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清華
如此盛大的一個場景,讓我一直恍若在夢中,覺得自個兒變成了金庸小說當中的人物。今天我們的主題叫“華山論劍”,如果真的論劍的話,我們都應(yīng)該穿著長袍,衣帶飄飄,背一個寶劍在這比試一下。有的人是有真本事,但是沒有出手,我屬于背著一把虛擬的劍,也沒有想出手,因為確實覺得沒有什么武藝。昨天晚上肖老師給了我一個任務(wù),讓我必須要出手,所以非常地惶恐。我不知道出一把什么劍,既然答應(yīng)了,也要虛晃一下。
我要談的話題是肖老師給我的一個題目,叫作《中國詩歌的精神》。雖然做了三十幾年的教師,也有少數(shù)的心得,但是大言不慚談中國詩歌的精神還是讓我非常心虛。我想來想去,想到了一位救星,前輩學者辜鴻銘。辜鴻銘先生是一位奇葩,他是印尼華人子弟,非常年輕的時候就去了歐洲,游學很多國家,據(jù)說懂得十幾門語言,應(yīng)該是一個非常有學問的人。他精研中國古代典籍,用德語和英語寫作,他有一本書叫《中國人的精神》,這本書非常有意思。
辜鴻銘有很多奇葩的觀點,有一些是很荒謬的,比如他說男人納妾是應(yīng)該的,有道理,就好像是一把茶壺可以配多個茶碗。聽上去好像很有道理,但是假定你家的茶壺多配幾個茶碗,那別人家的茶壺就沒有茶碗可配了。他還扎著長辮子,五四運動發(fā)生了,他在北大當教授,留著辮子,而且寫文章贊美最后一個皇太后隆裕太后,引用了歌德的詩“你是一顆星,一顆光彩奪目的星,往昔的風暴和烏云全都已經(jīng)過去”來贊美隆裕太后輔佐年幼的皇帝溥儀,挽救業(yè)已坍塌的帝國。
這些我們都要批判,但是有一個觀點我認為很有意思。他舉歐洲的幾個大國,英國、德國、法國,認為它們的民族精神都很優(yōu)秀,他說了三個關(guān)鍵詞,一個叫作質(zhì)樸,一個叫博大,還有一個叫深沉。他認為英國人、德國人、法國人在這三個關(guān)鍵詞里面都缺一個“不”,英國人不質(zhì)樸,德國人不博大,法國人不深沉,雖然他們都有另外的兩個優(yōu)點。但是相應(yīng)地,他認為古代的希臘特別了不起,這三者都有,既深沉,又質(zhì)樸,又博大,他認為希臘的文明是最高級的。同時辜鴻銘又認為我們中國文化跟希臘一樣偉大,這三者都有,還多了一個,叫靈敏。這個觀點不見得完全符合國際的看法,每個民族都有它的優(yōu)點,也有它可能存在的缺點,但是如果把辜鴻銘的這個說法放到中國詩歌里面來談,我覺得很有道理。中國的詩歌從古至今,有太多的遺產(chǎn),太多的偉大詩人、不朽的作品,也有太多的特點。怎么來談?我覺得可以歸結(jié)為一個關(guān)鍵詞,就是靈敏。
什么是靈敏?靈敏包含哪些東西?我也說不清楚。我只是經(jīng)常有一些感慨,讀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嘆息不盡,百感交集,卻說不出來。他展現(xiàn)的詩人的才俊和他想表達的意境,應(yīng)當可以用靈敏來概括,極其微妙纖細又精確到位,他的轉(zhuǎn)韻也非常微妙。
靈敏包含了詩歌中的情緒。中國人非常容易受觸動,即便是一位帝王,他的情緒也非常纖細。比如說漢武帝,漢武帝是具備文治武功的一位皇帝,他有一首《秋風辭》,纖細,婉約,甚至有一分頹唐。稍晚于他的魏文帝曹丕有一首《燕歌行》,也是假扮了女人的口氣,“賤妾煢煢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不覺淚下沾衣裳”。用女人的口吻來寫作,這個很有意思。
曹丕是一位很有見識的皇帝,他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觀點,叫作“文以氣為主”。我認為這個“文以氣為主”就非常微妙地說出中國詩歌的特點。氣是無形的東西,無處不在又化于無形,但它又實實在在起作用。氣在一首詩中既是思想,是情緒,是經(jīng)驗,又是內(nèi)容,是形式,還是語言、節(jié)奏、音樂和神韻,氣包含所有,讓所有化于無形之中。中國詩歌有這樣的稟賦和特點,一首好的詩歌一定是有氣的。我經(jīng)常在課堂上讓我的學生們高聲齊誦像《春江花月夜》這樣的詩,齊誦李白的《將進酒》,學生們就很有感覺。宋詞又變得無比纖細和微妙,讀宋詞顯氣、聚才,讀唐詩養(yǎng)氣。養(yǎng)氣和聚才是中國古代的精髓。
中國古代詩人是多愁善感的,《詩經(jīng)》里面有一個篇章《黍離》,看到田野里的谷子和其他的莊稼都長得很好,這個人偏要嘆息“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最終他是自我欣賞的。這個人的憂是什么憂,這個人的愁是什么愁。到了李白那里有一個說法,萬古愁,“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萬古愁是中國詩歌的主題之一,和靈敏有關(guān),是為什么愁,不是為稻子也不是為谷子,不是為衣裳和現(xiàn)實利益,它就是一個形而上學之愁,是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那樣一種愁,說不清楚又確實在,關(guān)懷著這個世界,關(guān)懷著天下蒼生,關(guān)懷著自己的處境和身份,是一種無形又無處不在的、高尚的又非常兒女情長的愁。
中國古代詩人常常能夠把個體的、小的愁緒升華為形而上的、永恒的情懷,這是中國人很了不起的地方。西方的詩歌和我們有很大的不同,我們讀雪萊,可以看到雪萊對于未來的期待和體認,比如《西風頌》里面“讓預言的喇叭通過我的嘴巴,把昏睡的大地喚醒吧!哦,西風啊,如果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對于未來的希冀,是西方近代以來的文學精神。中國古人不這樣看,南唐后主李煜,一位落魄的皇帝,寫道:“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币粋€皇帝如此沒有出息,多愁善感,不愛江山愛美人,可以說太頹廢了。古往今來詩歌為我們留下了滿懷激情,崇尚達于天地的豪情壯志,當然也包含了這樣一種小小的愁緒,甚至是頹廢。中國的美學是無比豐富的,中國詩歌的精神極其纖細、復雜和敏感,既有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也有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人生的各種經(jīng)驗在中國詩人的筆下淋漓盡致,無所不在。
我喜歡李白的《將進酒》。女兒讀小學時,在屋里背誦“古來圣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她背到這兒突然停下來,嘆息一聲說,“咳,這是什么人生觀???”這是一個小學生,她的那種特別正面的道德感,對于這樣一種詩句表示不解、不認同。她慢慢長大就認同了,這首詩里面包含中國詩歌的精神,中國人的精神,這首詩講的也是一種大關(guān)懷,是用了另外一種方式去講的。萬古愁是中國詩歌最高的范疇。
今年是中國新詩發(fā)展一百年。一百年來中國新詩從簡單到復雜,從單面到多樣,從比較迂腐和愚笨到靈敏和纖細。昨天我注意到,音樂會上那位朗誦藝術(shù)家朗誦食指老師的《相信未來》,他朗誦很好,是表演藝術(shù)家。有時小小的一個音節(jié)如果有偏差,也會使得這首詩的詩意出現(xiàn)問題。今天早上我和食指老師交流“相信未來”這個“來”怎么讀?食指老師說不能往上挑,要往下壓,不然就改變了詩的詩意。一首詩靈敏到一定程度,說明了它的復雜性,它在藝術(shù)上到達了一定境界。
新詩誕生以來出現(xiàn)了非常多的優(yōu)秀作品,我就不一一列舉,我最后用海子的幾句詩作結(jié)。我讓我的學生們在課堂上高聲齊誦《將進酒》,共同回味《離騷》,最后讀《以夢為馬》,我再問學生們覺得新詩和古詩、海子的詩和李白的詩能不能接起來,從語言的氣息,從思想的境界,從表達的敏感性,能不能成為一個整體或者一個譜系。大家說能,我可什么也沒有說。
萬人都要將火熄滅 我一人獨將此火高高舉起
此火為大 開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國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借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
千年后如若我再生于祖國的河岸
千年后我再次擁有中國的稻田
和周天子的雪山 天馬踢踏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選擇永恒的事業(yè)
我的事業(yè) 就是要成為太陽的一生
他從古至今——“日”——他無比輝煌無比光明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最后我被黃昏的眾神抬入不朽的太陽
…………
讀完這樣的詩,自然會對中國傳統(tǒng)語言、古典詩歌和現(xiàn)代語言、現(xiàn)代詩之間建立血肉的聯(lián)系、建立內(nèi)在氣息貫通的理解,這也意味著中國新詩毫無懼色地匯入了中國詩歌的不朽篇章中,變成了它體系的一部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