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
(渤海大學 政治與歷史學院,遼寧 錦州 121000)
“民變”是一個概念寬泛的詞語。長期以來,對于明末的民眾運動,無論是農民起義、奴變或者是城市的民眾事件,往往統(tǒng)稱為“民變”①。晚明諸生李世熊所寫之《寇變紀》,記載了寧化及其附近地區(qū)的農民起義等情況,詳錄了明末清初時期寧化地區(qū)民變及“賊”“寇”叛亂后的地方社會狀況,是研究寧化民變的重要史料。本文選取其中黃通民變之史料,對民變發(fā)生的原因及影響進行探討。
寧化,古稱黃連峒,位于武夷山東麓,福建西隅。明洪武元年(1386),改汀州路為府,寧化屬福建布政司汀州府,清朝襲之。寧化地區(qū)以“山水為營衛(wèi)”[1](P465),“疊嶂駛流,控帶雄遠”[1](P460),其民“性氣剛愎”[1](P622)。此外,與江西省石城、廣昌等縣相鄰,邊界長達百余公里,管理較為松散,為民變頻發(fā)之地??h志也記載該地 “其治日常少,亂日常多”[1](P445),而黃通領導的民變發(fā)生在明末清初時期。
崇禎十七年(1644)三月十九日,“闖賊陷燕京,至尊義殉社稷,勤王之旅騷動南北,奸宄飚舉”[2](P32),福建地區(qū)的“寇”“賊”叛亂對寧化地區(qū)造成了嚴重破壞:
興、泉之亂,馘斬數千。余孽漂入漳州,旋及萬人。撫軍張公肯堂,提師捕之。賊復旁擾汀邑。[2](P32)
時有粵寇蕭聲、陳丹等,率眾數千,號閻羅總,剽掠虔州部境,亦漸逼臨汀??ひ馗婕?,撫軍乃遣兵五百援汀,督以把總林深、鄭雄、傅玉麟。時賊已陷汀之古城鎮(zhèn),焚戮備慘。[2](P32)
(十月十八)賊亦退瑞金屬境。是時鐘玲秀之余黨張恩選者號豬婆龍,聚眾數百人與閻總遇,欲與之合。而粵寇狼戾甚于張,彼此藉為聲勢而已,終不能合也。而杭、永、瑞金諸村落蕭然無雞犬矣。邑中大戒嚴。乙酉春正月張撫軍駐上杭,以寧化知縣于華玉監(jiān)紀。閻寇從汀境出寧化之淮土,大肆焚掠,邑大震。[1](P448)
由此可以知道,福建沿海地區(qū)的興州府和泉州府的賊寇叛亂發(fā)生后波及位于福建山區(qū)的汀州府,后雖派兵鎮(zhèn)壓,但都被擊潰,以至于寧化周邊的上杭、永定、瑞金等地百姓聞風而逃,寧化處于戒嚴狀態(tài)。
至八月,粵寇又“由故道駐松溪”[2](P33),在寧化周邊地區(qū)的泉上里和泉下里兩個地方均設鄉(xiāng)兵駐扎,鄉(xiāng)民收取軍餉給鄉(xiāng)兵:“凡食租一石者,征米一升而已。屯壩上者八日,給糧一升。屯蓮花峰者,人給糧一升半。 ”[2](P33)蓮花峰為松溪到寧化的要路,于是當地居民堵守十日多,導致供應的物資缺乏,鄉(xiāng)民苦之。在這時期,明廷逐漸增加各種苛派,主要有遼餉、練餉、剿餉等名目外,又加派房號稅、契稅、典鋪稅等。[1](P513)雖然在此期間實行“一條鞭法”,但“條鞭所派均徭諸目費既十倍于明初”[1](P528),且“以輪甲則遞年十甲充一歲之役;條鞭則合一邑之丁糧充一歲之役也。輪甲則十年一差,出驟多易困;條鞭則每年零辦,所出少易輸。譬十石之重,有力人弗勝,分十人運之,即輕而舉也。夫十年而輸一兩固不若一年一錢之輕且易也。人安目前孰能歲積一錢以待十歲后用者,又所當之差有編銀一兩而幸納如數者有加二三至倍蓗,相仕百者名為均徭,實不均之大矣”[1](P527)??梢姶藭r期賦役是十分不合理的,這些嚴重的經濟負擔對于本來就生活困苦的鄉(xiāng)民來說,更是雪上加霜,進一步加速了民變發(fā)生的進程。
除此之外,就黃通本人來說,存在黃通與黃氏族人以及黃通與官府之間的矛盾。據 《寇變紀》記載:崇禎庚戌[辰]辛巳年間,黃通的父親黃流名與中宜地李留名[民]、李簡以及半寮的寧文龍等為死黨,“頗剽掠,諸村落莫敢誰何”[2](P34)。后來與石城(江西?。┟癖姕亍醯葼帄Z“市利”,殺死數十人,石城民眾進行控告。知縣徐日隆帶領民兵前往拘捕李留名和李簡,留名率眾相抗。后汀州推官宋應星“單騎入中宜地”[2](P34),誘李留名入獄。但政府想要“長系留民,而釋其余黨。簡脫網后,益集黨蠶食諸鄰境。徐令乃重懸賞格購簡黨。于是四鄉(xiāng)各執(zhí)其倡亂者,而簡黨皆就擒,惟黃流名幸免。 ”[2](P34)因此活下來的黃流名“祭祖歸宗,鷹眼梟聲,猶雄視其族”[2](P34)。 同族的無賴黃整很是氣憤,殺了黃通之父流名,流名的七個孩子,將其告到官府,黃整因此入獄。當地的有司知道流名一向行為不軌,心里很高興黃整將流名殺了,不理會黃通的訴訟,因此黃通開始同其族與官府勢不兩立。于是,遷居留豬坑(位于寧化縣城的北部)的黃通等黃氏族人就與居住在寧化縣城的黃氏族人產生了不可調和的矛盾。
在這樣的背景下,黃通率領佃農武裝一度攻進寧化城進行起義,《寇變紀》中有明確記載:“隆武二年丙戌六月二十六,而寧化有黃通破城之變。 ”[2](P34)這在《寧化縣志》中也有明確記載:“丙戌六月二十六日,長關黃通率田兵千數百人襲入邑城?!盵1](P448)也進一步印證了黃通民變的發(fā)生。順治四年(1647),黃通從烏邨點關返回下埠時,遭伏擊致死,至此黃通領導的民變宣布結束。
縱觀晚明時期南方發(fā)生的民變,都對當地社會產生了不同程度的影響。如:江蘇宜興民變對當地的影響,一方面,在民變發(fā)生過程中,政府對豪奴的懲治警醒了一部分士紳,使他們約束自己的奴仆,減弱對農民及佃戶的催征力度;另一方面,宜興陳一教等鄉(xiāng)紳,利用自己的財富、權勢及深厚的政治背景,官紳勾結,為害地方,造成了江南社會的動蕩。[3](P50-P58)蘇州地區(qū)的民變使國家的經濟政策松動并進行了調整,導致蘇州地區(qū)經濟得到一定的恢復;但是蘇州民變的次數多,時間長,對當地的破壞已經很深,加上自然災害不斷發(fā)生,致使社會秩序遭到破壞[4](P23-P24)。由此可以看出不同地區(qū)的民變,其影響都是不同的。黃通領導的民變對寧化當地的影響也是雙重的,也有其獨特性。
一方面,黃通領導的佃農運動有進步性的因素。
首先,在錢糧方面,提出了減少佃戶負擔的口號,并帶領鄉(xiāng)民開展抗租運動。
凡黃族田產附近留豬坑者,通皆據而有之。通思大集羽翼,乃創(chuàng)為較桶之說。蓋吾邑以二斗(二十升)為一桶,凡富戶租桶有大至二十四五升者,比糶米則桶僅一十六升,沿為例。而田主待佃客亦尊倨少恩。通遂倡諭諸鄉(xiāng),凡納租皆以十六升之桶為率,移耕冬牲豆粿送倉儲例皆罷。[2](P34)
黃通占領同族地主土地,號召減少“佃租”,將交租的測量模具的容量減少20%,農民的負擔能夠有所減輕,于是民眾紛紛歸順黃通,使得黃通獲得了諸鄉(xiāng)農民的支持。
其次,當黃氏家族內部產生的矛盾達到無法調節(jié)的地步時,黃通在留豬坑將縣管轄下的各里聯合起來,建立了 “長關”的軍事組織?!埃S)通因連絡為長關,部署鄉(xiāng)之豪有力者為千總,鄉(xiāng)之丁壯悉聽千總所調撥。通有急,則報千總,千總率各部,不日而千人集矣。”[2](P34-35)這種軍事組織在當地起到了防衛(wèi)鄉(xiāng)里的作用,“二十八早,賊取道泉下,泉下率鄉(xiāng)兵阻之。鄉(xiāng)兵望幟而靡,賊遂殺武進士邱雋、武舉人吳維城、庠生邱浙、武生邱沐、庠生邱澍之婦謝氏,余無足紀。賊由城門鐘坑出中沙,殺黃通長關兵數十人”[2](P36)。在這種情況下,長關兵仍能堅持斗爭,“已過禾口石壁,長關兵追之,乃反戈而焚其巢,徑出長汀入贛境”[2](P36)。 說明長關在一定程度上也促進了當地社會秩序的穩(wěn)定。
此外,“長關”不僅是軍事組織,而且是一種政治組織,“通所部詞訟不復關有司,咸取決于通。通時批行于諸千總,自取贖金而已”[2](P35)。黃通將詞訟權力收歸己有,當有訴訟時,皆取決于通,從而把握了地方的刑事權。在建立“長關”組織的過程中還制定了“長關編牌冊”,“至丁亥二月,而通之兄弟始至吾鄉(xiāng),連長關編牌冊,通弟黃赤登壇點閱,雖青襟孝廉俯首壇下伺之”[2](P36-37)?!伴L關編牌冊”是一種戶口登記賬簿,按地區(qū)登記了各縣居民的情況,由黃通的弟弟即“青襟孝廉”的黃赤進行管理,所以長關組織也具有一定的私屬性??傊?,“長關不單純是一個具有戰(zhàn)斗性的軍事組織,而且轉化成為具有政治色彩的組織,并逐漸轉換成為連接各縣‘諸鄉(xiāng)’之間的地域性的權力組織”[5](P36)。
在寧化黃通領導的民變影響下,附近州縣的民眾也相繼進行斗爭,其中最突出的就是瑞金的田兵斗爭。清順治三年(1646),田主肆意加租欺壓佃農,加之官府額外苛索,佃農生活困難。邑人河志源、沈士昌等聚集各鄉(xiāng)佃農,揭竿起義,“效寧化、石城故事,倡立田兵,旗幟號色皆書‘八鄉(xiāng)均佃’。均之云者,欲三分田主之田,而以一分為佃人耕田之本,其所耕之田,田主有易姓而佃夫無易人,永為世業(yè)”[6](P390)。 知縣劉翼理解佃農的所作所為,滿足了他們的部分利益?!傲⒚?,捐額租,除年節(jié)等項舊例。糧戶不敢出一言,唯唯而已。 ”[6](P391)后來這部分田兵與寧化以及石城的佃農一起進行斗爭,但是都被統(tǒng)治者剿殺,可他們反對不平等以及為自己爭取正當利益的精神還是值得認同的。
另一方面,黃通領導的佃農抗租運動也帶來消極的影響,造成了當地統(tǒng)治秩序的混亂。
首先,黃通將個人的情感放在首位,劫掠富戶,造成了當地經濟的凋敝?!巴〞r時有入城復仇語”[2](P35),一心只想復仇,而且跟隨黃通的諸佃客也 “思入城, 快泄其平時之睚眥”[2](P35), 結果“邑民之貿食四鄉(xiāng)者,通黨皆剝掠之”[2](P35)。 更嚴重的是殺其族諸生黃欽鏞的侄子黃招,搶掠富室百數十家,將城外的庭院焚毀,摧毀城垛十余丈,直接的損失達數萬。
其次,黃通建立的“長關”的軍事組織以及“長關編牌冊”的人口登記冊,使地方社會結構有所改變。因為這種組織具有了政治性,所以具備一定的管理能力:“通已連吾鄉(xiāng),則斷決罕坑李應、李黃茍之訟。李應破資至五百金,應之姻家羅朝輔頗染指,通弟黃吉誅責之,有違言。吉怒,遂焚朝輔之屋,拘朝輔,責賂二百金乃釋?!盵2](P37)黃通利用手中的詞訟權力收受賄賂,扣押舉人曾文灝時,要求交納的贖金高達一千二百兩。這是“長關”組織對于當地民眾不利的一面。
最后,從李世熊對于黃通民變的記敘來看:“隆武二年丙戌六月二十六,而寧化有黃通破城之變。 ”[2](P34)“破城”二字體現出民變對社會秩序的破壞程度。黃通死后,他的軍事力量仍殘留著,寧文龍為了取代黃通,繼續(xù)與其他勢力進行斗爭。為了支持明朝,鄉(xiāng)人張簡帶領士兵二百余,與寧文龍、羅庭相呼應,駐扎在魏坊峒?!熬旁鲁跻?,寧、羅兵三千余,突從中溪出吾鄉(xiāng)。吾族家累輜重及合里居民皆未徙, 惶遽失措。 ”[2](P38)因此造成地方的混亂,而因叛亂遷來的移民也對當地社會秩序造成了破壞,“二十五日,羅庭之部卒孫某、連某者,亦率數百人,各挾所掠婦女輜重由將樂至吾鄉(xiāng),詰責前日之奪彼資物者,大索竟日,必返其故璧乃已。吾鄉(xiāng)之破藩籬不復振頓自是始也”[2](P40)。
農民戰(zhàn)爭是中國封建社會中最激烈的社會沖突,是階級斗爭的最高形式。當統(tǒng)治階級為了滿足自己的利益,不斷對農民進行壓榨時,農民就會起來反抗,同封建制度進行斗爭。在福建地區(qū)的民變中,佃變占有很大一部分比重。[7](P328)地主為了滿足自身的利益,不斷對佃農進行壓榨,寧化地區(qū)也是如此,比如在收租時:“蓋邑以二十升為一桶,曰租桶。及糶則桶一十六升,曰衙桶,沿為例?!盵1](P448)這是官方的租稅,而“凡富戶租桶有大至二十四五升者”[2](P34), 可以看出地主對佃農的剝削程度。除此之外,幾乎每一次農民戰(zhàn)爭都與當時的自然災害有一定程度的聯系,即使發(fā)生一些大規(guī)模的農民戰(zhàn)爭時并沒有很大的自然災害,可引發(fā)這些大規(guī)模農民戰(zhàn)爭的小范圍農民戰(zhàn)爭,大部分是在災荒之年,或者說是在當地極度混亂的情況發(fā)生的。本文探討的福建寧化縣的民變就是在當地極其混亂的情況下逐漸發(fā)展的:“寇”與“賊”以及福建地區(qū)南明政權中以彭妃為代表的反清勢力的活動等都造成了社會的混亂。這是民變發(fā)生較為重要的一部分因素。
黃通領導的民變,對于減輕地租,緩解了農民的賦役壓力;建立長關組織,保護地方安全,維護區(qū)域秩序;號召其他地區(qū)佃農反抗地主對自己的不平等待遇等具有重要意義。然而,民變對地方社會秩序的破壞卻是不可估量的。民變發(fā)生后“四鄉(xiāng)之薪米,舊輸縣者,通皆禁阻之”[1](P448),且“破城中資財不可算”[1](P448),造成地方社會的混亂。通過黃通領導的民變我們可以看出,農民在受到巨大壓力進行民變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民變中燒殺搶掠,對當地民眾造成生活的不便。因此,我們應該吸取歷史的教訓。今天的中國,農業(yè)仍然占據著重要地位,提高農民的生活水平仍是重中之重。只有使廣大農民生活穩(wěn)定,國家才能繁榮富強,人民才能得到更好的生活。
注釋:
① “民變”的定義可參見商傳的《走進晚明》第141-164頁,2014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
[1]黎景曾,黃宗憲.民國寧化縣志[M].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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