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欣平
(西藏民族大學民族研究院 陜西咸陽 712082)
清光緒二十五年(1899),西藏地方發(fā)生卸任攝政第穆?阿旺羅布藏稱勒饒結等企圖用符咒謀害十三世達賴喇嘛、陰謀篡奪地方權力的案件,本文簡稱其為第穆案,該案發(fā)生后十三世達賴喇嘛和西藏地方政府對第穆及其身邊相關人員進行相應處罰。對于發(fā)生于光緒二十五年的第穆案,賈仁前吉認為,此案不能簡單稱之為“冤案”,而是一場以十三世達賴喇嘛與第穆活佛為首的兩大勢力集團的政治博弈。[1]而筆者在閱讀第穆案相關漢文史料時,覺得從清廷處理第穆案的前后十余年間截然不同的態(tài)度與作為,頗可管窺清廷治藏策略的變化。
關于光緒二十五年的第穆案詳細過程,十三世達賴傳記《稀奇珍寶鏈》如此寫道:“卸任第穆?阿旺羅桑赤來饒杰曾雖受到施主大皇帝的重恩,聞其為政教事業(yè)做出了貢獻,但是,近來借丹吉林拉章的居心正直主持長老去逝之機,勾結其侄兒羅布次仁和屯丹等傳承人,對達賴親政表示不滿,企圖將達賴謀害殺死,篡位攝政。為了達到此目的,將達賴生年月日,寫在符咒上面,埋在布達拉宮四周,桑耶寺之海布山上,以及其他神地,進行詛咒。彼等又送達賴一雙靴子,在靴底里面,縫了達賴生年月日之符咒。當時達賴頓感不適,乃請求乃瓊降麻東益喜神,看出達賴靴底有可疑之處,拆開檢查,發(fā)現(xiàn)符咒。根據(jù)這一線索進行追查,遂逮捕羅布次仁和頓丹,該二犯因見證據(jù)確鑿,無可詭辯,全部供認不諱。此案發(fā)現(xiàn)以后,噶廈召集三大寺及全體僧俗官員會議。會議一致決定對罪犯繩之以法,沒收丹吉林寺所(有)財產(chǎn),令卸任第穆坐靜于丹吉林寺法苑,未曾受過任何迫害,最后因病而死,時年45歲?!盵2]這種說法代表了當時西藏地方對第穆案件的態(tài)度。
發(fā)生第穆案件時,正值文海任駐藏大臣。當時文海將此案上報了清廷,并建議朝廷“撤退靖善禪師名號,提訊定擬”,此事得到了朝廷的同意。但是,西藏地方不愿接受,表示愿與“漢官會審”,文海拒絕了西藏地方政府的這種要求。①文海駐藏奏牘中無第穆案內(nèi)容,此處文海對第穆案的態(tài)度為裕鋼所敘述,參見吳豐培輯.清代藏事奏牘?裕鋼駐藏奏稿[M].北京:中國藏學出版社,1994:1099.文海的做法符合朝廷的舊制。乾隆二十二年(1757),當七世達賴喇嘛圓寂時,乾隆帝任命第六世第穆活佛為攝政。[3]第六世第穆活佛為清廷任命的第一任攝政,此后在新的達賴喇嘛遴選期間和親政之前,代行其權力的西藏攝政均需清帝允準。藏族學者央珍認為:“西藏地方攝政位高權重,通常在學識和聲望卓越的活佛中推定攝政候選人,攝政的任免權在中央政府。清朝由駐藏大臣上奏攝政人選,由皇帝批準,頒發(fā)詔書,授予銀印,并授諾門汗之號,正式上任時要舉行上任儀式。”[4]既然攝政任命需要清帝批準,那么對攝政的處置毫無疑問亦需要清廷的同意。
光緒二十六年(1900),駐藏大臣裕鋼接手此案,他表現(xiàn)出了一定的靈活性。他認為:“即使允歸漢官審辦。而唐古忒語言文字皆屬膈膜,……其中流弊滋多,恐亦難成定讞”;他認可了西藏地方對此案的處理結果,即第穆呼圖克圖“暗與伊弟策忍商謀,賄買瞻對喇嘛使用圓經(jīng)邪咒,圖害達賴生命”,同意以西藏地方政府抄收其與親族內(nèi)外財產(chǎn)、圈禁治罪。裕鋼建議清廷批準西藏地方政府對此案的處理,“此次第穆呼圖克圖阿旺羅布藏稱勒饒結所犯咒詛之案,既由達賴訊明,已擬圈禁查抄,且旋經(jīng)在禁病故,應請毋庸置議?!惫饩w二十七年(1901)四月十七日,裕鋼收到了清廷的諭旨。[5]由此可見,第穆案發(fā)生時,駐藏大臣文海多有懷疑,裕鋼最后按照達賴一方的意思處理案件,有不得已之處。光緒二十六年(1900)至光緒二十七年(1901),清政府處于深重危機之中,無力顧及西南邊疆,因而對西藏地方上層只能籠絡。在此大背景下,裕鋼不愿生事的第穆案善后建議得到清廷認可,完全可以解釋。在某種程度上,此案表明清廷在西藏治理上權威下降。
光緒三十二年(1906)十一月十八日,查辦藏事大臣張蔭棠在一封電文中向清廷提及第穆案處理問題,他說“查抄藏王第穆家產(chǎn)一案,商民至今冤之”,并將此案歸為“駐藏大臣積弊”。[6]從張蔭棠的用語來看,他不滿駐藏大臣在第穆案發(fā)生時的不作為。宣統(tǒng)二年(1910)三月二十六日,駐藏辦事大臣聯(lián)豫上奏,稱到藏以來就聽聞僧俗人等竊議第穆案,“莫不喟然太息,以為奇冤”,只是“達賴擅作威虐,遇事羅織,年復一年,亦無有敢為昌言昭雪者”。現(xiàn)在達賴逃亡之后,終于有布賚繃寺洛腮嶺扎倉喇嘛察阿甲養(yǎng)攝爾札工康洛桑登周等,以及第穆本寺喇嘛清饒四朗清饒登同等,聯(lián)名向聯(lián)豫稟稱此案的冤情:
前輩第穆呼圖克圖,仰荷先朝恩賞呼圖克圖諾們汗之號,乾隆年間協(xié)理藏務,偶因患病,曾蒙欽派太醫(yī)診視。是后歷輩皆為各寺呼圖克圖之領袖。阿旺羅布藏稱勒饒結為第穆第十五世轉(zhuǎn)生,深通梵乘。已革達賴自幼學習經(jīng)典,即蒙圣恩,授為正師傅,賞給靖善禪師名號,盡心啟迪者十有余年。已革達賴比昵群小,貪利忘義,一對嚴師,即如芒刺。迨其自管商上事務之后,忽于光緒二十五年二月初六日,遣人致送經(jīng)資銀二十五兩,延請阿旺羅布藏稱勒饒結上山唪經(jīng)。孰意誘令前往,即下黑獄,宣言有箭頭寺護法降神卜卦,說出阿旺羅布藏稱勒饒結圖害達賴生命,賄買瞻對康巴喇嘛暗用園經(jīng)邪咒,并于布達拉山下藏埋鎮(zhèn)魘之物各情,威逼供認。并將康巴喇嘛毒刑拷訊,情急自戕。阿旺羅布藏稱勒饒結不知何故,未幾亦斃獄中。已革達賴即將第穆所管各寺財產(chǎn)及莊田牧廠一律查抄入己,估值約銀二百余萬兩。小僧等痛念阿旺羅布藏稱勒饒結并無劣跡,競被奇冤,實久屈于昔年,亟待伸于今日。其轉(zhuǎn)世之真正呼畢勒罕,現(xiàn)年十歲,確有異征,早巳迎回本寺。為此公同集議,環(huán)請錄案昭雪,奏懇恩施等情前來。[7]
上引文文字顯然經(jīng)過駐藏大臣聯(lián)豫等的加工,但主旨內(nèi)容呈現(xiàn)對第穆案不同于十三世達賴喇嘛一方的看法,即此案為威逼供認。隨后聯(lián)豫經(jīng)過一定審查,認定第穆案冤情屬實。他在奏折中道:
奴才查已革達賴喇嘛與阿旺羅布藏稱勒饒結本有師弟之分,只以利其寺產(chǎn),遂借降神囈語,毫無證據(jù)之事,構成大獄。前駐藏大臣文海等疊次譯咨,令將阿旺羅布藏稱勒饒結交出公同審問,以成信讞,該已革達賴抗不遵辦,即裕鋼原奏亦有其中虛實未經(jīng)漢官提訊之語,其為橫罹誣陷,實無疑議。且查阿旺羅布藏勒饒結平日輕財好善,番人貧苦者賴其施濟,即漢屬商民亦多受其資助。每與番官會議公事,必以恭順朝廷為先。該呼圖克圖實為全藏人心之所系,然以此致為不肖者所忌嫉,無端受禍,良堪矜憫。[8]
聯(lián)豫還建議清廷按照乾隆年間珠爾默特策布登案例善后第穆案:
恭查乾隆十五年十月初五日欽奉上諭:珠爾默特那木扎勒從前曾經(jīng)誣奏伊兄珠爾默特策布登謀叛構釁稱兵,暗加圖害,而以病死捏奏。今事既明白,珠爾默特策布登本無罪之人,抱屈被害,應為昭雪。著班第達查明伊子,傳朕諭旨,復給以公爵。等因。欽此。今阿旺羅布藏稱勒饒結抱屈被害,事同一律。合無仰懇天恩,俯準開復靖善禪師名號,賞還第穆呼圖克圖,準其轉(zhuǎn)世;所有該寺內(nèi)財物田產(chǎn),飭由商上查明如數(shù)給還,以彰公道而服人心,出自高厚鴻施。[9]
宣統(tǒng)二年(1910)五月二十三日,清帝發(fā)上諭道:
此案既據(jù)聯(lián)(豫)查明第穆呼圖克圖無端受禍,良堪矜憫。第穆呼圖克圖阿旺羅布藏稱饒結著加恩復其靖善禪師名號,并賞還第穆呼圖克圖,準其轉(zhuǎn)世;所有該寺內(nèi)財物、田產(chǎn),飭由商上查明如數(shù)給還,以彰公道而維黃教。[10]
清廷同意聯(lián)豫平反第穆案的方案。隨即聯(lián)豫致札代理商上事務的噶勒丹池巴羅布藏堅參,要求西藏地方遵辦。聯(lián)豫還上奏請求朝廷對第穆呼圖克圖呼畢勒罕免予掣簽并即行賞還名號,清廷也予以準許。[11]
聯(lián)豫及清廷為何要平反第穆案?因為平反第穆案為十三世達賴逃往印度后駐藏大臣聯(lián)豫治藏的重要舉措之一,其目的在于打擊十三世達賴,重振清廷在西藏的權威。這須從駐藏大臣在西藏權力的衰落說起。
雖然有乾隆五十八年(1793)的《欽定藏內(nèi)善后章程二十九條》對駐藏大臣權力的高度肯定,實際上此后駐藏大臣權力逐漸衰落,晚清時期尤其明顯。光緒三十二年(1906)十月,堅辭駐藏幫辦大臣而專任藏事查辦大臣的張蔭棠對清廷道:“查駐藏兩大臣,徒有辦事之名。幾同守府,已為藏人所輕視。政權多出藏僧之手,遇事掣肘,莫能過問。”[12]由此可見駐藏大臣權力的衰落。張蔭棠向清廷建議道:“今欲謀保藏,必先收回政權。欲收回政權,非先鎮(zhèn)壓以兵力,改定官制,更換名目,假以重權,不足新藏人之耳目,而鞏我主權?!盵13]張蔭棠所講的“收回政權”意思為從西藏上層統(tǒng)治者手中收回西藏地方的行政管理權。聯(lián)豫任駐藏大臣之后,力求恢復駐藏大臣在西藏的權力。清末任駐藏官員的吳抱一①吳抱一,即吳梅生、吳松年,清末任西藏亞東關監(jiān)督、江孜商務委員。參考孫宏年.清末駐藏官吏與民國初年的西藏治理芻議(1912-1914)[G]//西藏民族學院編.藏族歷史與文化論文集.拉薩:西藏人民出版社,2009:82.曾道:“聯(lián)豫奉旨駐藏,斯時始知漸次改革新政,注意邊陲。聯(lián)豫以為辦事大臣而不能辦西藏之事,達賴以黃教之主而侵占政事之權,皆於例不合,會邊務大臣趙爾豐亦竭力經(jīng)營邊地改土歸流,辦理甚為得手,遂決計以收回政權為急務,對於商上噶廈公所遇事過問,不似前任大臣之故為癡聾?!盵14]吳的這一描述基本符合實情。張蔭棠以查辦藏事大臣倡導西藏新政,與聯(lián)豫以駐藏大臣之名倡導新政幾乎同時進行。可是,在西藏做事并不容易,聯(lián)豫任駐藏大臣伊始就遇到很大困難。光緒三十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聯(lián)豫在奏折中稱“凡事言之匪艱,行之惟艱”,說西藏地方官“性情執(zhí)拗異常,往往扎飭一事,遲至數(shù)月,而不稟復,或藉口于達賴之未歸,或托詞于會議之未協(xié),雖極力催詢,置若罔聞”,三大寺僧眾“則尤為恃眾貌玩,總謂佛法無邊,外人決不足慮,其執(zhí)迷已久,一時斷難醒悟”。他總結道:“要之西藏之事,不用壓力,則一事均不能辦,過用壓力,又恐啟其外向之心?!磺行抡仨毾葟牡吞帨\處下手,以引誘之,使之智慧漸開,然后次第興辦,方易為力。”[15]在該封奏折中,聯(lián)豫還向清廷強調(diào)了練兵的優(yōu)先性:“計惟有先行練兵,以樹聲威,而資震懾。其余新政亦應分別次第,陸續(xù)舉辦?!盵16]
光緒三十四年(1908)二月,清廷任命因在川邊改土歸流而頗有事功的趙爾豐為駐藏辦事大臣,以期加強對西藏的治理,然而此舉遭到西藏地方上層強烈反對。鑒于西藏地方上層堅決反對趙爾豐入藏,清廷做出妥協(xié),不再派趙爾豐赴藏。而與此同時,清廷做出新的決定,即在西藏“擬先設兵三千人,由川督挑選精銳川兵一千,餉須極厚,械須極精;并派得力統(tǒng)領一員,帶同營哨弁目數(shù)十員,率之入藏。歸駐藏大臣節(jié)制調(diào)遣,作為駐藏大臣本標之兵;其土兵二千名,由聯(lián)大臣就近選募?!盵17]可以說,派兵入藏是清廷治藏的新策略,其核心是其確保朝廷在西藏地方的權威,維護國家在西藏主權。
然而,清廷派川軍入藏的決定亦遭西藏地方上層反對與阻撓?!按ū磺氩?,皆知為奉旨之舉,萬無阻擋之理。乃邊覺多吉等奉達賴之命,竟敢多處調(diào)兵,意圖抗拒,且有勒派繳銀若干、出青稞若干之事?!盵18]實際上,從川軍入藏開始至川軍到達拉薩,駐藏辦事大臣聯(lián)豫的處境就變得十分艱難。聯(lián)豫本人曾道:“方川軍甫抵察臺之際,番氣驕橫,于拉薩之五層樓,擅豎獅旗,調(diào)聚各處,番兵約千余人,喧言某日圍攻奴才衙署,謀劫我營盤,并禁止番商與漢人貿(mào)易,限賣柴米草料,情勢岌岌可危。”[19]知曉其中情形的趙爾豐在致軍機處電文中道:“當川軍未到之前,商上竟敢當面抵抗聯(lián)大臣。嗣后傳喚不應,并肆行控誣,謠惑眾聽。達賴回藏,倨傲橫逆尤甚,內(nèi)斷聯(lián)大臣供給,外調(diào)多兵以阻川軍。并聲言欲攻衙署?!盵20]《東方雜志》1910年第3期刊有一封知情人的書函,其中道:“前奉廷旨,由川省撥兵一千晉藏,以資整頓,藏人疑懼,迭次要求奏阻,不遂所請,公然征調(diào)番兵,分布要隘,阻我進兵之路,并揚言圍使署洗漢人,日煽風謠,虛聲恫嚇,局勢日益危急,拉薩以內(nèi),刻刻戒嚴。江達屯糧復為番兵付之一炬,加以聯(lián)大臣平日措施失當,尤失眾心,故藏眾專與之為難,停其供給,羅列罪狀十九款,至溫大臣署稟訐,懇為轉(zhuǎn)奏,群情憤激,甚費調(diào)停。嗣幸我兵轉(zhuǎn)戰(zhàn)而前,大獲勝利,達賴聞耗膽落,始稍有悔悟之心。”[21]由此可見,在川軍未抵達拉薩之前,作為清廷管轄西藏的代表——駐藏辦事大臣聯(lián)豫處于被藏眾“停其供給”“羅列罪狀十九款”的地步,清王朝的顏面與權威可謂喪失殆盡。
宣統(tǒng)二年(1910)正月初三日,川軍抵達拉薩,十三世達賴喇嘛出走。與此同時,駐藏辦事大臣聯(lián)豫通過趙爾巽上電奏報:“川軍前隊已于初三日抵藏。惟達賴竟敢私行逃亡,實屬辜負天恩。……如系逃往后藏,并應行知班禪,勸其仍回前藏,必予照舊優(yōu)待。如敢逃出國境,定將其佛號廢革,永遠不準回藏。如此明白曉示庶可易于操縱。藏民原歸中國,近知達賴逃后,只須統(tǒng)治藏地,能令治安因應得宜。無論其在何國,似可無慮?!盵22]該電奏表明,聯(lián)豫主張對逃亡事件采取強硬措施,如:逃出國境后就廢除他的名號,不準再返回。宣統(tǒng)二年正月十三日,清廷下旨回應:“該達賴居心狡詐,此次逃走,固是心生疑懼,難保無另有別情。自應追令回藏,切實開導,曉以德意,俾釋疑慮。彼若稍知感悟,就我范圍,尚可不究既往。倘該達賴業(yè)經(jīng)遠出,無從追覓;或雖已追及,猶復讬故延宕,不即回藏;或回藏后仍懷叵測,不服約束。則是該達賴冥頑?;?,自外生成,不足以掌黃教。即使勉強優(yōu)容,終難相安無事。揆厥情勢,自應將該達賴革去名號。照例另舉達賴,奉經(jīng)敬佛,藉以維護黃教。則以后藏務,悉由駐藏大臣認真整頓,以安藏民?!盵23]該諭旨對達賴用詞非常嚴厲,認可聯(lián)豫的建議,表明了清廷處理其出走的原則。同時該諭旨確定以后藏務悉由駐藏大臣治理的原則,駐藏大臣的權力空前提高。同年正月十六日,得知達賴逃往印度后,清廷正式下旨革去十三世達賴名號,并下令訪尋靈異幼子數(shù)人以金瓶掣簽確定新達賴。
為了消除已革達賴在西藏的影響,駐藏大臣聯(lián)豫啟動了第穆案平反。正如前文第一、二部分所敘述,宣統(tǒng)二年三月清廷推翻光緒年間由西藏地方統(tǒng)治者對第穆案的處理結果,而由清中央政府直接裁決第穆案的是非曲直。第穆案的平反當時就給西藏地方帶來巨大影響。聯(lián)豫聲稱自將平反第穆案恩旨宣布之后,“全藏僧俗同聲悅服”。[24]聯(lián)豫的說法不無夸張,不過平反第穆案引起逃亡印度的達賴等惱怒異常。羅長?曾奉清廷命赴印度勸逃亡的達賴返回,與他的屬下進行商談,爭執(zhí)的焦點問題之一即第穆案平反。宣統(tǒng)二年(1910)九月九日下午,羅長?與達賴在大吉嶺會面。之后羅長?與達賴屬下邊覺奪吉、彭錯頓柱、濟爾白桑、丹增曲扎、降巴吐翁、格桑堅參、汪堆奪吉、阿旺路桑、扎喜翁底等人,繼續(xù)會商達賴返回西藏事。達賴的屬下提出主要條件:
一不能駐川軍,二不能設巡警,三不能封閉造槍造幣兩廠,四不能懲辦犯官犯僧,五不能平反第穆呼圖克圖冤獄。[25]
達賴方面堅決反對平反第穆案,可視為此案平反背后對達賴權威損害的強烈反應。羅長?不能同意五項條件,認為他們“意在盡攬政權,盡廢現(xiàn)例”,并“逐條剖駁,舌敝唇焦”。達賴下屬們還給羅長?送來藏文文書,稱羅“即能允許以上各節(jié)”,“尚須請憑英官作為中證,以昭憑信”。[26]達賴下屬主張由英國官員作為履行他們提出條件的證人,嚴重違背國家在藏主權原則,遠超出清廷處理此事底線。由于矛盾無法妥協(xié),羅長?勸回達賴的行動以失敗告終。
綜括以上分析,清廷治藏策略在張蔭棠、聯(lián)豫任職西藏時期已經(jīng)發(fā)生改變,收回西藏地方行政管理權、維護國家主權成為治藏新策略最為核心的內(nèi)容,而派兵入藏成為治藏新策略能否成功實施的關鍵。面對清廷治藏策略的變化,十三世達賴喇嘛等不理解甚至反對,最終在宣統(tǒng)二年正月在川軍抵達拉薩時逃往印度。十三世達賴逃亡外國的行為是清廷所不能容忍的,清廷下旨革去達賴名號,并由駐藏大臣進行藏事整頓。在藏事整頓之中,對已革達賴之前的所作所為進行清理就十分必要,第穆案的平反成為重要突破口。從清廷角度而言,第穆案平反既可打擊達賴在西藏的影響、爭取一定的民心,又可樹立清中央政府在西藏地方的威信,可以說是清廷治藏新策略的必然選擇。
對于發(fā)生在光緒二十五年(1899)的第穆案,清廷對其的處理經(jīng)歷了一個重大變化:即由光緒年間同意十三世達賴喇嘛及西藏地方政府對第穆案的處置,轉(zhuǎn)為宣統(tǒng)二年(1910)推翻之前第穆案裁定而平反。從清廷對第穆案件的不同處理結果,反映出了當時清廷的治藏策略變化,即晚清時期許可西藏地方裁定內(nèi)部爭端的治理模式,逐漸轉(zhuǎn)變?yōu)楹笃谥苯佑汕逋⒉脹Q西藏地方內(nèi)部爭端等的治理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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