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國偵探小說出版觀察

◎ 周 潔

清末民國偵探小說出版觀察

◎ 周 潔

偵探小說風行中國出版市場，恰逢中國近代偵查制度興起之時。知識分子試圖通過譯介偵探小說推動司法變革，開啟一條傳播新知與制度啟蒙之路。清末民初翻譯界緊跟世界潮流，譯介偵探小說蔚為大觀，成為彼時的超級暢銷書。本土作家也積極模仿創(chuàng)作，依托民國時期出版市場的成熟運作，逐漸形成中國偵探小說的作家群體和發(fā)行陣地。作為一種啟蒙讀物，偵探類小說在出版時十分注重內(nèi)容的益智性，以親和的姿態(tài)向讀者傳遞科學知識、理性分析和縝密思維，努力實現(xiàn)“法治科普的通俗教科書”的出版價值。

清末民國；偵探小說；出版；法治科普；市場化

偵探小說自其引入之初就帶有明確的政治訴求，無論譯作、仿作還是原創(chuàng)，都將科學理性、民主法治、人權(quán)平等、人道主義等現(xiàn)代觀念貫穿始終，既有反映制度弊端、推動司法變革的社會意圖，又有塑造理想國民、提倡知識邏輯的價值目的，它顯然屬于帶有某種啟蒙啟智色彩的文學作品。重新回歸歷史語境，從清末民國出版市場上觀察偵探小說的發(fā)生和發(fā)展歷程，也有助于我們客觀地理解和重估早期偵探小說的歷史價值與時代意義。

一、晚清偵探小說的出版緣起：譯介新小說的時代擔當

19世紀末葉，清朝內(nèi)憂外患加劇，康有為發(fā)起“公車上書”，拉開維新變法的序幕。清廷重臣與幕僚智囊也意識到中國舊司法體制混亂落后所帶來的嚴峻后果，仿效泰西、改革官制和律法，由此勢在必行。

光緒二十四年（1898），湖南保衛(wèi)局創(chuàng)辦，揭開了中國近代警察制度的序幕，也標志著中國近代偵查制度的萌芽。光緒三十一年九月十日（1905年10月8日），清廷成立巡警部，作為全國警政的最高管理機構(gòu)。全國偵探學堂也陸續(xù)開辦，培養(yǎng)專業(yè)化的偵探人才和科學嚴謹?shù)膫商剿仞B(yǎng)，成為彼時的警界趨勢。

西方偵探小說正是在這個時候與中國偵查制度發(fā)生聯(lián)系的。譯籍東來，學術(shù)西化，世紀之交的中國知識分子將譯介西方現(xiàn)代小說視為新思想、新學術(shù)的輸入，以“俾躋吾國于強盛之域”。大量翻譯文學在此期面世，其中尤以偵探小說最受歡迎，并被寄予改革舊中國的厚望。近代翻譯名家林紓在翻譯偵探小說《神樞鬼藏錄》時就曾激動地寫道：“果使此書風行，俾朝之司刑讞者，知變計而用律師、包探，則廣立學堂以毓律師、包探之材，……下民既免訟師及隸役之患，或重睹清明之天日，則小說之功寧不偉哉！”他從西洋偵探小說中看到中西法治建設(shè)存在天壤之別，呼吁朝廷應大力培養(yǎng)現(xiàn)代法律人才，以革新中國的司法現(xiàn)實。

西方偵探小說在中國開啟了一條法治科普與制度啟蒙之路，不僅面向大眾，“為啟弊之鑰，為針盲之砭”，近代小說家陶祐曾更是直言，《月月小說》雜志上所載的偵探小說都有明確的讀者對象，那是“預備給警察看的”。作為全新的司法人物形象，小說文本中的“偵探”，遂成為改良“吾國刑律訴訟”之弊的切入點，在彰顯著科學理性、公平正義的人格特點，煥發(fā)著理想的西方司法體制之光。

二、譯介偵探小說的出版景觀：緊跟潮流的超級暢銷書

1896年，黃遵憲、汪康年、梁啟超等人在上海創(chuàng)辦《時務報》。在這份由中國人創(chuàng)辦的第一份雜志、以變法圖存、傳播新義為宗旨的維新派機關(guān)報的創(chuàng)刊號上，第一篇文學類文章正是《英國包探訪喀迭醫(yī)生奇案》，這是目前能考證的中國最早的翻譯偵探小說。一個月后，《時務報》再次刊載偵探小說，顯示出編譯者對這一西方小說類型的重視和推崇。從第六冊至三十冊，張坤德以連載方式陸續(xù)發(fā)表彼時英國最為炙手可熱的偵探小說家柯南道爾的四部福爾摩斯探案故事，這是福爾摩斯第一次進入中國，并在此后若干年內(nèi)掀起一股經(jīng)久不衰的偵探小說譯介熱潮。

短短幾年間，柯南道爾的偵探小說系列就有數(shù)十個中譯本，并且多年盛行不衰。據(jù)《晚清戲曲小說目》和《民國時期總書目》所載，署名為“柯南道爾”的出版物共有69個版本，這還不包括那些廣泛存在的再版版本。1916年，中華書局組織若干翻譯名家，出版一套高質(zhì)量的文言文版《福爾摩斯偵探案全集》（十二冊），并在此后二十年間持續(xù)再版二十次；1930年，世界書局邀請各位翻譯家，重新推出白話文版《福爾摩斯探案大全集》，同樣在市場上引起巨大反響。美國的埃德加·愛倫·坡，英國的狄克多那文，法國的莫里斯·勒勃朗，日本的黑巖淚香等眾多外國作家的經(jīng)典偵探小說紛紛有了中譯本，其數(shù)量之多、范圍之廣、速度之快，使這一類型文學幾欲與世界文學潮流同步。阿英在《晚清小說史》中稱：“當時的譯家，與偵探小說不發(fā)生關(guān)系的，到后來簡直可以說是沒有。如果說當時的翻譯小說有千種，則翻譯偵探，要占五百部上?！蓖砬逅拇笮≌f雜志之一《小說林》主編徐念慈更據(jù)該雜志所載小說類別作粗略統(tǒng)計，“記偵探者最佳，約十之七八”。偵探小說堪稱彼時文學市場上的超級暢銷書。

現(xiàn)有資料顯示，大部分英語偵探小說的翻譯是在1906-1909年間完成的，到1910年，多半國外著名作家的偵探作品在中國都有了中譯本。長期致力于中國清末民初小說研究的日本學者樽本照雄進一步指出，在他們搜集整理的1840-1920年間的2054篇翻譯小說中，標明原作者國籍的有1748篇（大約占70%），英美小說占最大數(shù)量（1071篇），其中“數(shù)量最多的是偵探和冒險小說，柯南道爾的作品共有96篇”。他同時還提到，雖然從日語中轉(zhuǎn)譯外國文學很常見，但“令人驚訝的是，沒有一個福爾摩斯故事是從日語中重譯過來的”。清末民初翻譯界緊跟世界潮流，他們對偵探小說的熱衷，由此可見一斑。

三、本土偵探小說的出版概覽：日漸成熟的群體與陣地

幾乎在偵探小說譯作大量涌進中國文壇的同時，中國作家也開始嘗試模仿和創(chuàng)作。他們不但有意以“東方福爾摩斯”“東方亞森羅蘋”“中國土產(chǎn)偵探小說”等進行自我命名，從事本土化的仿寫，不少作家還開始塑造有個性、有特點的偵探系列。據(jù)筆者統(tǒng)計，民國時期有名可考的系列偵探案竟有五十余個之多，而其中成就最高、影響最廣的當屬程小青模仿“福爾摩斯探案”的“霍桑探案”和孫了紅模仿“亞森羅蘋奇案”的“俠盜魯平”—前者以人物之機警博學、偵查之科學嚴謹、斷案之合理公正著稱，他扮演現(xiàn)代法治文明的倡導者角色，為民國警界塑造了一個理想范型；后者則反其道而行之，表面看似玩世不恭、放蕩不羈，游走于法律邊緣，實際卻是以現(xiàn)代律法逆反者的形象，為失序的社會格局維護傳統(tǒng)道德正義。

在發(fā)行陣地上，民國年間上海繁榮的市民文化和出版市場為偵探小說提供了必要的發(fā)展空間。早期原創(chuàng)偵探小說大多在報紙副刊上發(fā)表，隨后《中華小說界》《小說旬報》《禮拜六》等刊物陸續(xù)開辟偵探小說專欄，不定期刊載短篇作品。1920年代，兩個過去不太引人注意的小書局—大東書局和世界書局主推商業(yè)文學，以與倡導新文學的商務印書館相抗衡，其中，廣受大眾喜愛的偵探小說正是刊物中的重要板塊。

大東書局先后推出彩色精印的《半月》雜志（共96期，1921-1925年）和《紫羅蘭》雜志（共96期，1925-1930年），辦刊持久，市場反響也甚好。另一本以偵探小說為主力的月刊《游戲世界》（1921-1923年）也同樣暢銷，前三期就已行銷五萬余份。針對大東書局的“紫色系列”（主編周瘦鵑繼《紫羅蘭》后又創(chuàng)辦個人刊物《紫蘭花片》），世界書局推出“紅色系列”《紅雜志》（共100期）和《紅玫瑰》，刊登了不少偵探作品。而真正致力于偵探小說發(fā)展的當數(shù)《偵探世界》（1923年創(chuàng)刊），這本以“偵探”命名的專門性刊物主打原創(chuàng)小說，與偵探有關(guān)的小說、知識科普和文學研究文章大約能占到百分之八十以上。

《偵探世界》一共辦了24期，因稿源不足只能宣告暫停。之后，專門性的偵探刊物沉寂了很久，直到1940年前后才又掀起了一次偵探小說熱潮。出版市場上先后出現(xiàn)了《偵探》《每月偵探》《新偵探》《大偵探》《小偵探》等?？?，藝文書局還發(fā)行過英文版的《偵探文摘》(Detective Digest)，專載“英美偵探小說的精華”。層出不窮的期刊雜志推動民國本土偵探小說日漸成熟。

四、中國偵探小說的出版價值：法治科普的通俗教科書

晚清維新派知識精英謳歌西學，希望為古老的中華帝國輸入西方新鮮的現(xiàn)代血液，并試圖通過新小說來構(gòu)建一個具有嶄新面貌的民族國家?！拔逅摹边M一步強化這種輸入學理、再造文明的熱望，并在最初就將其簡明扼要地概括為“德先生”和“賽先生”，使之成為一種新的世界觀和文學觀而迅速流行起來?！翱茖W”幾乎成了現(xiàn)代文明的同義詞。當唯科學主義欲以一種具體的表現(xiàn)方式進入文學創(chuàng)作時，以案件的勘探—審查—偵破為中心、喻教育于小說、啟民智于科普的偵探小說成為絕佳的文學試驗場。

為了使自己成為“科學話語共同體”中的一員，刊載偵探小說的各類雜志源源不斷地譯介國外偵查技術(shù)的研究成果和最新動向，為市民階層傳播各種裹挾著科學知識的精神食糧。1924年，通過函授在美國大學進修《犯罪心理學》《偵探學》等課程的程小青，就在《偵探世界》上連載《科學的偵探術(shù)》，內(nèi)容包括如何運用顯微鏡和特定化學試劑對足印、頭發(fā)、血跡、灰塵、指印等犯罪現(xiàn)場提取證據(jù)進行技術(shù)檢驗，如何運用犯罪心理學對嫌犯作形態(tài)鑒別等。文章帶有明顯的科普性質(zhì)，內(nèi)容極其嚴謹專業(yè)，但又寫得十分通俗易懂。之后的《偵探》雜志也曾刊登過美國最新研發(fā)的偵查工具，并配以圖片說明，介紹美國警務總局對證據(jù)作物理化學分析的分光鏡和光度分析計、帶有防越獄設(shè)計的未來牢獄等，既是新聞報道，同時也為偵探小說家們提供一些事實依據(jù)和創(chuàng)作啟發(fā)。這顯示了偵探文學從業(yè)者的嚴肅態(tài)度，他們出于文學創(chuàng)作的需要，高度關(guān)注現(xiàn)代科技發(fā)展，對偵查技術(shù)的應用具有較強的前瞻性，希望在這一領(lǐng)域內(nèi)實現(xiàn)小說創(chuàng)作、科學普及與科技推介的三重目的。

注釋：

① 周桂笙.譯書交通公會試辦簡章序[A]//程翔章.近代翻譯小說選題簡論[J].外國文學研究,1993（1）.

② 林紓.神樞鬼藏錄（序）[M].上海：商務印書館，1907.

③ 邯鄲道人（呂粹聲）.月月小說（跋）[J].1908（12）.

④ 報癖（陶祐曾）.論看《月月小說》的益處[J].月月小說，1908（1）.

⑤ [清]阿英.晚清小說史[M].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2009.190.

⑥ 覺我.余之小說觀[J].小說林,1908（9）.

⑦ 孔慧怡.還以背景，還以公道：論清末民初英語偵探小說中譯[J].俗文學評論，1996（4）.

⑧ Tarumoto Teruo, A Statistical Survey of Translated Fiction 1840-1920 [A]，DavidPollard ed. Translation and Creation： Readings of Western Literature in Early Modern China，1840-1919.[C]. John Benjamins Publishing Company，1998. 37-42.

⑨ 包括湯桂秋、謝芝田、程小青等在內(nèi)的多位作者先后創(chuàng)作過“東方福爾摩斯探案”系列偵探小說，刊載于《快活》《禮拜六》《新月》《偵探世界（上海）》等雜志上，其中以程小青為最佳。

⑩ 包括俞慕古、何樸齋、孫了紅等在內(nèi)的多位作者先后創(chuàng)作過“東方亞森羅蘋（奇）案”系列偵探小說，刊載于《禮拜六》《快活》《偵探世界（上海）》等雜志上，其中以孫了紅為最佳。

? 呂大呂.中國土產(chǎn)偵探小說：狐皮裘[J].禮拜六，1916（95）.

? 汪暉.現(xiàn)代中國思想的興起（下卷第二部）[M]，北京：三聯(lián)書店，2008.1123.

? Teale.E.美國警務總局對犯罪戰(zhàn)爭之新科學工具（高明君譯）[J]，偵探（創(chuàng)刊號），1938.

（周潔，北京師范大學與美國圣路易斯華盛頓大學聯(lián)合培養(yǎng)文學博士，中國傳媒大學文化發(fā)展研究院博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