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方言“兒”類后綴探析

摘 要：成都方言里“兒”綴同時包含“兒尾”和“兒化”，且“兒”綴現(xiàn)象十分豐富。文章結(jié)合前人的研究并形成自己的見解，通過收集語料來對“兒”類后綴進行探析。文章首先對“兒化”“兒綴”“兒尾”等概念進行了界定，其次分別從“兒化”與“兒尾”兩個方面對成都方言名詞性后綴“兒”綴與普通話進行比較，最后歸納出成都方言兒綴的特點和功能

關(guān)鍵詞：成都方言 兒綴 兒化 兒尾

引言

關(guān)于“兒”綴的探討，漢語學界對其在普通話中的研究成果頗豐，對“兒綴”的名稱概念理解，“兒綴”的用法，“兒綴”的構(gòu)詞等都有深入的探討，故不再贅述。筆者認為，要研究“兒綴”，首先需要對三組概念加以辨析：“兒綴”“兒化”“兒尾”。根據(jù)黃伯榮在《現(xiàn)代漢語》的解釋，“兒化”應(yīng)該理解為在一個音節(jié)中，韻母帶上卷舌色彩的一種特殊的音變現(xiàn)象，這種卷舌化了的韻母就叫做兒化韻[1]，由此可見，“兒化”是語音層面的現(xiàn)象，而“兒”本身不單獨成為一個音節(jié)，與前面的韻母共同構(gòu)成一個新的帶卷舌的韻母。根據(jù)曹躍香在《兒化、兒尾和兒綴等術(shù)語在不同平面上之轉(zhuǎn)換使用》一文中的解釋，她指出“兒”音與其前字音節(jié)在語流中融合了的稱“兒化”，沒融合的稱“兒尾”。[2]因此，“兒尾”是“兒”字單獨成為一個音節(jié)，這個“兒”字需要讀出來。同時，作者指出“兒化”“兒尾”都是屬于語音層面的現(xiàn)象。而“兒綴”是詞匯與語法層面的概念，是書寫形式上帶“兒”的詞。所以“兒綴”在讀音上可能是“兒化”，也可能是“兒尾”。而本文所涉及的“兒綴”概念在讀音上便同時涉及“兒化”和“兒尾”。

從歷時的角度考察的話，兒化現(xiàn)象的出現(xiàn)時間應(yīng)該晚于兒尾，同時，兒尾在語流中由于某種作用逐漸變異最后形成了兒化現(xiàn)象，這種變化在北方方言中的速度與程度是漸變的、不平衡的。以北京話為代表的部分方言區(qū)域中兒化演變比較完全，兒化現(xiàn)象比較普遍；有的方言片兒尾和兒化并存，正處于演變之中，像成都方言便是一個典型例子；有的方言片則只有兒尾，沒有兒化，像四川犍為、井研、五通橋等地區(qū)方言基本上只有兒尾，沒有兒化。

成都方言名詞性詞綴“兒”綴詞數(shù)量多，使用頻率高，涉及到生活中的各個方面。跟普通話中的“兒”綴相比，成都方言中的“兒尾”現(xiàn)象尤其值得關(guān)注，“兒尾”用例遠遠大于普通話中的頻率，“兒化”很多現(xiàn)象的相關(guān)特點以及用法與普通話也有所不同，這就足以體現(xiàn)“兒綴”在其成都方言構(gòu)詞中獨特的重要性，以下分別從“兒化”與“兒尾”兩部分對成都方言名詞性后綴“兒”綴與普通話進行比較，并進一步歸納出成都方言兒綴的特點和功能。

一、兒尾

成都方言中的兒尾詞數(shù)量很多，細細分類，有如下類別：

表示動物，例如：

豬兒、耗兒、魚兒、鵝兒、馬兒、牛兒、狗兒、羊兒、貓兒、鴨兒、雞兒、雀兒、蝦兒、兔兒

表示人，例如：

娃兒、瘋兒、傻兒、癲兒、妹兒、頭兒、聾兒、胖兒、麻兒、矮兒、弟兒、幺兒、獨兒

表示事物，例如：

刀兒、帽兒、肚兒、桶兒、肚兒、瓢兒、鍋兒、鏟兒、褲兒、坎兒、船兒、票兒、碗兒、杯兒、梨兒、椅兒、鍵兒

表示方向，例如：

這兒、哪兒、那兒

表示其他，例如：

樣兒、個兒、雙兒

從以上用例中不難發(fā)現(xiàn)，成都方言中能帶兒尾的詞根一般是單音節(jié)語素，在成都方言中，這些詞中的兒尾都具有實實在在的單獨的語音，不可或缺，必須獨立存在。下面將以普通話作對比來揭示出成都方言“兒尾”的一些特點：

1.語音對比

普通話中的“兒”原調(diào)是35，在語流音變中不涉及變調(diào)問題，但是在成都方言中，兒尾涉及到變調(diào)問題。當兒尾前面的音節(jié)是陽平時，有一些詞語中的兒要變成陰平，如：娃兒、魚兒中的兒要讀成陰平。

2.普通話中的兒尾情況與成都方言兒尾不盡相同

成都方言和普通話都屬于北方方言，不管從其語音、詞匯還是語法來看，內(nèi)部一致性比較大，但是就其兒尾來說，在普通話中很多沒有兒尾的詞在成都方言中都必須帶兒尾，不能省略。即使這些詞在普通話中帶了“兒”綴，它在語法平面上所起的作用也往往是構(gòu)形作用，是一種兒化現(xiàn)象，兒綴可以省略。并且兒尾之前的詞性基本上為名詞，這些名詞可以單獨成詞，與對應(yīng)的兒尾詞同義，經(jīng)過筆者統(tǒng)計，此種情況多是用在表動物名詞上，舉例如下：

豬兒—豬 魚兒—魚 馬兒—馬 牛兒—牛

羊兒—羊 貓兒—貓 鴨兒—鴨 雞兒—雞

3.成都方言的兒尾一般是位于單音節(jié)語素之中

從以上的用例來看，成都方言的兒尾前面的詞根全部都是單音節(jié)語素，并且絕大多數(shù)詞根為名詞性語素，少量詞根為代詞和量詞詞性語素。

4.成都方言很多兒尾詞對應(yīng)有相同詞根構(gòu)成的雙音節(jié)詞

在成都方言中，并不是所有的帶兒尾的詞根與不帶兒尾的情況下意義基本一致，有的兒尾詞沒有對應(yīng)的同義的單音節(jié)詞，兒尾前面的語素是黏著語素，不能單獨成詞，但是在成都方言中，往往可以通過語素重疊或者帶“子”綴的方式轉(zhuǎn)換成同義詞。舉例如下：

娃兒—娃娃 妹兒—妹妹 弟兒—弟弟 幺兒—幺幺

褲兒—褲子 胖兒—胖子 肚兒—肚子 樣兒—樣子

兒尾詞多用在老百姓日常生活口語交際之中，而帶字綴或者重疊的方式的詞多用在書面語或者正式場合中，兒尾詞更加生活化，更接地氣。

在成都方言中，很多單音節(jié)名詞可以通過重疊的形式來取得和帶兒尾的詞意義相同的效果，不過，重疊的形式的詞多用在小孩中，具有一種可愛的意味。例如：馬兒—馬馬、牛兒—牛牛、刀兒—刀子，這種情況不在上述所列情況之內(nèi)。

5.成都方言里有“量詞重疊式+兒（兒尾）”或“量詞重疊式+兒子”的說法

在普通話里，“數(shù)詞+量詞重疊+名詞”結(jié)構(gòu)可以表示單個具體的概念，例如：一棵棵樹、一粒粒沙子都是強調(diào)相同事物中的個體，但是在成都方言里，存在“數(shù)詞+量詞重疊+兒+名詞”的結(jié)構(gòu)，表示說話人對量的評價，例如：endprint

一撮撮兒玉米/一撮撮兒子玉米（形容玉米數(shù)量很少）

一方方兒布/一方方兒子布（形容布很小很?。?/p>

6.成都方言中“重疊式詞干+兒尾”詞能產(chǎn)性強，數(shù)量多

成都方言中重疊式兒尾詞相對普通話甚至其他方言區(qū)來說比較發(fā)達，能產(chǎn)性強，有一定的數(shù)量。根據(jù)詞根的詞性劃分，種類繁多，舉例如下：

名詞性語素重疊+兒尾：

簽簽兒 叉叉兒 杯杯兒 漿漿兒 桿桿兒 眼眼兒

邊邊兒 抽抽兒 盆盆兒 瓶瓶兒 爪爪兒 棒棒兒

動詞性語素重疊+兒尾：

飛飛兒 鉤鉤兒 吹吹兒 蓋蓋兒 架架兒 掃掃兒

套套兒 墊墊兒 揍揍兒 別別兒 叫叫兒 轉(zhuǎn)轉(zhuǎn)兒

量詞性語素重疊+兒尾：

根根兒 絲絲兒 坨坨兒 片片兒 點點兒 杯杯兒

條條兒 顆顆兒 兩兩兒 段段兒 撮撮兒 方方兒

形容詞性語素重疊+兒尾：

尖尖兒 顛顛兒 慢慢兒 悄悄兒 好好兒 彎彎兒

卷卷兒 頂頂兒 空空兒 小小兒 默默兒 輕輕兒

副詞性語素重疊+兒尾：

將將兒 剛剛兒 偏偏兒 恰恰兒

二、兒化

（一）非重疊式兒化

成都方言中不僅兒尾詞數(shù)量眾多，而且兒化詞也占據(jù)了一定的比例，現(xiàn)根據(jù)詞根的詞性分類，舉例如下（為了與詞尾兒區(qū)分，兒化現(xiàn)象的兒綴一律采用X兒來表示：

名詞性語素+兒：

單音節(jié)詞：

杏兒 女兒 毽兒 泡兒 兔兒 雙兒 旋兒 爪兒

雙音節(jié)詞：

蒼蠅兒 跟班兒 麻雀兒 舌頭兒 星宿兒 弟娃兒

滑桿兒 烘籠兒 臉殼兒 墨盤兒 煙桿兒 毛根兒

黑八兒 吼班兒 邊花兒 春尖兒 嫩顛兒 姑娘兒

張三兒 李四兒 王五兒 陳六兒 趙七兒 黃五兒

三爸兒 幺叔兒 四妹兒 大舅兒

三音節(jié)詞：

鋪蓋卷兒 新姑娘兒 鵝石板兒 蘿卜纓兒 青菜頭兒

巴壁虎兒 苞谷泡兒 車筆刀兒 點水雀兒 對對眼兒

果子泡兒 丁丁貓兒 憨大漢兒 蠛蠛蚊兒 紅苕片兒

王秀英兒 李健平兒 孫淑芬兒 王啟根兒 覃伯官兒

動詞性語素+兒：

跨桿兒 親嘴兒 逮貓兒 扮燈兒 抱蛋兒 撐桿兒

撐花兒 抽廂兒 打波兒 過門兒 滾身兒 開山兒

形容詞語素+兒：

朽桿兒 遇緣兒 摩登兒 哈巴兒 哈兒 瓜兒

量詞語素+兒：

一本兒 兩分兒 一截兒 三斤兒 對對兒 分分兒

從以上用例我們大致可以看出成都方言兒化詞的一些特點：

1.成都方言中能兒化的單音節(jié)詞很少

成都方言和普通話中兒化詞都占據(jù)相當?shù)谋壤?，尤其以普通話中的兒化詞為最多，從音節(jié)形式來看，兩者中都包括單音節(jié)、雙音節(jié)、三音節(jié)詞，但是普通話中單音節(jié)詞很多都可以兒化，而成都方言恰恰相反，單音節(jié)能夠兒化的詞很少。

2.成都方言中能兒化的詞在普通話中不一定能夠兒化

成都方言中的一些兒化詞如果和普通話對應(yīng)的話，并不一定能夠一一對應(yīng)，在成都方言中能夠兒化的詞在普通話中不兒化或者在普通話中能夠兒化的詞在成都方言中不兒化，例如：普通話中的亮兒、空兒、筐兒、球兒、歌兒、票兒、葉兒、字兒、詞兒、鳥兒等，在成都方言中不兒化；成都方言中的蒼蠅兒、麻雀兒、舌頭兒、親嘴兒、摩登兒在普通話中不兒化。

3.成都方言中兒化詞以名詞居多，也有少量的動詞、形容詞和量詞

從以上用例可以看出，名詞性語素+兒的詞數(shù)量最多，其他詞性語素構(gòu)成的詞數(shù)量很少。

4.成都方言中稱謂詞兒化現(xiàn)象顯著

在成都方言中，很多稱謂詞是可以兒化的，鄧英樹、張一舟在《四川方言詞匯研究》總結(jié)了成都方言中稱謂詞兒化的規(guī)律，即：[3]

A.姓氏后加除一、二之外且十以下的數(shù)字都可以兒化。舉例如下：

李三兒 張四兒 陳五兒 趙九兒 王五兒 余五兒

B.有些親屬稱謂不是重疊名詞的可以兒化。舉例如下：

二爸兒 幺叔兒 三妹兒 二舅兒 五娘兒 三姐兒

C.如果姓名中名的用字為舌尖鼻音韻尾字，可以兒化。舉例如下：

李秀英 王淑芬 李軍兒 陳俊兒 劉老根兒

（二）重疊式兒化

成都方言中，重疊式兒化具有一些鮮明的特色，主要是AA式，不過細分可以分為兩類：

1.重疊式合成詞兒化與否都可以，兒化可以省略。舉例如下：

果果（兒） 褂褂（兒） 箱箱（兒） 盒盒（兒）

圈圈（兒） 抽抽（兒） 鏟鏟（兒） 尖尖（兒）

彎彎（兒） 柜柜（兒） 管管（兒） 簽簽（兒）

兩者相比較，重疊式加上兒綴后便附加上小而喜愛的感情色彩，而且口語化更強，比較隨意。而非兒化并無這種特點。

2.重疊式合成詞必須兒化，兒化不可以省略。舉例如下：

風風兒 羹羹兒 凳凳兒 壺壺兒 鍋鍋兒 腸腸兒

鉤鉤兒 瓢瓢兒 釘釘兒 旗旗兒 吹吹兒 飛飛兒

此種情況同上，加上兒綴都有小而喜愛的感情色彩。

從以上用例來看，成都方言重疊式兒化合成詞都是名詞，并且都極具口語色彩，川味兒濃厚，都可以表示小而喜愛的感情色彩。

三、成都方言兒綴的功能

根據(jù)黃伯榮對于兒化在現(xiàn)代漢語中的功能來說，兒化具有區(qū)別詞義，區(qū)分詞性，表示細小、親切、輕松或喜愛的感情色彩等三種功能，按照這種思路，結(jié)合以上我們對成都方言兒尾和兒化的系統(tǒng)分析，我們可以看出成都方言中兒綴并無區(qū)別詞義、區(qū)分詞性的作用，因為雖然成都方言中帶“兒”綴的詞基本上都是名詞，但這并不是是因為后綴“兒”多帶來的結(jié)果，因為如果去掉“兒”綴的話，詞根也基本上是名詞性的。endprint

1.“兒綴”是成都方言名詞的標志

成都方言里的“兒綴”雖然不像普通話里的“兒綴”有轉(zhuǎn)類的作用——名詞化，但是，能夠被“兒綴”附加的語素大部分都是名詞性語素，所以，在成都方言里，我們可以通過“兒綴”的使用基本判定該詞的詞性，而絕大多數(shù)帶“兒綴”的詞為名詞。AA兒作為名詞的構(gòu)造手段在成都方言里具有普遍意義，是名詞的形式標記。

2.“兒綴”具有成詞功能

成都方言“兒綴”可以使黏著語素變成自由的名詞，沒有“兒綴”的話，這些語素都不能單獨使用，必須有兒綴，才能成為能夠自如使用的名詞。例如：成都方言里的“褲”“肚”“樣”等語素都不能單說，必須以帶“兒綴”的形式使用，分別形成“褲兒”“肚兒”“樣兒”這類詞，在成都方言里占據(jù)了一定的數(shù)量，往往這些黏著語素可以通過增加“兒綴”或“子綴”形成自由的名詞。

3.“兒綴”具有構(gòu)形功能

構(gòu)形性的“兒”綴己經(jīng)基本完全虛化，在這些“兒”綴名詞中，加不加“兒綴”沒有明顯地改變原來的詞義，只是增強了一定的口語色彩。同時，根據(jù)鄧英樹和張一舟的看法，成都方言中的“兒綴”和重疊可以共同形成小稱的功能，而單純的重疊和“兒綴”沒有這種功能。[4]例如：成都方言中“縫縫兒”通過重疊+兒綴的共同作用讓我們深切地感受到這個縫絕對不會是太大的感覺，同時，這個縫的大致情況我們也可能會有一個簡單的認識。而如果單純使用“縫”這個詞的話，我們便無從判斷這個縫的大致情況，它只是單純地進行了一個概念的指示而已。

4.“兒綴”賦予了一定的口語色彩

“兒”綴的口語色彩很濃，親切、隨意，具有濃厚的地方色彩。成都方言“兒綴”的大量使用，體現(xiàn)了成都方言接地氣、生活氣息濃厚的特點，與成都作為休閑之都的地域特色相互映襯，有了“兒綴”的使用，成都方言顯得更加川味十足。

注釋：

[1]黃伯榮，廖序東：《現(xiàn)代漢語》，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08頁。

[2]曹躍香：《兒化、兒尾和兒綴等術(shù)語在不同平面上之轉(zhuǎn)換使用》，廣播電視大學學報，2004年，第3期。

[3]鄧英樹，張一舟：《四川方言詞匯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66頁。

[4]鄧英樹，張一舟：《四川方言詞匯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78頁。

參考文獻：

[1]鄧英樹，張一舟.四川方言詞匯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2010.

[2]王文虎，張一舟，周家筠.四川方言詞典[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14.

[3]黃伯榮，廖序東.現(xiàn)代漢語[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

[4]曹躍香.兒化、兒尾和兒綴等術(shù)語在不同平面上之轉(zhuǎn)換使用[J].廣播電視大學學報，2004，（3）.

[5]覃洲.四川方言中疊字現(xiàn)象之豐富性探討[J].黑龍江社會科學，2016，（3）.

（覃洲 上海外國語大學國際文化交流學院 200080）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