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農業(yè)大學
安勝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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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式觸發(fā)領屬義的事件語義分析
新疆農業(yè)大學
安勝昔
本文在形式語義理論框架下,對漢語中典型的原位話題句進行了分析。領屬關系作為一種語義關系也是漢語部分句式本身語義的一部分。領屬義是話題句本身所具有的意義,這種關系純粹是句式語義的要求。句式中除了領屬關系以外,還包括一類具有特殊上下義關系的語義類型。由句式帶來的領屬關系屬于語用層面的領屬關系。本文采用事件語義的分析方法,揭示了句式領屬關系的觸發(fā)、呈現(xiàn)方式以及解讀過程,使得領屬關系的產生、相互依賴以及互動能夠呈現(xiàn)得更為清晰。本文對典型的原位話題句所做的形式化分析,概括性更強,分類也更具有可操作性。
話題句;領屬關系;事件語義
本文所要研究的對象是現(xiàn)代漢語中典型的主謂謂語句??梢詫⑵湫问交硎緸椋篘P1+ [NP2+VP]。關于主謂謂語句的鑒別標準,學界有很多論述。這些論述普遍認為,大主語和小主語之間具有領屬關系是主謂謂語句成立的必要條件。(丁聲樹等 1961; 朱德熙 1985)也就是說,句子的謂語部分是“NP2+ V”,并且NP2與句首NP1之間存在領屬關系。王力(1952)認為具有領屬關系的主謂謂語句是話題句。主謂謂語句具體的表現(xiàn)形式如例(1)~(3):
(1) a. 張三手破了。
b. 這間房窗戶大。
(2)a. 張三頭發(fā)白了一大半。
b. 他上衣扣子掉了。
(3)a. 水果我喜歡蘋果。
b. 晚飯張三吃面條。
以上例句的共同特點是:語義上,NP1與NP2具有領屬關系,NP1為領有名詞(possessor),NP2為隸屬名詞(possessum);句法上,NP2為VP的必有論元,而NP1與VP沒有直接的句法關系,不是VP的必有論元。(1)和(2)可以變換成(4)和(5)中相應帶“的”字的短語形式,句子意義基本不變:
(4) a. 張三的手破了。
b. 這間房的窗戶大。
(5)a. 張三的頭發(fā)白了一大半。
b. 他的上衣扣子掉了。
在(1) 和(2)中,NP1和NP2之間的領屬關系非常明確:領有者可以是有生名詞“張三”和“我”,也可以是地點名詞“這個房間”。這兩個個體之間的領屬關系可以通過“的”字來表述為“定語+中心語”的領有名詞短語形式:“張三的手”,“這間房的窗戶”。但是,例(3)卻不能轉化為“水果的蘋果”或“晚飯的面條”,因為“蘋果”是水果中的一個次類;“面條”是晚飯中的一個次類。這類領屬關系不是“的”字所表示的領屬形式,而是體現(xiàn)為名詞的上下義位關系。名詞之間的上下義關系也是一種領屬形式,“水果”和“晚飯”是上位詞,表示一個更大的范疇?!疤O果”和“面條”則分別是其中的一個具體實例(token)。在(3)這樣的句子中,句首名詞是一個類指(generic)概念,NP1和NP2的關系就體現(xiàn)為類指和實例的關系。
例(1)~(3)中, NP1與NP2之間的領屬關系并沒通過定中短語形式得以體現(xiàn),而是分別處于不同的句法結構層次中。這種包含處于不同句法層次且其間存在領屬關系的NP1和NP2的句子被稱為非連續(xù)性領屬結構形式。(程杰 2007; 鄧昊熙 2015)非連續(xù)性領屬結構形式是表示領屬關系的有標記(marked)形式。在此類結構中,領有者NP1往往與句中的謂語動詞沒有直接的語義聯(lián)系,因而被分析為句法和語義的錯配現(xiàn)象(mismatch)。
領屬關系的組成成分在從詞庫生成到入句相互組合并獲得領屬關系解讀的過程中,受到句法、語義和語用等諸多層面的限制。本文重點探討現(xiàn)代漢語話題句中的領屬關系與漢語的話題突出型語言的特點之間存在的關聯(lián),并從事件語義的視角來分析此類句式中領屬關系的來源以及產生機制。
Li & Thompson(1981)提出漢語是話題突出(topic-prominent)的語言,而英語是主語突出(subject-prominent)的語言。話題和主語是分屬于兩個不同層面的概念,但兩者都是句子的組成成分,并且一般都占據(jù)句首位置。Chao(1968)提出漢語是以話題-述題結構為主要形式的語言,屬于“TSVO”型語言。Li & Thompson(1976)指出話題有下列一般特征:
a. 話題總是有定的。
b. 話題未必與句中動詞有選擇關系。
c. 話題并非由動詞決定。
d. 話題的功能可概括為“注意中心”。
e. 話題與動詞無一致關系。
f. 話題總是占據(jù)首位。
g. 話題在反身、被動和同等名詞組中被刪略,在系列動詞和祈使等過程中不起作用。
徐烈炯(1999: 44-58)歸納出的話題的句法特征主要有“位于句首”和“前置”,而話題的語義特征被概括為:
a. 話題是后續(xù)述題部分所關涉的對象,語義要素是所述,即通常所說的“關于”(aboutness)。
b. 話題可以充當句子主要動詞短語的多種語義角色,既可以是施事、受事或其他語義關系的論元,也可以是非主要VP的論元或在語義結構中處于嵌入狀態(tài)的成分,還可以是時間、地點等句子內容的環(huán)境要素。
c. 在漢語中,話題也可以跟句子的主要VP或其他VP沒有直接的論元關系或嵌入關系,而是憑借常識或背景知識與句子內容發(fā)生關系的成分。
以上論述都關注話題的特征,也就是話題的判斷標準。一個能夠成為話題的成分本身的有定性是其成為話題的必要條件。此外,話題對語法位置也有特定的要求,而話題與句中其他成分之間的聯(lián)系則是依靠語義實現(xiàn)的。Li & Thompson(1976)認為漢語的話題不一定要跟述題的一個句法位置相聯(lián)系,或者說不必跟述題中的動詞有任何選擇關系,只要述題跟話題“有關”,句子就可以成立。這樣的話題被稱作“Chinese topic construction”。這種建立在“aboutness”基礎上的話題句是漢語句法的一大特點。在這類話題句中,后面的述題是自足的,話題不能直接在述題中充當成分。
Taylor(1996)專門研究了英語的領屬結構,以“參照點”思想為出發(fā)點分析了英語定語領屬的個體性與有定性,提出了領有者的話題性特點。 Langacker (1995: 27)提出“一個實體被激活作為參照點,以便與另一個實體(被領有者)建立心理聯(lián)系,這是一切領屬關系的共同點”。胡旭輝(2009: 64)提出漢語話題結構的總體許可條件:話題必須與述題小句中的某個論元存在領屬關系,從而確立話題和述題小句的參照點關系。吳早生(2011: 92)論述了領有者的話題屬性:漢語領有者名詞從某種程度上說,也被語法化為話題,因而可以視為一個“定位話題”。
從我們對上述主謂謂語句的分析可以總結出例句(1)~(3)中句首的“領有者”成分至少符合以下條件:
a. 有定性:作為領有者名詞,一般都是有指的專有名詞,以指人的有生名詞為原型,與領屬物一起構成一個定指短語(DP)。
b. 句首/前置:從研究對象的線性位置上可以反映出,話題句中“額外論元”的領有者占據(jù)的是句首位置,如果出現(xiàn)在其他位置,則會直接導致句子的不合法, 如例(6):
(6)*香蕉,我喜歡吃水果。
c. 與動詞未必有選擇關系,并非由動詞決定。這一點體現(xiàn)在主謂謂語句的謂語部分上。話題句的謂語部分為“主+謂”,即“NP2+V”的形式,其中謂語動詞與NP2存在語義選擇關系,構成語義飽和的結構。
例(1)~(3)中動詞所涉及的對象是“手”“上衣”和“水果”,但這類句式無一例外地要求有領屬關系的存在。領屬關系中領有者的特點在語義和語法上與話題的要求是一致的。因此,我們認為漢語中主謂謂語句是漢語話題句的典型句式。
漢語話題的生成方式主要有兩種方式:一是通過移位,即動詞的某個論元成分前移成為話題,構成移位話題句。由移位形成的話題一般都是動詞的論元成分,話題與述題小句謂語中的一個論元位置相關,這個位置可能被一個與話題名詞同指的復指代詞(resumptive pronoun)占據(jù),也可能被一個句法空位(syntactic gap)占據(jù)。換句話說,話題成分是可以被還原放回到述題中去的。例如:
(7)蘋果我吃了。
(8)蘋果我把它吃了。
例(7)中的“蘋果”是“我吃了”的受事,句子可以被還原為“我吃了蘋果”;(8)中的“它”與“蘋果”同指,都是指代同一個體“蘋果”。句子可以被還原為“我把蘋果吃了”。
另一類是原位生成的話題,即句子的話題是基礎生成于句首位置,而不是通過移位而來。此類句子中,由于述題結構本身是一個完整的分句,句首的話題不是動詞的論元成分,在述題結構中找不到合適的句法空位,也無法加入復指代詞與其同指。也就是說,話題成分是無法直接進入述語的句子結構中去的。此類話題應屬于句子的附加成分,因此也被稱為“懸垂話題”(dangling topic)。Pan & Hu(2002)認為漢語的話題既可以通過句法空位也可以通過語義空位得到允準。
由于話題是依據(jù)領屬關系與述語部分相聯(lián)系,不同類型的領屬關系會導致句子接受度上的差異。例如:
(9) a. 兩百塊錢丟了。
b. 張三兩百塊錢丟了。
(10) * a. 弟弟丟了。
b. 小明丟了弟弟。
例(9)中的兩個例句都是成立的,雖然(9a)中的“兩百塊錢”的歸屬不明確,但句子是成立的。在(9b)中,句首的“張三”既是“兩百塊錢”的領有者,又是整個句子的話題。我們可以采用停頓或加入話題提示語“啊”或“呀”等來驗證 “張三”的話題身份。雖然(9a)合乎語法,但在意義上是不完整的。(10a)這樣的句子一般不能單說單用,只有領有者出現(xiàn)才能夠使(10a)成為語法和語義都合法的句子。(9a)和(10a)的差別就在于“兩百塊錢”和“弟弟”屬于兩類名詞。一類是普通名詞(common noun),構成的領屬關系類型為可讓渡領屬;另一類是關系名詞(relational noun),構成的領屬關系類型為不可讓渡領屬。(10a)中“弟弟”的歸屬是聽話人所必須知道的信息。從上文的論述中我們發(fā)現(xiàn),領有者的缺失會影響有些句子的可接受度,領有者的出現(xiàn)是語用的要求,同時可以滿足意義飽和的需要。
在存在領屬關系的話題句中,這種“有關”具體體現(xiàn)為一種領屬關系。區(qū)分話題句的意義在于,并不是所有的漢語句子都是話題句。例如:
(11)我吃了一個蘋果。
(12)蘋果,我吃了。
(13)蘋果我吃了個小的。
(14)水果我吃了個蘋果。
(11)是一個“主謂賓”結構的簡單句,(12)是由句法移位、經過“話題化”產生的話題句。(13)最接近我們所討論的話題句,“小的”表示一個集合,是另一個更大集合里的一個子集。例(13)和(14)是漢語中典型的原位話題句。我們所關注的正是這種有領屬關系的原位話題句,這種話題句是漢語中典型的常態(tài)句式。領有者所具有的話題性特征在話題句中實現(xiàn)為話題,而不同類型的領屬關系進入句子的方式以及解讀都是不同的。我們需要更精細地刻畫并解釋話題句中的領屬關系。
事件語義學理論通過事件結構分析句子的意義。從事件語義學的角度看,本文所分析的話題句也屬于事件句,這種事件句的中心事件表述有關領有物的領屬關系變化以及領有物自身的變化,被領有者是事件的直接參與者,領有者因為與被領有物之間所具有的領屬關系而成為事件的間接受影響者。事件的發(fā)生導致了某種領屬關系的變化,如“出現(xiàn)句”表明領屬關系的建立,“消失句”表明領屬關系被破壞。我們采用事件語義學的研究角度,以事件為中心來研究這一類句式,通過分析句子的事件結構來呈現(xiàn)句子之間和句子成分之間的語義關系。
在分析方法上,事件語義理論遵循經典邏輯語義學中意義的組合性原則(Principle of Compositionality of Meaning)。這條原則有多種闡述方式,我們采用的是Partee & Borschev(1998) 的表述方式,即“一個表達式的意義是其各個組成部分的意義和它們的句法組成方式的函數(shù)。從定義可以推斷出,句子的意義是由句中的詞匯意義以及這些詞匯的句法組成方式共同構成的。
Parsons(1990) 的亞原子語義學(subatomic semantics)對事件結構進行了量化分析。按照他的分析,一個簡單句所對應的語義解釋不是單獨的一個邏輯命題,而是受到隱性的存在量詞約束的、若干命題的聯(lián)結表達式。組成復合事件的子事件都是一個原子命題,一個原子命題通常又是由若干個亞原子命題的聯(lián)結形式所構成的。
Rothstein(2001)改變了以往只關注句子層面意義而進行平面的、靜態(tài)的形式化刻畫的做法,進而研究從詞匯語義到句子語義的動態(tài)推衍過程。例如,就表示結果義的句子而言,其事件結構可以視為兩個具有合取關系的子事件所組成的復合事件。
(15) a. Mary painted the house red.
b. 子事件1:Mary painted the house. 子事件 2:The house became red.
句子(15a)表示的就是一個復合事件。這個復合事件由(15b)中的兩個子事件組成。(15c)是(15a)的事件結構。若用α和β分別代表兩個子事件中的謂詞Paint和Red,那么這兩個謂詞的事件結構分別是(16a)和(16b),它們的合取式是(16c)。
按照上述分析方法,一個事件結構的意義主要是由謂詞來承擔的。其中的Agt表示施事(Agent)的論元角色,Th則表示客體(Theme)的論元角色。按照Link(1983)的解釋,(16c)的“e1∪e2”中的符號“∪”表示的是兩個子事件合取關系的加合算子。因此,“e = e1∪e2”表示事件e是由兩個子事件e1和e2組成的。
如果仔細觀察(16a)的謂詞詞條描寫方式,我們會發(fā)現(xiàn)Rothstein受到了Kratzer和Marantz提出的域外論元理論的影響。這一理論的核心思想是:域外論元不是動詞的論元,只有域內論元才是動詞的論元,因此,域外論元與動詞的事件結構完全無關。
按照Rothstein的描寫方式,在(17a)~(17c)中,break、fly和melt類似于非賓格動詞,其所對應的事件結構分別是(18a)~(18c)。
(17) a. John broke the window.
b. John flew the kite.
c. John melted the ice.
問題是break類動詞還有(19a)~(19c)的用法。
(19) a. The window broke.
b. The kite flew.
c. The ice melted.
通過比較(17)和(19),我們發(fā)現(xiàn),這樣的處理意味著我們需要在詞庫里給“break”“fly”和“melt”這類動詞設置兩個不同的詞條以說明它們的不同句法表現(xiàn)。甚至我們還可以增加句子中論元的數(shù)量,例如Pylkk?nen(2008)中的例句:
(21)John melt me some ice.
如果按照上文的思路,那么詞庫里還需要包括:
Pylkk?nen(2008: 3)認為“動詞描述世界中的事件,動詞的論元代表與這些事件相關的個體”,與動詞密切相關的論元包括事件論元和動詞的內論元,這兩個論元被Pylkk?nen視為核心論元(core argument),而其他論元,包括主語在內都是非核心論元(non-core argument)。引入非核心論元的語法機制是設置功能項VoiceP(Kratzer 1996)。
吳平(2009)從語法描寫的經濟性原則出發(fā),認為如果能用一個詞條來概括,就應該避免用兩個詞條。吳平所采用的描寫方法是,無論在(17)還是在(19)和(21)中,break類動詞的基本事件結構都是(20a)~(20c)的形式。與(20a)~(20c)不同的是,在(18a)~(18c)的語義推衍過程是通過表示致使義的功能項引介進來另一個論元來實現(xiàn)的。
吳平(2009)提出EventP的思想,即用EventP來表示整個句子。EventP與生成句法中的EventP是完全不同的。生成句法中的EventP僅指動詞部分,上面還有TP和CP等更高的句法層。而吳平提出的EventP就是命題,包括句子的各個組成部分以及句子的時體等特征。
本文的分析借鑒吳平的分析方法,我們的思路是將整個句子分析成EventP,采用功能項來引入那些不是由動詞從詞庫里帶入句式的論元,而那些動詞詞匯結構中包括的、已經在詞庫信息里包含的論元則不需要用功能項引入。采用事件結構形式來分析如例(23)這樣領屬分裂結構的句子要能夠達到這樣的效果:
(23) a. 老張丟了100塊錢。
b. 100塊錢丟了。
(23b)是成立的,但缺少語用信息,句子所含的信息量很小。事件結構分析要試圖標示出在“100塊錢丟了”這樣的結構中,雖然領屬關系缺失,但是句子是成立的。在增添了領屬關系的條件下,事件結構應當能夠體現(xiàn)出領屬關系的方向性,即領有者在前,被領有者在后?!袄蠌垺边@個領有者的出現(xiàn)致使領屬關系出現(xiàn)。伴隨著領有關系的出現(xiàn),(23a)和(23b)之間建立起了蘊涵關系。
這種話題與述題之間的關系,我們通過事件結構分析能夠更清楚地展現(xiàn)出來。在漢語話題句中,述語部分是一個句法表現(xiàn)相對獨立完整的句子。從事件語義學角度看,它構成一個獨立的事件,等同于一個命題。我們可以對這一獨立的事件進行分析和描寫。例如,(24a)的邏輯表達式為(24b),(25)的推導過程是一個語義和句法同步推衍的過程:
(24) a. 張三吃蘋果。
例(24)表示一個完整的事件。這一事件是由“吃”這個帶有兩個論元的動詞表示這個謂詞需要一個客體論元“y”和一個施事論元“x”,同時“吃”本身還表示一個事件。在這個事件中,“x”和“y”通過“施事”和“客體”這樣的身份與事件發(fā)生聯(lián)系,整個事件體現(xiàn)為3個邏輯表達式的合取式。在這樣的句子中,謂語動詞的詞匯意義包含句子所需信息,論元信息都是由謂語動詞從詞庫直接帶入句中的。
在例(24)的基礎上,我們增加一個話題“水果”,就構成了話題句(26)。在話題句中,相對于述題部分而言,話題是“額外論元”(Hole 2004),是處于述題結構體之外的成分。當句內有話題時,話題要求述語成分中必須有成分和話題建立“有關”關系,這種個體(entity)和個體之間的關系就體現(xiàn)為領屬關系。因此,話題句中的領屬關系是由話題觸發(fā)的,領屬關系是話題句句式的語義要素。隨著話題的出現(xiàn),兩個個體之間的領屬語義關系建立,話題句成為合法的句子。這種領屬關系是有限制條件的,即述題部分必須是內嵌子事件,同時所表達的內容只能是圍繞著話題的更加詳細的信息,而不能夠擴大、超出話題所規(guī)定的范圍。這就解釋了為什么PR和PM在句中要有一定的方向性,也說明了(26a)是合語法的,而(26b)是不合語法的。
(26) a. 水果我吃蘋果。
*b. 汽車我吃蘋果。
話題句中一定存在領屬關系,并且這種領屬關系是由話題觸發(fā)的,是句式的要求。在話題句的事件結構中,話題的出現(xiàn)會在表達式里引出一個領屬功能項來接納這個“額外論元”以及領屬意義。與(27)中的單事件不同,(28)表示的話題句是一個復合事件,其中e1事件是話題事件,e2事件是述題事件,述題事件是內嵌事件,話題事件和述題事件依據(jù)話題功能項引入的領屬關系發(fā)生語義關聯(lián)。我們以(27)為例來說明整個句子的生成過程。
(27)水果小明喜歡蘋果。
(27)的邏輯語義表達式為(28):
(28) a. e1:Top(e)= 水果
b. e2: 小明喜歡蘋果。
比較(27)和(28),最大的差別在于推導式中功能項的出現(xiàn)。在(28)的推導式中,“小明”和“蘋果”這兩個論元的信息都是和“喜歡”相聯(lián)系的,句子推導到“VP”這一層已經是一個完整的命題,因此“話題”這個額外論元必須依靠其他方式才能進入句子。在這個“EventPossP[z[s[Possessor(s)=z∧s’[P(s’)∧Included-in(z,x)]]]]”功能項中,不僅要引入話題這個論元“z”,還需要建立起話題和述題中某個論元的領屬關系,我們用“Included-in(z, x)”來表示名詞的上下位關系。這種信息不是由句中的謂詞從詞庫帶來的,而是包含在功能項當中,同時我們將這個功能項標示為EventPoss,明示出所包含的領屬關系。
例(28)描述的話題與述題中成分之間的領屬關系是上下位的領屬關系,在本文中我們用“Included-in”這個謂項來表示。這個謂項是包含在引入話題的功能項當中的,我們采用同樣的方法將前文中的例(9b)分析為(29):
(29)
比較(28)和(29),句首的話題成分都是由功能項引入的,隨之進入句子的還有兩個個體之間的領屬關系。例(28)和(29)所不同的是句中的領屬關系不同,例(29)中“張三”和“兩百塊錢”所表示的是可讓渡的領屬關系。這種可讓渡的領屬關系與上下義的領屬關系不同,因此我們需要用不同的謂詞來表示。在本文中我們使用“Having(x,y)”這一謂詞來表示可讓渡的領屬關系。
以上兩個例子討論的是可讓渡領屬關系和上下位領屬關系,其中的領屬關系是通過功能項引入領有者話題的同時引入的。這種領屬關系是句式的要求,是構成話題句的需要。而對于“弟弟”和“手”等關系名詞而言,關系名詞詞匯意義本身就要求領有者出現(xiàn)。領有者是伴隨著關系名詞的出現(xiàn)進入句中的,話題句要求有領屬關系的存在,關系名詞同樣在詞匯信息中帶有領屬關系,那么最終句子的解讀是體現(xiàn)句式的領屬關系還是關系名詞固有的領屬關系呢?通過推導,我們將證明:關系名詞在詞匯信息中所攜帶的領屬信息必須獲得解讀,否則關系名詞中含有的未被約束和解讀的變量將導致句子的不合法。如例(30)所示:
(30)張三弟弟丟了。
“丟”是語義類型為〈d,〈s, t〉 的謂詞,當它與語義類型為 〈e, t〉 的論元組合時,“丟”的語義類型將從〈d,〈s, t〉〉提升為〈d, t〉,〈d,〈s, t〉〉。因此,類提升在VP內部就必須實現(xiàn)。當推衍到 VP 節(jié)點時,“弟弟丟了”已經變成了一個含有變量x的狀態(tài)句。這一點與(29)不同,(29)推衍到這一步時,已經是一個完整的不含任何變量的句子,因為話題出現(xiàn)在句首的句法位置上,領屬功能項出現(xiàn)在話題和述題之間。這個功能項的功能類似帶有兩個論元的謂詞,它要吸收一個話題的個體論元和一個述題論元。除此之外,功能項中還含有一個“Included-in”或“Having(x,y)”謂詞表示的領屬關系。當含有領有者變量的論元進入功能項時,不可讓渡領屬 “Belonging_to”覆蓋功能項中的領屬關系。當“張三”替代變量x時,它同時成為句法話題以及深層語義上的領有者。在句中最終獲得解讀的是不可讓渡的領屬關系。
事件結構描寫能夠清楚描寫這樣的信息,一般句法不會提供這樣的信息。事件結構是更豐富的信息手段。事件結構使得領屬關系的產生、相互依賴以及個體相互的互動能夠呈現(xiàn)得更清晰。同時,在事件結構中還可以體現(xiàn)出領屬關系中PR領有者和領屬物之間、領有者對領屬物的限制作用。領有者處于主事件中,是外圍成分,領屬物屬于內嵌事件,與謂語動詞的關聯(lián)更為緊密。當領屬關系體現(xiàn)為強制出現(xiàn)的不可讓渡領屬時,領有者的缺失會造成句子的不合法,當領屬關系表示為可讓渡領屬或上下義關系時,最外圍的領有者的有無不會影響句子的合法性。同時領屬關系的方向性也得以說明,一定是領有者在前,領有物在后。
從以上例句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出,引入話題的意義在于這類句式無一例外地要求有領屬關系。從這個意義上講,這種句式并不是雙主語句式,而是漢語中典型的話題句式。句中的領屬關系不是述題帶來的,而是隨著話題的出現(xiàn),觸發(fā)了話題和述題中某個成分之間的領屬關系,屬于句式觸發(fā)的領屬關系。話題句句首成分一定要和述題建立“有關”關系才能構成話題句。述題當中又應該有一定的成分來觀照話題。建立起的這個觀照關系就是領屬關系。話題和述題之間就像有一條“領屬關系鏈”(possession chain),一端充當話題領有者,一端是述題中的領屬物。
話題的出現(xiàn)可觸發(fā)領屬關系。話題是由句首成分觸發(fā)的。句首成分可以是地點,可以是貌似施事(Agent)的名詞成分,還可以是一個表示上位關系的名詞。句首成分一定要和述題中的一部分發(fā)生關系才能構成話題句。述題當中又應該有一定成分來觀照話題。在話題句中建立起的這個觀照關系就是領屬關系。話題句可以依照領有者話題進行比較明確的歸類:一類表示部分和整體、親屬關系的不可讓渡領屬類型的話題;一類表示領屬-隸屬關系的可讓渡領屬關系的話題,還有一類表示類屬和具體的實體關系的領屬類型。話題都可以歸為形式的類并且進行形式的刻畫。在推衍過程中,為了能夠對不同領屬意義的話題句進行區(qū)別,我們用“Included-in”做謂詞,表示上下義關系;用“Having”做謂詞,表示可讓渡的領屬關系類型;用“Belonging-to”做謂詞表示不可讓渡領屬關系。其中“Included-in”和“Having”這兩種領屬意義都包含在功能項當中,而“Belonging-to”表示的領屬意義則是關系名詞詞匯意義的一部分。話題的選擇,盡管范圍很廣,但基本的類型就是這三類,只是在做主話題、次話題上有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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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任鳳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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