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夢迪(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
沈從文在《邊城》中曾寫下這樣一個“一切莫不極有秩序,人民也莫不安分樂生”的不為外界所擾的湘西小城。而讀此詩集中的桂東區(qū)詩歌,正使人不自覺地將廣西桂東與沈從文所描繪的湘西世界聯想起來。且不說詩人們對桂東各地區(qū)山水景致風俗畫般的描繪,更令詩人們著意的恐怕是寄寓在這片山水間的對桂東乃至整個廣西的人文關懷。詩人們寫廣西桂東,恰如湘西之于沈從文,高郵之于汪曾祺那般,故鄉(xiāng)縱然是一座邊城般的存在,卻也因此成為詩人靈魂上的寄所。因此,在這一還鄉(xiāng)的過程中,詩人們總不自覺地進行著一種邊城敘述,體現在詩歌的意向與主題上,則呈現出三種對位關系,即邊城與都市、童年與成年、古代與現代。在這三種邏輯敘述下,詩人們?yōu)閺V西桂東搭建起一片不同于現代城市生活的獨立空間,而其中呈現出的情感走向也各有不同。
在詩人們的詩歌敘述中,桂東儼然以一個非中心的邊城而存在,相較于遠處的現代都市及毗鄰的遍地黃金的廣東,廣西多了幾分鄉(xiāng)氣,因此環(huán)繞著仙氣、道氣。盤妙彬的詩最先給人以震撼,在他的筆下,梧州市的白云山與長洲大壩不僅是兩處無聲無息的景觀,更蘊含著廣西的精神氣韻。詩人以地主做白云山的主人,亦俗亦雅,地主那悠閑度日、不理疾苦的人物形象卻在現代的生活境遇中顯出一種別致,他缺乏的現代性積極正將梧州的白云山與外部世界隔絕。相似的,在《長洲大壩》中,大壩同樣以高高在上的姿態(tài)俯視低處掙扎在冷暖溫飽中的眾生,是的,它不會懂,就像邊城一樣淳樸的廣西也不會懂外界的喧囂。如果說盤妙彬筆下的梧州景致自顯示出一種桃源鄉(xiāng)隱的仙風道骨,那么羅曉玲的《三鑲街》則明顯帶有從都市回歸鄉(xiāng)土后的不適與摩擦。詩人顯露出的是魯迅歸鄉(xiāng)后那種無所適從的心情,她成為了那條不合時宜、隨風而飄、無處扎根的彩帶,被一種來自遠古的堅韌力量所抗拒,映射了詩人們的一種普遍反思。盡管廣西地區(qū)所秉承的嶺南文化已經在改革開放的大潮下被漢文化同化,但詩人們在詩中所著力刻畫的這個沉默不語、不諳世事的小城已與外界的大都市形成一種強烈的對比。
歷經過熙攘人聲,再回到夢中常游的故鄉(xiāng),詩人們大多不自已地追憶起童年往昔,這是這座邊城與其記憶交相輝映所在,而背后道出的多是游子的顧盼漂泊,以及成年后對曾經純真的扼腕嘆息。品一口六堡茶,詩人道起:“那時故鄉(xiāng)未老/ 母親尚在 /我還是個少年”(《六堡茶》)故鄉(xiāng)的一景一物,都令詩人魂歸?!拔逶买T樓/樓是故居門上的一把暗鎖/月是童年的一把鑰匙”(《月下騎樓》)那些在成年后被封存的記憶,因為受到了故鄉(xiāng)景物的召喚,破蛹而出。受到故鄉(xiāng)自然風光的洗禮,詩人們不僅追憶童年往昔,更在這一時空下放棄了進化論式的直線向前的生命進程,停滯在這里,對自我的生命處境進行著深刻思悟。盡管故鄉(xiāng)與遠方的都市相比,是顯得太邊緣了,卻也因此而為詩人保留著之前存在過的希望,只有這故鄉(xiāng)的山水才能喚起在生活中絕望爬行著的人們。所以,在《隱于小鎮(zhèn)》這首詩中,詩人用頗具戲謔的口吻想象歸隱于一個叫六靖的小鎮(zhèn),與所有現代化的生活方式決裂,回到古代,過陶淵明般的閑適生活,似乎這世界上沒有微信、電話、互聯網。而這種想象正合乎桂東,或者廣西給人們的一種印象,遠離世俗,雖滯后卻也落得清凈。在童年與成年兩種身份的對位敘述中,廣西桂東的邊城意味更加濃厚。
正因為詩人們通常在成年——童年的敘述模式中追憶這片山水,使得詩中不得不具有了另一種對話性質,即穿插在古代與現代之間的生命訴說。詩人們凝望桂東山水,意識到自我的成長變化,卻相對地,將桂東的山水建筑視為永恒不變的靜物?!妒赝麡恰分?,風穿堂而過,鳥兒掠影浮光,世間萬物在守望樓周身變幻,它卻忘記了時間,停留在最開始的模樣。還有那富川古城墻早已成為富川人的身份象征,伴隨著他們的精神文明佇立在這里。如果說詩人在盛贊古城墻的永垂不朽,不如說詩人是在堅守屬于富川人的文化氣質。建筑物的靜默與外部世界的變幻莫測構成對照,當一切都在日新月異時,詩人們用這些古建筑的經年不變告知我們,桂東在時間的長廊中走得緩慢。那么,在這種時間的回溯性敘述中,詩人更傾向于將思緒拉回到古代的文化想象中,而與現代性的線性敘述做出區(qū)分。現代經濟的發(fā)展打破了這古代傳說的模樣,再不見“一騎紅塵妃子笑”的浪漫場景,轉而變成現代工具的大片收割,來自四面八方的收購與轉賣。這也是廣西這片土地的矛盾性所在,人們一面竭力保持原始的美麗,一面又無法抵抗現代化的衍變。
其實,無論是詩人們對廣西邊城屬性的建構,還是在其中所引發(fā)的童年追憶,抑或是在質疑現代性的過程中的古代訴說,都來源于詩人們對廣西這片土地的本能認知。他們所熟知的這片凈土,承載了許多記憶,以及對一種文明的塑造。當他們再次回到故鄉(xiāng)或回憶這里時,它就是那樣一副默默無語卻又生動活潑的邊城模樣,為他們的生命旅程敲響警鐘。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