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乃嘉
【摘 要】 本文以季羨林戲劇研究中體現的文化價值為研究對象,認為用唯物主義觀點辯證分析作品中的矛盾,體現出他有強烈的文化自覺,追求超脫的文化理想,深刻反思文化傳統。
【關鍵詞】 季羨林戲劇研究;文化價值;文化自覺;文化理想
“文化”有廣義與狹義之分,廣義的文化是人類在生產實踐過程中所創(chuàng)造的物質與精神財富的總和,而“狹義文化”是相對于廣義而言所指的人類創(chuàng)造的精神財富和精神產品,具有較強的單一意義,其范疇可界定在一切科學實踐所產生的意識形態(tài)之中。而“價值”則有更寬泛的概念,從哲學興起的這一名詞,寬泛的表示一種存在者、商品在等價物上的數量屬性等概念,一個事物有無價值,在數量和哲學雙層含義上界定了這個事物的存在。那么“文化價值”則是二者屬性融合下形成的牢固關系,是客觀事物能滿足一定文化需要的特殊性質。文化價值在主體進行的文化實踐活動中形成并產生深遠意義。在全球化的今天,不同民族地區(qū)之間的經濟往來日趨頻繁,尤其是我國開啟“一帶一路”的經濟發(fā)展戰(zhàn)略的背景下,不同文化主體,文化立場之間紛爭加劇,帶來不同文化價值間的碰撞與磨合,此時回看季羨林先生的研究,有助于我們把握文化傳統,正視文化沖突,有效促進文化共識。
季羨林先生是我國著名的語言學家、文學家、國學家、佛學家及社會活動家。他一生的學術研究涉獵面非常廣泛,如:印度古代語言、吐火羅文、印度古代文學 、印度佛教史、比較文學與民間文學等十二個方面,在季先生的研究中,戲劇領域與其研究的主要領域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窺一斑可知全貌,我們試透過這冰山一角來體會季先生傳遞出的文化價值。季羨林先生的戲劇研究可分為三個方面:(一)以《沙恭達羅》為代表的印度戲劇研究;(二)《吐火羅文——彌勒會見記》所體現的中印戲劇關聯及文化交流。(三)中國戲劇、戲曲、德國戲劇等其他戲劇形態(tài)的研究。這些研究中折射出的文化價值,值得我們思考。
一、體現文化自覺
文化自覺是自我對本身的文化清醒的認識,費孝通先生說:“文化自覺就是對自己的文化有”自知之明”。而在全球化的大背景下,文化自覺則不局限于對自身文化更加表現為對世界文化的理性認識,對世界文化潮流的合理把握和準確定位,其核心是對文化的辯證反思和對趨勢的理性把握。1959年季羨林翻譯了印度梵語詩人、劇作家迦梨陀娑的《沙恭達羅》,其研究在與中國文學的比較后又在印度文學發(fā)展趨勢中準確定位劇本語言風格,用唯物主義觀點辯證反思作品中的矛盾,有著對文化自覺的集中體現
首先是對這部劇作者迦梨陀娑的考證,因為作者的風格直接關系到作品的風格走向,其次是作品分析,包括時代背景,人物類型特征。作為語言行動的戲劇作品,對語言風格的分析也是季羨林著重考證的部分。他指出:迦梨陀娑的藝術風格既不像吠陀和史詩那樣簡單,質樸,又不像檀丁、波那那樣晦澀難懂,對于迦梨陀娑的語言風格,他在中、印文學語言風格的維度上做了比較,得出:“在印度文學史上,它是主直線發(fā)展的,迦梨陀娑正好處在這直線發(fā)展中間”他用了“最能掌握火候”幾個字來形容迦梨陀娑的語言風格,這是一種理性的評價,對于異國的文與質,季先生既不“褒”也不“貶”,他說:“二者各有優(yōu)點,掌握得不得當,則失之毫厘,繆以千里……在這里關鍵是一個分寸問題”。
《沙恭達羅》中不乏對皇帝歌功頌德的詩篇,比如:“為了人民的利益,他征收了租稅。太陽把水吸上去,落下來增加了千百倍?!钡橇硪环矫嬉膊环εu皇帝的詩篇,在第五幕里鄉(xiāng)村人罵城市,沙恭達羅罵國王,作者用及其辛辣的、插科打諢的方式諷刺了國王的統治。為何迦梨陀娑對于國王又歌頌又諷刺?對這一態(tài)度上的矛盾,季先生解釋了矛盾存在的合理性和必然性,他用中國詩人杜甫對統治階級和人民的疾苦來對比迦梨陀娑的心境。他說:“杜甫對唐王的感情多么深厚??!然而就在同一長詩里,他卻唱出了千古流傳的名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一面是忠于君王的傳統思想,另一面卻是救苦難民眾于水火的現實,這對矛盾活生生的顯現出來,并且存在于《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一部作品中,對比迦梨陀娑,盡管不完全相同,但是大肆宣揚敬重國王,這種情況也在印度形成了一個傳統,再加上迦梨陀娑要活命,必須依附于國王,這也許就是作者當時的處境,季先生用“這是當時社會環(huán)境所決定的”揭示了這一矛盾的顯性因素,是辯證反思后得出的結論。的確,必須充分考慮到印度的國情和當時的環(huán)境,如果一味去苛求古人,則失去了文化的“自知之明”,陷入了唯心主義的困局。這也證明季先生在《沙恭達羅》翻譯中顯示出的文化自覺。從文化本身角度上看,文化是有創(chuàng)作者與社會現實條件共同決定的,要達到文化自覺,不能片面的從主體角度出發(fā),要站在世界的高度對文化進行對比和判斷,同時在歷史長河中對文化現象做出理性和清醒的判斷,季先生冷靜地看到了中外文人在一部作品中文化共性與個性間相互依存的關系,結合“當時的境況”用發(fā)展的眼光看問題,在強調文化差異性的基礎上不忽視文化間的共性,實現了印度古代戲劇研究的發(fā)展進步及文化自覺。
二、追求超脫的文化理想
在文化發(fā)展的今天,文化沖突無時無刻不在發(fā)生,對于不同文化的價值評價對文化沖突的態(tài)勢和走向有著深遠的影響,這需要我們站在更高的視野上有一種超脫的文化理想,才能化解沖突,擺正自身文化在世界文化中的位置。
文化價值的實現,有一個從辨真假到明利害再到審美丑的階段,這是一個不斷超越自我,不斷追求理想的過程。任何一項文化實踐的評判不能只停留在優(yōu)劣的一個維度上,更需要在實踐中有所“建構”,在對比、選擇中不斷超越。對于《彌勒會見記》研究過程,季羨林先生并沒有停留在史實研究本身,而是將有價值的點合理的勾連起來,從而提出了大膽的假設。這里有繼承了王國維的文化史學觀,同時也發(fā)展了王國維的思想,具有超脫的文化理想。
季先生的思路是首先用大量的事實證明《彌勒會見記》是一部戲劇作品而非敘事體文學,這主要體現在他的《吐火羅文和回鶻文本<彌勒會見記>性質淺議》一文中,以及《季羨林全集—吐火羅文彌勒會見記譯釋》中,其中用大量事實證明《彌劇》是一個劇本,比如,288b5的“幕間插曲終”、“全體上下”字樣,以及“nataka”的出現以及講故事和表演者的互相配合等等特征。為什么季先生要首先從證明《彌勒會會見記》是一個劇本,除了解開當時一些學者的“滿腹疑團”從一部戲劇作品入手,因為從季先生又由這個“事實”發(fā)現了其“應該”有的價值,根據題記《彌勒會見記》原本是用印度文寫成的,也就是說最初的手稿應該出自印度某位作家,并且后來由印度文翻譯為吐火羅文再翻譯為回鶻文,這樣古印度與中國之間應該存在著戲劇上的傳入和交流,并且所有國家的戲劇起源都與宗教有關,這更加印證了這種交流存在的可能。季先生對比了中印戲劇的七個特點的異同:“1.韻文、散文雜糅,在中國是歌唱與道白相結合。2.梵文、俗語雜糅,在中國不很明顯。3.劇中各幕的時與地隨意變換,二者相同。4.有丑角,二者相同。5.印劇有開場詩,中國有跳加官。6.結尾大團圓,二者基本相同。7.舞臺,印度方、長方或三角,中國方。 既然中印戲劇有這么多相同之處,《彌勒會見記》的題記又表明吐火羅文的版本是有某種“印度文”翻譯過來并且中國印度曾經有過通商的經歷,那么季先生提出了自己的推斷:“印度戲劇——新疆戲劇——內地戲劇三者之間很可能有一個影響關系,通過河西走廊,西域的(其中也包括印度)歌舞雜伎進入中國內地。像《彌勒會見記劇本》這樣的源于印度的戲劇傳入中國的內地是完全可以想像的”。雖然對于河西走廊的地點,季先生持有謹慎態(tài)度,但是,這種假設是符合一個正確的邏輯推理過程的,這一過程從“是”所代表的事實推進到“應該”的思維緯度代表的對于事實的價值評價,再到“更”的思維層面所代表的假設,這是一超脫文化理想的表現。有了前面對《彌勒會見記》是劇本的事實研究,才有了古印度與古代中國之間文化交流的正確價值評價,再到印度戲劇——新疆戲劇——內地戲劇三者影響的更大膽的假設,可以映射出季羨林先生對于一種文化價值從“事實”考證到“應該”的推理再到價值理想的“超脫”過程。endprint
《彌勒會見記》的譯釋以及季羨林對中印戲劇交流的整理繼承了王國維戲劇史學觀并有所發(fā)展。《宋元戲曲考》是季羨林推崇的著作,他認為這本著作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開山之作,同時他指出王國維所涉獵的僅僅到“西域戲劇”、“西域音樂”,未明指是新疆戲劇、印度戲劇。王國維的書中多為漢族戲劇,對少數民族戲劇研究的缺失是明顯存在的。通過 《彌勒會見記》一系列研究工作,季羨林先生提出了中國戲劇史可有劇本的表演可從宋元提前至唐代的假設,這里我們并不論證這種假設是否成立,但是對于這一譯釋研究過程所映射出的文化價值觀念是毋庸置疑的。在文化層面上,季先生并沒有停留在某種文化的好壞、優(yōu)劣上, 而上升到對于一種文化,甚至幾種文化的建構層面上,通過對不同文化的評價,選擇創(chuàng)建自身的文化價值,對《沙恭達羅》與《彌勒會見記》的譯釋過程就是很好的例子,他最終形成的不僅僅是一種評價的標準,而是一種帶有超越力量的文化價值,能夠不斷改變現狀引發(fā)更多的思考和總結。 同時我們看到季先生用良好的文化自覺對傳統文化進行了繼承和反思,清醒的明晰了自身文化的特征和應有地位以及發(fā)展趨勢,明確了自身文化在世界文化中的定位。
三、反思文化傳統
文化傳統是一個民族在持久的文化實踐中,在歷史進程里積淀形成的生存方式,這里面包括文化習慣、價值判斷、風俗習慣等,文化傳統在一代一代綿延傳遞的進程中,會有延續(xù)也會有創(chuàng)新,那些能夠滿足人們發(fā)展需要的文化傳統被保留、繼承下來,反之則被摒棄、超越。這是一個歷史發(fā)展的必然,不能阻擋,但如果能夠有意識地充分發(fā)揮自身的主觀能動性,用發(fā)展的眼光看待文化傳統,不斷反思其當代價值,將文化傳統的諸元素放在現代的語境中,主動實現傳統文化和現代文化之間的良性互動,這對于文化傳統的發(fā)展和綿延,是一個良好的舉措。
季羨林先生對中國戲曲及其表演風格有著很深的情愫,,在他的多篇文章中,都表達了對戲曲塑造人物的本領及演員表演的推崇。他提到《法門寺》劉瑾這個角色,覺得那種“炙手可熱、小人得志的情態(tài),在戲劇中表現的惟妙惟肖”,他還非常欣賞這出戲中演員的表演。在他的《春城憶廣田中》對關肅霜的表演更是“嘖嘖稱贊”,覺得其“技巧純熟、功力深厚,文武雙全,唱做俱佳”。
然而這種情愫與迷戀卻并沒有讓他對這種傳統文化以及其發(fā)展失去理性的思考。戲曲藝術根植中國大地,其歌舞演故事的敘事特征,程式化表演,靈活的舞臺時空轉換,豐富的唱腔種類,讓其在兩千年的中國文化中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然而這一生長于農業(yè)文明產物,則不得不遭遇沒落的頹勢,有些劇種面臨滅絕的危險。面臨戲曲的困局,季羨林先生雖沒有直接指出挽救的方法,但是對其反思卻一針見血,發(fā)人深省。
他首先指出從田漢以來的現代戲劇,雖受西方影響,但不能“全盤西化”,他提到:“把中國戲劇置于易卜生等的戲劇之中,還有一點關漢卿等的影響嗎?”這看似指出的是話劇的問題,但實則點出戲曲藝術的現代化問題,他試圖給話劇和戲曲搭起一座橋梁,形成兩者之間形成良性的互動,尋求根本出路。季羨林先生提出這個看法在上世紀90年代初,正值中國話劇的“危機”時刻,不僅已經完全找不到中國傳統文化的影子且和中國戲曲漸行漸遠,反觀戲曲藝術,則茫然四顧,不知何去何從。 雖然我們找不出季羨林先生提出的擔憂,在后來是否直接影響了戲曲和話劇的互動,但從90年代中期開始,越來越多的院團開始思考話劇與戲曲藝術的關系,北京人民藝術劇院就是率先從這里入手,從話劇的本土化問題上找到突破口,在話劇極度困難的時期,他借助戲曲藝術等傳統文化、編創(chuàng)了一系列如《茶館》、《蔡文姬》、《天下第一樓》、《趙氏孤兒》等經典劇目,讓看戲的觀眾重新回歸劇院。后來國家話劇甚至用戲曲的程式化手段和舞臺呈現詮釋了西方文明的經典故事《理查三世》,這部劇目不僅票房可觀,還受邀參加諸多國際戲劇節(jié),把中國文化帶到時間舞臺上,是將文化傳統諸元素用于現代文化的又一成功案例。
季羨林先生曾經提到他從不否認現代戲劇的價值,這并非價值判斷,他僅是指出這個事實。雖然是點到為止,但實則抓住了要害,戲曲藝術中折射出的我國文化傳統中的諸多因素,需要在現代的舞臺上找到出口,而現代戲劇更需要在傳統戲曲中發(fā)現素材。季羨林先生用其思辨精神,為傳統文化探出一條路徑,將傳統文化與現代藝術勾連起來,其折射出的反思精神和文化價值是難能可貴的。
作為客觀歷史進程和發(fā)展趨勢,全球化既是機遇又是挑戰(zhàn)。一方面在現今世界文化格局中,每個民族能夠比較充分的發(fā)展自己的文化優(yōu)勢,避免其劣勢;而另一方面,對后發(fā)展國家與發(fā)展處于弱勢民族來說,先發(fā)展國家和處于強勢民族對其產生了強烈的沖擊,許多本土文化命懸一線。季羨林先生戲劇研究中所體現的是文化自覺性、超脫的文化理想及對文化傳統的反思。不僅在其戲劇研究領域,季老在其一生中所涉獵的的各類文化研究中,都有所體現。尤其可貴的是,季羨林先生不把研究僅停留在一種文化的孰優(yōu)孰劣,而是高屋建瓴,運用比較和聯系的方法,融會貫通,準確地判定潮流中“自我”的定位,站在更高的角度上化解沖突,促進文化上的共識。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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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季羨林,談新疆博物館藏吐火羅文A《彌勒會見記劇本》,文物,19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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