種價值觀念和文化思想的獨立態(tài)度。
1882年,美國頒布《排華法案》,是美國第一步針對特定族群的移民法,在種族歧視背景下,華裔移民境況可想而知,他們不僅要應對生活困難,還要遭受文化歧視,不得不屈從于“西方文化中心”的強勢文化,原有故鄉(xiāng)情懷被無情擊垮和解構。
遠離故土、飄洋過海寄居他鄉(xiāng)的移民,“像任何一個白手起家的移民一樣,他們有強烈的憂患意識,但不是抽象的,精英式的憂患意識。普通移民的憂患意識是難民式的,那就是:呆下來,活下去。雖然不免有些原始,但它在最大程度上激活了人的生命力?!盵4]他們深切感受著與另一種文化、另一個種族磨合的痛苦。
小說《方月餅》中主人公是華裔留學生,只因隨手翻閱美國室友的報紙,就被要求分擔訂報費用,抱了室友的貓,就被要求支付體檢費,欣賞室友的鮮花,又被要求分擔買花的錢。西方文化強調(diào)平等自由,東方文化強調(diào)親情友愛,在兩種文化沖撞下,“我”不得不屈從和接受西方強勢文化,如在中國傳統(tǒng)節(jié)日中秋節(jié),“我”想買象征團圓的月餅與同鄉(xiāng)聚會賞月,共寄鄉(xiāng)愁,而同鄉(xiāng)卻因各種理由無法與“我”共度中秋,“我”買不到象征團圓的圓月餅,只能以方月餅替代,邀美國室友一起過節(jié)。而室友對“我”講的月亮、月餅故事和傳說毫無興趣,只顧吃月餅并擔心月餅的卡路里,吃完即離開,留下“我”一人孤獨地對著月亮。面對強勢文化,“我”無法固守原鄉(xiāng)情懷,只能像被改變了形狀的月餅一樣,接受故國情懷被無情地解構。
《大陸妹》中,從中國大陸來到美國的“大陸妹”,寄居在從中國臺灣移居美國的親戚家中,負責照顧一家人生活起居,親戚雖接納她,但始終與其保持一定距離,在親戚眼中,大陸骯臟、落后、土氣,他們懷疑大陸妹把虱子傳染給孩子,排斥她的生活習慣,她吃飯的碗筷與他人不同。盡管文化情懷難以割舍,但為融入美國社會環(huán)境,或融入其寄居家庭,大陸妹努力改變生活和處事方式,不得不模仿臺灣親屬的口音,把“吃飯”說成“呲飯”,把“垃圾”說成“勒色”,把辮子披散開,不再哼唱帶有“土腥味”的大陸歌曲。唐太太說干燒魚是大陸做法,大陸妹盡管心里不認可,卻點頭表示贊同。當小娜拉把故鄉(xiāng)說成香菇,大陸妹也湊趣地跟著其他人一起笑。在異質(zhì)土地上,為融入環(huán)境,無奈屈從、主動放棄原鄉(xiāng)文化,大陸妹在此過程中迷失了自我。
在小說《紅羅裙》中,海云在丈夫去世后,為讓兒子有好的學習環(huán)境和前途,奔赴美國。而她卻因身無長技,不得已嫁給七十多歲的周先生。周先生年老多病,海云照顧其生活起居,在和丈夫的有限交流中,丈夫還可選擇摘或戴上助聽器聽或不聽她講話。這是華人女性在異域土地上為求生存,以個人婚姻為代價,向強勢文化的妥協(xié)和屈從。
小說《約會》中的五娟,在美國的家中不僅無地位,甚至無自由,她和兒子生活在美國丈夫的密切監(jiān)視之下,丈夫甚至阻止她與兒子見面。在這種畸形生活境遇中,五娟難以割舍對兒子的依戀,她對兒子的癡迷和愛戀仿佛女人對理想男性的愛戀,她甚至希望兒子可以取代丈夫,她對兒子撒嬌,讓兒子幫忙試衣服,倍加珍惜每一次與兒子見面的機會。雖然“他們從沒做過任何褻瀆母子之情的事。他們只是將母子最初期的關系——相依為命的關系延長了,或許是不恰當、無限期地延長了,或許是異域的陌生和異族的冷漠延長了它。因此他們總是在對于陌生和冷漠的輕微恐慌中貪戀彼此身上由血緣而生出的親切。”[5]生活在美國邊緣文化中的五娟,為在美國立足,不得不屈辱地過著寄生生活,在婚姻關系中完全失去自我,對兒子的依戀亦似乎有悖于倫理,委曲求全的屈辱生活扭曲了這些移民的正常心理。
處在文化和性別雙重邊緣的女性新移民,在強勢文化面前選擇隱忍妥協(xié),而在異質(zhì)土地生存的華裔男性,一樣充滿艱辛和痛苦。
《阿曼達》中的楊志斌出國后產(chǎn)生巨大心理落差,他在國內(nèi)是學校的風云人物,是女性心目中的理想伴侶。但當以陪讀身份隨妻子赴美后,不僅在生活上依賴妻子,也無法融入主流社會,只能淪為夜間保安,巨大落差使其孤獨苦悶,認為自身失去存在意義,而少女阿曼達帶給他被需要的慰籍。當楊志斌以誘奸罪被送上法庭,為在美國留下來、活下去,他只能以“非正式存在”方式,在一家華人超市打工,抹去以往的生存痕跡。在移居國度,楊志斌不僅失去原鄉(xiāng)文化,連性別身份也被隱匿。
《魔旦》中阿玫是粵劇中花旦角色,他楊柳細腰、柳葉眉、櫻桃口,作為“金山第一旦”,吸引了無數(shù)西方戲迷,他們癡迷的并非中國戲劇中男扮女裝的藝術,而是阿玫在舞臺上嫵媚動人的形象滿足了他們對古老東方世界的獵奇心,并激發(fā)其強勢民族的優(yōu)越感。同性戀者奧古斯曼對阿玫展開強烈追求,阿玫雖無同性戀傾向,卻接受并迎合奧古斯曼以擺脫戲子命運,借助奧古斯曼資助,阿玫在會計學校畢業(yè),之后他殺死了奧古斯曼,混入穿西裝打領帶的人群中。阿玫似乎融入了強勢文化,但以屈從妥協(xié)為代價,這是男性移民在強勢文化中的無奈選擇。
為在異域他鄉(xiāng)留下來、活下去,有些移民放棄堅守故國文化,選擇退讓和改變,同樣經(jīng)歷文化跨越的嚴歌苓并未加以苛責而是給予理解。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嚴歌苓筆下這些移民形象依然鮮活生動,他們的生活依然充滿生機。
“人類世界是由多種文化組成的巨大社會系統(tǒng)。多種文化存在構成我們這個豐富多彩的世界,各種不同文化之間的交流與互動是人類文化發(fā)展的基本動力?!盵6]在多元世界里,任何民族文化均是“這個民族的精神支柱,滲透著這個民族的基本特征;它是維系民族共同的生活秩序和思想感情的堅不可摧的?!盵7]因經(jīng)濟、文化等多重因素,東西方發(fā)展存在很大差異,但文化可有差異,卻不該有強弱,承認文化差異,有可能實現(xiàn)不同文化的平等對話,而各民族與文化真正意義上的對話和溝通,需建立在相互尊重的基礎上。
在小說《扶?!分?,妓女扶桑的東方魅力深深吸引了白人青年克里斯,他夢想自己是勇敢的騎士,要救助被關在囚籠中的東方少女。當扶桑在克里斯救助下住進拯救會的房子,穿上拯救會的白色袍子,克里斯對她的愛慕突然消失,在他眼里,只有穿上象征東方的紅色綾羅的扶桑,才是他要拯救的弱勢文化中的少女。即使向扶桑求婚時,克里斯的眼神也透著悲愴,種族優(yōu)越感使他把救贖扶桑當作高尚的責任,在他看來,這種愛戀是偉大的自我犧牲,“他拿你成全他對于愛情理想的犧牲。他還想讓他的民族和你的民族都看看,他的自我犧牲將成為一座橋,跨于種族的鴻溝之上,也是通過你,他犧牲自己而贖他民族對你犯下的罪惡……”[8]然而扶桑拒絕了克里斯的救贖,“你不要拯救我,愛我就可以了”[8]。扶桑“跪著的姿態(tài)使得她美得驚人,使她的寬容和柔順被這姿勢鑄在那里。她跪著,卻以弱者的姿態(tài)寬恕了站著的人們,寬恕了所有的居高臨下者?!盵8]
在《栗色頭發(fā)》中,“我”與生俱來的東方美吸引了“栗色頭發(fā)”,“你長得非?!貏e,非常好看,我從未見過像你這樣理想的古典類型的東方女子。”[9]“我”被一群西方人包圍,無法擺脫陌生與無奈的感覺,“這陌生是實質(zhì)性的,它來自不同的人種、國籍、語言,當然還有觀念。我又喚一聲李豪,我聽出這叫聲中的委屈和哀痛,像只失群的雁?!盵9]而高傲的“栗色頭發(fā)”卻“引長頸子先大聲清理喉嚨,然后響亮地往地上一啐?!盵10]他驕傲地模仿中國人吐痰的樣子,使在場所有人放聲大笑?!拔摇睙o法忍受“栗色頭發(fā)”用“那個”腔調(diào)講中國人,在他興致勃勃地講述他的偉大理想:他會怎樣幫助“我”克服中國人不禮貌、不文明、不整潔的習慣時,在他提到“中國人”使用特殊口吻時,“我”就下定決心再不見他。自尊使“我”不能接受“栗色頭發(fā)”的所謂救贖。
嚴歌苓在其作品中極力呼喚不同文化、種族、性別間的平等關系:一個國家,一種文化,總是覺得自己高高在上是不行的,兩顆心應該平等,如果你真的愛我,就不要試圖拯救我。嚴歌苓極力尋求不同文化之間平等相處、溝通交流,但卻極度艱難,在其作品中,西方文化以救贖方式占據(jù)和改造東方文化,多以失敗而告終。
《無出路的咖啡館》中的“我”是一個在美國的華人留學生,因與美國外交官安德烈戀愛而受到FBI調(diào)查和審訊?!拔摇鄙钷讚?jù),在餐館打工賺錢難以支付生活費。安德烈對我一見鐘情,他是一個無可挑剔的未婚夫,不僅經(jīng)濟富裕,而且性情溫柔,對“我”體貼入微,記得“我”愛吃的和不愛吃的東西,甚至為了“我”放棄外交官工作。愛情對于面臨生存和文化多重困境的“我”無疑是難得機遇,接受安德烈的愛情,“我”便可過上安逸生活。而“我”為追求人格尊嚴和獨立,寧愿放棄愛情,繼續(xù)窘迫孤獨地生活。此題材來自嚴歌苓個人經(jīng)歷,她曾因與美國外交官勞倫斯戀愛而受到聯(lián)邦政府調(diào)查,丈夫也因此被取消外交官資格,現(xiàn)實生活中嚴歌苓和外交官的愛情沖破了文化和種族偏見,此事讓嚴歌苓對西方文化一貫宣稱的自由有了顛覆性認識。
移民遠渡重洋來到美國,接受西方文化熏陶,逐漸接受其價值觀念,但在內(nèi)心深處,故國文化根莖還在,仍會影響其思維和判斷,他們在異域土地渴望人格和尊嚴,期待與寄居國人平等交流和對話,而非救贖與被救贖,因各民族文化均是色拉碗中的重要一味,共同豐富了世界文化的多元美味。
嚴歌苓在作品中成功塑造一系列移民形象:生活在異域文化邊緣,在艱難中始終堅守故土文化。傳統(tǒng)中國文化推崇“性善”,強調(diào)回歸生命本身,追尋真善美。嚴歌苓通過人物塑造,尤其是女性主人公塑造,詮釋中華文化對善與美的執(zhí)著追求。扶桑、少女小漁善良和寬容,微笑面對外界的殘忍和不公,扶桑是“微笑得那么無意義,帶一絲蠢氣”,而小漁則是“人說小漁笑得特別好,就因為笑得毫無想法。”[10]面對復雜萬變的社會,善良的小漁“低頭一笑”。默默承受一切,男友因工作壓力脾氣暴躁,不理解她如何能與邋遢的意大利老頭和諧相處,甚至幫助猥瑣的老頭收拾房間。對于房租提高:“她寧可拿錢買清凈。她瞞著所有人吃苦,人總該不來煩她了吧?!盵1]扶桑和小漁無原則的忍讓,無條件的寬容是她們內(nèi)心深處善良本性的流露。在包容、善良的母性中,外表強悍的大勇被扶桑憐憫和救贖,猥瑣的意大利老頭受到小漁的感召,對生活有了積極態(tài)度。她們的愛心超越人世間利害之爭,她們的善良包容一切,是一種自我完善的力量,在異質(zhì)土地上,堅守故國文化。如嚴歌苓在《弱者的宣言》中所言:“她的善良可以被人踐踏,她對踐踏者不是憤怒的,而是憐憫的,帶一點無奈和嫌棄。以我們現(xiàn)實的尺度,輸了,一個無救的輸者。但她沒有背叛自己,她達到了人格的完善。她對處處想占她上風,占她便宜的人懷有的那份憐憫使她比他們優(yōu)越、強大。我在這篇小說寫成后才發(fā)現(xiàn)自己對于善良的弱者的敬意?!盵3]正因弱者的善良,華裔移民才能夠在異域土地、強勢文化中綻放人性光輝。
嚴歌苓在國內(nèi)創(chuàng)作的作品多以部隊生活和“文革”時期題材為主,赴美后,移民小說成為其創(chuàng)作主流,讀者可從中感受到作家身份和思想的演變。嚴歌苓自幼受中國傳統(tǒng)文化熏陶,異域漂泊并未淡漠其內(nèi)心深處對傳統(tǒng)的堅守,留美后,她不僅關注移民生活,且從更高層次跨越文化差異,探尋人性真諦。其移民題材小說“一方面拓展了固有民族文學的疆界,另一方面又加速了該民族文學的世界性和全球化進程?!盵10]嚴歌苓筆下移民面對異域文化與本民族文化差異的選擇,傳達其對多元文化的態(tài)度:文化可有差異,但絕無好壞,中華文化源遠流長,文化魅力無與倫比,美國能在短時間成為世界經(jīng)濟強國,文化也必有可取處。華裔移民只有跨越東西文化差異,才能在多元文化中發(fā)現(xiàn)自我,實現(xiàn)自我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