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在英國的譯介和接受：1949—2015

鄧　萍　馬會娟

(1.北京外國語大學 英語學院，北京　100871/中國石油大學(北京) 外國語學院,北京　102249；2.北京外國語大學 英語學院，北京　100871)

0　引言

近些年來，隨著中國文化走出去戰(zhàn)略的實施，現(xiàn)當代文學英譯的研究成為新的熱點。綜合來看，大致有微觀和宏觀兩類。微觀的研究多以個案研究的方式透視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的英譯，比如對一些當代中國知名作家作品譯介的研究，如老舍、莫言等(朱振武，等, 2015等)，以及對某些知名漢學家(如葛浩文、藍詩玲等)翻譯策略和模式的研究(劉云虹，等, 2014; 文軍，等, 2007)。另外，也有對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中的某一類文類進行歷時梳理的研究，比如對不同時期中國現(xiàn)當代小說、詩歌、戲劇英譯的研究(呂敏宏, 2011; 王穎沖, 2015; 呂世生, 2015; Ma et al., 2016)。宏觀的研究通常以某一時期為線索，從歷時的視角研究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在英語世界的出版、傳播和接受。比如Yu(2010)梳理了1979—2009年期間在中國大陸、香港地區(qū)和英語國家出版的英譯中國現(xiàn)當代小說及其接受情況；李德鳳和鄢佳(2013)對1935—2011年期間英譯中國現(xiàn)當代詩歌進行了統(tǒng)計分析。Bruno(2012)對1980—2010年期間中國當代詩歌的英譯本進行了統(tǒng)計及研究。金介甫(2006a, 2006b)對1949—1999年間中國文學英譯本出版情況進行了述評。由此可見，對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的英譯研究不僅范圍廣泛，而且研究內(nèi)容也在向縱深發(fā)展。但是，當前研究似乎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方面：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在英國的出版情況如何？傳播和接受效果怎樣？雖然以上提及的研究中有所涉及，但是并未從整體上對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在英國的出版、傳播進行研究，無法幫助人們得到一個清晰的整體樣貌。鑒于此，本文對1949年至2015年期間在英國出版的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作品進行了較為全面的統(tǒng)計，并根據(jù)相關文獻嘗試探討和分析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在英國的翻譯和接受情況。

1　數(shù)據(jù)來源與研究方法

本研究所獲得的1949年后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作品在英國的出版目錄主要有以下幾個來源： (1)Index Translationum：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運行的“世界翻譯出版目錄”(World Bibliography of Translation)；(2) 大英圖書館主目錄；(3) Paper Republic提供的近幾年中國文學英譯年度目錄。另外，英譯當代詩歌的目錄參考了Bruno(2012)的數(shù)據(jù)。綜合以上數(shù)據(jù)來源，進行交叉比對，避免了只憑一個來源可能發(fā)生的錯漏，所得數(shù)據(jù)較為全面。

Index Translationum可以幫助研究者設定起止年代、源語、目標語以及出版地，但是所生成的數(shù)據(jù)只有最基本的信息。通過在大英圖書館主目錄中輸入關鍵詞“translated Chinese”以及設定起止年代獲得的相關數(shù)據(jù)，每個條目都有非常詳盡的信息，但這樣檢索出來的數(shù)據(jù)也可能會有遺漏。Paper Republic是由海外漢學家自發(fā)組織的譯介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的網(wǎng)絡平臺，其主創(chuàng)者之一是英國漢學家、翻譯家Nicky Harman，他每年都會整理出當年出版的英譯中國當代文學作品目錄。這些目錄對彌補前兩種搜索方式的不足有很大幫助。得到初步數(shù)據(jù)之后，對于一些不確定的信息，筆者親赴大英圖書館借閱相關書籍進行求證，最終得到了1949年至2015年在英國出版的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作品目錄。需要指出的是，本研究所關注的是中國大陸當代文學(1949年之后)在英國的出版和譯介，不包括臺灣、香港作家以及在中國大陸、香港、臺灣地區(qū)和其他國家出版的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英譯本。原作在1949年前出版，而英譯本在1949年之后才在英國出版的中國現(xiàn)代文學作品中被收錄，比如老舍、張愛玲、錢鐘書等作家的作品。

對1949年后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作品在英國的譯介研究，本文主要采用了描寫翻譯學的研究方法，從譯作的各種副文本信息(如作者序、譯者序、后記、評論、翻譯批評及報道等)以及相關的研究論文或論著中獲取信息，力求客觀描述這一段歷史時期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作品在英國譯介的真實面貌。

2　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在英國譯介的三個階段

1949—2015年橫跨66年的歷史，時代變遷伴隨著中英兩國國情、政治外交發(fā)展等各方面的變化。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在英國的譯介也隨之經(jīng)歷了不同的發(fā)展過程。通過仔細分析這一時期的出版情況發(fā)現(xiàn)，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在英國的出版譯介受到了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自身的發(fā)展變化、國際范圍內(nèi)漢學研究發(fā)展以及出版界的商業(yè)化和國際化趨勢等多方面因素的影響。鑒于此，本文將這一時期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作品在英國的出版與譯介分為三個階段：1949—1979年、1980—1999年和2000—2015年。

1949—1979年這30年間，中西方處于冷戰(zhàn)的歷史背景之下，中英意識形態(tài)差異大，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在英國的出版困難重重，不僅數(shù)量少，而且影響范圍也小，是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譯介的沉寂期。20世紀80年代前，僅有為數(shù)不多的學術(shù)性出版機構(gòu)(如大學出版社)對翻譯的中國文學有出版的興趣(Hung, 1991)。本研究梳理的出版目錄顯示：在1949—1979年期間，英國的現(xiàn)當代中國文學譯本基本全部由學術(shù)性出版機構(gòu)，如牛津、劍橋等大學出版社出版。大部分的現(xiàn)當代中國文學都是漢學家為學術(shù)目的而翻譯的(Kneissl, 2007; McDougall, 1991)。在這一時期英國出版的現(xiàn)當代中國文學譯本中，單本小說有六部，小說戲劇選一部，個人文集二部，詩歌集一部以及自傳一部(具體信息見表1)。綜合來看，這30年間英國出版的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作品英譯本僅有11部，而且其中八部譯自民國時期作家的作品。

1980—1999年期間是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在英國譯介的過渡期。80年代中國的改革開放令中國當代文學創(chuàng)作獲得了更大的發(fā)展空間。同時，中國由封閉走向開放，反映中國時代特色的文學作品也成了西方了解中國的橋梁。在幾十年的中西隔絕后，“海外讀者想通過文學看中國的狀況，爭論性和具有轟動性的作品，又常常是反映文藝思潮和政治斗爭……以及中國的社會尖銳矛盾的媒介，而且有情節(jié)，比較有趣味”(梁麗芳, 1994) ?？v觀這一時期在英國出版的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作品英譯本，數(shù)量較前30年有了很大增長。其中，單本小說譯本30部，詩歌譯本18部，其他譯本19部。就小說來看，主題為“傷痕文學”或“先鋒派文學”的作品出版和翻譯得最多。

2000年之后，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在英國的譯介進入了發(fā)展期，這主要得益于以下四個方面：一是中國當代作家，如高行健、莫言等作家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提高了華人文學的國際知名度；二是中國經(jīng)濟的崛起，加快了中國的國際化進程，從各方面開始積極“與國際接軌”，文學也不例外；三是網(wǎng)絡文學的發(fā)展加速了中國文學的傳播速度?；ヂ?lián)網(wǎng)以及網(wǎng)絡文學的發(fā)展，使過去要花幾十年甚至幾百年才能樹立的文學經(jīng)典可能一夕完成(Wang, 2012)；四是出版業(yè)的國際化和商業(yè)化趨勢，使圖書譯介的參與者和影響因素更為復雜，但同時也有助于提高選本和翻譯的質(zhì)量。這一時期共有99部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作品被譯介到英國，其中單本小說譯本71部，詩歌譯本15部，文集五部，散文三部，戲劇一部，自傳一部，紀實文學三部。在此期間，出版的文類較前兩個時期更加豐富，小說數(shù)量翻倍，而詩歌和文選的數(shù)量有所下降。另外，被譯作品的題材更加多元化，除一部分仍然關注中國農(nóng)村生活或“文革”傷痕的作品外，新生代作家反映中國當代都市生活的小說逐漸受到關注。詩歌的翻譯和出版基本與前一時期持平，而當代話劇和兒童文學的翻譯和出版則有所突破(見3.2.3)。

3　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在英國的翻譯、出版和接受情況

如上文所述，1949年以來，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的英國之旅已走過了半個多世紀，從最初的乏人問津，到如今的譯者與出版商主動翻譯與出版，有了一定的進步。這與歷史的進程、社會的變遷、中國自身的發(fā)展以及世界格局的變化等都有密切的關系。這些文學作品被翻譯成英語之后，在英國的接受情況如何? 又有怎樣的影響？下面我們擬從翻譯出版、翻譯選材以及接受和影響三個方面進行討論。

3.1翻譯出版

1949—2015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在英國的出版隨著時代的變遷而變化。英國出版社出版圖書以市場為導向，是一種商業(yè)行為，他們對于出書范圍、計劃和種類可以自行決定。幾家大型出版商，如Macmillan、Penguin Group UK和Harper Collins Publishers等占據(jù)了圖書銷售的絕大部分份額，但是也有眾多的中小型出版社做得非常出色*見中華人民共和國駐英使館經(jīng)商處《英國出版業(yè)調(diào)研》一文。，他們專門發(fā)展特定領域和方向的圖書出版業(yè)務。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英國的大型出版商開始關注并出版中國現(xiàn)當代小說。倫敦企鵝出版社先后出版了莫言的《天堂蒜薹之歌》、錢鐘書的《圍城》、張愛玲的《色戒》《傾城之戀》《半生緣》以及麥家的《暗算》。同時，Macmillan下屬的Faber and Faber出版社，專門經(jīng)營文學作品的出版，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總計出版了七部中國當代小說譯本，包括蘇童、葉君健、嚴歌苓、葉兆言等作家的作品。另外，倫敦Collins出版了張賢亮的《習慣死亡》和楊紅櫻的《老師的寵物》。美國蘭登書屋在英國的分支London Viking和London Vintage出版了中國當代小說：張賢亮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王安憶的《小鮑莊》、薛欣然的《中國好女人》等中國當代小說。

由此可見，由大型出版商選中出版的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譯本，或為經(jīng)典，如錢鐘書的《圍城》；或者原作者享有較高的國際聲譽，如莫言、嚴歌苓等；或者在某一領域具有代表性，如楊紅櫻的當代中國兒童文學作品。但在體裁上只選擇小說，這與其以市場為導向的方針相關。出版數(shù)量雖然不多，但可以反映出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英國大型出版商在持續(xù)關注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作品。相比較而言，一些對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感興趣的小型出版社在出版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譯本上更加活躍，比如London Wellsweep就出版了多部翻譯的中國當代詩歌集。而如牛津、劍橋這樣的學術(shù)出版社，則比較鐘愛出版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選集的譯本。這類選集一般缺乏大眾讀者，多為歐美高校的師生為了教學的目的而翻譯出版。

3.2翻譯選材

就翻譯選材而言，涉及什么樣的作品被選中、為什么被選中譯介到英國的問題。表1體現(xiàn)了1949年到2015年期間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在英國譯介的三個階段所選作品的類型對比。

表1　1949—2015年期間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在英國譯介的三個階段選本類型

由表1可見，單行本小說在英國的翻譯出版呈大幅上升趨勢，而詩歌在后兩個時期出版的數(shù)量基本持平。文集的翻譯出版在2000年之后呈現(xiàn)大幅下降趨勢。其他文類的翻譯出版數(shù)量上一直極少。單行本小說的翻譯出版呈上升趨勢，并且相對其他文類占據(jù)了絕對的優(yōu)勢，這是由于英國素有閱讀小說的傳統(tǒng)，在大眾讀物中小說的銷量最大，“約占英國圖書銷售總額的74%”*見中華人民共和國駐英使館經(jīng)商處《英國出版業(yè)調(diào)研》一文。。另一方面，中國當代小說的創(chuàng)作與出版在20世紀80年代之后也開始繁榮起來。除此之外，各個時期的翻譯選材又各有其特點。

3.2.1沉寂期(1949—1979)的翻譯選材

就沉寂期的翻譯選材來看，共有六部單本小說譯本譯介到英國，但是其中五部譯本都是譯自民國時期的作家作品，包括老舍的《四世同堂》《牛天賜傳》、巴金的《寒夜》、錢鐘書的《圍城》以及蕭紅的《生死場》《呼蘭河傳》，作品所描述的都是民國時期城市和鄉(xiāng)村普通人的生活狀況。其中，老舍的《四世同堂》英譯本TheYellowStorm由老舍與美國人埃達·浦愛德合作翻譯，1951年在美國出版(魏韶華, 等, 2008)，同年在英國出版。這一時期出版的其他文類譯本四部，有兩部譯自民國時期作家作品(聞一多的《紅燭》和魯迅的《無聲的中國：魯迅作品選》)。

由上可見，由于歷史、政治等多方面原因，這一時期新中國新時期的文學基本未被選譯，民國時期的文學經(jīng)典仍然占據(jù)了譯介的主要位置。

3.2.2過渡期(1980—1999)的翻譯選材

過渡期的翻譯選材比前一時期有較大變化，小說占據(jù)絕大部分，而其他文類數(shù)量較少。就小說選材而言，首先，仍有民國時期的作家作品被譯介，一共四部，各具代表性。其中，《一個女兵的自傳》作者謝冰瑩是中國第一位女兵?！抖R》完成于1929年，是老舍描寫在倫敦生活的中國父子倆的小說，反映了老舍20世紀20年代旅居倫敦時作者的所見所想，“可能是第一部直面英國人對中國人種族歧視的中文小說”(Lovell, 2013)?！读b隱》則是第一部被翻譯成英語的中國武俠小說(Chard, 1991)。茅盾的《虹》創(chuàng)作于1929年，描寫了“五四”之后，一位知識青年走上革命道路的曲折歷程。

其次，譯介的當代中國作家小說占據(jù)主要部分，包括戴厚英、張潔、陸文夫、葉君健、張賢亮、王安憶、阿城、莫言、蘇童、王朔等當代知名作家的小說，而且有的作家有多部作品被譯介。其中尤以“傷痕文學”和“先鋒文學”作品為多。戴厚英的《人啊，人！》和張賢亮的《綠化樹》《習慣死亡》《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均是文革“傷痕文學”的代表。莫言、蘇童等是“先鋒派文學”的代表，在這一時期也分別有多部作品被譯介到英國。同時，“尋根文學”的一些作家的作品也受到關注，并被譯介，包括王安憶描寫蘇北農(nóng)村生活的《小鮑莊》、陸文夫描寫蘇州平民生活的《美食家及其他》。海外華人以中文創(chuàng)作的作品也有譯介，如美籍華人聶華苓的《桑青與桃紅》以及旅居英國的女作家虹影的《背叛之夏》和《饑餓的女兒》兩部作品。

還值得一提的是，中國電影開始成為中國文學譯介的有力載體。1987年阿城的《孩子王》由陳凱歌改編成電影劇本，由杜博妮翻譯，配合電影在英國上映。原著后來也由杜博妮翻譯，1990年在英國出版。另外，張藝謀根據(jù)原著改編的電影《紅高粱》和《大紅燈籠高高掛》也是先于原作打入西方市場(金介甫, 等, 2006b)。這可以看作是電影帶動文學傳播的范例。

詩歌翻譯方面，北島、多多、劉洪彬、楊煉等流亡詩人都有多部個人詩集被翻譯出版。其他幾部詩集的譯本分別收錄了多位中國當代詩人在“文革”之后的詩歌。另外，還有一部中國女詩人的詩集《紅土地上的女人》(WomenoftheRedPlain:AnAnthologyofContemporaryChineseWomen’sPoetry)于1992年由倫敦企鵝出版社出版?？梢哉f，這一時期對當代中國詩歌的翻譯出版激增。然而，詩歌翻譯雖然在數(shù)量上有較大增長，但所選譯詩歌的題材比較單一。

在出版的文選譯本中，美籍華裔女作家聶華苓編譯的《百花文集》(LiteratureoftheHundredFlowers)比較有特點。該文集共兩卷，收錄了1956—1957年中國文學運動中當代作家的小說、詩歌、散文及文學評論，為管窺那個時代的中國當代文學提供了視窗。王德威編譯的《狂奔：中國新生代作家》(RunningWild:NewChineseWriters)則收錄了20世紀80年代后中國大陸、臺灣、香港新生代作家，包括中國大陸作家莫言、蘇童、余華等的中短篇小說。

3.2.3發(fā)展期(2000—2015)的翻譯選材

發(fā)展期的翻譯選材仍然以小說居首，但有其自身的特點?！皞畚膶W”作品譯本明顯減少，但批判中國社會的作品仍比較受出版商青睞。“先鋒派”作家莫言、蘇童、余華等的作品仍然持續(xù)受到關注。獲獎作家作品較受歡迎，如高行健和莫言都有多部作品譯本出版。華裔女作家的作品也繼續(xù)受到關注。除虹影繼續(xù)有作品在英國出版以外，旅居英國的薛欣然所著的報告文學《中國好女人》英譯本自2002年出版以來，在英國反響較好，一版再版。隨后的幾部作品，包括《筷子小姐》等都在英國出了譯本。

這一時期，中國電影繼續(xù)帶動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在英國的譯介。比如，美籍華裔女作家嚴歌苓的小說改編成電影后，其作品《金陵十三釵》(TheFlowersofWar)、《不速之客》(TheUninvited)等英譯本也先后在英國得以出版。兼編劇、作家、導演于一身的旅英華人郭小櫓有三部作品的英譯本在英出版。姜戎的《狼圖騰》也是借電影的熱映而受到西方讀者的關注，其英譯本W(wǎng)olfTotem:ANovel于2008年在英國出版。張愛玲的小說《色戒》借著由同名小說改編的電影的成功又火了一把，《色戒》《半生緣》《傾城之戀》這三部小說的英譯本先后在英國出版。

中國新生代作家如韓寒、衛(wèi)慧、春樹等，由于其文風犀利、言辭大膽，主題涉及當代中國都市青年的生活，與“傷痕文學”和“先鋒派文學”的文風迥異而受到關注。2014年，慕容雪村的網(wǎng)絡小說《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的英譯本LeaveMeAlone:ANovelofChengdu在英國出版。這一方面印證了網(wǎng)絡已逐漸成為迅速傳播文學的平臺，另一方面也說明英國的出版界選擇中國當代文學作品的范圍更為擴大。另外，兒童文學的翻譯出版在這一時期也有了突破，一共有四部中國兒童文學作品的譯本在英國出版：Teacher’sPet(楊紅櫻的《老師的寵物》)、AnUnusualPrincess(伍美珍的《不尋常的女孩》)、JackalandWolf(沈石溪的《紅豺》)、BronzeandSunflower(曹文軒的《青銅葵花》)。

比起小說翻譯和出版的升溫，以及選材的多樣化，這一時期的詩歌翻譯與前一時期相比，變化不大。在戲劇翻譯方面，這一時期有了突破。在之前兩個時期，現(xiàn)當代戲劇在英國的譯文主要出現(xiàn)在文集中，與小說、詩歌一起，是為了閱讀而翻譯的，“不大可能引起西方讀者的興趣”(金介甫, 等, 2006)。2005年，王小力的當代劇作《囊中之物》被愛丁堡Traverse Theatre選中。劇本先由Cris Bevir直譯，再由愛丁堡劇作家Ronan O’Donnell根據(jù)英國舞臺表演的需求進行修改，并將原作者請到愛丁堡參與整個翻譯過程。翻譯后的作品IntheBag于2005年4月29日在愛丁堡Traverse Theatre公演，是第一部在英國公演的中國大陸當代話劇(Mendelsohn, 2005)。同年翻譯劇本在英國出版。

3.3接受和影響

1949年以來，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在英國的譯介走過了三個階段，長達66年。那些被譯介到英國的作品接受如何? 又產(chǎn)生了怎樣的影響？下文將就這些問題進行討論。

3.3.1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在英國的接受

盡管近年來我國做出了相當?shù)呐ο蚴澜缤平橹袊膶W，中國當代文學在世界文學中仍然處于邊緣地位，在英語世界的接受度并不高(MacDougall, 2014)，在英國尤其如此。這是由多重原因造成的。

首先，中西方語言文化的差異成為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英國之旅的首要障礙。西方讀者普遍缺乏對中國歷史、政治、語言等的了解，而這些卻恰好是理解和讀懂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作品所必需的。MacDougall (1991)指出，翻譯中國當代小說的難點在于日常生活詞匯、政治經(jīng)濟術(shù)語等，因為這些詞匯具有太強的地域性和時代性特色。Balcom(2008)認為，影響中國當代文學譯本接受的主要問題涉及“原作的語境、內(nèi)容、詞匯和風格以及譯入語一方對此的期待和要求”。其次，英語作為通用語的地位造成的對非西方文學的偏見是另一阻礙。英國文學傳統(tǒng)悠久，文學創(chuàng)作活躍，英國讀者從心理上并不容易接受非英語文學。第三，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作品，尤其是小說，自身具有一些問題，影響其在英國的接受。中國小說中的角色缺少深度，缺乏心理描寫；而且主題雷同，這些都影響其在英語世界的接受(Ge, 2011)。而某一類文學如“傷痕文學”和“先鋒派文學”這樣具有時代烙印的中國當代文學被譯介的數(shù)量偏多，隨著時代的變遷，這樣的作品逐漸引起了英國讀者的審美疲勞，從而降低了讀者對中國當代文學的興趣和期待。

另外，英國出版界一直對出版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持謹小慎微的態(tài)度(Kneissl, 2007)。英國出版公司都是自主經(jīng)營，自負盈虧，因此出版商特別重視出版圖書的營利性。這也從側(cè)面反映出英國出版業(yè)對于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作品的市場反響沒有信心。選擇出版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譯本大致出于以下幾種情況：一是再版或是分銷已經(jīng)在美國出版的譯本，比如葛浩文翻譯的所有作品都是先在美國出版，而英國才隨后出版，或是進行分銷。二是轉(zhuǎn)譯已經(jīng)有其他語種(尤其是法語)的譯本，且反響較好的作品。比如周勤麗的《花轎淚》在法國出版后引起轟動，隨后才有了英譯本。作家畢飛宇曾坦言“……法國，或者說法語是我的第一站，我的作品都是從法語開始的，然后慢慢地向四周散發(fā)”*見作家畢飛宇訪談《畢飛宇：文學在中國不值錢》一文(高方，2012)。。三是選擇已經(jīng)有國際聲譽的作家作品以確保銷路。比如蕭紅、莫言、蘇童等作家的作品因葛浩文的譯介而在國際上享有一定聲譽，尤其是莫言后來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為這些作家的作品打開了通往英語世界讀者的大門。四是出版社傾向于出版旅英華人作家或華裔作家的作品。華裔作家即使以中文寫作，其面向的閱讀群體卻是西方讀者，所以在寫作時已經(jīng)將讀者接受度考慮在內(nèi)，出版社也會認為這樣的作品市場有保障。比如旅英作家虹影在創(chuàng)作小說《K》時，靈感來自弗吉尼亞·伍爾夫的外甥Julian Bell在中國的經(jīng)歷。SundayTelegraph評論該小說“第一次將布魯姆斯伯里文化圈(The Bloomsbury Group)和不太為人所知的東方類似團體新月社聯(lián)系在一起”*見小說K封底Sunday Telegraph評論(Hong, 2002)。。這些將東西方元素巧妙結(jié)合的作品在英國更易俘獲讀者。

由此可見，中西方語言文化的差異、英語讀者對非英語文學的態(tài)度、中國現(xiàn)當代作品本身存在的問題以及英國出版業(yè)的現(xiàn)狀等，都是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作品在英國難以被很好接受的阻力。

3.3.2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在英國的影響

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在英國的接受度雖然不高，但是對英國大眾如何看待當代中國還是產(chǎn)生了一定的影響。大致說來，有四類現(xiàn)當代中國小說比較受英國出版商青睞。第一類是“痛苦回憶”(misery memoir)類；第二類是關于“文革”的“政治小說”，如“傷痕文學”；第三類則是當代女性小說，如春樹、衛(wèi)慧等的作品；第四類則是華裔作家的作品。

然而，這些文學作品在英國受歡迎并不是因為其文學價值，而是因為其他社會或文化因素。如當代女性作家衛(wèi)慧的作品之所以受歡迎是由于其作品因?qū)Ξ敶袊际袨E用毒品以及性的大膽描寫而在中國成為禁書之緣故。西方出版商利用“中國禁書”作為賣點，以博取更多關注(Kneissl, 2007)。西方出版商也喜歡出版以中國農(nóng)村生活為主題、批判中國社會或者描寫民族問題的作品。閻連科、馬建等以此為主題進行創(chuàng)作的作家都有多部作品在英國出版。這些作品譯介到英國，讓英國讀者產(chǎn)生了對當代中國的普遍印象是痛苦、折磨、犯罪、毒品、性等。而華裔作家的作品受歡迎則是因為作家由于在國外生活多年，其作品創(chuàng)作迎合了西方讀者的口味。同時，華裔作家的身份本身是“分裂而多重的”，他們塑造的形象“經(jīng)由西方譯者翻譯，重新匯入到西方主流話語中，就形成了一種被‘雙重東方化’了的‘中國形象’”(朱健平,等, 2015)。他們?yōu)橛衔鞣阶x者創(chuàng)作的中文作品本身其“中國性”就已經(jīng)所存不多，再經(jīng)翻譯的過濾，作品傳達給西方讀者的是虛幻的、不真實的中國印象，傳遞了較為負面的中國形象，阻礙了他們對于當代中國的客觀認識，可以說整體影響是較為負面的。

4　結(jié)語

本文梳理1949年至2015年這66年間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在英國的譯介情況，并根據(jù)不同時期的特點，分別對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在英國譯介的三個時期，即沉寂期(1949—1979)、過渡期(1980—1999)以及發(fā)展期(2000—2015)進行概述，同時從翻譯出版、翻譯選材、接受和影響三個方面對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在英國的譯介進行評述和分析。由于受到英語文化的主流感、中西語言文化差異、作者與譯者文化身份、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作品本身的問題、英國出版業(yè)的現(xiàn)狀等多重因素的影響，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在英國的接受度不高，同時對英國讀者建構(gòu)客觀的中國形象產(chǎn)生了一定的負面影響。

當然，隨著中國當代文學創(chuàng)作自身的發(fā)展和繁榮，以及出版業(yè)的國際化和商業(yè)化，越來越多的國外出版商開始主動尋求中國當代文學作品進行翻譯和出版，其翻譯的作品開始受到普通英語讀者的關注。另外，海外的民間力量也參與到這一事業(yè)中來(如網(wǎng)絡組織Paper Republic)。這都會進一步促進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在英語世界的翻譯和接受。

致謝：筆者在寫作本文期間，受到了倫敦大學亞非學院Cosima Bruno博士的無私幫助，特此對Bruno博士表示衷心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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